打开一颗心:一位心外科医生手术台前的生死故事

[英]斯蒂芬·韦斯塔比(Stephen Westaby) 著|高天羽 译

这真是一本极其精彩的著作!作者作为一名著名心外科大夫,医术高超,救人的案例十分精彩不说,他的秘书写作的本书文笔也十分扎实,而且本书的翻译也是非常精准,把作者的幽默有趣体现地淋漓尽致。书里的每个案例,或是最后回天乏术无奈失败了;或是当时看起来希望渺茫然而最终不仅成功了,多年后病人还能回来问候;又或者费力做好了心脏手术,结果病人却因为别的情况不幸死亡了的遗憾。看到精彩处,令人十分动容。有钱的时候,就该资助这样的机构呐!医者仁心,作者的救人心切真的令人感动。多年的手术台工作,让作者手指和脊柱变形,最终不得不告别手术台。然而作者却说,最大的伤害并非这些职业病,而是来自职场的官僚主义的阻碍。深深叹息!这本书的案例记录包括了作者刚从业时的稚嫩青葱,也包括了成名后的成熟稳健。对于作者内心活动的描写,却让我们看到了他内心一直以来的善良和对病人的同情。作为一本课外书,五星推荐。

推荐序一 这就是真实的心脏外科医生

对作为同样进行人工心脏辅助和心脏移植临床和研究的我来说,这些技术已经非常熟悉,但是很可惜在目前中国仍然只有体外膜肺氧合(ECMO)技术和Impella设备可以应用,而像HeartMate、HeartWare等更先进、更长时间使用的人工心脏设备仍然没有引进,可以想象面对众多晚期心衰患者,心脏外科医生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当然安贞医院是国内最早和最多应用ECMO和Impella系统的医疗机构之一,作为其心外科团队成员,就像韦斯塔比书中描述的那样,我已经在临床中目睹和完成了一些既往难以实现的奇迹,挽救了众多患者的生命。同时令人欣慰的是,在众多专家呼吁和政府相关部门的积极努力下,先进人工心脏辅助装置的国际公司已经有计划在中国开展这类昂贵的救命设备的临床使用,预计几年后中国的心衰患者就有条件使用这些先进设备,从而能够像韦斯塔比在书中描述的那样,从濒临死亡的境地恢复日常的生活。

推荐序二 牛津医生奇遇记

前言

伍迪·艾伦有一句名言:“脑子是我第二喜欢的器官。”我对心脏也有这样的情感。我喜欢观察它,停止它,修复它,使它重新跳动,就像机械师喜欢掀开轿车的引擎盖修理引擎一样。当我终于明白了心脏的工作原理,接下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毕竟我在年轻的时候当过艺术家,原先在画布上摆弄画笔,后来只是改成了在人类的肉体上摆弄手术刀。对于我,心脏外科是兴趣多于工作,喜悦多于辛苦,这是我拿手的活。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需要“生命之血”和氧气。缺了这两样,身体组织就会以不同的速度死去,先是脑,最后是骨头。组织死亡的速度取决于每个细胞需要的氧气量。当心跳停止,脑和神经系统不到5分钟就会损坏,接着就是脑死亡。

第一章 乙醚厅

将心脏抬起的动作使它发生了纤颤。它又开始蠕动了,就像一袋软虫扭个不停,这不是正常的收缩,因为缺乏协调的心电活动。它在白费力气。麻醉医生看了一会儿监护仪才发现这个异常。“是VF!”他喊道——我后来明白,“VF”意思是心室纤颤(ventricular fibrillation)。“准备电击。”他接着说。

主刀医生已经料到这个,把除颤器的电极板紧紧贴上病人的心脏。“30焦耳。”呲啦!没有起效。“加到60。”

呲啦!这一次心脏除颤了,但接着它就呆在了原地,完全没有心电活动,仿佛变成了一只湿漉漉的棕色纸袋子。用我们的话说,这叫“心脏停搏”。

血液继续流入胸腔,主刀医生用手指捅了捅心脏,左右心室都收缩了几下。他又捅了捅,心律恢复了一些。“太慢了,给我一针管肾上腺素。”他接过注射器,毫不手软地从右心室扎到左心室,针头中射出一股清澈液体。接着他用修长的手指按摩心脏,想把这股强力兴奋剂推进冠状动脉。

感恩的心肌立刻有了反应。接下来的一幕和教科书上写得一模一样:心率开始加快,血压开始飙升,它越来越高,几乎到了冲破缝合线的危险境地。接着,就像是慢镜头,主动脉上插管的部位破了一个口子。哗啦!就像间歇泉喷射,猩红色的血液直喷到手术灯上,几名医生也给溅了一身血,绿色的手术巾也浸湿了。有人小声说:“坏了。”他说得太保守——这场战斗,他们输了。

还没等他们用手指堵住创口,心脏就已经流空了血。血从手术灯上一滴滴落下,几道红色的溪流在大理石地面上流动,粘住了他们的橡胶鞋底。麻醉医生发疯似地朝静脉里挤压血袋,但已经不起作用了。生命的气息迅速消逝。当注入的肾上腺素效力减退,这颗肿胀的心脏像气球一样鼓起,再也不动,永远停止了。

她们在切口上盖了一块纱布吸血,然后用胶带封好。洗手护士回来了,她谢了两个女孩,说工作完成得很好。接着她又叫外科住院医师进来关闭切口,准备把遗体送去太平间,因为所有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都要送到验尸官那里尸检。这个年轻姑娘的身体还要切开一次,从颈部切到耻骨,所以眼下关闭她的胸骨或是缝合那几层胸壁根本没有意义。住院医师拿了一根大针和几段粗线,把她像缝邮包那样缝了起来。她的切口边缘仍旧张着,向外渗着血清,邮包可要比这整洁多了。

根据我偷听到的零星对话,再加上一点医学知识,我大致描绘出了她的生平故事:她今年二十多岁,出生在伦敦东区。父母在德军轰炸中丧生时,她肯定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带着那些战争景象和巨响留下的创伤度过童年,她总害怕一切会分崩离析,只留下她孤单一人。她在贫困中长大,患上了风湿热,那是单纯由链球菌引起的咽喉痛,但会诱发破坏极大的炎症。风湿热在贫困拥挤的地区相当常见。也许她有几个礼拜关节肿痛。她不知道同样的炎症发展到了心脏瓣膜。那个年代还没有这方面的诊断测试。

那天在乙醚厅里,贝丝给我上了相当重要的一课:不要纠结。要像她的主刀医生一样,手术完了立即走人,明天再救别的患者。罗素·布罗克爵士(Sir Russell Brock)是那个年代最有名望的心脏外科医生,他对病人死亡的态度出了名地直率,他说过:“今天的手术名单上有三个病人,我不知道哪一个能活下来。”这样说好像太麻木了,甚至有些残忍,但在当时,纠结于病人的死亡是一个危险的错误,到今天依然如此。我们必须从失败中学习,争取下一次能有所改进。如果沉迷于悲伤或者悔恨,只会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

第二章 卑微的开始

1955年,我们有了第一台电视机,那是一只十寸的方盒子,播放画质粗糙的黑白节目,只能收到一个台,就是BBC(英国广播公司)。电视大大扩展了我对外部世界的认识。就在那一年,剑桥大学的两位科学家克里克和沃森描述了DNA的分子结构。在牛津大学,医学家理查德·多尔(Richard Doll)发现了吸烟和肺癌之间的联系。有一档名叫《你的生命在他们手中》(Your Life in Their Hands)的节目宣布了一则激动人心的消息,它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消息说,美国的几位外科医生靠一部新机器补好了一颗心脏上的破孔,他们管它叫“心肺机”,因为它能替代心脏和肺发挥功能。电视里的几位医生穿着拖到地面的白大褂;护士们穿着上了浆的考究制服,戴着白色帽子,很少说话;病人以僵硬的姿势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床单都折了回去。

节目里介绍了心脏手术,还说伦敦哈默史密斯医院的外科医生很快也会试着做一台,同样是修补心脏上的破孔。我这个七岁孩子在电视机前看得入了迷,简直像被催眠了一样。就在那一刻,我决定要做一名心脏外科医生。

起居室的门半开着,透出昏暗的灯光。我定睛朝里望去,只看见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注射器。我的母亲和外婆站在床脚,搂紧彼此。外公面如死灰,胸口不停起伏,脑袋向后仰着,嘴唇发青,鼻子发紫,里面滴出发泡的粉红液体。他痛苦地咳嗽一声,喷出带血的泡沫,溅落在床单上。接着,他的脑袋歪到一边,睁大眼睛注视墙壁,目光落在写着“祝福这一家人”的海报上。医生在他的手腕上搭了搭脉,然后轻声说:“他去了。”一股平静与释然的氛围降临房间。痛苦结束了。

死亡证明上说死因是“心力衰竭”。我避开大人的视线,悄悄走进外面的防空洞,和小鸡坐在一起,悄悄地崩溃。

那之后不久,外婆诊断出了甲状腺癌,肿瘤开始封堵她的气管。医学上有个术语叫“喘鸣”,专门描述肋骨和膈肌努力将气体送过狭窄气道时发出的嘶嘶声,我们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她去了六十多公里外的林肯医院接受放射治疗,然而射线烧坏了她的皮肤,使吞咽更加困难。医生建议给她做气管造口术,这给了我们一些希望。但是手术开始之后,医生却发现气管变窄的面积太大,无法在下面找到造口的地方。我们的希望破灭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直到死去。要是他们允许她使用麻醉安乐死就好了。在这之后的每天晚上放学后,我都会坐到她身边,尽我的努力让她舒服一些。很快,阿片类药物和二氧化碳麻醉模糊了她的意识。她在一天夜里安详地走了,死因是大面积脑出血。外婆终年六十三岁,是我的祖父母辈中最长寿的一位。

很快我就能辨别尸体上一些常见的迹象:冠状动脉血栓形成,心肌梗死,风湿性心脏瓣膜,切开的主动脉,还有扩散到肝脏或肺部的癌细胞。烧焦或腐烂的尸体气味很坏,这时就要在鼻孔里涂满维克斯软膏,好让嗅觉神经轻松轻松。在所有死因里,我觉得自杀是最令人伤心的。我把这个感想说给老太太听,她叫我“要做外科就要克服这种想法”,还说等我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心里就不会这么沉重了。我注意到酒精是外科医生放松消遣的首选之一,这一点在他们夜间急诊的时候尤其明显。然而我能说他们不对吗?

第三章 布罗克勋爵的靴子

我这本外科日志的开篇就写得惊心动魄。当时帕内特团队在门诊后给一个病人预约了手术,那是一位来自威尔士的身材矮小的老太太,要接受二尖瓣置换术。老板帕内特自己要先看两个自费病人,于是请我先开始手术。我换上蓝色刷手服,相当得意。不仅如此,我还在一只打开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一双白色橡胶手术靴,已经磨得很旧,脏兮兮的。我本可以穿一双新的手术鞋,但还是满怀渴望地穿上了这双被丢弃的二手靴。为什么呢?因为靴子后面的带子上写着“布罗克”的字样。我要继承布罗克勋爵的靴子啦。

那时,温布尔顿的布罗克男爵已经有七十岁,不再亲自手术了。帕内特隐约跟我提过原因,说他“总是因为无法做到尽善尽美而失望”。在我念医学院时,他已经是皇家外科医师学会的主席,还兼任学校外科学系的主任。而今天我将名副其实地踏上他的足迹。我大步走出医生更衣室,径直走进手术室,向大家介绍了自己。

我拿起振动骨锯试了试,“嗡嗡”几下,听声音够锋利的。于是我大着胆子用它锯开脖颈下方的骨头。灾难发生了:切口中央先是溅出一点带血丝的骨髓,接着就忽然涌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液。坏了!我瞬间惊出一身汗。护士长看出情况不对,迅速绕到第一助手的位置。我抓起吸引器准备吸血,但她已经开始下令了:“压住出血点!”

英格利希大夫从棋盘上缓缓抬起头来,对眼前的忙乱好像无动于衷。“给我拿一单位血。”他平静地吩咐麻醉护士,“再给门诊部的帕内特先生打个电话。”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是骨锯撕开了右心室。但怎么会呢?按说胸骨后面有一片组织间隙,心脏周围的心包里还有一些液体,骨锯应该碰不到心脏才对。护士长看透了我的想法——之后的六个月里,她还要看透许多次。“你知道吧,这是再次手术。”她这表面是在陈述,其实却在询问。

“不,我当然不知道!”我暴躁地答道,“上次的倒霉切口在哪儿啊!”

“上次做的是闭式二尖瓣扩张术,切口在胸部侧面,在乳房下面就能看见。帕内特先生没有告诉你吗?”

到这个当口,我已经决定闭嘴了。现在要紧的是行动,不是推卸责任。

再次手术时,心脏和它周围的组织会因为炎性粘连而接合在一起,心脏和它周围的心包之间也就没有了间隙。比如这个病例,老太太的右心室是贴在胸骨的内表面上的,一切都糊在了一起。更糟的是,她的二尖瓣因为风湿而变得很窄,导致肺动脉压力升高,右心室扩张。这台手术的目的是换掉病变的二尖瓣,而我却一开始就搞砸了。真有我的!

第四章 贫民窟男孩

窒息是最悲惨的死法。我不由想起了外婆,想起她如何被甲状腺癌慢慢绞杀。医生也说过要为她做气管造口术,后来却放弃了,于是她只能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夜以继日地艰难喘息。我记得自己曾经设法帮她。为什么就不能把管子再放深些,越过阻塞的区域呢?为什么就不能把气管造口管做得再长一些呢?这是一个简单的想法,却总有人告诉我这不可能。

第五章 无名女子

这个新的工作环境让我很感兴趣:宣礼塔上反复传来礼拜的号召,医院里总有一股檀木、焚香和琥珀混合的诱人气味,阿拉伯咖啡烘烤在平底锅上,或是和豆蔻一起煮沸。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告诫自己绝不要越过界限——这是他们的文化,他们的规矩,违反者会受到严厉惩罚。

这也给了我独一无二的机会,可以接触任何你能想到的先天性心脏异常病例。大量的年轻病人因为风湿性心脏病从遥远的乡镇转到这里治疗,他们大多接触不到我们西方人习以为常的抗凝疗法或药物。这里的农村医疗还停留在中世纪水平,我们在治疗中不得不有所创新和发挥,修补他们的心脏瓣膜,而不是用人工材料替换。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想法:每一个心脏外科医生都应该去那里历练历练。

那是周四下午,第二天就是沙特的周末了。我的同事们计划带我去沙漠,到夜空下的沙丘上露营,以此逃开城市的压抑生活。车队在傍晚出发,空气中的灼热刚刚开始退去。我们驶出公路,吉普车蹚着黄沙一里一里地费力前行。他们这里有个规矩:绝对不能只开一辆车进沙漠,否则车子一旦抛锚,人就完了。就算离医院只有三十公里,你也肯定回不去。

在场的每个人都想在动手前好好看看这颗右位心,于是我退后一步,放松一分钟。我的方案是挖掉尽可能多的肿瘤物质,好打开主动脉瓣下方的狭窄通道,再关闭房中隔上的孔。我下令连接心肺机,然后用心脏停搏液停下了排空的心脏。它变冷了,弛缓地静静躺在心包底部。我轻轻捏一下心肌,感受到了心壁下方那个橡胶般的肿瘤。这时我已经确信不能够用传统方法切除它,如果纯粹为了探究的目的剖开他的血液循环所依赖的心室,也没有意义。于是我告诉自己:“动手吧。”开始B方案。那是我灵光一现的成果,以前大概没人试过。灌注师开始将他的体温从37摄氏度下调到28摄氏度。小家伙可能要在心肺机上连接至少两个小时。

这时我已别无选择,只能向团队其他成员交代B方案的内容:我打算把男孩的心脏从胸腔内挖出,放到一只盛满冰块的弯盘上保持冷却,然后在工作台上对它手术。那样我就可以把这东西翻来覆去,随意操弄了。我自认为这是个聪明的想法,但我的动作一定要快。

一般来说,一颗儿童的心脏恢复了血流,它很快就会自行开始搏动。然而这一颗却启动得太慢了。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它的心房和心室正以不同的节律搏动。这说明两者之间的传导系统出了故障,这可不妙,毕竟一个协调的心律要高效得多。麻醉医生也在心电图上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暂时没有说话——经过冷却之后,传导系统的确可能休眠一阵,接着会自行恢复。

我们等了十分钟,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一定是我在切除肿瘤时割断了传导束。见鬼!这下他非得装起搏器了。这让我对另一个问题也焦虑起来:一颗移植的心脏也会失去与脑的神经联系,这些神经负责在体育锻炼或血量变化时自动提高或是降低心率。这颗心脏既被切断了神经联系,又损失了电传导系统,这下麻烦大了。

我没有从重症监护病房那里得到任何消息,这说明那个男孩的情况应该挺好。我错了。这时他们已经遇上了麻烦。不知什么原因,几个医生搞乱了临时起搏器,使发生器发出的电流刺激与心脏的自然节拍产生了耦合,造成了纤颤,并立刻引发了那种不协调的蠕动节律——那是死亡迫近的前兆。

为了恢复心律,他们开展了体外心脏按压,直到一台除颤器被带到病床边。然而剧烈的胸部按压又使起搏器的电线从心房上脱落,虽然第一次除颤成功了,但是先心房、后心室的起搏并没有维持住。现在只有心室可以起搏了。这导致他的心输出量骤减,肾脏也停止生产尿液。男孩的情况不断恶化,然而始终没有人来告诉我,因为我当时正在治疗另一个严重病例。可恶!

在这整场溃败中,那位可怜的母亲始终待在病床旁边。她眼看着他们猛按儿子的胸膛,又眼看着电流使他小小的身子从床上弹起、痉挛。还好他只被电击了一下就除颤了。然而除颤后的滴滴声并没有给她多少宽慰,和儿子一样,她也一步步落入了深渊。

我看见她时,她正紧紧捏着儿子的小手,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之前护送他从手术室出来时她是那么快乐,而现在又是这么凄凉——我也一样。我已经明白:那些重症监护医生根本不懂心脏移植的生理学原理。

他们又怎么会懂呢?他们从没参与过心脏移植手术,所以也不明白将心脏从人体中取出会切断它的正常神经联系。他们以每分钟一百跳的速度起搏这颗血量不足的心脏,同时还用大量肾上腺素鞭策它,想以此抬高血压。这使通向肌肉和器官的动脉发生收缩,他们只关心血压而不是血流,再次造成了代谢紊乱。

到6点钟,梅奥男打来电话。他暂停片刻,重重呼吸几下,说:“抱歉用坏消息叫醒你,男孩在3点刚过的时候死了。很突然,我们救不回来。”接着他不再说话,在沉默中等我发问。

我在行医生涯中常常接到这样的电话,这一次却使我分外悲伤。我问了他事情的经过。他说男孩先是抽搐,这可能是因为代谢紊乱,体温过高。他抽搐得相当剧烈,无法用巴比妥类药物控制。这时他血液里的酸和钾含量依然很高,因为透析还没有开始。接着就是心脏停搏,他们没能把他救回来。梅奥男一直犹豫要不要用坏消息叫醒我,他说他很同情我的损失。

他告诉我,那母亲从房间里失踪了,还带走了死去的孩子。没有人见到或是听到她离开,之后也再没有人见过她。我只说了一声“可恶”。我不想继续这场谈话。我猜想她是趁夜色溜走的,就像她当初逃离也门,但上次带的是一个孩子,这次带走的却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襁褓。眼下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为她焦急不已。

噩耗传来时,我正在为一例室间隔缺损做缝合。沙特方面的职工来医院上班时发现了他们:两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躺在塔楼底部的一堆破布中间。她从孩子小小的身躯上拔掉了输液管和引流管,然后纵身跃入虚无,到天堂里追赶他去了。眼下他们都被送进阴冷的太平间,在死亡中再也不分离。身为医生,这是百分之两百的死亡率。

就像一场考古发掘,重要的线索慢慢浮现出来:她的左耳上方有一处愈合的颅骨骨折伤口,硬脑膜和下面的大脑都受到了破坏。其中就包括大脑皮层上负责说话的布洛卡区。苏格兰人将她柔软的脑子切成薄片,伤口更加显明:它一直延伸到脑的深处,割断了通向舌头的神经。这都是她在索马里遭遇绑架时留下的伤口,她能活下来真是幸运。这伤口也是她始终不曾说话的原因——她能理解语言,却无法反馈。

第六章 两颗心的男人

我对他说:“这东西泵水是很好,但如果放进血流,会搞得红细胞凝结或破碎。”我这话说得很笨,就好像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也没有处理似的。但我随后接了一句聪明话:“不过我很愿意和你一起测试,我们不用受美国食品药品监管局(FDA)的管辖。如果测试下来效果不错,很快就能在英国应用,这要比你在这里拿许可快多了。”

我想错了。它并没有破坏血细胞,就算没有血液稀释疗法,它也不会使血液凝结。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新的天地。这部装置能够治好因为心力衰竭而垂死的病人,成为里程碑式的进步吗?推动进步的机会已经摆到了我的鼻子底下。我一把抓住了它,主动要求返回牛津在绵羊身上试验贾维克2000。

邂逅了贾维克和巴德之后,我满怀信心地回到牛津,幻想着一个庞大的跨国项目即将开展:休斯顿的巴德,纽约的贾维克心脏机构……还有牛津的我。我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不用飞机就能飞回伦敦了。但是又经过一番思索,我却不那么乐观了。毕竟我既没有研究基金,也无法使用大型动物实验室。我有的只是坚定的决心和成功的愿望。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从几位慈善家那里募集了足够启动项目的经费。这时剑桥已经有了一个猪心移植项目,牛津也在研究微型人工心脏——两所大学的较量势均力敌。我们很快证实了休斯顿方面的猜测:没有脉压的持续血流是安全且有效的。这改变了人工血泵的整个设计理念:它们不必再模仿正常人类心脏的搏动功能了。

看到这个研究项目的蓬勃势头,我觉得我们终于可以在牛津开展心力衰竭的外科治疗了。英国有成千上万名已经无法治疗的心力衰竭患者,然而每年的心脏移植手术还不到200例。许多病人的肾功能和肝功能发生了退化,被认为病情过重,无法接受移植。他们的生命会以“姑息治疗”的名义被药物终结。而在我看来,这些症状严重的病人都应该用血泵来终身辅助治疗;那些机械装置是现成的,不用等到有人死了,再半夜用直升机把他捐献的心脏忙乱地运送过来。我内心又膨胀了,暗暗决心要把牛津建成机械辅助循环的国家中心。

在休斯顿,巴德已经着手给患者植入比较传统的搏动式心室辅助装置,好让他们挺过找到供体心脏之前那段时间。热力心脏系统公司(ThermoCardiosystems)的心伴侣泵(HeartMate pump)就是这样一种“移植前过渡治疗”手段,它能按照一定的节律注满并射出血液,以替代患病左心室的功能。这部装置的外观像一只圆形的巧克力盒子,体积很大,无法放进胸腔,只能放置在用腹壁做成的“口袋”里。装置中伸出一根硬电缆,连接外部电池和控制器。这根“生命线”上还有一个排气孔,它随着泵血过程发出持续的嘶嘶声,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患者在植入心伴侣辅助装置以后还要在医院里逗留很长一段时间,为了得到供体心脏,他们平均要等245天,那些O型血的病人甚至要等更久。这个过程相当费钱,对病人心理的打击也很大。不过随着经验的积累,休斯顿团队开始有了放病人出院的信心。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这种机械血泵可以替代心脏移植。

那时,巴德知道FDA不会认为这是一种永久性疗法。他打电话到牛津找我,说我们既然已经在贾维克2000有了合作,要不要一起用心伴侣泵验证“终身辅助”(Lifetime Support)的概念?研究对象就用享受英国国民保健服务(NHS)的病人。热心系统公司将免费提供心伴侣泵,这将为那些被心脏移植机构拒绝的绝症病人带来一线生机。这些人稍一用力就气喘吁吁,身体因为积液而浮肿,整天困在家中无法外出。他们可以说已经是活死人,虽然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一次由我主刀,巴德协助,我的同事戴维·塔格特(David Taggart)担任第二助手。这是一台政治意义重大的手术。我们保持了冷静和专业的态度,几乎到了轻率的程度。血泵的制造商在钛质泵壳体上画好了箭头,以防我们把它装反,看来他们已经意识到外科医生不是医学界最聪明的群体。我很享受划出从颈部到肚脐的那一道长长切口,从来不喜欢打几个小孔做微创手术。不过我虽然对自己的技术相当自豪,却为我们过时的设备而难堪:那把陈旧的骨锯颤抖着锯开胸骨,差点没能锯到最上面。我们在腹壁的左上侧做了安放血泵的口袋,然后划开紧绷的心包,暴露了埃布尔硕大的心脏。

仿佛主持洗礼,我仿照巴德的做法,井井有条地实施植入。我先插入心肺转流管,再连接心肺机,接着排空埃布尔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将约束环缝上左心室的心尖,把人工血管缝上主动脉。我们从约束环里挖出一块圆形的病变肌肉,准备之后在显微镜下观察。再下来就是连接血泵的流入插管。装好了。

最后的关键步骤是在正式启动前从系统中排掉所有空气。我们减小心肺机的供血,让血液注满心脏。左心室注满之后,血液经流入插管进入血泵。空气被血液推入人工血管,然后通过一根大口径针排了出去。现在这个钛质的“巧克力盒”稳稳待在口袋里了,我吩咐蒂姆“启动”。装置带着噪音开动起来,随着它特有的嘶嘶声,最后几个气泡也从排气针里排了出去。埃布尔的这个新的左心室相当强劲,搏动声从街对面都能听见——但病人终究会习惯它,就像植入机械心脏瓣膜的病人会习惯在寂静的夜晚听见嘀嗒声一样。这些仿生装置会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噪声再大也比不安要好得多——通常是这样。

埃布尔很快从麻醉中苏醒,也许太快了一些。我们立即给他撤掉呼吸机、拔掉气管导管。我看得出他状况不错。他的眼睛里有了光彩,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出现了任何从麻醉中苏醒的人都有的释然和困惑——那种“我还活着”的表情。他的四肢都能正常移动,神经也没有问题。我想给院长打个电话(就像克里斯蒂安·巴纳德在那台历史性的移植手术之后做的那样),告诉他:“先生,我们植入了一颗人工心脏,病人状态良好。”但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隐隐告诉自己等一等、再谨慎地观察几天。现在重要的不是我的成就,而是帮埃布尔重新站立起来,而以目前的情况判断,我担心他的血压还是太高了。他已经不再依赖自己那个虚弱的左心室,而是靠一台强有力的机器驱动血液循环,面对前方的未知,他体内正在大量分泌肾上腺素。重症监护医生需要给他注射血管扩张药,因为他自身异常的心律还要使用抗凝剂,然后再用镇静剂使他平安度过今晚。术后疗法和手术本身一样重要。现在我也需要镇静镇静,不过总的来说这还是相当成功的一天。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当晚我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巴德的日程始终紧凑,第二天一早就和血泵公司的代表去希思罗机场了。早晨7点,我开车来到医院,充满乐观地在心里恭维自己。我已经打好了新闻发布会的腹稿,此刻正在幻想新闻标题:《牛津外科医生植入人工心脏》或《史诗级手术挽救垂死男子》之类的。于是,当我走到埃布尔床边,迎面而来的打击真是一点不冤枉。我看到他脸上的异样——他表情呆呆的,右侧嘴角淌着口水,眼皮也耷拉下来。他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用热情和感激招呼我,他的右臂和右腿连抬都抬不起来。这是他妈的中风了。

听着嘶嘶作响的血泵,各种咒骂涌上我的大脑皮层。他的皮肤粉红温暖,可见血流很好,可人就是他妈的瘫痪了。昨天的手术明明那么成功,今天却是这副样子。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个人来骂几声。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照我的直觉,他应该是出现了血块——要么来自他自己的心脏,要么来自血泵的外来表面,或者是人工血管——要真是那样,我们就应该给他注射能快速抗凝血的肝素,因为华法林(口服抗凝药)是来不及发挥效果的。但是神经科的一位同事劝我先给他做个头部扫描,这样能显示脑损伤的程度,也能排除脑出血的可能。如果他真有脑出血,那注射肝素肯定会要他的命。不过无论中风的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场惨祸,尤其是长期重症监护的金钱开销,那可都得从我的研究经费里扣。

我陪同埃布尔来到扫描室。巴德一行已经到了希思罗机场,对糟糕的进展毫不知情,我也正在气头上,顾不上和他们打电话。还是让他们好好享受回程的飞行吧。我看着扫描仪创建出他脑部的一张张切片。病理很清楚,但是出乎意料:脑子里确实有出血点。不仅如此,这个出血点位于前一次中风的区域,而且中风肯定不是最近发生的,很可能是好几个月前。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们发现,就连埃布尔的妻子也不知道。他之前时不时头痛,但是从来没有瘫痪或无力的症状——直到这一次。所以之前一定是“无症状中风”,才给我们留下了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真是治也不是,不治也不是。好在埃布尔虽然失去了行动力,却不会死。做医生就是这样:你要么“积极思考”,要么退出这个高危行业。

我关掉了扫描仪的开关。埃布尔需要心脏和神经两方面的康复治疗。经过时间和努力,许多中风患者都会康复。他现在无法吞咽,要用一根胃造口管喂他食物。消化科医生直接把管子通过腹壁插进了他的胃里。他也无法充分地咳嗽,所以需要常常接受胸部理疗。当他有肺炎,我们就给他用抗生素。当他剧烈咳嗽、撕破了传动线出口周围的皮肤,我们就用手术把皮肤补好。有几位理疗师勤奋工作帮他运动。三个月后,瘫痪减轻成了无力,无力又随着锻炼消除。他很快又能用运动帮助自己康复了。他的语言功能回来了,吞咽也改善了,他在医院的过道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呼吸不再困难,身体也不再因积液而浮肿,心力衰竭已经好了。他的生命力一天天恢复,一同恢复的还有我继续前进的决心。

根据血泵的声响和排气管的嘶嘶声(就像蛇吐信的声音,但每分钟有六十次),每次埃布尔露面前我们就知道他在附近。带着这东西生活真不容易,但要比喘不上气好太多太多了。一天,我经过时,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他主动告诉我他不太好。我们把他劝回病床,给他连上监护仪,发现了他不舒服的原因:他原本的心脏正在室颤。在没有安装辅助器械的病人身上,这种不受控制的律动会立刻要他们的命。但是在埃布尔身上,虽然他的右心室已经丧失功能,左心室的辅助装置却让他维持生存。真不可思议,我想。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五次,每一次我们都用除颤解决了问题:先快速注射镇静剂,然后放上电极板,呲啦一声通电,他自己的心脏就重新开始跳动了。后来我们又发现,他的心脏收缩变得更加有力,这证实了巴德的发现——扩张型心肌病会随着休息好转。我们很有必要找到这个现象的分子机制。

六十岁出头的时候,拉尔夫发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X光胸片显示他心脏增大,于是他所在的沃里克郡当地医院把他转到皇家布朗普顿医院的心力衰竭门诊,在那里,普尔—威尔逊教授诊断他患上了扩张型心肌病。治疗的第一步是给他心力衰竭药物,然后采用当时的一种新疗法——电心脏再同步疗法。这种治疗用一种特殊的起搏器,使扩张心脏的各个部分收缩更加协调,从而使整个心脏搏动更有效率。但是,随着心脏变大,这种疗法的成效也会渐渐消失。现在他又病了,症状严重,预后很差。能给他做心脏移植吗?当拉尔夫得知他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接受心脏移植,他倒是坦然得出奇,同意那些稀缺的器官应该留给年轻人。他很讨人喜欢,家人也支持他,在我们看来,他是植入心伴侣的理想人选。

1996年5月12日,一张拉尔夫的胸腔里装着人工心脏的X光片铺满《星期日泰晤士报》的头版,下面写着:“两颗心的男人——为什么拉尔夫·劳伦斯体内有一块钛—聚酯—塑料混合物嘀嗒作响。”这是在冒险:让一家一线的全国性报纸直接报道一台人工心脏手术,他们在手术台边拍照,还采访了病人家属和手术组成员。但是他们的报道十分出色,而且广泛流传——首相、国会议员甚至女王都读到了。《星期日泰晤士报》对整台手术做了图文并茂的详细记录,帮助我们维持了在实验室里的研究项目。我们的做法在那些认为国民保健署应负起创新责任的读者中激起共鸣,可惜保健署本身并无同感。这项技术是要花钱的,而我们却得不到资金的支持。

我们一直认为埃布尔的脑出血是高血压所致,所以我们给拉尔夫做完手术之后,又让他深度昏迷了几个小时。等他恢复意识,时候已是半夜,琼坐在病床边看他,在重症监护病房各种设备的围绕之下,心伴侣泵在他的腹部肉眼可见地砰砰跳动着。他透过氧气面罩对琼说了句什么。“你口渴吗?”琼问他。“不,今天是星期四吗?”[3]他说。两天后,拉尔夫离开病床,坐上轮椅。又过了一天,也就是周六,他已经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来回走动了,身边陪着负责帮他康复的理疗师。

接着,灾难发生了。我在布伦海姆公园慢跑时,手机响了起来。病房里埃布尔感到剧痛,血泵周围发生急性失血,引起了失血性休克。这也造成他的肋骨下方剧烈肿胀,而此时他的心脏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们必须立刻拆除血泵,止住流血,不然他就会死。我吩咐他们赶紧召集手术团队。

我飞速跑回家里(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跑这么快了),跳进轿车。现在是周末,路上车辆不那么拥挤,我的内心却很悲观,怕是来不及给他开胸了。再一想,不管来不来得及,我都要保持积极,因为一个暴躁、焦急或者兴奋过头的医生绝对无法在这个时候解决难题。我一边开车一边制定手术方案。要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快速打开他的胸腔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切开他的腹股沟,那里的动脉和静脉,给它们双双插管并开始心肺转流。这样能先确保他的安全。等有了足够的输血,我们就能维持脑部血流,关掉心伴侣了。我们刚好及时做到了这些——他虽然输了血,血压却跌到正常水平的一半。

我把电线从他的胸腔里拉出来,然后用振动骨锯锯开胸骨中央。切面分开时,一条条闪着紫色光芒的血块从切口处滑出,胸骨底端喷出鲜红的血液。我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很可能是埃布尔的心脏变小之后,心伴侣流入插管的位置发生改变,在他的心尖上划出了一道口子。我的推想是正确的:切开那团发炎的组织时,我发现人工血管和主动脉之间的接口是牢固的。

我当即做了决定:必须把血泵取出来。要么埃布尔用自己的心脏支持血液循环,要么他就会死。要让这个难以修补的出血点停止出血,最简单的方法是把他的体温降到20摄氏度,然后把循环完全停掉。与此同时,我切断了心伴侣的电源线,把它扔到一旁。我还从腹壁上那个放血泵的袋子里掏出一大团血块。我们有进展了,但是我心想,这实在不是个欢度周末的好方法。

起初,埃布尔的家人很受打击。他们原本希望他在医院住满五个月后,能带着健康的身体回家。埃布尔和拉尔夫的妻子一起等候着,她们一个希望出现奇迹,另一个意识到成功的植入并不代表从此幸福。坏消息传得很快,医院里很快笼罩了一股阴郁的气氛。埃布尔的几个护士和理疗师都觉得他不行了,他们为了帮助他从脑出血中康复已经努力工作好几个月,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场悲剧。

但也不是只有坏消息,远远不是。我对埃布尔自身心脏的变化非常意外。在植入心伴侣之后,它享受了几个月的安宁,现在衰竭症状已经好转,球状的外形也恢复了正常。小心地切掉流入插管之后,我们发现了出血点:是心肌本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从金属的流入插管上剥下这片半月形的肌肉,保存起来,以待病理检查时,把它和第一次手术时挖出来容纳流入插管的那块肌肉做个对比。

这比研究火箭还要有趣。我们证明了增大的心肌细胞已经恢复到正常的大小和结构,也证明我们可以帮助患病的心脏复原。我们把这个称作“保持初心”策略。不过,这个结构上的变化能持续吗?好转的心脏能继续发挥功能吗?我们并不明了,只能留给时间解答。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发现。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我们像接生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埃布尔的血泵,因为我想把它保存下来。我们用特氟龙线深度缝合了接入流入插管的部位。这颗心脏现在看起来一片狼藉,但依然管用,当我们提高埃布尔的血温,它开始有力地收缩,推动血液循环。我们终止了心肺转流,就好像这是一台简单直接的手术。现在每一个切口都在流血,但他的血压很正常。

这会成为全世界对慢性扩张型心肌病患者实施“康复前过渡治疗”的成功首例吗?埃布尔的出血终于减少了,我们关闭了他的胸腔和腹腔。能做到这本身就是一个胜利。他的家人欣喜若狂,拉尔夫和琼松了一口气,我的手术团队也很乐观。但我却仍感到隐隐不安:我们现在前路未卜。

我别无选择,只能把术后护理交给重症监护团队。我这时的状态,往好了说是累瘫了。往坏了说呢?应该是精神错乱吧。我同时做太多事,把自己的生命——还有别人的——都推到了极限。我觉得手术还算简单,而人际关系就不那么简单了。一边投入冒险,一边源源不断地收到国民保健署的账单,让我压力倍增。现在面临危险的不仅是某个病人的生命。这是一场战役。有许多大人物都宣称机械心脏不可能成功,我要用这一仗来证明他们错了。

埃布尔在接下来的三十个小时内十分稳定,所有指标都很正常。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休克,他的肾脏却已经在产生尿液了。但我还是不安。他的情况太危险,而我如同行在水上,时刻等待沉没。我不用再等多久了。当天深夜,埃布尔自己的心脏突发房颤,心率变得飞快,左心室难以支持。这是常见问题,将近半数心脏手术病人都会遇到。这个问题本来很容易解决,实际却没有。在场的低年资医生没有一个敢给他电击,他的病情迅速恶化。等我急忙赶回医院时,他已经没救了。

埃布尔在家人的环绕下死在了病床上。我有两个选择:或者暴跳如雷然后丢掉工作,或者直接走开。我做了正确的选择。出去时我经过了拉尔夫的病床。琼正在熟睡,脑袋枕在床单上,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拉尔夫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满是焦虑。我走过他身边时,他的眼神追随着我。他读懂了我此刻的感受,我说什么都安慰不了他。刚才的一切他都听见了——“我们要给他电击吗?该叫主任医师来吗?要是他……?”接着就是不可避免的死亡。真见鬼,真荒唐。

冬天带来了意料之中的问题——他得了一次普通感冒,咳嗽流涕。这牵动了硬质的腹腔传动线,在传动线和身体衔接的部位形成了剪应力。皮肤细胞和涤纶之间的脆弱封口松开了,细菌由此突破了皮肤的防线。琼试着用常规的传动线护理保持这块区域的清洁,但接着就开始流脓、发热、红肿。拉尔夫的全科医生用棉签给他做伤口取样,开了抗生素。感染使他的糖尿病更难控制,血液中的高糖分也成了细菌的养料。在服用抗生素几周之后,伤口出现真菌感染。我们让他住了几天院,设法解决这个问题。但到这时,接缝周围已经隆起了一圈疼痛的感染组织,于是我们试着用手术做治疗。手术后情况确实好了许多,他的心脏有很大改善,能在健身自行车上连续几个小时锻炼肌肉了。

但真菌感染终究还是蔓延到了血泵本身,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在休斯顿,巴德也在几个接受移植前过渡治疗的病人身上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不过他们谁也没有糖尿病。我常给他打电话询问意见。我们知道绝不可能用抗生素给血泵消毒,那么能不能像对埃布尔做的那样,冒险将它们摘除掉?但是就在我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时,感染已经进入拉尔夫的血流。败血症,我们这样叫它。现在血泵内外都感染了,生物瓣覆盖了大团真菌,正在开始解体。问题已经无法解决。我只能对琼解释说,现在什么英雄壮举都来不及了。

感染性休克引起了肾脏和肝脏衰竭,拉尔夫现在皮肤蜡黄,肺部也注满积液,这是因为血泵上的瓣膜已经开始大量反流。就连心伴侣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了,当血液在泵室里来回泼洒,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台洗衣机,原来蛇一般的嘶嘶声,现在变成了水壶烧开的呜呜声。对我来说,治疗已经失败了。我对琼说不宜尝试“埃布尔式”的壮举,她听懂了。拉尔夫是无法在那样的治疗中活下来的。我们应该用呼吸机帮助他呼吸,让他有尊严地离去。

拉尔夫帮助我们创造了一件新生事物。这个《星期日泰晤士报》所称的“两颗心的男人”表现得很出色。他在植入十八个月后去世,临终时家人环绕身边。虽然他承受了这些痛苦,但家人们依然感激这个存活的机会,感激这段没有虚度的时光。

第七章 起死回生的朱莉

在当时,传统的手术程序要求停止心脏跳动、切断它的血液供应,这个做法对心脏伤害很大,不管我们注入哪种保护性溶液都无法避免,因为每种溶液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待到手术完成,病人的心脏已经衰弱得无法维持血液循环,疲惫不堪,但依然有康复的可能。但是当医生关掉心肺机,心脏却怎么也不肯接管,要是医生不出手帮忙,病人就会死在手术台上。常常是病人的心脏颤颤巍巍地脱离了心肺机,却在之后的几小时里渐渐衰竭,不管我们用什么药物鞭策它,这个在手术台上铸成的结果都无法更改。心肌缺血越久,这种情况就越有可能发生。接下来病人就被送进太平间,留下家属悲痛不已。

我觉得这条死亡之路是可以避免的。心脏需要一个复原的机会,而在心肺机上耽搁并不是解决办法。实际上,这反而会使情况恶化:病人的血液和这个异物的表面接触越久,越容易造成全身炎症,而这又会进一步减弱脏器功能,使病人出更多血。

那么,换一种血泵又如何呢?换一条没有氧合器的简单回路可能效果更好,可以使用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在最坏的情况下,用上几周,等到心脏恢复收缩功能、手术的修复效果足够它独立维持血液循环为止。

一个安全可靠的临时血泵很可能挽救许多病人的生命,要是没有它,有一半到三分之二的病人都可能死去。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呢?尸检告诉我们,大多数术后死亡的病人,他们的心脏结构都是完好的。它只是累了。只要让它休息,同时为其他脏器供血,病人就会好起来。

大多数研究血泵的先行者都自然想到了一点:他们的血泵必须制造出搏动,以模仿人体自身的血液循环。因此早期的血泵都需要排空和注满的功能,尺寸也和正常的心脏差不多。一般来说,需要辅助的只有左心室;实在有需要时,可以用两套设备分别辅助左右两个心室。但是早期那些带有风箱和瓣的搏动装置会制造湍流、磨擦和热量,这很容易造成血栓,并引起灾难性的并发症——中风。在挽救生命的战役中,这向来是一个凄凉而可怕的终点。

在美国匹兹堡的阿勒格尼总医院,外科主任乔治·麦戈文(George Magovern)不相信血泵一定要搏动。他的理由是,当血液到达身体组织时,是通过厚度仅有一个细胞的毛细血管渗透进去的。而这个微环境中并没有搏动,因为在血液到达毛细血管之前,搏动就在小动脉中消散了。如果搏动真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没有必要,那就应该可以制造一种体积更小、破坏更轻的血泵,这种血泵将高速旋转,每分钟泵血五到十升。它只要能善待血液即可,别无他求。于是麦戈文找到他的朋友,华盛顿国立卫生研究院的心脏外科研究主任理查德·克拉克教授(Richard Clark),邀请他一起研究这个项目。

他们的团队用五年时间制作了一部旋转血泵。它只有一只自行车铃那么大,重仅约0.2千克,由电磁铁驱动一个移动部件——一只六枚叶片的涡轮。它的最初型号是AB-180,用途是在最长六个月的时间里辅助血液循环,这段时间作为移植前过渡已经足够了。它的结构相当简单,以至于一个技术员把它装在了自家花园的浇水管上,用来给鱼塘排水。它在实验室里的表现也很好,运转时不会破坏红血球,在被试睡眠时也能正常工作。因此,美国食品药品监管局在1997年批准了AB-180的人体试验,但FDA也限定了一个严格的条件,要求它只能作为治疗的“最后手段”——不试用就一定死。

1998年2月,FDA请我到华盛顿参加一次心脏会议,研讨我不久前对埃布尔和拉尔夫所做的手术。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理查德·克拉克,他这时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却依然割舍不掉事业。心脏外科是他的生命。晚餐时他向我展示了AB-180,问我愿不愿意接收他做一年的研究员。我受宠若惊,当即答应,还建议他带上这部血泵一起来。那一年的8月7日,他和妻子来到牛津。这里和他原来工作的地方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是林立的摩天大楼,一边是沉睡的教堂尖顶;一边是全世界经费最充裕的医疗体系,一边是我们的国民保健服务。到那时,AB-180还没有在病人身上成功使用过——他们做过三次勇敢的尝试,想用它来挽救休克的病人,但三次都以病人的死亡告终。由于这个原因,美国的临床试验很可能就此停止。

1998年8月9日半夜两点,我被电话吵醒。我心说奇怪,因为当晚不是我值班。来电的是伦敦米德尔塞克斯医院的一位心内科医生。她手上有个病人名叫朱莉,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实习教师,入院前正在萨里郡的父母家度暑假。她先是出现类似流感的症状,没过几天就疲惫倦怠,呼吸急促,身上冒冷汗,排尿也停止了。看这些症状,她活不久了。

萨里郡的综合医院认识到事情严重,很快把她转到伦敦的教学医院[2],超声扫描显示她心脏收缩不良。她得的是病毒性心肌炎——一种病毒引起的疾病,原理类似感冒,但因为感染的是心脏,可能致人死亡。炎症和积液破坏了朱莉的心脏功能,心输出量监护仪证实她全身血流不畅,已经不到正常值的三分之一。总之,这个一周前还完全正常的女孩,如今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那位心内科医生让朱莉住进心脏重症监护病房,使用了我们称为“球囊泵”(balloon pump)的装置。这是一只香肠形状的乳胶气囊,通过一根导管连接外部空气压缩机,导管经由腿部动脉接入胸腔主动脉。每次心脏放松,气囊就会鼓起,这能提高血压,并为心脏节约扩张所需的能量。但要让这部装置工作,病人还是要有一些血压和血流。它在朱莉身上完全不起作用,还梗阻了通向她腿部的血流。她的腿已经青了,正在大量产生乳酸,在我接到电话时,她的最高血压仅六十毫米汞柱,只有正常高压的一半。

米德尔塞克斯医院的那位心内科医生把我看作最后的希望,她想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她先是问我:“你手上有什么能帮忙的新技术吗?”接着又安慰我说,即使帮不上忙也没关系,因为病人的父母和妹妹已经在极大冲击中同病人道过了别。在朱莉接受麻醉、连上呼吸机的那一刻,他们就觉得她走了。一般来说,呼吸机和球囊泵的确是最后的选择,但在这里它们已经不起作用,而且在摄入麻醉药物之后,病人的血压就再次无可避免地下降了。

大多数病毒性心肌炎患者都会好转。和流感一样,病毒的危害会渐渐消散,心脏也会复原——但朱莉的情况却没有那么简单。她血液里的致命毒素太多,脏器功能也衰退得太严重,她掉进了急性心力衰竭的恶性循环中,最后的结果总是死亡。

在午夜后不久接到这种电话,你有时会想说:“抱歉,今天我不值班,我昨天喝了几罐啤酒,醉得没法帮你。”说老实话,我不记得当时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很可能是“尽快送她来牛津,我来召集人手”之类的。

就这样,朱莉乘上深夜的救护车,和几个医生、护士,还有一大堆设备一起给送到了牛津。我打电话通知理查德·克拉克,他急忙赶来医院准备AB-180。机器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他很是兴奋。我那位认真的日本副手胜间田敬弘(Takahiro Katsumata)也赶来协助。

我们在急诊部见到了朱莉和她的几个帮手,他们刚刚经过将近一百公里的痛苦跋涉,从伦敦赶到此地。这时,朱莉的肝脏和肾脏已经衰竭,血压也低到几乎没有。我们没有耽搁,立即把她送进手术室。她看上去就和死了一样。她的父母还没到,正在这凌晨时分奋力从伦敦赶来。

有一件事后来媒体报道并不正确。他们说医院的伦理委员会给我开了绿灯,允许我使用AB-180,可惜这说法错了。完全错了。当时,除了我和理查德·克拉克之外没人知道我们有这部设备,我们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用上它。在这之前,AB-180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用婉转点的说法,这在统计上是比较显著的。但是我既然做了医生,就不会因为一些行政上的枝节问题让一个年轻的病人死掉。

我们运气不错,灌注师布莱恩已经准备好了心肺机。陪同朱莉前来的重症监护医生觉得他们可能来迟了,当我把一只手放到朱莉腿上,我也疑心她可能已经死亡。她的皮肤苍白冰冷,静脉看上去是空的,双脚发青。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太快地移动她:虽然她自身没有多少重量,但是那些输液袋、呼吸机和球囊泵都必须小心运输。胜间田和我轻轻把她放上手术台,琳达护士也刷手完毕,穿上手术衣准备开工。

第二名护士唐脱下了朱莉的白色病号服。她的导尿管挂到了边上的设备,像弹弓的皮筋一样拉紧了,而导尿管一头的气囊还在她膀胱里。唐把管子解了下来。我让琳达在她皮肤上画好标记,铺好手术巾。我和胜间田匆匆刷手——现在什么要紧,救人还是消毒?我们的麻醉医生迈克拨弄着连接她身体的管子和药袋,努力想理出头绪,陪同朱莉前来的麻醉医生上来帮忙,只有他知道哪条是哪条。其实,那些管子里装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反正都没用处。我要迈克把手术台的灯光对准朱莉的胸部,然后操起手术刀。

刀锋一下就切开皮肤,切到了骨头。电刀就算了吧,用不上的。这时她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皮肤和脂肪里都没有血液流出。她的心率也慢得叫人心疼。我用骨锯锯开胸骨,同样没有骨髓渗出。我们塞进牵开器,然后迅速剪开心包。迈克指出她的心电图越来越慢,快要停了,但是我不需要他来告诉我这个,因为我的眼前就是她那颗布满病毒的浮肿心脏。它正可怜地蠕动着,就像一个电池快要耗尽的玩具锡兵,敲鼓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那条手臂永远停在空中,就此结束。

虽然它就要停跳,我却一刻都没歇着。我用荷包口缝术将心肺机的管子固定在主动脉和右心房上。她的主动脉很软,已经没有血压,右心房则紧绷得快要爆开了。每一针下去,缝合孔里都会溅出不含氧气的深蓝色血液。她的肺部已经没有多少血流,到了这个地步,我不禁怀疑她还能不能救活。

我们像发条一样工作,一言不发。给她插管,然后连心肺机。在每一个关键步骤,我都会握住朱莉的小小心室,有节律地用力捏它,就像从一只西柚里往外挤压果汁。我是在给她做体内心脏按压,好让她的血液继续流向脑部和冠状动脉。眼下这是最重要的任务:先用黏稠的血液里仅剩的一点点氧气保住脑和心脏,至于肠子肚子什么的以后再说。

胜间田是个不太说话的人,这时却咕哝了一句:“别提二战。”[3]还没等静脉引流管接入回路,我就让布莱恩开始转流。近乎黑色的血液慢吞吞地流进了管子。匆忙之中,从右心房接出的引流管里出现了一个气泡,但问题不大。我抬起管子,气泡浮到了顶部,我再将管子放到台面上,气泡就嗖的一下进入了贮血器。

手术台上方突然一片安宁:接到心肺机送来的血液,刚才还空空的心脏开始稳定地搏动起来。朱莉的血氧含量迅速上升,随着乳酸滤出,黑色的血液也重新开始变红。她暂时安全了,只要她的脑部还没受损。我们刚好及时。

我转头问理查德:“这东西该怎么植入?”它看起来很简单,有一根流入管,我用手一摸,实在太硬了。要把这插入左心房,把来自肺部的富含氧气的血液送入离心泵。而这个离心泵就是她新的左心室。另有一根人工血管将血液送回她的主动脉,这些血液接着再循环到全身。很简单。只要把这东西装进她的右侧胸腔,放到肺和心脏之间就行了。用这个法子给心脏左侧搭桥,脑和身体就安全了。就这么干吧。

理查德把消了毒的装置交给琳达护士。我琢磨着如何将坚硬的流入管穿过薄薄的心房壁插进她的小心房。这个接入点必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出血,所以我觉得应该缝一段人类的主动脉在她的左心房上。这能给插管的接入点增加一些弹性,在拔出时也更安全,不会在心脏上留一个大洞。这个简单的窍门将决定手术的成败,病人的存亡。

我们把病人捐献的心脏瓣膜和血管都存放在手术室的一只冰箱里,以供紧急情况使用。我还有一支特别团队,他们的工作就是安排捐献,从解剖室里抢出残余的组织。这些部件在防腐处理后保存,当我们开展先天性心脏病手术,需要重建儿童心脏的时候,它们就成了无价之宝。

唐在冰箱的一只无菌瓶里找到一段合适的供体主动脉。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缝到朱莉左心房上的一个空余位置,然后将AB-180的流入插管轻轻塞了进去。这玩意结构精巧却不知有没有用,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接着,我又小心地施展密闭缝合术,用一只侧壁钳将AB180的流出管缝到主动脉上。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在上腹壁上开一道口子,将电源线和润滑接口通过它接出体外。我们仿佛在给一个机器人接线。我把线头递给理查德,他为它接上电源。

这时,在心肺机的稳定血流支持下,朱莉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但这跳动仍然很微弱。我决定再用心肺机辅助她三十分钟,然后转到AB-180,因为虽然血泵会取代发炎浮肿的左心室,右心室却依然只能靠自己。随着血流的恢复,她被割开的组织开始流血。不仅如此,她刚才垂死的时候身体发冷,现在有了心肺机上的热交换器,体温也开始回升了。

我感到疲倦,还有一点不耐烦。我叫迈克用呼吸机给她的肺部通气,又叫布莱恩给她的心脏留点血。在启动AB-180之前,我们要先把她自己的心脏注满,不然它会把心脏抽空,造成梗阻。我们要在不知不觉间从心肺机转到AB-180。但这该怎么做?我叫布莱恩直接关掉心肺机,他照办了。我们看到,朱莉自己的心脏已经全无用处。

接着,我要理查德启动AB-180,将血流量稳定上调到每分钟5升,也就是心脏的正常输出量。他怀着巨大的激动打开开关,启动了机器。血泵立刻运行,鲜红的血液流遍了朱莉全身。

监护仪上依然看不到血压描记线——没有收缩压,也没有舒张压——只有来自离心血泵的一条连续直线。这样行得通吗?我们再过几天就会明白了。到现在为止,这东西应用于人类的死亡率还是百分之百。但是从朱莉的血液样本判断,我们觉得情况还不错。她的生化指标很正常。不仅如此,左心房上那根同种移植管子也表现很好,坚硬的流入管周围没有流血——而在之前那三个美国病人身上,这都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涡轮的转速是每分钟4000转,输送的血流超过正常的心输出量。AB-180稳稳地安放在朱莉的右膈肌上。

我们成功使她活了下来。

迈克对那一条直直的血压描记线有些不安,他要布莱恩又打开了球囊泵。这在监护仪上制造了一波微弱的搏动,但是对送往身体的血流毫无影响。搏动的重要性远比不上血流。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需要富含氧气的血液,因为其中包含着葡萄糖、蛋白质、脂肪、矿物质和维生素,至于这些血液有没有搏动,根本就不要紧。能流动才是关键。

这种观点在当时绝对令人耳目一新。医生们向来认为收缩压和舒张压是至关重要的,需要时刻测量才行。如果血压太低,就要设法升高。但是一个续流泵却不是这样。低血压意味着血泵需要克服的阻力较小;而当血压上升,血泵的供血量反而会下降。这是一种违反直觉的机制。我们必须适应它。

时间已经快到上午8点了,明亮的阳光照射在一座座沉睡的教堂尖顶上。我留下胜间田为病人关闭胸腔,自己则跑去重症监护病房,通知马上有病人送来。我告诉他们,这个病例和以前完全不同,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朱莉的关键时期),她将完全没有脉搏,平均血压只有70毫米汞柱,但没关系。她的肾脏已经罢工,所以需要做几天透析。她皮肤有点黄,因为肝脏也受了损伤。实际上,当救护车把她从伦敦送到这里,按照大多数标准,她已经死了。但是我们希望她现在还不要死。好不好?

我们的护士长德西蕾·罗布森(Desiree Robson)问我有没有跟家属谈过。他们现在就坐在家属室里,妈妈、爸爸和妹妹三个人。刚刚在英格兰南部赶了一夜的路,现在他们都已筋疲力尽。他们被茶水和同情包围,却依然在等候最坏的结果。

“快去告诉他们手术结果。”护士长命令我,“等下再庆祝。”

但我并不确定应该对他们说些什么。试想:“你们的宝贝女儿来得太晚了。虽然给她上了呼吸机和球囊泵,但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我们还是给她植入了一个美国来的机器,这东西没有许可证,之前也没成功过。现在我们把她从死亡中救活了——至少她的脑子还活着。”——毕竟这就是残酷的真相。

我走进愁云惨雾的家属室,那里的时钟依然停在5点。三位家属低垂着脑袋,双手在膝盖上绞着。他们全都立即抬起头看我。我看得出来:他们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都以为我是来报告坏消息的。紧接着,他们读懂了我的表情。我的口罩半挂在脸上,手术鞋还沾着血,但我的表情是快乐的,那不是医生报告坏消息时强挤出来的不自然的同情。朱莉还活着,这是科学创造的奇迹。

我没有告知他们我使用了一项未经验证,以前也从没成功过的新技术。在重症监护病房负责朱莉病床的那个护士非常得体地悄悄站到我身后,来听听我会对家属说什么。但护士们最讨厌听我说一切都会好的。她们想让我神色凝重地告诉家属还有一个关键时期,以免病人再出岔子。她们不想让我给重症监护病房施加太多压力。把所有事情做对的压力。

我对他们说了我能说的:我们使用的血泵保住了她的性命,我们运气很好。这只血泵两天前刚从美国送来,我们拆包的时候,朱莉已经连上心肺机了。

“她活下去的几率有多大?”朱莉的母亲问。

我告诉她,我们希望血泵能让她活到我们为她安排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我们这里不是心脏移植中心,但我可以联络一家移植中心,把事情定下来。实际上,我计划三天后就飞去日本,但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我把家属留在家属室里,自己走了。我听说迈克和胜间田正在唤醒朱莉,她的爸爸妈妈很快就能见到她了。那场面虽然会让他们痛心(她瘦小的身躯连了许多管子和设备),但总好过看她躺在太平间的石板上,脸色苍白,双手冰冷,嘴唇被气管插管擦伤的样子。经验清楚地告诉我,什么都比那样好。

护士长德西蕾也去重症监护病房做准备了——解开缠绕的输液管,给机器插上电源,校准监护仪。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到今天中午,德西蕾和胜间田就会成为AB-180的专家。现在他们还要学着照看这个没有脉搏的女孩。这支团队已经不需要我了,这样也好。我的手机响了。信号很差,但对方的话我听得很明白——是医务主任,叫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也知道他不是请我去喝咖啡的。从医生的角度看,医务主任就是医院里的秘密警察。简单说,他们的职责就是确保任何人都不做出任何新鲜有趣的事情。任何可能对医院产生负面影响的活动,都要统统禁止。而我,用法庭术语来说,是个“有前科”的人,是一匹害群之马。

他的脸上显出的是雷霆震怒。我怎么胆敢使用没有核准的设备?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伦理委员会知道了吗?我到底想干什么,救活这个年轻的女孩吗?——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但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一言不发,只是穿着沾血的手术服坐着,心想:“你还是干点正事吧。”该抛出杀手锏了。我告诉他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我要回到病人身边去。临走时他甩给我一句话:“下次再这样,你就走人。”这不禁使我想起小时候老有人威胁,要把我送到一间坏孩子的寄宿学校去。我从来只把这些当耳旁风。

我径直回到重症监护病房。朱莉的家属聚到了床边,德西蕾正在介绍为她保命的各式设备——呼吸机、球囊泵驱动器、AB-180控制器、输液泵,还有电热毯。都是些相当简单的器械。他们又把肾透析机推了进来。到这时,手术室已经在等候今天的病例了。我告诉他们我已准备就绪,可以把第一个病人推进来了。那是一个早产儿,心脏上有一个大大的缺孔,父母很着急。

我每到手术间歇就跑去看朱莉。她的病床边围满医生,我都看不见她。一位心内科同事正在设法排除血泵的干扰,拍摄一张清晰的心脏超声影像。这些影像引发了巨大的兴趣:看上去她的心室肌肉已经彻底放假,什么都没在做了。它目前状况良好,得到真正的休息,只有一阵阵轻微的抽搐显示还有电流经过。监护仪上那条平线把一些医务人员吓得够呛。

到了傍晚时分,一切稳定下来,人群也散去了。朱莉的左心室抽空了,血压也很低,球囊泵已经不起作用。不仅如此,它还部分堵塞了朱莉腿上的动脉,成为细菌进入她身体的又一条通路。我坚持要他们拆掉它。胜间田就住在医院大楼,德西蕾住在两条街外,他们表示会密切关注朱莉的情况。于是我踏上了回家的路,我要离开这间疯人院。

第二天一早,朱莉醒了过来,发现喉咙里插着呼吸管,既害怕又焦躁。她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上每个孔洞都连着一部仪器。她明显感觉痛苦,我们必须再给她用镇静剂。剂量刚好就行,太多会进一步降低她的血压。我们往她的输液袋里注射了一针巴比妥酸盐,她又一次陷入了沉睡——在这种情形下,还是沉睡最适合她。

我把听诊器放到她的胸骨上,听见了磁悬浮涡轮发出的呜呜声,它还在以每分钟4000转的速度运行着,每分钟泵血5升——这正是一颗正常心脏一分钟的泵血量。我环顾她的床边,环顾这间重症监护病房,我想到这家医院、整个牛津乃至整个英国,我觉得没有几个人明白这个单独病例的重大意义。没有脉搏的血流正在帮助朱莉的器官康复——她的脑,她的肾,再是她的肝脏。人工心脏技术的先驱们一直在说这不可能办到,他们宣称搏动血泵是无可替代的,还把AB-180之前的三次失败归咎于这一点。

那么,我们的这次发现究竟有什么重大意义?我又为什么开始兴奋了呢?要是无搏动的血流能在短时间内这么有效,那么贾维克的人工心脏也应该能更长久地成功。

早上7点,护士台叫我接电话,说有一个美国口音的人想和我谈谈,但没听清对方的姓名。来电的是乔治·麦戈文,AB-180项目的开创者。他是从匹兹堡打来的,那里已经是后半夜了。理查德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讲过,但他还是想亲自谢谢我。他的工程团队还在外面庆祝,他们祝朱莉好运,并希望我们能使她活到备妥供体心脏的时候。我说我们会尽力而为。这正是我现在需要的鼓励,我要拿它来对抗那些怀疑者,还有那个医务主任。

第二天,我们为她关掉呼吸机,拔掉气管插管。她的脑看起来很正常,真是奇迹。她已经能和父母对话,尿袋里也有了更多尿液。我看着监护仪上那一条平线,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她原本规律的心跳,现在变成了没有规律的房颤。这现象本身并不罕见,但是当她的心脏在几下不规律的跳动之后长久停止时,动脉描记线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尖峰信号——这说明在长时间充盈血液之后,她的心脏开始射血了。

我没有说话,猜想她的心脏可能正在恢复。大多数病毒性心肌炎会随着医治而好转,不会发展到休克的地步。如果朱莉自己的心脏正在恢复,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给她另外移植一颗呢?仅仅因为这是对付严重心力衰竭的传统做法吗?我建议给她注射一剂类固醇,以减少心肌的肿胀。这可能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可以让她舒服一些。

我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今天是周三。因为时间安排上的某个奇怪疏忽,我周五要在日本的一场会议上发言,周六又要赶到南美洲的另一场会议上讲话。这安排简直岂有此理。这两个日期那么近,就好像我要去的是伦敦和伯明翰——不过赶一赶应该也可以。我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考虑到时差,我甚至不太确定究竟要离开几天。但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我有一支出色的团队,朱莉的情况也稳定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出发。

动身前,我召集团队成员开了个会——胜间田、理查德、德西蕾和几个重症监护医生——我不在的日子里还是要有一个治疗计划。朱莉的体征很好:她的肾脏和肝脏都已经开始恢复,动脉血压描记和超声心动图显示,她的心肌收缩机能也在改善。这说明血泵运转得不错。我们的计划是稳定住她,让她慢慢恢复。这需要耐心谨慎。

没过几天,我接到了让我害怕的消息。周六在约翰内斯堡机场打开手机时,我看到胜间田发来一条令人担心的短信:他们认为朱莉的胃部在出血,这原本是一个平常的应激反应,但他们为了血泵的顺利运行使用了抗凝剂,这样一来问题就严重了。不过——这个不过很重要——从超声心动图上判断,她的心脏大为好转。即使将血泵调低,左心室也能产生接近正常的血压。我疑心是类固醇改善了心脏,但同时也引起了胃出血。我需要再了解点情况。

我给胜间田回短信:“正在南非,给我来电。”

他很快打来电话。“日本的会怎么样?”他问我。

“很棒,”我说,“别提二战就行。”接着我抛出了关键的一句:“抗凝剂先不要停。把血泵下调到每分钟一千转,让它运行一个小时。要是一小时后心脏表现正常,就把血泵取出来。”

电话那头长长地沉默。我感觉胜间田在心里说了一声“坏了”。最后,我打破沉默:“加油,小胜。你和理查德能行的。把那鬼东西取出来吧。”

胜间田的电话是周六一早从牛津打给我的。他放下电话后和理查德回到朱莉的病床边,又给她做了一次超声心动图。他们将血泵调慢,让左心室填充并射出更多血液。他们问朱莉感觉和之前有什么不同,朱莉说她感觉挺好,只想把这东西弄出去。她呼吸不再困难,监护仪上血压也正常。理查德知道,血泵转得越慢,它或者血管被血块堵塞的风险就越高。

德西蕾正准备开始输血,问胜间田我在电话上说了什么。

“他叫我把血泵取出来,别提二战。”胜间田怯生生地答道:“还有一点,就是取出来之后再通知医务主任办公室。可不能让主任气得中风。”

“那你最好通知手术室,准备手术。”德西蕾说。

理查德和胜间田向朱莉和她的家人解释了各种风险的比重:如果她的心脏已经复原,最后却因为胃出血而死,那就太不值得了。理查德虽然在华盛顿工作期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但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对他来说,在这个当口动手术风险很高,因为AB-180的试验终于接近成功了。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朱莉的生命。

于是,在植入血泵后的第八天,胜间田把朱莉推回了手术室——讽刺的是,这大约正好是病毒性疾病好转的时间。理查德没有在我们医院手术的权限,所以只能旁观,不过要是中间有意外发生,他还是会出手的。他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他怀着谨慎的乐观期待手术成功。

朱莉的心脏看起来不错——硬化和肿胀消失了,血压也很稳定,只需要用少量药物维持。他们还有一只备用的球囊泵,但她不需要那个。胜间田用温热的盐溶液清洗了她的整个胸腔,然后勤勤恳恳地把旧的血块从胸腔和心包上取出;那层心包下面就是朱莉那颗小而热烈的心脏了。他插进干净的胸腔引流管,然后用钢丝将胸骨关闭——不再打开了。

这时候保持冲劲是很重要的。朱莉很快醒了,离开呼吸机,她感觉好了很多。当天夜里,他们又取出了气管插管。德西蕾主动加班,陪在朱莉身旁,不停地鼓励她做深呼吸和咳嗽,不要怕疼。他们已经停用了抗凝剂,浅表性胃糜烂造成的出血也很快停止了。

我们成功了,我们保住了朱莉的心脏。

当胜间田打电话来报告这个消息时,我已经发表完演说,回到约翰内斯堡机场准备回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庆贺的心情油然而生。接着理查德又给匹兹堡打去电话,将喜讯传达给乔治·麦戈文和他的团队。然而谁的喜悦也比不上朱莉的家人,他们的悲伤和忧虑一扫而空,忽然再也不用准备什么葬礼了。他们明天就会带朱莉回家,从此牛津将只是一段阴沉的回忆。

在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任何一个植入左心室辅助装置的病人都要再接受心脏移植,而其他国家很少有循环辅助技术。我们在朱莉身上的成功后来被称作“康复前过渡”,以区别于传统的“移植前过渡”。这种疗法在英国前所未有。很快,康复前过渡(也就是我们的“保持初心”策略)就成了治疗严重病毒性心肌炎患者的首选方法。我对此相当自豪。

1998年圣诞节前不久的匹兹堡,参与研究AB-180的工程师和研究者鱼贯走入一间会议室,来参加麦戈文医生安排的一个特殊派对。这个派对的由头是什么,事先没人知晓——直到朱莉和她的妹妹走进来的那一刻。大家一下认出了这个“没有脉搏的女孩”——在那次史无前例的手术期间,她的照片一直贴在办公室的布告栏上,她的面孔也曾登上各家媒体的头条。会议室里先是一片沉默,人人都震惊了,随后便爆发出一片响亮的欢呼。朱莉脸一红,乔治握住了她的手。

“你能来,是我们所有人最好的圣诞礼物。”他说。

他说得没错。公司存活了下来,并且生意兴隆。他们对AB-180做了改进,使它不必打开胸腔就能使用。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串联心”(Tandem Heart),全世界的心导管室都用它来辅助休克病人。

现在二十年快要过去,朱莉依然健康,自己也在一家医院里工作了。我每年圣诞节都盼望着她的家人寄来卡片报平安。愿她长久地健康下去。

第八章 再生的心

简单地说,就是心血管接错线了。心脏的两支冠状动脉都应该从主动脉起源,并向心肌提供富含氧气的高压血液。它们绝对不可以和肺动脉连接,因为肺动脉里的血液含氧量和血压都很低。如果正常的右冠状动脉和错接的左冠状动脉之间可以长出侧副血管,那么ALCAPA患者还可以幸存一段时间。但这还不足以维持通往主要泵血腔室的血流。心肌细胞因为缺氧而死去,代之以瘢痕组织,使患儿反复经历痛苦的心肌梗死。瘢痕组织不断蔓延,导致左心室扩张,然后心脏逐渐衰竭,肺部也被血液阻塞,造成病人呼吸困难、疲惫不堪,就算进食的时候也不会缓解。

因此,虽然柯丝蒂才六个月大,却已经有了和我外公一样的症状——终末期冠心病造成的心力衰竭。但因为ALCAPA极其罕见,往往要等到患儿病危时才能诊断出来。还好她父母聪明,他们意识到女儿出现了严重问题,坚持要送她就医。

柯丝蒂的经历特别让人痛心。她母亲贝姬在她之前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三岁),是一个有经验、负责任的妈妈。她在怀孕期间没有得病、抽烟或者喝酒,也没有冒险试过任何可能危害胎儿的活动。每次产前检查和超声波扫描的结果都显示胎儿正常。她在1998年8月21日通过剖宫产生下了柯丝蒂,分娩时做了腰麻。起初孩子看起来一切正常,但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多久。

胎儿在子宫里时,主动脉和肺动脉的血压和血氧含量都是相同的,所以柯丝蒂那颗微小的心脏也是安全的。但在出生之后,心脏流出的血液就分开了,一股流向身体,一股流向刚刚扩张的肺部,肺动脉的血压和血氧含量也随之下降。于是在ALCAPA的病例中,那条至关重要的左冠状动脉中的血流和血氧含量也跟着陡然下降。柯丝蒂在医院里第一次接受母乳喂养的时候就开始呻吟,贝姬还注意到她的鼻梁上流下一粒粒汗珠。反复喂奶搞得贝姬暴躁又紧张。

这和她儿子之前的表现截然不同,于是贝姬找了一个儿科医生给柯丝蒂复查。对方告诉她完全不必担心。这正是焦急的父母想听的话。但实际情况是,谁都懒得去找孩子不舒服的原因,因为太麻烦了——这些蹩脚医生。到了这份上,贝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带着那团易怒而珍贵的小东西回家了。

不出几周,贝姬就认定孩子出了什么严重问题,因为每次喂奶时,她都会出汗呕吐。她费力地呼吸着,紧握着小拳头尖叫,直到脸上现出青紫色。贝姬带着她去看了好几次全科医生,有时一周就去三次,但是每一次对方都只含糊地安慰她几句。她和医生的对话很紧张,很不愉快,医生也觉得她神经过敏、难打交道。

但是柯丝蒂虽然呼吸急促,却并未发烧,这可以排除她胸部感染的可能。她的肚子也很柔软,没有胃部或肠道阻塞的迹象。这样,所有常见的儿科疾病都排除了。家人和朋友提出了理性的解释:一定是绞痛,大一点就好了。然而丈夫在外工作,独自抚养孩子的重担使贝姬越来越焦躁。柯丝蒂的体重没有增加。她的皮肤有一种褪了色的苍白,还发出狗叫般的咳嗽声。

实际上,这个婴儿正在反复发作小型心肌梗死,她的胸部疼得厉害,但是她既不理解发生什么,也无法与大人沟通。有时候,人的身体残酷得出奇。

终于,贝姬在全科医生的诊所里爆发了,她坚决要求把女儿转到当地的医院里。她给孩子拍了两次X光胸片,但两次都只诊断出了细支气管炎。然后在一天午睡时,柯丝蒂的皮肤变成了可怕的灰瓦色,怎么叫都不醒,身子也变得软软的。惊慌的贝姬赶忙抱起她冲向了诊所。但是等她们赶到前台,孩子却醒了过来,皮肤又是粉红色了。贝姬又受了一顿奚落。对方叫她不要大惊小怪,医生还有真正的病孩要看。母女俩被刻薄地打发走了,这次又是只开了一点抗生素。柯丝蒂的硕大心脏还是没查出来。

贝姬的焦虑和挫折发展成了绝望。她的所有本能都在告诉她,如果不再追着医生做点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于是她直接把车开到了当地那家小医院的急诊部。接待她的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女医生,自己也有孩子。她明白母亲的直觉往往是正确的,于是把孩子转到了一家较大的城市医院,由那里的值班儿科医生复查。

那是一个酷寒结霜的夜晚,母女俩被冷落在没有暖气的医院走廊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贝姬拼命想为柯丝蒂保暖,但她的身子越来越瘫软,皮肤越来越灰白。等到深夜,医生终于接待了她们。第一个初级医生认为这是细支气管炎,觉得不必细看,想直接把她们打发走——好像在所有儿科疾病中,这些医生就只听说过细支气管炎似的。贝姬愤怒而气馁,但是生怕自己一抗议又会被赶出医院。

她依然决计要给孩子拍X光胸片,否则就不离开,医生指责她不讲道理——在这个时候麻烦任务繁重的放射科技师过来,是不是太任性了?于是,这对伤心的母女只能穿过几道灯光昏暗的走廊和冰冷的室外通道,自己摸到了放射科。她们回到急诊部时已过午夜,贝姬把片子拿给一名护士,接着母女俩就又给晾在一边。

又等了三十分钟之后,那些医务人员的态度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贝姬和柯丝蒂被请进一个小隔间,里面有好几个医生。他们个个压低嗓门,表情凝重,护士也拿来了输液袋和药物。这比忽视更可怕。刚才很凶的那个护士现在换上了一副尴尬的表情,她把贝姬拉到一边,说要把柯丝蒂转到牛津一家专门的儿童心脏中心——这次有救护车护送。刚刚还只是细支气管炎的她,现在却一下子病得需要监护了。

那么,X光拍出了什么让医护人员忽然行动起来的东西呢?是她巨大的心脏。在这之前人人懒得给她做检查,但其实只要用X光一照,问题就很清楚了。贝姬追问之前在同一家医院拍的X光片为什么没有发现问题,他们说是之前把心脏阴影错当成积液了——“抱歉啊,这是个常见的错误。”好一个常见的错误!这位母亲的焦虑仿佛一把斧子,砍得她喉咙干涩,双腿瘫软。

当她们来到牛津,一切都不同了。儿童心内科的主治医师亲自来接救护车,把她们直接带到一间儿童病房。那里住满了有严重心脏问题的儿童,一台台监护仪滴滴作响——就仿佛深夜里一个忙碌的蜂巢。

尼克·阿彻在凌晨3点赶到。在给柯丝蒂做检查时,他立刻担心起了她的体温。贝姬虽然想尽法子给她保暖,她的身体却依然是冷的,需要放到恒温箱里保暖才行。他们很快给她做了心电图,验了血,还推来一台超声心动仪拍摄她的心腔。最初的结果好像不坏:她的四个心腔都在,彼此也没有穿孔。但令人担忧的是,她的左侧心房和心室都增大了,左心室尤其严重。这就是她心力衰竭的原因,那张惊人的X光片也得到了解释。

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尽量不让自己感染焦虑。但是麻醉科的同事就困难多了,因为他们要面对病人进入手术室和家属痛苦别离的场面。我向手术团队描述了我的手术方案,解释为什么我认为这要优于现有的技法。我准备从主动脉壁上取一块皮瓣,把它放到肺动脉下方,再用它和肺动脉上的皮瓣一起组成一根管道。而她肺动脉上的这片皮瓣已经包含了左冠状动脉的错误起点,这样就能做出一根新的冠状动脉,它将从主动脉直接输送高压富氧血液,实现冠状动脉的本来功能。富含氧气的鲜血将滋养衰竭的心肌,防止再发生心肌梗死。胜间田对我这个方案很感兴趣,他抑制不住兴奋,立刻跑到外面给医院的摄像组打电话去了。

我们用一把小型金属牵开器撑开她小小的胸腔,弯曲和拉伸肋骨与脊柱之间的关节。婴儿的胸骨和纤维心包之间有一个多肉的胸腺,现在它已经完成了为胚胎制造抗体的任务,我们于是摘除了它。

本该只有胡桃大小的心脏,现在肿成了柠檬那么大。扩大的右冠状动脉很明显,它的那些肿胀的分支交叉着伸向左心室。心脏的右侧正顶着肺部的高压有力地泵血,左心室却肿得厉害,几乎不怎么动弹。一片片刚刚坏死的肌肉与一片片白色纤维状的瘢痕错落交织,这都是在生命最初六个月,柯丝蒂多次痛苦的小型心肌梗死留下的痕迹。胜间田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我没有让他的焦虑感染我。我们的任务是纠正柯丝蒂的血液供给,希望能改善她的心脏。她既然已经活到了今天,我们就有义务让她继续活下去。

看着眼前暴露的心脏,我开始怀疑坐了一天飞机后立刻尝试这样一台复杂手术是不是明智之举。然而要是拒绝或推迟手术,又有什么好处呢?

对柯丝蒂来说,没有其他选择。在婴儿身上开展紧急心脏移植术几乎是不可能的,恢复心脏供血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死神已经盘踞在摄像机上,这我们都知道,可我明白我们无法回头。

她的身上插着细小的管子,与心肺机相连。我示意开始转流。灌注技师打开滚压泵,柯丝蒂的心脏被渐渐抽空。这时,技术取代了心肺,把血液从肺部调走,再注入合成氧合器。她空了的心脏还在跳动,我在那根异常的冠状动脉起点以上切开了肺动脉。血管的开口就像牡蛎里的一颗珍珠。现在我们必须给它接上二三厘米外的高压主动脉。传统的做法是将血管的起点拉过来重新接到主动脉的侧面,但这可能形成血栓,阻塞血管。于是我用起了新技术。

这个技术很精细,必须先钳住主动脉、暂时停止流入心脏的全部血流。为了保护心脏,我们要向两根冠状动脉直接注入心脏停搏液,将全部血液冲出,让心室像戳了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这种人工造就的静止状态在心脏手术中很常见,只要拿掉主动脉上的钳子就能恢复,到时血液就会从心肺机流回冠状动脉。

要重建这根细小的血管,缝合时就要精准、确切,不能漏血。手术很顺利。心脏停搏之后短短三十分钟,两块皮瓣就使柯丝蒂的冠状动脉恢复了它应有的结构。钳子松开后,鲜红色的含氧血(而不是蓝色的脱氧血)涨满了左心室的肌肉。她的心脏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紫色,接着有些部分又变成了接近黑色。在重建肺动脉之前,我们先确认了它背面的缝合线上没有渗血。很快,心电图上显示出不协调的电活动,心脏也因为重新获得肌张力而变硬。

接着发生了一件儿童身上少有的事:她那颗重新灌注的心脏不停地扭曲蠕动,开始了室颤。为恢复正常心律,我们直接电击了心肌。10焦耳——呲啦!心脏除颤,蠕动停止。动倒是不动了,但我们希望它还能尽快恢复正常心律。然而它没有。这个紫色的球体又开始颤抖蠕动起来。麻醉医生把脑袋伸到手术巾上方,提出一个显而易见的要求:“再电击一次!”我们照做,但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看来是救不回来了。

这是由瘢痕组织引起的严重心电不稳定,于是我们用适当的药物来稳定心肌细胞膜。

这是我最后的尝试。这个办法只能仰赖物理学定律,以前从来没有在一个孩子身上试过。柯丝蒂的那层布满瘢痕的左心室壁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她的左心室胀得太大了。我在不久前的一次会议上听说,一位巴西外科医生让一连串衰竭的成人心脏变小,他的病人得的都是查加斯病,一种热带感染。后来北美洲的医生试着用这个手段治疗其他类型的心力衰竭,但很快发现它没有效果,不再使用了。在这时的我看来,这个大胆的方法是柯丝蒂最后的希望。

我不能再冒险让她心脏停跳,于是操起一把闪光的新手术刀,从心尖划到心底,像拉开一只睡袋的拉链一般切开了仍在跳动的左心室。我从一处瘢痕区域开始下刀,小心地避开了连接二尖瓣的肌肉。被切开的心脏立刻开始纤颤。这没有问题,因为这样就不必担心它会向血管泵出空气了。

老实说,当心脏的内壁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我很震惊,因为它的表面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瘢痕组织。为了缩小心室直径,我割掉了切口两边的瘢痕组织,一直切到流血的肌肉,就这样把左心室的周长缩短了三分之一。为了阻止二尖瓣反流,我将两块瓣膜的中点缝在一起,把它从单一的椭圆形开口改成了有两个口子的结构,就像一副眼镜。然后,我又用两行缝合线将肌肉边缘缝合,关闭了心脏。最后这颗心脏变小了很多,看样子仿佛一只颤抖的黑色香蕉。我一刻也没有指望它会重新跳动起来,我的同事们也不这么认为。他们大都觉得我疯了。

没过多久,震惊的贝姬就来到了儿科重症监护病房。她把手放到柯丝蒂的小脚丫上,喊了起来:“是温的!我第一次摸到她是温的!”我在她开始哭的时候离开了。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在那之后,我们又仔细观察了她十年,用超声心动图追踪她的心脏发育情况。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小女孩,乐观,开朗,充满活力,唯一表明她体内有过奇异形变的迹象,就是她胸口中央那一道淡淡的条纹。

当我们感觉她已经成熟到可以讨论病情时,请她做了一次磁共振扫描,以显示她那颗重塑过的心脏的发育情况。我们的发现相当特别:除了那片有两个开口的二尖瓣之外,她的心脏显得一切正常,新的左冠状动脉也是。这颗心脏上只有一条细细的伤疤显示出缝合线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所有其他瘢痕组织都消失了。她的左心室内壁曾经是一片纯白的瘢痕组织,现在统统没有了。

婴儿自身的心脏干细胞能够重新生成心肌并去除纤维组织,这是较早的一条证据。而成人的心脏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恢复了。不过,要是我们能够识别并培养出合适的干细胞,让成人的心脏也能做到这一点呢?这能为患有冠状动脉疾病的长期心力衰竭病人送去福音吗?如果早有这技术,我的外公或许就能受益了。我们可以在为病人开展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的同时植入这些细胞,或者通过导管将它们注入心脏。我们要使用什么细胞?要去哪里找它们?又该怎么保存,植入?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

柯丝蒂今年十八岁,已经长成一名活泼健康的少女。如果她当时死了,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知道心脏再生有这么激动人心的可能。她的病例将会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第九章 多米诺心脏

斯特凡正在接受大剂量的静脉注射药物,希望增强心脏泵血的力度,同时也在注射利尿剂,好减轻肺部水肿。没有足够的血压,肾脏就无法工作,现在它们正在费力挣扎。他已经被推到了深渊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掉下去了。站在他床边的一位小儿心内科医生直截了当地问我:能再用一次AB-180吗?我们在朱莉身上开创了一个先例。如果这男孩得的真是心肌炎,我们或许可以用同样的法子保住他的性命——还有他自己的心脏。至少能让孩子活到大奥蒙德街医院接收他的一天。这是一家人最后的希望。

我知道那位可怜的母亲正在聆听我们说出的每一个字。护士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徒劳地想帮她保持镇定。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我。我安静下来,思索了片刻。是的,我们是还有一台AB-180,但是不行,它派不上用场。它的流入插管太粗太硬,不可能插进一个孩子的左心房。

柏林之心是一只桔子大小的贮血装置,分成两部分,一边是血,一边是空气,运行时气囊膨胀,驱动血液从带阀门的管道流出。简单,但非常有效。泵腔位于体外,如果出现血块还可以调换。血泵有流入管和流出管与心脏两侧连接,这些管子从衰竭的心脏连出,穿过腹壁连接体外的血泵。这样,左右心室都得到转流和休息,肺部和身体也获得了稳定的血流。刚好就是医生想要的,我想。

现在该把斯特凡送进手术室了。不仅如此,那架里尔喷气机还停在机场,等手术结束后送德国团队回家,费用都记在我账上。这和一辆打表等候的黑色出租车可不太一样。

斯特凡当晚勉强活了下来,没上呼吸机。现在他既无力又害怕。到这个年龄,他对自己的困境已有所了解——他能看懂别人拉长的脸和母亲的眼泪。因此,在麻醉室分别时,他和父母都很动情,让我不忍去看。儿童麻醉医生每天都要应付这样的场景,而我不需要再给自己加压了。于是,我带着德国团队去换手术服。这个环节让我很尴尬——他们跟着我来到一个破旧的房间,里面塞满灰色储物柜,褐色的木制长凳上漆皮剥落,石膏从厕所墙壁上掉下来,换下的手术鞋、口罩和衣服到处散落。给他们穿什么鞋子好呢?我们四下寻找,配了两双,接着一起到灌注师的房间向他展示设备。

德西蕾已经等在那里,准备学习设备的用法了,两个外科主治医师也和胜间田一起等着。室内弥漫着狂热激动的氛围,人人都知道就要开辟一个新领域,值得回家后对伴侣和孩子炫耀一番。我们会登上今晚的新闻吗?不会。牛津本地的新闻呢?也不会。那么我会被开除吗?很有可能。那倒会成为新闻。但这时我们什么都不须说。还是先治好孩子吧。

斯特凡被推到手术台上时,样子实在可怜——那么消瘦,简直凄惨。到这时,我确信他得的不是病毒性心肌炎。这只可能是严重的慢性心力衰竭,他的某块心肌发生了不可恢复的病变。治疗的第一步还是一样:先保住性命,再努力想办法。

一切照计划完成,到了启动心泵的时候了。这两个假体泵的功能和正常心室相同,只是在体外,你可以看着它们运行——扑通,扑通,扑通,强力而有效。斯特凡自己的心脏像个泄气的气球一样排空了,血压改善很多,主动脉和肺动脉也有了强健的搏动。扑通,扑通,扑通。这是一种简单到可笑的方法,效果却很显著——生命战胜了死亡。虽然搏动的血流很美好,但为了实现搏动,这两个心泵却必须装在斯特凡体外。续流式血泵虽然不美,至少可以植入到身体里去。

胜间田在切口周围喷洒生物黏胶,小心翼翼地确保它们不会出血。我们需要在斯特凡的胸腔里留两根引流管排淤血,于是他那脆弱的小身体里就有六根管子伸出来。他身上有好几处刺伤口,但它们都是必要的。我们照例用粗不锈钢丝缝合胸骨,将这些钢丝拉紧打结,盖住胸腔里的所有硬件。

朱莉的心肌上密集分布着一种叫作淋巴细胞的白血球,它们会对病毒感染做出反应。当病毒太小,不能用光学显微镜观察时,大量淋巴细胞就能告诉你它们的确在那儿。朱莉的心肌上有数百万个淋巴细胞,她的心肌也因为炎症反应而膨胀水肿。

斯特凡却是另一种情形。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这真有点出人意料:他的很大一部分心肌已被纤维组织取代,但这不是因为缺乏血液供应。他的样本里完全没有白血球。他得的确实是慢性特发性扩张型心肌病,也就是说他的心脏长期增大,原因不明。他的病情单靠休息绝对不会好转。他触了霉头,走进了死胡同。朱莉和斯特凡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及时得到了我们的救治。现在前面的路已经很清楚:斯特凡需要植入另一颗心脏才能安全回家。

那些日子里(现在也一样),任何一家医院、一个医生都无法独自安排一台心脏移植手术,就算需要心脏的病人身边就躺着一个配对成功的脑死亡捐献者也不行。移植要经过一个决策过程,还要对付一个组织——英国器官移植协会(UK Transplant Service)。协会认为,要妥善利用稀缺的捐赠器官并确保公平分配,那些“紧急”(urgent)类别的病人就该放弃掉。所以在当时,捐献的器官是以轮转的方式分配到各个移植中心的。许多接受供体心脏的病人都还在社区里生活,而不是像斯特凡这样依靠设备维持生命的重病号。我们现在知道,这些非卧床病人从移植中获得的生存利益很少或者没有,许多人都在移植后因为并发症死去,而移植的器官就这样白白浪费了。这也是我极力寻找其他办法的一个原因。不仅如此,如果心脏移植手术使用的器官来自非正式途径,移植小组就必须向英国器官移植协会上报,而协会接着会将他们直接排到候补名单的末尾。

最后时刻来得比我们预想的要早,好在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斯特凡一天天好转,虽然身子仍旧虚弱,但心力衰竭的症状已经消失。接下来的那个周末,我们接到了移植提醒。沿高速公路不到五十公里外的黑尔菲尔德医院正在准备一台心肺移植手术,患者是一名少女,她患有囊性纤维化,身体十分衰弱,因为肺衰竭而奄奄一息。她在家里吸了几年氧气,现在已经起不了床,皮肤发青,呼吸困难,肺循环压力很高,常常咳血。等她接受了心肺移植,她自己那颗强健的心脏就可以捐给斯特凡了。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像这样的手术称为“多米诺心脏”(domino heart),因为甲移植给乙、乙又移植给丙,就像多米诺骨牌。多米诺移植当时就很少见,现在根本不做了。

我们拆掉斯特凡皮肤上的缝合线,割开他胸骨里的不锈钢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牵开器塞进许多管子中间。和所有二次开胸手术一样,他的心脏和管子上也凝结了血块和纤维蛋白。我们把这些刮下来吸走,然后用温热的盐水清洗心脏和心包。我们要把一切都洗干净——新的住客要来了,屋子要收拾整洁,不能像个垃圾堆。我们还要寻找放置心肺机管子的空间。等管子安装到位,柏林之心就可以关掉,我们会把它靠近心脏的管子切断,然后从术野中移除。

但是在供体心脏送进手术室之前,我们不会开始这一步。这一路上还可能有灾难发生,比如交通事故,比如穿孔,什么都有可能。即使送进了手术室,也可能有人把它掉在地板上。这是真事,当年克里斯蒂安·巴纳德在开普敦主刀时,他弟弟马里厄斯就在把一颗心脏从供体所在的手术室拿给隔壁手术室的受体时,失手把它弄掉了。哎呀!

做这种手术,最好先在脑子里对成品有一幅清晰的三维图像。这方面我很幸运,遗传了大脑半球双侧优势,也就是说,我可以同时使用大脑两侧的运动皮层。我左右双手都能动手术。我平时写字用右手,击球用左手,还喜欢用左脚踢球。双侧优势在许多事情上都有好处,做手术尤其方便,这比学习和应考的能力更加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心脏移植手术还是相当简单的。缝合受体和供体的心房组织时,进针要足够深,做全层缝合。缝合时要非常小心,不能渗漏。将供体和受体的心房与主动脉缝合之后,就可以松开主动脉钳。这标志着“缺血”阶段的结束。这是一个影响存活的关键时期,在这个阶段,供体心脏已经摘下,但冠状动脉里还没有血流。我们知道,表现最好的心脏都来自缺血时间较短、血型匹配的年轻供体。但这么说没有多少意义,因为病人必须有什么就接受什么——能得到一颗心脏,已经是他们的运气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连“临界”供体也凑合用了:它们来自超过六十岁,吸烟,甚至患有某种癌症的人。

不过斯特凡的情况看来很好。血液流过冠状动脉,让心肌恢复了活力。原本弛缓无力的心脏由浅褐色变成接近紫色,质地变硬,还开始了纤颤。心脏开始恢复,我们于是将最后一段切断的肺动脉缝在一起,继续努力排除空气。空气进入脑部对他可没好处。

我们遵照马克的建议,让斯特凡这颗漂亮的新心脏又在心肺机上休息了一个小时。因为供体的肺部疾病,这个宝贵的器官原本可能被随手扔进垃圾箱,现在却能继续焕发生命了,这是现代医学的一个奇迹。我们看着它自发除颤,开始射血,积蓄力量,然后轻松地从心肺机上脱离下来。

接下来有两个主要风险。第一是如果免疫抑制不足,他的身体就会排斥供体心脏。与之相反的是第二个风险,那就是免疫抑制太强,可能导致严重甚至致命的感染。所以斯特凡恢复之后,还是必须去大奥蒙德街医院移植中心的专家那里报到。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保住了他的性命。马克说他一有床位就通知我们。

阿彻和儿科重症监护病房的同事帮我们照看了斯特凡一周,之后他就转到伦敦去了。我们始终保持联系,一直追踪他的恢复进程。他经历过几次短暂的排异,都很快好转了。他入院时几乎无法救治,在恢复中却差不多没有并发症。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在追踪他的情况。他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还在因那颗理想的供体心脏和迅速的移植而受益,多亏了我在柏林和大奥蒙德街医院的朋友们。

那年夏天宜人的几周,具有史诗般的开创意义。我们首次在英国完成病毒性心肌炎的康复前过渡治疗,接着又首次在一个儿童身上完成移植前过渡治疗。这两个都是危险的病号,我们匆匆接手,联合海外同行组成特别团队,在深更半夜完成手术。后来大奥蒙德医院也在他们的心脏移植项目中采用了柏林之心,起初靠的也是慈善捐助。接着,在美国,柏林之心成为唯一获得批准的辅助严重心力衰竭患儿的系统,到今天仍然如此。不用说,我们再也没有在牛津使用过它。心力衰竭的患儿要么及时赶到了大奥蒙德医院,要么半路就死了。朱莉和斯特凡花光了我的研究经费。但是两条年轻的生命,又岂能用金钱衡量?

第十章 电池维系的生命

现在轮到我打量他了。他的呼吸很弱,稍稍用力就喘不上气,肚子因为膨胀的肝脏和腹水而向外隆起。我看到他的双腿肿胀发紫。他穿着大一号的拖鞋,袜子绷在肿得厉害的双脚上。他的腿上有溃疡,袜子下面透出一块块药膏的痕迹。我不必给他检查了。这是严重终末期心力衰竭的症状。我吃惊于他竟然还能走出家门,因为他在任何一刹那都可能死去。

在彼得来访之前几个月,我和一位同事给英国心脏学会(那时候还叫这个名字)[1]的成员写了一封公开信,宣布我们准备测试一款革命性的新型人工心脏——贾维克2000。我们需要招募心力衰竭又不适合接受心脏移植的临终患者。彼得完全符合这个要求。

我读了他的心内科医生撰写的病历。彼得是在2005年3月诊断出扩张型心肌病的,原因是病毒感染了心肌。他之前得了一次流感,发展成心肌炎,但后来康复了——至少表面上如此。现在他心脏增大,心律不齐,二尖瓣也有反流。这样的病人一般会在诊断后两年内死亡,彼得却已经远远活过了两年。他曾多次被医院收治,入院时呼吸困难,咳嗽里带着积液,如果不用利尿药物迅速治疗,这种“肺部积水”就将是他最后的症状。

每次入院,他的药物治疗都会升级一次,这些药物效果平平,也只带来了短暂的舒适。现在所有的有效药都达到了最大用量,他仅有的一只肾脏也开始衰竭。几个月前,他的心内科医生找到伦敦一家医院的几个外科医生,问他们能否修好他反流的二尖瓣,给他增加一点生的希望。一名外科医生给他看了门诊,他彻底反对这个建议,说手术已经不大可能,因为时间太晚,风险也太高了。

据医疗记录的描述,他体内有大量积液,稍一用力就呼吸困难、筋疲力尽。他不能平躺,睡觉时只能用枕头撑着或坐在轮椅上。根据我的记忆,我那位可怜的外公就是这种情况。

在我的办公室,彼得为了积累说话的气息,辛苦得满脸是汗。我记得当时心想,这个男人能活着剪一次头发就算运气了,而他们居然还要我给他做手术。不过话说回来,机械心脏就是用来帮助这类患者的。它们的使命正是改善这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生活,减轻这些症状,延长病人的寿命。这时迪伊镇定了些,给我们送来茶水。彼得向她道谢。这下我们可以交谈了。

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贾维克2000给他们看。那是一部钛制涡轮机,大小相当于我的大拇指,或者一节2号电池。我解释说,这部心泵将会植入他那颗衰竭的心脏内部,就安装在心尖的位置。他的左心室胀得很大,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心泵。我们会在他的心肌上缝一个约束环,用来固定心泵,然后在心壁上打一个孔,把心泵塞进去。心泵的高速涡轮会通过人工血管,从他那颗挣扎的心脏里抽空血液,并将血液注入他体内最重要的血管——主动脉。

我向他展示鱼雷形状的叶轮是如何在发动机的管道内部转动的。它转速飞快,每分钟1~1.2万转,泵出的血液达到5升或更多。这个泵血量和正常心脏相仿,区别在于它是持续供血的。也就是说,它不像正常心脏那样先注满再排空,一下下地射出血液,因为它并不搏动。这部装置只有一个潜在的问题,那就是彼得的右侧心脏必须适应加快的血液循环。如果右心室能够适应,那么这部人工血泵就会和心脏移植一样理想了;如果不能,他就会死。

彼得听到“心脏移植”时颤抖了一下。当他的生命接近终点,心脏移植曾是最后的希望,而当移植申请遭到拒绝,那深切的心理创伤不应该被任何人忽略。他心里怀着怨气,因为他已经历过两次筛选。第一次说他病得不够厉害,没有资格移植;第二次他五十八岁,他们又说他病得太重,移植了也没用。

我试着向他解释这件事的原委:心脏移植评估是一个残酷的过程。说移植是心力衰竭的“黄金疗法”,就好比说赢彩票是赚钱的最佳手段。首先,心脏移植很讲究年龄。在20世纪90年代,医院对超过六十岁的病人根本不会考虑。当时的英国有大约12000名六十五岁以下的严重心衰患者,能移植的供体心脏却只有150颗。显然,移植医生有责任甄选出最有可能受益的病人,这些病人的数量是相当稀少的。

我向他展示了设备,问他能否习惯带着电池生活。控制器和电池会放在一只单肩包里,他要随身携带,一刻都不能丢开。当电量走低或者电池脱落时,设备就会响起警报。他每天要更换两次电池,到了夜里还要把身体连上家里的交流电源。真是非常有未来感的画面。

接下来还有意外揭晓。为了给他的身体接电,贾维克博士和我想出了一种革命性的新方法。本来供电线可以从腹壁穿出,但这么做有一个大问题:容易感染,因为穿过脂肪和皮肤的电线会不停移动,由此将细菌引入体内,有时就连心泵都会遭到感染。有七成病人最终会遇到这个难题,其中许多人需要再做手术。和这个旧办法不同,我们决定在彼得的颅骨上拧进一只金属插头。人的头皮几乎没有脂肪,还有丰富的血液供应。插头会牢牢固定在颅骨上。我们相信这个办法能把供电线造成感染的风险降到最低。

也就是说,彼得的头上会多出一个电插头,从它连出的电线会穿过颈部和胸部,为心泵送去电流。简直像是魔法!这下我真的变成弗兰肯斯坦博士了。

他又提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他在远离医院的地方失去意识,别人又怎么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呢?他问到了我没有把握的领域,于是我用一个假想的回答糊弄了过去。但是我承认他问到了点子上。几个月后的冬天,另一个安装了心泵的病人在家里跌倒,撞到了头。他过了一阵子才被人发现,当时已经失去意识,浑身发冷,也没有脉搏。结果救护车直接把他送到太平间去了。

彼得·霍顿的身体已经功能性死亡,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充满沮丧的头脑。心力衰竭的预后比任何类型的癌症都差。一旦你掉出心脏移植的候选名单,传统疗法就帮不了你什么了。每个心内科医生的诊所里都挤满了这类病人,他们无法工作,只是硬撑着等待死亡。

到了手术室外,我们检查了一下贾维克2000的功耗,7瓦特。它的流量在每分钟3.5到7.5升之间摇摆,这取决于泵的转子速度和彼得自身的血压。他的血压正在对泵流形成阻力,这是一种违反直觉的生理机制:如果彼得的血压增高,泵流量反而会大幅下降。而一旦流向身体和脑的血量不足,乳酸就会在血液中淤积,肾脏也会停止产生尿液。但目前来看情况还算正常。这只血泵正在发挥它的功效。

手术后的第一周,他的肾功能就改善了,我们也不必再为他透析。他在理疗师的帮助下努力下床,努力恢复行动能力。虽然心泵立时将他的血流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它还是用了几个月才扭转慢性心力衰竭造成的消耗——这一点和接受心脏移植是一样的。不过他的恢复情况已经让人十分惊叹和释然:他的呼吸已不再急促,原本衰竭的左半边心脏也不再对肺部形成背压(back pressure)。长期淤积在组织内的几升液体开始排出,腿上的溃疡在愈合,他的脸和鼻子也泛出粉红,不再是青色的了。

一月大减价的一天,他外出购物时,头上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是有个小偷想要抢走他那只装着控制器和电池的单肩包,他还以为里面放的是一台照相机呢。彼得头骨上的插头基座被扯了下来,心泵也骤然停止。那个少年抢匪本来想抓起单肩包就走,但是包里传出了刺耳的断电警报声。那小子感觉不妙,扔下包跑了。几个逛街的人帮忙找回了彼得的供电线,他摸索着将插头以最快速度重新装到脑袋上。一个老太太替他接好电线,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立下了怎样的功劳。心泵恢复通电之后嘶嘶运行了起来,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彼得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他鼻子老出血,于是擅自减少了抗凝剂的用量。他虽然给判了缓刑,但也要付出代价:每过八小时他就要换一次电池,把电量用光的那块取下来充电,平时出门也总要把设备带在身边。有时,他会在出门前忘记换上充满电的电池。有一次补牙的时候,突然响起电池即将用完的警报声,牙医只好匆匆开车把他送回家。

彼得是一位多产作家,自己出版过《死亡、垂死和不死》(Death, Dying and Not Dying)一书。得知自己募到的捐款能帮助其他病人植入心泵,他感到巨大的满足,也很享受与同样安装了仿生心脏的患者们的同志之情,他们大多数都很有活力,其中一些甚至过上了冒险的生活。

内心深处,他始终希望自己的心脏能完全恢复,好拆掉这个植入的硬件。虽然他的心脏确实恢复到了一定程度,我们还是拒绝了这个诱惑。幸亏我们没有动手,因为他的心脏后来又再次衰弱。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他已经离不开这部心泵了。讽刺的是,这时倒有人答应给他做心脏移植了,他一口回绝了对方,连谈都不愿意谈。

彼得在伯明翰安置中心(Birmingham Settlement)找了一份工作,专门帮助流浪汉和穷人。与此同时,他还致力于在威尔士的群山中建设一处心灵静修所。他参加了一次146公里的慈善步行,还去瑞士阿尔卑斯山和美国西部远足。我们这位“行走的死人”在手术后又生存了将近八年。他的事例促使美国和许多欧洲国家采用这种微型旋转血泵作为心脏移植的替代疗法。许多病人出院后继续工作。现在十六年已经过去,随着护理血泵患者的技术日渐高超,机械心脏能够实现的生存时间已经快要和心脏移植相等了。

在《华盛顿邮报》刊登那篇报道之后几个礼拜,彼得就死了。我当时远在日本,正努力向一个不接受心脏移植的文化介绍心室辅助装置。彼得的死和他的心泵无关,也不是心力衰竭造成的。他只是出了许多鼻血,造成他仅有的一只病肾发生衰竭。其实他当时完全可以接受透析治疗(我们在第一次手术之后就给他透析了一个礼拜),但当地的医院拒绝介入。由于缺乏治疗,他血液中的钾和酸大量淤积,造成心脏纤颤,他的心泵也给关掉了。要是我当时人在英国,我们一定会把他接过来治好的。我认为这是一例完全没有必要的死亡。

我们征得彼得的妻子戴安娜的同意对他做了尸检,为的是研究没有脉搏的血液循环对身体的长期影响。那只心泵还跟新的一样,里面没有血块,转子的轴承也只有微小的磨损。我们把它还给了纽约的罗伯·贾维克,它继续在一部试验设备上工作了几年。彼得自己的左心室严重扩张,仍然没有恢复功能。唯一和心泵有关的发现是他主动脉壁上的肌肉变薄了。由于脉压小到几乎为零,他的主动脉也不需要像我们一样保留厚厚一层肌肉。这绝好地体现了自然对于环境的适应。

第十一章 安娜的故事

诊断就像拼拼图。你要先找到其中每一块,再把它们拼在一起。只有到了那时,完整的画面才会呈现。安娜显然是突发了一次严重的脑损伤。在年轻人身上,这往往是因为某根先天脆弱的血管破裂,导致脑出血。

但是也有第二种可能,一种称为“反常栓塞”的事件。形成栓塞的东西叫“栓子”,那是在血流中浮动的一片外来物,可以是断裂的骨头从骨髓中释放的小脂肪球,也可以是从腿部的深静脉血栓上剥落下来漂到肺部的血块。如果空气通过插管或输液管进入血液循环,同样可能阻塞通向脑部的血管,或者在心脏中形成气栓。反常栓塞是由腿部或盆腔静脉中脱落的血块造成的,但是这些血块没有漂到肺部,而是通过心脏中的一个缺孔进入了脑,这会引起突然中风,有时甚至会致人死亡。安娜需要做一次脑部扫描,然后接受紧急脑外科手术。不过,安娜身上有一个积极的迹象:她的瞳孔仍然是正常大小,也能对光线做出反应。这说明她的脑还没有死亡。

做脑部扫描要注射造影剂,以显示她脑中的动脉。造影剂显示了脑动脉的壮丽结构,仿佛一棵橡树的无数枝条——不过这是一棵生命之树,而其中的一根树枝被锯掉了,也就是说,有一根血管过早地停止了工作,虽然它并未出血。一个栓子堵住了为脑干供血的一根关键动脉,阻断了这个重要神经中枢的血流。

她有一片关键的白质已经死亡或是受了损伤,其中包括通向手臂和腿的神经,支配语言的神经,以及控制身体自主反射行为的神经。看来她已经落入无意识的深渊,很可能也失去了视觉。

然而,看上去完全昏迷的安娜,怎么可能还有听觉和想法呢?这说起来仿佛恐怖片里的情节,就像被活活埋进一口有一扇窗户的棺材。这是可怕的“闭锁综合征”(locked in syndrome),患者全身各处的随意肌完全瘫痪,只剩下控制眼球的那些还能活动。更糟的是,只有眼球的纵向运动和眨眼动作保留下来。此外,负责思考的大脑(也就是大脑皮层或说灰质)并未损坏,病人依然警觉,意识清醒。他们可以思考,只是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真是噩梦一般的处境。

安娜从来没有真的失去过意识。她的声带没有瘫痪,只是丧失了在呼吸和说话之间协调的能力。因此,她虽然在外界看来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是从她自己的角度,她的听觉和思维过程依然正常。这种被困的新生活自然十分恐怖。她能看见外面的景象,虽然周围全是陌生人;她也始终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蜂鸣,那是监护仪发出的声音。由于神经系统失控,她感觉很冷,虽然她身上其实盖着几条暖和的毯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冻住、捆住了一般。

她记得有一个橄榄色皮肤、戴绿色帽子、穿绿色裤子的男人试着将一根管子插进她手背上的静脉里。他似乎戳了好几下,弄得她很疼。她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也发不出一点声响,心里却在惨叫。那个男人并不跟她说话,仿佛两人是在完全隔绝的世界里。安娜心想自己是不是死了,尸体正在给人做实验?上帝或天堂都在哪里?

那个栓子是从哪来的?如果来自她腿部的静脉,那么她的心脏上一定有破孔,使栓子从心脏右边穿越到了左边。许多健康人的左右心房之间都有一个小孔,那是子宫中的胎儿循环留下的遗迹。在胎儿出生、肺部扩张之前,血液就是通过它从心脏的右半边转移到左半边。安娜需要做一个超声心动图。不仅她,所有中风患者都应该做一个,在关闭左右心之间的缺孔以后,类似事故才能避免再次发生。

安娜的心动图揭示了真相,也把她自己的病情和她母亲的早逝联系起来:她的左心房上有一只巨大的肿瘤。虽然它看来很脆弱,仿佛一片柔软的海藻,但是每次心房收缩,它都会强行穿过二尖瓣,梗阻心脏的左半边。这可以解释她的气急和疲倦症状。

她脚趾上的感染最初也是因为一块栓子,那是脆弱的肿瘤撞上二尖瓣时掉下的一小块碎片。接下来的一块碎片没有向下,而是向上走了;它直接穿过颈动脉,到达基底动脉和脑干——这是一条灾难性的路线,就连一个自毁的卫星导航系统都不可能规划得比这更准确。

心脏肿瘤虽不多见,我却也做过许多例手术。安娜生的是黏液瘤,这很常见,是良性的。这种瘤常常很脆,就像她的那只,所以才会有碎片剥落。许多黏液瘤最早的症状就是中风,因此一经发现就能立即手术摘除。幸运的是,大多数黏液瘤在摘除之后都不会再长出来。

几位心内科医生被召集起来为她诊断。福法(Forfar)医生要我赶紧摘除肿瘤。安娜的经历,还有她瘫痪在床的样子都让我很受触动。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没有动作,也没有反应。但是,当我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却能听见梗阻的二尖瓣发出的杂音,还有黏液瘤“扑通”一声闯过二尖瓣的动静。之前就没人听过她的心脏吗?在这个阶段,我们还不知道她的神经学预后。我们一般不主张对刚刚中风过的病人动手术,因为心肺机的抗凝作用可能导致更多脑部出血;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面临另一种真真切切的危险:很快就会有更多肿瘤碎片栓塞她的血管,威胁她的生命。

这个决定要由安娜的丈夫德斯和她的父亲大卫来做。就算预后不佳,他们也希望我给她做手术吗?这对他们是非常艰难的抉择,他们都惊呆了,大卫已经失去了妻子,现在宝贝女儿又陷入同样的境地。他们都希望安娜有机会康复。他们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手术反正不会使情况更糟。他们决定做手术,我当天下午就把安娜带进了手术室。

安娜的心脏小而有力,不停跳动着,从外面看完全正常。然而从里面看,它却是一颗装好炸药、准备引爆的地雷。我必须注意不能碰它,以免惊动肿瘤的脆弱分叶。要先用一把钳子夹住主动脉,阻断这些分叶的逃跑路线。

我们先用心肺机接替她的血液循环,然后排空心脏。接着,我用那把钳子止住通向冠状动脉的血流,用心脏停搏液使心脏完全静止。现在这颗小心脏变得弛缓而冰冷,我打开了它的右心房。心脏手术很简单——至少理论上如此。

左右心房之间有一层称为“房间隔”的东西,那只黏液瘤就贴在房间隔的另外一侧。要接近它,最安全的方法是切开房间隔,找到肿瘤的底部。黏液瘤上常常会长出一根短茎,它的一头连着房间隔,另一头连着漂浮在血液中的肿瘤本体。我的目标是连茎带肿瘤完全切除,让它再也长不出来。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法是分两步走:先切断茎,将脆弱的肿瘤本体轻轻抬起,使碎片不至于掉落,再将底部整个切除。我们正是这样做的。我自豪地将肿瘤扔进一只盛了福尔马林防腐液的罐子,准备作为礼物送给病理学家,让他去查查里面有没有恶性成分。我曾经给几个病人做过手术,他们的黏液瘤在摘除之后又长了出来,而且变成了恶性的。这种情况很少,但不是没有。

肿瘤摘除之后,安娜的心脏轻松地从心肺机上脱离下来,我们也关闭了切口。现在她身负重伤,但是不会受到进一步的损害。这台手术本身并不难。但是身为一个四肢瘫痪的病人,安娜能否挺过手术却很成问题。她对指示没有反应,我们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独立呼吸,会不会咳嗽。平躺不动往往带来肺部感染,还有腿部静脉血栓造成的肺栓塞。

我们必须努力帮助安娜走完这段路,除了我们,这也是理疗师和亲友的任务。我们鼓励他们多跟她说话,放音乐给她听,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意识迹象也要坚持。当德斯给她戴上耳机播放当地电台的音乐时,她没有一点反应。

然而奇妙的是,安娜的确意识到了周围的一切。当麻醉剂的药性消失,她就恢复了视觉和听觉,只是还不能动弹。最悲惨的是她感到疼痛却无法交流。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看来,她都还陷在深深的昏迷中。

一天夜里,当安娜正躺在床上流汗时,一个新来的护士为她更换了被单。出于善意,她摸着安娜的头说:“真抱歉,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安娜的心里慌张起来,她以为这句同情的话意味着她就要死了。还有一次,另一个不太有同情心的护士在她身边说:“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

一天,有两名护士为她更换身下的床单。当她们把她从床的一边翻到另一边时,她那块不时脱臼的右侧膝盖又错位了,除她自己之外谁也没意识到。她剧痛难当,又没办法让任何人知道。后来有个细心的初级医生看出她两侧膝盖有种奇怪的不对称。他帮她把髌骨复位。没上麻药,一点也没有。

丈夫德斯和父亲大卫天天晚上下班都来看她,希望发现她好转的迹象。因为她所在的重症监护病房就在我从办公室到手术室的路上,我每天都有几次经过她的病床。看到她,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有严重且不可逆转的脑损伤,但我不是脑科医生,不好乱说。

9月5日周一晚上,安娜的叔叔来看望她。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坐在床边对她说话。她的眼皮上本来贴着防止眼球表面太干的胶带,这时胶带已经取下了。忽然,安娜的眼睛睁开了。叔叔惊讶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喊:“她醒了!她醒了!安娜醒了!”她不仅醒了,放一根手指在她眼前,她还能用眼睛追踪手指上下移动。自一周前中风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意识的迹象。

德斯和大卫陪了她大半天,这时已经离开医院。听说这个消息,他们连忙赶回来,但这时安娜又睡着了。意识到安娜没有脑死亡,我们觉得应该让她试着自己呼吸。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们设法将呼吸管从她喉咙里抽了出来,不仅为她卸下一副重担,也降低了理疗和更换床单的难度。

又过了短短几天,安娜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的了。她现在呼吸均匀,脉搏平稳,血压也很稳定。重症监护病房的床位一向很紧张,于是他们不顾家属反对和我的严重怀疑,把她转到普通病房区的一个单间。随着胸部理疗次数的减少,她很快得了肺炎,需要用几种抗生素做联合治疗。由于她仍是平卧,无法咳嗽,病情发展到了威胁生命的地步。她体温居高不下,大量出汗引起脱水,身体一阵阵战栗,无法控制,痛苦得难以忍受。

她的肺炎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重了。一天,德斯偶然在装着她病历的棕色文件夹封面上看到“DNR”的字样。那是“不要心肺复苏”(Do Not Resuscitate)的缩写,这么写是因为有医生预计她的生命质量会差到无法接受的地步,但这完全没有征求家属的同意。这清楚地告诉他们:这些医务人员已经放弃了。

具体说,就是如果安娜的肺部感染发展得太严重,他们就不打算给她连呼吸机了。大卫说:“我猜想这是他们把她送出重症监护病房的时候写的。我对医院里的伦理不太了解,但我觉得这种事总该先和我们商量一下。”这他妈的当然应该先和家属商量。就连兽医也不会不和主人打招呼就让宠物去死。合理的做法(我说得婉转些)当然是和家属提一句。真可怕。

安娜既然住进了普通病房区的单间,就和重症监护病房的医生没有关系,而完全变成我的责任了。我召集几个手术助手、病房护士和理疗师开了一个病例研讨会,然后跟德斯和大卫开诚布公地谈了谈。我们已经帮安娜走了这么远,现在她也醒过来了,虽然她的神经系统不太可能复原,两位家属还是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不要心肺复苏”到底是什么意思?随着黏液瘤的摘除,她已经拥有了一颗年轻而正常的心脏,它绝不可能停止,也不需要谁在她胸口猛按或是用除颤器电击。她需要的只是一段时间的理疗和抗生素治疗,再加上充满爱心的护理,让她重新觉得自己是个人类。她绝不仅仅是床上一件不方便的物体。我这番鼓舞士气的讲话达到了目的,我们的团队齐心协力为她治好了肺炎。

渐渐地,安娜完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没过多久就能坐在椅子上了。她的呼吸更顺畅,还学会了通过眨眼交流,对提问做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善良的护士们发明了一套用眯眼和眨眼与她交流的系统,可是她们把说明书贴在远处一只储物柜上,安娜根本看不清,也没有人想到为她戴上眼镜。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移动头部的能力恢复了一些,接着还学会借助一块特别设计的“讲话板”与访客交流。这种交流很慢,但毕竟给了她手段来表达自己保存完好的智力。后来她对我们说起那段恍如隔世的经历:

我记得醒来时好像是深夜。周围很暗,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嘟嘟声,好像还有许多电视机在闪光。现在我知道它们都是重症监护病房的心脏监护仪。感觉好像脖子在盆里,有人把舒服的热水倒在我的头发上,按摩整个头皮。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在给我洗头!那感觉真舒服极了。

洗完之后,他们把盆端走了,我试着抬头。我想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我的脖子好像丧失了所有力气,后脑勺仿佛灌了水泥。我说不出话,也不记得自己能不能哭出来。我很害怕。我的上方有一个方框,里面有挂帘子的导轨,还有油漆过的天花板。我既不能移动也不能抬头,只好静静地平躺仰望。视野里没有一点动静,耳边却有许多说话声。有一个声音我认得。那是一个女人,是我在银行的直管经理。我担心她是来查岗的,来看我为什么没去上班。有个人提到下礼拜的一场葬礼。我心想那就是我的葬礼吧。我叔叔想到我可能误会,安慰了我。我的脑子运转正常,可我的身体又在哪里呢?

我的床边常常围着许多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总在谈论我,却不和我说话。谈的都是我闻所未闻的事,谈完就走了。我有很多事想问他们:我在哪儿?为什么在这里?他们说话时怎么可以当作没我这个人?我很愤慨,却不能把心情传达出去。要是有人能和我说说话,许多混乱的心情和可怕的念头就都可以避免了。可就是没人向我解释发生了什么。

一天,一个名叫伊马德(Imad)的主治医师从里瓦梅德康复中心来看望她。他为人和蔼,还跟安娜说起了话。他问她要不要把鼻饲管拔掉,换一根直接通到胃里的饲管。

“我很讨厌鼻子里的那根管子。”安娜回忆说,“于是我睁大眼睛,用微笑表示了‘好的’。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有人尝试让我也参与自己的护理。”

伊马德来这里是为了评估安娜出院后能否参加一个康复项目。那要等到三个月之后,因为她还需要比现在强壮许多,并且能够吞咽了才能出院。她的进步缓慢而稳定。她肺部又感染了几次,还接受了几个疗程的抗生素治疗。至少“不要心肺复苏”那几个字从她的病历封面上消失了。现在的安娜活力充沛,她也希望自己能保持活力。到1月底,她已经强壮到能移动头部和眨眼,而且看她的状态还能继续康复。虽然她的四肢依然瘫痪,但是能不靠呼吸机自主呼吸,已是一大幸事。

全部治疗持续了大约三年之久,一直到1997年的复活节,安娜才跟着德斯回到改造过的家,建设新的生活。她的身体仍然依赖他人,精神却很清醒。德斯在工作日一早就出门上班,这时家里会来两个帮手。他们帮助安娜起床,然后其中一个会陪她度过整个上午。到了午餐时间,第三名护理者会来接班,到晚上7点左右离开。那以后会再来两名帮手,帮她上床睡觉。这是每天的固定功课。她用头部的动作控制一部复杂的电动轮椅,去当地的超市或公园。她喜欢大家把她当作正常人,喜欢别人跟她说话。

她的轮椅上有一只遥控盒,可以用来开关前门、拉窗帘和操作电视。这只遥控盒通过一只红外线控制器操纵。她只要点点头,就会推动头部左侧的一根操纵杆,这又会触发一只光标在一张指令列表上向下移动。移动到希望的指令时,她再对操纵杆点点头将它选中。

她还有一间电脑室,窗口正对花园。室内有一部接收器,通过固定在她眼镜中梁上的一个白色反射点探测她的头部运动,她由此指挥一只光标在电脑屏幕上移动。电脑里还安装了特别开发的软件,让她能收发邮件,和朋友保持联系。就和手机短信有联想功能一样,她的电脑也总在猜测她接下来想写的词语。

除了失去行动能力之外,安娜声称中风后的生活并没有多少变化。身为一个女教徒,她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并尽量把日子过到最好。当地电台发起了一次募捐,用募到的钱为她买了一部能搭载那部轮椅的改装面包车。她父亲仿照“教皇专车”(Popemobile)的名号,把这辆蓝色的沃克斯豪尔面包车命名为“安娜专车”(Annamobile)。她生活中最担心的事是什么?那就是心脏里再长出一枚我不能摘除的黏液瘤。她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不想因为又一次中风而缩短寿命。

福法医生始终在监测她的健康状况,每六个月就给她做一次超声心动图。第一只黏液瘤已经根除,不太可能再长出来了。但我知道黏液瘤会在家族中遗传,我相信她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死的。携带这种基因的患者还可能在不同部位长出黏液瘤,我只希望这不会发生。

然而在1998年8月,我接到福法医生的电话,当时安娜和德斯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她最近一次扫描结果仿佛晴天霹雳——黏液瘤复发了。福法告诉我安娜害怕极了,问我能不能再把肿瘤取出来。

我向他担保:只要能在当天下午把安娜送进心脏科病房,我隔天就能手术。这回是再次手术,所以要准备好输血。再次手术总是比较复杂,看安娜的情况,她的心包应该已经被第一次手术造成的炎性粘连彻底破坏了。就像我多年前在皇家布朗普顿医院学到的那样,她的心脏可能贴在了胸骨的背面。不过经过那第一次惨败之后,我已经数百次操刀再次手术,这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我在病房见到安娜时,她正坐在轮椅上,看样子吓呆了。德斯也垂头丧气,父亲大卫还在赶来的路上。我们隔天早晨就会在手术室见面,我告诉他们什么都别担心,我现在要去更改一下手术安排。事实上,我的内心就要被情绪的黑洞吞噬,我需要逃跑。

第二天,德斯陪着安娜进入麻醉室。他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失去意识。我第一次见到安娜时她已经瘫痪在床,但手臂和腿上还有发达的肌肉。现在看着手术台上的她,我发现这无法行动的三年已经使她的肌肉明显萎缩。我在做标记前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胸口。我清楚地听见了这枚肿瘤,而且和我猜测的一样,它生长在一个不同的位置,接近我们称为“左心耳”的地方。这次的肿瘤没有茎,只有一个宽大的底部。我把它剜了出来,然后将心房壁重新缝好。

我仔细检查了心脏的其余部分,想确认有没有别的肿瘤潜伏在隐蔽处。没有。我们轻松地撤掉了呼吸机,关闭胸腔,然后把安娜送进重症监护病房。我们知道她这次肯定醒得过来,所以提前给她准备好了沟通装置。理疗师也在一旁待命。经过上次的彩排,这次简单多了。她的家人朋友又一次围在她床边,我暗暗替她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但那不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时,安娜三十二岁,距离第一次手术已有七年。2001年4月,复查扫描显示,她的左心房上又长出一个巨大的黏液瘤,这次依然在不同的位置,就在二尖瓣的正上方。这枚肿瘤更加结实,在二尖瓣的开口“扑通扑通”地进进出出。情况危急。大型黏液瘤可能完全堵塞二尖瓣,造成猝死。看着超声心动图在屏幕上渐渐展开,安娜和家人再次陷入了痛苦。

第二天,我直接把她带回医院的手术室。第三次切开胸骨总是一件麻烦事。我再次由右心房进入心脏,打开房间隔的剩余部分。肿瘤就在我眼前,生长点一部分在二尖瓣旁,还有一部分在房间隔上。我用一把普通的厨房勺子把它从左心房上盛起;对于质地如同果冻的组织,这是一件很好用的工具。我从来没见过或听过有哪个病人需要做三次以上心脏肿瘤手术。用不了多久,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就没有地方接心肺机的插管了。

安娜再次从死亡边缘走了回来,或者应该说爬了回来。她的精神力量和德斯、大卫两人的支持真是超乎寻常。她的肺部难以避免地发生感染,但理疗师帮她渡过了难关。我们努力为她控制疼痛,还使用了和前两次一样的沟通装置。这就是那个年代病房护理团队稳定连续的好处。

她又在医院住了三周才回家。我们听说她在和抑郁症做斗争,她这种情况不得抑郁症反倒奇怪了——先是大范围中风,再是数次心脏手术,接着又意识到这肯定也是母亲英年早逝的原因,最痛苦的是,她还要时刻担忧肿瘤卷土重来。她已经复发了两次,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以后还会不会复发?再做第四次手术,在技术上可行吗?能安全完成吗?我们都希望事情不要坏到那个地步。

现在德斯已经不敢再跟来复查,坐在那里观看屏幕上的超声图像让他没法承受。他没来医院,而是去了教堂祈祷。安娜瘦得叫人心疼,她的超声图像却也因此显示得一清二楚。每次复查她都躺在那里,急迫地希望看见空空的心腔。每做一次手术,图像上的心房都变得更小。

2002年8月,就在最近一次手术完成十六个月后,意外的坏消息又来了。福法医生打来电话向我展示了那个怪物——这是到现在为止最大的一只肿瘤。我不敢相信新的黏液瘤会在短短几个月内长到这么大。我没说话,心里却在猜想这次会不会是恶性的。我以前也给一名情况类似的年轻女性做过手术。她的第一枚黏液瘤是良性的,但第二次就变成了恶性程度很高的黏液肉瘤。我们不希望同样的事发生在安娜身上。我把她带回医院,紧急开展了第四次手术。

要取得手术的书面同意,我们就必须解释风险。没有人敢说她在第四次手术中死亡的概率会低于百分之二十。同样,再发作一次中风的风险也很大,因为这只黏液瘤很可能掉下碎片,进入脑部。但如果不做手术,肿瘤就会越长越大,最终梗阻心脏。它长得越大,栓塞的危险就越高。我们被困在一个两难境地,一边是凶残的恶魔,一边是汹涌的大海。我认为还是要对付恶魔。神会在这场战斗中庇佑安娜和她家人的。再说她也不会游泳。

就在安娜接受手术那天,当地的教堂为她守夜祈福。和前几次一样,德斯和大卫带她来到手术室。他们道别时,我待在手术室的咖啡间。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情感耗竭的时刻,就像父母将幼童领到麻醉室,最后又不得不把他交给一群陌生人一样。德斯怀疑她这次还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这是到现在为止最大、最凶的一只黏液瘤,它几乎填满了整个左心房。我做了根治性切除,然后又花很长时间仔细查看这个布满战斗伤痕的心腔。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肿瘤再生吗?我决定用电刀将左心房内表面的细胞全部杀死,因为正是这层细胞接受了终结安娜生命的遗传指令。我将目力所及的组织尽数烤焦,一股青烟冒了上来,仿佛玉米地里燃烧的残株。我决意要实施焦土政策,因为我不想让安娜在这道诅咒前倒下。

就在我们消灭内表面的细胞时,我又意外地交了一次好运:在推开二尖瓣检查左心室时,我又在二尖瓣的一块肌肉上发现一枚小小的黏液瘤。它太小了,就算用最好的超声心动仪也无法找到,但是一旦错过,它就势必会越长越大。我把这小兔崽子揪了出来,和另外那只大肿瘤一起扔进罐子里。两个都要交给病理学家化验。

她的心脏看起来还是不错:心律正常,烧焦的左心房内壁也没有引发不良反应。我隔着手术巾旁观了剩下的手术——我的团队是一流的,用不着我亲自收尾。

胸骨缝合完毕后,我跑去给德斯打电话,希望尽快结束家人等待的痛苦。手术中出血很少,因此整个过程比预想的快,我猜想他可能还在教堂里没回来呢。电话接通后,我告诉他战斗结束,安娜又安全了,她一定能从这次创伤中恢复过来。

但是我也担心她会因为太担心复发而放弃。安娜现在需要超大剂量的积极心态和充沛的斗志,才能撑过接下去的几个礼拜,熬过那些疼痛、恐惧和彷徨。于是我请德斯在回医院时把上帝也带上。

安娜慢慢康复了,这次没有出现严重的肺部感染。大家又一次围在床边守护她——医生、护士、理疗师、牧师,尤其是她的亲人和朋友们。每个人都为她注入了剂量庞大的积极信念。现在她已经是医院和社区里的知名人物,每个人都在祝愿她康复。

她再一次回家,也再次面对那逃不掉的门诊复查和可怕的超声心动仪。几个月过去,风平浪静。然后是几年——至少有两年。

2004年,篝火之夜[3]的前一天,在11月的一个灰色潮湿的下午,安娜像往常一样应约到她的心内科医生那里复查。一起来的父亲帮她躺上心动仪前的躺椅。医生在她瘦骨嶙峋的小小胸膛上涂了凝胶,以改善探头的接触。在等待中,父女俩的肾上腺水平都高了起来。但是,几秒之内,他们的心就再次沉了下去:他们又在左心房里看见一只漂浮的肿块,就像果酱瓶里的一条金鱼。我的焦土政策看来失败了。

安娜和大卫都被打垮了——还有德斯也是。到了这个地步,旁人已经很容易理解他们的心情:为什么一个人要经受这么多磨难?为什么上帝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重要的是,他们今后还能怎么办?最后一个问题需要仔细考查:这名年轻女子的心脏还有多少可以摘除?当时的场面太过悲伤,谁也不能立即决定。安娜和父亲怀着凄凉的心境回家了。福法医生也必须认真思考这个情况,然后和我探讨,但是在那之前,他让这家人先安心过圣诞节。他们当然安不下心。这时候保持平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安娜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她在2月初和大卫一起回来复诊,德斯也来了——这时,他内心不再彷徨,只想和医生讨论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做的,有的话又是什么。福法又给她做了一次超声心动图,结果使他们重新陷入难以置信的痛苦。安娜之前长过的全部四只黏液瘤,还有现在这只,都长得很快,虽然都是良性的。新长出的这只直径2厘米,已经脱垂到了二尖瓣的另一边,情况非常凶险,再次中风的可能很大。

福法医生在电话里告诉了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在想,要不要给安娜做心脏移植?悲哀的是,不行。移植也要留下她自己的一大部分左右心房,好把供体心房缝上去,所以还是没法保护她不再长出肿瘤。一次心肺联合移植术可以摘除她整个心脏,但是没人会考虑这种手术,因为经过上一次手术之后,她的两侧肺都已经贴在胸壁上了。我说我同意再做一次手术,但我们都应该认可这是最后一次。我和福法都觉得,不能就这么把安娜丢给病魔。

我问安娜一家有什么打算,他们都说她宁愿死在手术室,也不愿被医生抛弃。如果手术成功,她就不会再做超声心动图了。这是一种鸵鸟政策,但的确没必要让大家再受苦。

安娜入院的那天正好是情人节,那也是她和德斯订婚十一周年纪念日。第五次手术如同我们预料的那样艰难而危险。我们怀着耐心和万分的小心重新进入胸腔,然后切掉了进入右心房所需的最少组织。安全做到这一步之后,我走到外面休息了一会儿。这是开展复杂再次手术的一个良好策略,也是一名膀胱老化的外科医生的必要做法。接下来是第二回合。

我打开右心房,由此进入左心房。我打算从第三次手术的切口直接过去。我看到来自腹部的下腔静脉进入右心房的地方有一只毫不起眼的黏液瘤,体积和我们在左心房追踪的那只一样大。我们摘除了它,尽管实际上它自己就快掉出来了。然后,我们又摘除了左心房的那只黏液瘤。工作再次完成,巨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我们关闭心脏,将空气排出,又提高了血温。这个备受摧残的小小器官并未受到这第五次入侵的干扰,从心肺机上干脆地脱离下来。和上次一样,这回也是出一只黏液瘤的钱,摘除了两只。我们为她关闭胸腔,从此不再打开。我卸下了一副担子,安娜一家也听天由命了。

术后的恢复起初很简单:安娜在呼吸机上连了两天,然后拔掉管子,频繁理疗。每个人都为她能活下来而兴高采烈。接着,她却在没有充分监护的情况下喝了些汤。由于脑干曾经中风,她吞咽一直很困难。她大口吸进灼热的汤汁,呛到了,接着因为肺部感染在呼吸机上连了很长时间。她接受了好几个疗程的抗生素治疗,后来还做了气管切开术。不过她终于还是恢复了,情况并不比术前更糟。最后她和德斯回了家,一起去应付那不确定的将来,努力赶走抑郁,尽可能好好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没有再把她带回医院复查。里瓦梅德康复中心很帮忙,始终对她保持关注。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教会和社区的大力支持。我时不时会向福法医生打听有没有她的消息,然而过了一阵,我们就都和她断了音讯。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有一位邻居是她在教会的熟人。接着,我开始收到一连串最新的消息。她很幸福。德斯也很幸福。生活起起落落,他始终支持着她。偶尔我还会收到他们寄来的卡片。

2015年,在她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手术过去十多年后,那辆安娜专车停在了我的家门外面。她坐在后排轮椅上笑吟吟地望着我,仿佛一朵盛开的鲜花。德斯手捧一只蛋糕走到我门前。那是安娜为了庆祝他们结婚二十一年,在护理员的帮助下亲手为我做的。

那些黏液瘤呢?看来这场遗传风暴已经平息,战斗打赢了。我想神明也帮了忙吧。这使我想起19世纪诗人乔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的诗作《花》(The Flower)中的一句:“谁能想到,我这枯萎的心竟还能萌生绿意?”

我祝他们一直幸福下去。

第十二章 电子人克拉克

这可怜的女士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即使注意到了,也肯定以为我是等电梯的搬运工。我轻声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她用了一分钟才平静下来,告诉我她刚把丈夫留在心导管室。他快死了,医生说已经没办法了。现在她需要有人帮忙照看孩子,这样她就能坐在他身边,让他不至于孤零零地死去。

我向她追问了更多信息。她的丈夫克拉克先生今年四十八岁。那天一早,他毫无征兆地发作了一次大面积心肌梗死。他先是由救护车送到附近的地区总医院,入院后心脏停搏,医护人员把他救过来,然后连上了呼吸机。确诊心梗之后,那里的心内科医生给他塞进一只主动脉内球囊泵,接着把他转到牛津做急诊血管成形术(urgent angioplasty)——这是一个多小时之前。

血管成形术的目的是打通堵塞的冠状动脉,使缺氧的心肌免于死亡——也就是“心肌梗死”的“死”。心内科医生将一根气囊导管送进病人的主动脉,再送进堵塞的冠状动脉,接着用充气的方法将这根细小的血管撑开,最后再塞进一只小型金属支架使它保持通畅。这个过程称为“再灌注”,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能使血液重新流向受损的心肌。再灌注的关键在于时机:如果在病人胸部开始疼痛后四十分钟内实施,就能挽回60%~70%的危险肌肉。而如果拖过了三小时,那就只有10%的肌肉能存活了。

克拉克先生之前被救护车带着东奔西跑,治疗时长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的限度。各种治疗指南都建议在治疗延误时使用“溶栓”药物。它们能溶解堵塞狭窄动脉的血栓,按理说也能恢复血流——效果虽不及血管成形术,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牛津的急诊血管成形术水平很高,二十四小时服务,昼夜不停。一旦送进心导管室,克拉克先生就接受了最好的治疗。他堵塞的动脉打通了,左心室却因为治疗延误而严重受损,这时已不再搏动,排出血量也很少。一颗正常的心脏每分钟能泵血五升,而他的心脏费尽力气才泵出两升不到。他的血压也降得很低,才70毫米汞柱,只有正常血压的一半,血液中因此堆积了大量乳酸。他现在到了我们称为“心源性休克”的阶段,生命正在急速流失。再不出现奇迹他就完了,孩子们就要失去他这个父亲。

我可不想让这个结果发生,于是告诉克拉克太太,说我会尽量想办法救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因为我们过去的成就,有人从美国寄给我一部新的心室辅助装置。现在就可以拿出来试试了!

最重要却难以回答的问题是,他的心肌到底是死了(也就是心肌梗死)还是处在所谓的“心肌顿抑”状态。后者虽然也很糟糕,但远没有前者严重。“顿抑”的肌肉仍然活着,只是需要几天或几周的时间恢复。如果现在能成功保住他的性命,我们接着就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我不可能向克拉克先生一一解释,因为他的情况正在迅速恶化。他人平躺在推车上,喉咙里插着呼吸管。我试着向他介绍自己,却一眼看出他精神已经很差,接近昏迷。他的肾脏已经不再产生尿液,肺部也充满积液,身体冷得像冰,皮肤死一样的惨白,毛孔却还在出汗。他嘴角流出浮沫,在青紫的嘴唇上冒着泡泡,眼睛也开始向上翻。这就是心肌梗死患者的死法,我外公也是这样去的。没时间叫搬运工了,我吩咐几个护士赶紧朝电梯的方向推,一定要在心脏停搏之前把他送上去。知情同意书留着待会儿再处理——不管死还是活,他都当然不会起诉我。

有人说,生命中的一切都要讲究时机。对克拉克先生来说,他的时机好得像奇幻作品,你连编都编不出来:我正好在走廊里遇见那位悲伤的女士,一间手术室正好空了出来,我手上又正好有一台新的离心磁浮泵。这使我想起了朱莉和她的AB-180。他俩都是幸运的人。

克拉克先生的心肌并未受伤,只过了一周时间,它就看起来健康多了。于是我决定采取最佳方案,将离心磁浮泵拆除。我们回到手术室,一边慢慢调低磁浮泵的血流,一边在超声心动图上观察他心脏的表现。左心室射血良好,心率正常,血压也够高。上周的打击似乎没有留下多少损害。太他妈的棒了,我心想。

我希望他的孩子回来时,我也在场——不是跟他们在一起,而是远远地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看他们走进来见到爸爸的样子。这一刻当然值得等待。说来奇妙,又过了短短一周,克拉克先生就出院回家了。同样了不起的是,在三个月后的复查中,他的心脏看起来完全正常。那些“顿抑”挣扎的心肌已经康复。这次千钧一发的抢救堪称典范。

对我来说,克拉克的病例是一道分水岭。在这之前,许多病人在心肌梗死之后死亡,即便用急诊血管成形术打开他们堵塞的血管也无济于事。而我们的经验证明,至少有一部分病人可以用简单而廉价的技术挽救回来。后来我又反复证明了这一点。

给断骨绑上夹板,它就会愈合。让受伤的心脏休息,它也可能康复。虽然不是个个如此,但是在我看来,病人应该获得这个机会。何况重症监护病房的护士们都觉得离心磁浮泵很好操作,只要调高或者调低就行。只靠旋转一个把手,我们就操纵了病人的整个血液循环。这可比开车简单多了。

第十三章 肾上腺素飙升

医学生都学过,肾上腺素是负责“战斗或逃跑”的激素。有时,我也必须和那些战斗机飞行员一样紧急起飞,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都很要紧。有时医院接到电话,说有胸部穿透伤的病人正在由直升机或救护车送往急诊部的路上。他们的伤口贯入点离心脏很近,血压也很低,需要尽快得到心脏外科医生的治疗。冲啊!

有时候,一些简单却令人沮丧的事情会造成生与死的差别:路上一串红灯,前方一辆警车,医院停车场上没有空车位,诸如此类。我不能像救护车那样超速,我的车顶也没有蓝色的闪光灯,一开快就会惹上麻烦。做高级专科主治医师时,我常常在伦敦各家医院间飞驰,被警察截停无数次,最后他们甚至给我出起了主意:如果需要超速,就打999(报警和急救电话),跟接线员说明情况,我们会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高速子弹遵循可预期的路线击中胸腔,但它们同时高速旋转,能量在肺部钻出洞口,形成次生弹片,比如金属碎屑、肋骨的碎片和软骨的残片等等。这些往往是致命的。要是近距离中枪,子弹就会从后背直接穿出,形成一个很大的出口伤。

几年前,我曾在米德尔塞克斯医院救过一名在东伦敦被警察开枪击中的年轻人。不同的是,当时警察用的是手枪,子弹直接穿过心脏,但是他心包上的一个血块堵住了弹孔——在身体失血、心脏血压下降时就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但是高速子弹就完全不同了,它们会把心脏撕成碎片。伤者还活着,说明他的心脏没有受伤,我有把握治好他。

我赶在伤者之前到了。急诊部正好没什么病人,一群医生和护士待命,随时准备出动。但我只需要一个人——一个麻醉医生把管子插进他的气管,帮他维持呼吸就行了。大量失血时我不喜欢输液太多,输普通补液只能简单地提升血压,加剧出血,并不能提供凝血物质促进止血。

当时,加强创伤生命支持指南(Advanced Trauma Life Support guidelines)还很不足,甚至危险。华盛顿特区的一项研究发现,同样是胸部穿透伤,由私家车送到医院的伤者,幸存率要高于急救护理送来的那些,因为急救护理还要多花时间挂输液袋、输入凉凉的液体。

我们听见救护车的警笛越来越近。这时,伤者的血压已经不到60毫米汞柱,心率则高达130。他身体苍白冰冷,大量出汗,意识模糊。急救护理知道时间紧迫,把救护车倒着开进医院,用力推开后门。车上放下一道斜坡,我们匆匆把伤者推进复苏区。我问他叫什么,他没回答。

伤者身上还穿着满是汗水与血迹的衣衫,正面有一个边缘粗糙的弹孔。下面就是小小的伤口贯入点,被肿起的肌肉和血块堵住了,周围惨白的皮肤下血色发黑。不仅如此,我还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组织里的气流,这清楚地表明他的主要气管已经受损。我需要由伤口贯入点的位置推断他体内的受伤情况,看样子很不乐观。伤口离肺门很近(那可是至关重要的人体结构),位于几根血管上方,幸好离心脏还有一点距离。

出主意的人太多了,大家七嘴八舌,肯定把事情搞砸。我想让他快点睡着,快点通气,好让我切开他的胸腔,找到出血点。要往他的静脉里插两根大口径静脉插管,X光或CT是没时间做了。他需要的是治疗,不是研究。麻醉医生把管子伸进他的气管,我叫护士给我拿手术衣和手套,准备好开胸器械。

我意识到就要在推车上给他开胸,不由得有些惊慌。麻醉药已将他仅剩的一点血压全部夺走,他的心脏即将停搏。我必须找到出血点,止住流血,再给他输血。普通补液不携带氧气,只有红细胞有这个本领,而他恰恰缺乏红细胞。我估计他的胸腔至少流了三升血,左肺应该完全萎陷了。我的主治医也刷了手,过来协助我。我要护士们侧转他的身体,让他左侧向上,然后用剪刀破开那件湿漉漉、血淋淋的上衣。我们迅速在他皮肤表面涂上碘酒,擦掉那些黏黏的东西。

我在肺动脉上围了一根粗粗的丝质结扎线,然后系紧。深蓝的血液不再涌出。有两根大静脉从肺部通到心脏,我把它们也扎紧了。接着用剪刀把这三根大血管全部剪断。现在只剩下受伤的那根支气管,血液和泡沫从那里喷涌出来。我把它钉牢、剪断,然后把那侧丧失功能的肺取了出来。托盘没有接住,它掉到了地上。剩下的一侧肺足够他呼吸,何况右肺本来就比左肺大。我们用温盐水和强劲的庆大霉素清洗空出的部分,现在感染是他最大的威胁,因为子弹把外套和衬衫的碎片也带进了他的胸腔。

先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在哈莱姆短暂实习之后,我知道大多数心脏刺伤者都会在事发当场或者送到医院的途中死亡。即使活着送到医院,伤者也仿佛坐在悬崖边缘。他们的死亡风险很高,但是如果治疗得当,大多数人还是能活下来。而“治疗得当”就是指立即手术。

大多数袭击者都是面对被害人动刀,刀子刺中的一般是右心室正面。少数伤口会同时牵连到左右两侧心室。左心室的刺伤一般是从腹侧或背部刺入,这也是“家暴事件”的路径。薄壁的右心房受到胸骨的保护,而左心房位于胸腔更里面,因此极少有刀伤会涉及心房。

急救法则第一条:如果刀子(偶尔还有螺丝刀)还插在那里,先不要动它。如果它正随着心脏的每一下搏动而摇晃,那么刀身或刀柄可能在心肌上捅出了口子。这类伤者往往是自杀未遂,因为别的袭击者鲜少会留下自己的刀子和指纹作为证据。

刀子抽出时,带着压力的血液会喷入纤维心包,也就是容纳心脏的那个闭合空间。如果血液逸出心包,自由进入外面的胸腔,伤者就很有可能失血过多而死。如果伤口较小,血液只在心包内淤积,我们称之为“心脏压塞”。由于心脏受血液挤压,伤者的血压会持续下降,直到最终达到一个平衡点,出血停止。这时伤者的血液仍在较低的血压下循环,他们多半还能活下来。他们刚到医院时皮肤苍白,身体发冷,躁动不安;他们心率很快,颈静脉扩张,但只要血压维持在低位,他们完全可以再活一阵。

急救法则第二条:那些入院时完全清醒的伤者一般都是心脏压塞,许多人需要立即开胸复苏。标准的复苏技术不适用于心脏有破孔的情况,因为要是给伤者静脉补液,他们会出更多血,往往还会致命。重要的是先止住血流。一旦心脏压塞缓解,伤者可能就不需要补液了。我曾经给几个心脏压塞伤者做手术,他们被注入太多补液,心脏都快胀裂了。我只好在缝合伤口前先打开心脏,用吸引器吸出大量稀释的血液。在那之后,心脏才算恢复到可以缝合伤口的状态。

有的伤者送来时身体还是热的,但是没有任何别的生命迹象。这时我会检查他们的瞳孔,只有瞳孔对光线仍有反应,才能继续开展急救手术。在强有力的心脏按压与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任何心脏都有可能重启,即使脑已经死亡也不例外。所以一定要先查看瞳孔。没有一个验尸官会接受谋杀遇害人仅仅作为器官供体活着。

我用手术刀划开紧绷的薄膜,血液和血块喷涌出来。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但里面是空的。随着心包排空,心室再次充满。血压开始上升,刺伤口也重新开始喷血,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我用食指堵住又长又深的刀口,说:“给他输血,我来缝合心室。”

“你要用什么缝?”护士长问。

我也不知道要什么,于是说:“只要是弯针,有什么就给我什么。”

第一种针太大,第二种太小,第三种正好——那是一种蓝色的编织缝合线,非常适合打结。妙极了。我让护士长替我用手指堵住伤口,血喷到她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心脏。

接下的工作就棘手了。我用持针器夹住弯针,慢慢伸到最佳缝合位置。我知道,护士长一旦拿开手指,血就会喷射出来。不仅如此,这颗年轻的心脏在不停跳动,要精确缝合一个快速移动的目标,并不容易。我深吸一口气。动手吧。

我把针头由伤口中部的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刺得很深。接着,护士长把针头从缝合材料上剪下来。为防止撕裂肌肉、拉开伤口,我打结的动作很轻。缝上了。但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我还需要在伤口两侧多缝几针——一共三针。这对一个新手来说很伤脑筋,因为每次针头刺穿心肌,都会激起一阵迅速而不受控制的搏动。我估计缝这三针花了十分钟,比现在慢太多了。

护士长的目光在口罩上方注视着我。我知道那双眼睛在说什么:这小子干得不赖。我也这么认为——此刻,我是英雄。伤者的血压和心率很快恢复了正常。这时,心胸外科住院医师也赶来了。虽然已经不需要他,我还是很乐意把剩下的工作交给他,自己和护士长去了咖啡间。我们出了一身大汗,但精神振奋。胸腔关闭之后,他们把伤者仰卧着放到推车上。

到处都是血:担架的帆布上有血,他的头发里有血,衣服浸透了血,地板上也积了一汪半干的血。这些都在证明我们刚才的搏斗。他们要把他送到重症监护病房清理一下。急诊部还有几十个病人,全都等得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这小伙忽然醒了。他刚刚经历生死关口,现在躁动得难以自持。他一下子坐起来,开始拽身上的输液管。脖子上的颈静脉插管脱落了。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负压将空气吸进了血液循环。他一下子瘫倒,脉搏再度消失,尽管与之前一次原因不同。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尝试体外心脏按压,但没能救活他。我的第一次独立心脏手术以病人死亡告终,短短几分钟之内,我从英雄变成了狗熊。窘透了。

这个夜晚转瞬之间变成一场噩梦,我不由得开始妄想。我担心有人把他的死怪到我头上,责备我鲁莽。但其实不必。护士长和麻醉医生说得很清楚:要不是因为我介入,他只会死得更早。这个案子后来上了死因调查法庭。裁决结果是:非法杀害。死亡原因:心脏刺伤后的空气栓塞。

这不仅是我第一次操刀开胸手术,也是我第一次遭遇这种致命的并发症——空气进入脑血管。悲哀的是,这不会是最后一例。我注定还要在职业生涯中做许多例心脏刺伤手术,它们大多简单,只有少数比较复杂,牵涉到心脏瓣膜或冠状动脉。好在伤者都活下来了。

不只有刀和子弹才会造成胸部穿透伤。一些最恐怖的伤口是在交通事故中产生的。

急救护理一路发来消息,说有一辆轿车高速冲出A40分隔车道,撞碎了木栅栏。一根长度相当于长矛的锋利木片刺破挡风玻璃,穿透了女司机的颈部。消防队员把她从轿车残骸里拖出来,但是她呼吸困难,伤口往外吹着气。她血压也很低,他们因此怀疑她有内出血。

和创伤团队在复苏区域等候时,我脑子里亮起了几盏警示灯:听起来,好像是她的气管给切成了两段。如果是这样,盲目塞进呼吸管可能把两段气管越推越远,完全阻塞气道。我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心胸外科麻醉医生,还要让心脏手术室团队待命。

我亲自给迈克·辛克莱(Mike Sinclair)医生打电话,请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等待期间,我礼貌地请复苏团队先不要动,等我有机会检查伤者后再说。从车祸发生到这时已经一个多小时,既然她还活着,说明她的身体达到了某种平衡状态。花两分钟检查可能的受伤情况,还是很值的。

她正处于休克状态,不单精神上痛苦,身体也显然失了好几升血。我猜想木片向下刺穿了她的颈部,进入左侧胸腔,破坏了一根重要血管。一支好的老式听诊器就能判断这一点。在这个满是高级扫描仪的时代,一个快速的身体检查仍然重要。她的右肺正在充气,左肺却没有呼吸的声响。我叩击肋骨,左侧胸腔发出了“叩诊浊音”,这是液体包围肺部的传统体征。总之,她的胸腔有淤血,血压几乎记录不到,心跳每分钟110下。

这时,复苏团队已经在女子的手臂上插进两根输液管,开始给她输注补液。我不想给她注射太多这东西。她虽然受了重伤,但情况还算稳定,和之前的几个病例一样。她血压下降,血块封住了伤口——这是人体的自然急救策略。而补液会推动血压上升,使伤口重新流血。我把这种做法称作“治疗数据”而不是“治疗病人”。这时迈克进来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直接把她送进手术室。在那里我能完全掌控,身边都是自己的团队成员,可以远离外面乱七八糟的人。

伤势很吓人,手术却很简单。我努力将伤口修补得牢固而不透气,最后结束时检查了一下连接声带的神经。像其他组织一样,声带也躲过一劫。事故发生时,上帝一定也坐在她车里。或者现在正坐在我肩头。也可能都在。麦克额外给她注射了大剂量抗生素,接着我们就用金属夹关闭了皮肤和皮下层。干得漂亮。

第十四章 致爱丽丝

牛津布鲁克斯大学距离我的医院不到两公里,里面有许多快乐而充满活力的大学生。其中有一个学日语的二十一岁女生去看医生,说自己最近昏厥过几次。她接受一系列初步检查,包括心电图和超声心动图,结果都显示她的心脏正常。但是一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在校园散步时,她却突然倒在了地上。

女孩倒下后,她的几个朋友立刻为她做心脏按压,拨打急救电话。附近一家急救中心派出一辆救护车,不到四分钟就开到了她所在的位置。车上的心脏监护仪显示她心室纤颤——心脏的电活动紊乱,心脏不再泵血,只是没有目的地蠕动。那时候的救护车已经自带除颤器了。女孩们继续胸部按压,急救护理则设置除颤器,他们把电极贴在她胸部的正面和侧面,开到90焦耳。呲啦!

除颤在心脏病发作的患者身上往往能够奏效。但是这一次,短暂地显示一阵平线之后,纤颤又开始了。虽然医院离校园只有两分钟车程,里面有大量专科医生,他们却没有送她过去。相反,他们在她气管里塞进一根管子,继续做现场复苏。有这根管子,她至少可以吸进氧气了。那辆救护车上还有一件新玩具:一台“卢卡斯”胸外按压机。手动按压心脏很累人,但机器从不疲倦,它有节奏地按压胸骨的下半部分,迫使血液流出心脏,流遍全身。

几次电击均告失败后,他们把这台机器固定在她的胸口。这下,心脏挤在胸骨和脊柱之间,像要让肉变嫩一样不断被捶打。时间一分分过去,直到她心脏停搏三十多分钟后,他们才把她推进医院急诊部。这时她已没有生命气息,全身挂满医疗设备,那台卢卡斯机仍在猛击胸口。她的瞳孔对光线还有反应,说明他们把脑保住了,然而那颗可怜的心脏仍在蠕动,伤痕累累。

之前救活的球员是博尔顿足球俱乐部的法布里斯·穆万巴(Fabrice Muamba),他很幸运,因为球场里正好有一名经验丰富的心内科医生。这个女孩就没那么幸运了,她需要针对病因的专门治疗,得到的却是标准的加强生命支持方法:先用150到200焦耳的电极做多次高能量除颤,如果反复失败、纤颤不止,再用机器做持续心脏按压,往静脉里注射肾上腺素。要是心脏总是收缩,肾上腺素还有可能发挥作用,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它只会加剧心脏兴奋性,引起病人连续室颤。

作为补充,他们还使用药物“胺碘酮”,希望能平息这场电风暴——这一步走得好,但在三十次电击后,她重新开始室颤。十万火急之际,待命的心内科医生巴希尔大夫(Dr. Bashir)赶到了。他仔细查看病人,仅做了一处改动:电极在她胸腔上的位置。他把一个电极放在胸部正面,右心室上方;另一个放到背部,左心室的正后方。

我在晚上九点半来到急诊部,发现复苏区有一群人正围在她床边,他们大多是看热闹的,什么忙也帮不上。那部心脏按压机还在她胸口,但是谢天谢地,终于关上了,因为她的心律已经恢复正常。我个人并不喜欢这机器。心脏按压确有它的作用,但心脏是一个脆弱的器官,我不喜欢看见它被机器猛烈挤压。这时,重症监护医生已经给她镇静、通气,她的血液生化指标有了改善,因为正常的心律使血流顺畅了许多。那个心内科住院医师在除颤器旁紧张地徘徊着。

她需要再接受几次电击。不幸的是,来不及把她的父母引开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冷酷的提醒:女儿就快死了。她的手和腿因为心源性休克而变得冰冷,这不是因为心律失常,而是大量的心脏按压和反复电击所致。用来抵消肾上腺素的大剂量β阻断剂显然也是元凶之一。

我要求再做一次超声心动图,这次借助食道里的探头。摄像头就在心脏后方,因此画质比前一次好得多。看起来她的病情正在急剧恶化,左右心室的收缩现在都很差了。这种时候,人难免会想到很多“假如”:假如除颤器的电极一开始就摆在正确的位置,这一切还会发生吗?假如他们直接把她送到医院,早点让能够诊断继而确定药物疗法的医生同事治疗,情况还会坏到这个地步吗?她当初需要的是专家意见和药物,而不是一把机械大锤。

但这些“假如”对心脏外科没有好处——因为它们于事无补。我们要做的是动手治疗眼前的疾病。我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她那颗挣扎的心脏还可能复原,但是需要循环辅助。我们能立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插入一个动脉内球囊泵。我们很清楚这对休克的病人没什么用,但还是动手做了。监护仪上的血压稍微改善了一些。但她还需要更大的血流,球囊并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只好给她注射血管加压药去甲肾上腺素,让她的血压维持在70毫米汞柱以上,然而这很快又引发了几轮室颤。

我说她需要循环辅助,是指她需要一台心室辅助装置来接管血液循环,也就是我们在经费用光之前有过的那种血泵。针对这个病例,我们需要一台体外膜肺氧合器,简称“ECMO”[1]。ECMO由一台离心泵和一部氧合器组成,功能与心肺机里的氧合器类似,不同在于它可以长期使用,连续运行几天或几周,直到病人的心脏好转。我们之所以需要这部机器,是因为她的左右心室都发生了衰竭,两侧肺部也因休克而恶化。问题是我们没有这么一部机器。在英国,只有少数医疗单位才有充足的经费使用ECMO,主要用来治疗有严重肺部疾病的年轻患者。

望着病床边绝望的父母,我的血液沸腾起来。这时,水灵灵的春日阳光透过地平线照出来,正常健康的人们正在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就像昨天早晨在布鲁克斯的她一样。

那么,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的最新指南对急性心力衰竭有什么建议?它建议“向一家拥有循环辅助设备的医院咨询”。我们照做了。几个由我培训出来的外科同行都说她需要ECMO。但是,要把一个不时室颤的垂死女孩安全送到那家医院,成功的希望又有多大?她被电击了七十次,心脏像烤过一样。把她安全送到另一家医疗中心的几率微乎其微。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考虑到我们之前的创新记录,同行们都惊叹我们居然没有ECMO,他们都说我应该尽快叫那家公司的代表把设备送到牛津来。我们一直到早上八点半才找到供应商,这时她的血压已经再度下沉,静脉压却再次上升。这导致组织灌注量不足,重要器官的血流严重短缺,血液中的酸含量开始攀升。

我仔细考虑是否要将她送进手术室,给她连上一台传统的心肺机。然而这样做可能会引发灾难,原因有几个:这会进一步损伤她的肺,破坏血液凝结能力。在使用ECMO时,出血是最常见的威胁生命的并发症,而在长时间施行标准的心肺转流术之后,风险会变得更高。

还有一个选项可以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有一种强大的心力衰竭药物叫“左西孟旦”(Levosimendan),我们以前也用过。它能促使钙和肌肉分子结合,使肌肉收缩更加有力,同时又不会增加组织摄氧量或心室兴奋性。我要重症监护病房的医生为她注射,他们却告诉我,医院里已经不备这种药,因为价格太贵。我们所有的药都只能收缩血管,使心脏更加不稳定;要不就是鞭策心脏,让情况更糟。

这就是丑陋的真相:我们拼命想保住少女的性命,手上却没有她急需的设备和药物。这是个紧张而悲戚的清晨,我们眼巴巴地看时针滴答而过,还要安慰那对可怜的父母,说我们正在竭尽所能。我们一边等待ECMO送到,一边用一小瓶一小瓶的碳酸氢钠中和她血液里的酸,同时密切观察她的瞳孔。它们对光还有反应吗?她的脑部还有足够的氧气吗?大剂量的动脉收缩药物能暂时提高她的血压,希望也能增加流向她脑部的血流——但这样一来,四肢和肠道又会供血不足。她的手和腿发冷发白,血流量极低,缺氧的肌肉往她的循环系统倾倒了大量的酸。

到中午,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走进手术室,告诉他们必须给她做心肺转流术,希望只要持续一小段时间,ECMO设备就能送到医院。接着有人问了不可回避的问题:谁来支付ECMO的费用?谁在夜里监督它运行?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又累又急,忍不住发作:他们算老几,凭什么质疑我们挽救这个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努力?我们不是移植中心,那又怎么了?她不需要心脏移植。她的心脏只需要休息一阵,好从过去二十四小时遭受的重击中恢复过来。为什么这个被称为“优秀中心”的地方不能挽救医院外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倒下的孩子?显然不是因为医务人员不够努力。

就在我快要彻底失控的时候,有人说设备送到了。我们的病人已经在送往手术室的路上,于是我去和那家公司的代表碰了个面,他费了很大力气来帮助我们。其实他一个多小时前就到牛津了,但是车子塞在路上,怎么也到不了医院,到了医院又一圈圈地找停车位。这一路上,他越来越沮丧、焦虑。拖得越久,病人生存几率越低。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气得火冒三丈。

东西备妥之后,我们只用几分钟就通过病人两侧腹股沟的血管建立了ECMO回路。超声波影像显示她的股动脉狭窄,于是我用手术方法暴露了它,在它的侧面接了一根人工血管,这样就能确保这条腿还能接受足够的血流。对侧腹股沟的股静脉,则直接用针头和导丝做了插管。长长的插管伸进右心房,然后借助她食道里的超声探头小心翼翼地安放到位。

血泵启动后,她的血压立即升到110/70毫米汞柱,静脉压则从25毫米汞柱下降到了5毫米汞柱。虽然我们在她颈部插了一根肾脏透析插管,排尿还是因为血流增加而有所改善。短短几分钟内,ECMO系统就改变了她:她的肤色变好,生化指标也改善了,现在的她已经换了一个人。我很高兴,她的父母也终于放松下来。

最初几个小时,她的瞳孔始终对光线有反应。然而下午晚些时候,虽然心脏大幅改善,瞳孔却突然扩散开来,对光线也没了反应。完全是噩梦般的场景:病人的身体好转,脑却坏了。因为缺乏血液和氧气,她的脑部发生了肿胀。这导致颅骨内压力上升,脑干脱垂到下方的椎管里——这是医生的行话,意思是他妈的要不行了。

这时,我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盼望这场战斗最后的结束。我的秘书苏下班回家前,在我门上试探地敲了两下。她说重症监护病房要我再去一趟。听到这话我总会心里一沉。没人会打电话报告好消息——从来都是麻烦。我预期是出血或者什么我能解决的问题。但是等我赶到病床边,发现帘子已经完全合上了。

她的父母正坐在病床两侧,一人握着她的一只手。如今,他们已身心交瘁。在打扰他们之前,我要先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负责照看她的护士心烦意乱地走出来,说病人的瞳孔扩散得很快。我说我要马上知道原因——是因为肝素的抗凝作用引起脑内出血,还是因为缺氧导致脑肿胀?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或许还可以找一位脑外科医生帮忙去掉脑子里的血块。若是第二种情况,我们的努力就很可能宣告无效,要知道我们才刚刚击退了室颤。距离她上一次休克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现在我们需要尽快为她做脑部扫描。我亲自去做了安排,又请了一位脑外科同事一起查看扫描结果。

脑部扫描结果一张张出来,呈现着一个个灰质和白质扭结的截面。解剖结构复杂而清晰,其中每一个区域都负责我们生命的一个方面,有的区域同其他相比尤其重要。颅骨是一个坚硬的盒子,当脑部发生肿胀,有些东西就必须排出。流体空间受到压缩,继而消失,脆弱的脑组织和神经被扭曲,最后脑干的一些部分也挤到颅骨外面,于是瞳孔对光线失去反应。而当脑干的反应消失,病人就死了。

扫描过程在几分钟内完成,接着经过运算的图片组合出整个器官的三维形象。它说出了一个我不愿听到的故事。“严重脑肿胀,脑干经枕骨大孔突出”,这是放射科医生的正式报告。我想劝说脑外科医生摘除她的颅骨顶部,解除脑的压力。他们很同情病人,但都说现在太迟了,很遗憾。却不像我那样遗憾。

我们将她推回重症监护病房。因为她全身携带着设备——ECMO回路、呼吸机、球囊泵和监护仪,整个过程颇费功夫。再加上我们悲伤的心情,行进速度就更慢了。

她现在状况如何?所有其他器官都在复原。皮肤温暖粉红,机器把富含氧气的血液注满全身。肾脏正产生尿液,肠道在吸收食物,肝脏在排毒。这些器官都需要血和氧气,而ECMO这项简单而廉价的技术,对这两样都能充足供应。然而对于脑,它来得太迟了。我们没能挽救的脑细胞,正是所有细胞中最重要的。

我痛心疾首。整个英国,没有一支团队像我们这样拥有丰富的经验,在实验室里付出那么多辛苦,做出过那些重要的发现。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是一家移植中心,所以没有资格获得经费。重要的是节约成本。而节约的结果就是死亡。

我无法亲自把结果告诉她的父母。我选择懦夫的方式,面色铁黑地回到办公室。几个重症监护医生仍在尽力用药物治疗脑肿胀,但于事无补。结果已经注定。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后撤掉了ECMO,因为病人已经脑死亡。我亲自为她拔了管。此时她的心脏运转很好:血压稳定,心律正常,没有室颤。至少这场战役我们打赢了。

正式检验脑干死亡之后,我们向那对万念俱灰的父母提出器官捐献的建议。女孩以前表示过,如果夭折希望能捐出器官,父母答应了她的愿望。捐献之前,我趁她父母还在,去见了她一面。那位帮助我们抢救的护士也在床边,想守到最后,确保顺利交接,也给这对父母以情感上的支持。真是少见的情操。这么做是需要道德决心和勇气的。

到了这一刻,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真的很伤心。我的儿子也是布鲁克斯的学生,差不多同样的年纪。如果我是这对父母,我会是什么感受?我不必思索这个问题——我见过太多失去孩子的父母,已经知道答案。我对他们说:我为他们痛失爱女而深感难过。由于形势严峻,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团队日夜奋战,努力挽回局面。我所有的同事都为这个结果十分伤心。我们感谢他们捐出器官的善举。这一举动会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最后她捐出了肝脏和两侧肾脏,三名患者因此受益。这三个器官的功能依然正常,也证明了ECMO的功效。

第十五章 双重危险

朱莉娅四十岁,漂亮,金发,充满活力。她在伦敦有一份忙碌的职业,每到周末还练习马术。她骑马的水平很高,和顶尖高手相差不远,常常和最好的骑手并肩——或者说并辔而行。因此她怀上第一个孩子时年纪已经不小,不过问题不大,因为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她都还很健康。她曾在杜伦大学念心理学,上学时就参加了曲棍球队,后来又代表所在的莱斯特郡参加比赛。她还踢足球,玩板球。

然而她身上却有一件怪事:她从来完成不了折返跑测试,总是栽在这上面。她还常常在开会时睡着,严重到去一家私立医院接受睡眠研究。医院怀疑她有发作性睡病,但也没找到什么确切的证据,钱倒是花了不少。

发现验孕棒变成蓝色时,她兴奋得快要疯了。那是2015年4月,离她开始备孕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好极了!但接着她就十分疲倦,有点喘不上气,再然后越发严重,光是爬上马背就气喘吁吁。不过她确信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都是激素变化和滞留的体液导致的。

她决计不被疲倦击倒,于是重新开始跑步,执意要变得强壮起来。第一次,她强迫自己跑了五公里。但是第二个礼拜,她刚跑一条街就喘不上气,喉咙就像着了火,胸口发紧。她的乳房柔软肿胀,她觉得这个状态部分是由于乳房疼痛。看来跑步时要放慢一点速度了,但至少还能骑马。

怀孕十三周时,她在一个周一到医生的诊所里见了助产士。对方建议她吃阿司匹林预防先兆子痫——那是危险的高血压症状,一些妇女在孕期最后阶段会发生。朱莉娅说感觉身体很不好,而且恶化得很快。助产士没有认为她神经过敏,而是建议她去做心肺检查,还保证会和她的医生谈谈。这位助产士做得很对——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医生尽责地倾听了她的描述。他态度和蔼,使人安心。他对她说:“人体的血量会在怀孕期间增加三分之一,这会使人呼吸急促。我先来听听你的胸腔吧。”听了一会儿,他的语气变了,表情也忽然严肃起来。“你的心脏有一点杂音,保险起见,我们应该尽快找人给你看看。”

“你有非常严重的主动脉瓣狭窄。事实上,是先天性的。在你决定怀孕之前,就没人听见你心脏的杂音吗?”

朱莉娅仔细回想。是的,确实有其他医生听过她的胸腔。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提到心脏杂音的事。

当主动脉瓣变得非常狭窄时,确实很难听出杂音。而现在她的主动脉瓣就十分狭窄,她的症状因为血流量增加才显现出来——心脏必须额外做功才能支持胎盘。

要解释这一切背后的生理学原理,我们必须知道,从妊娠十二周到三十六周的时间里,心脏泵出的血量最多可以达到非妊娠期血量的150%。朱莉娅之所以在十六周时情况变差,是因为她左心室出口处的瓣膜严重狭窄。她在锻炼时胸部剧痛是因为冠状动脉血流不畅。她手臂上的血压虽然才100毫米汞柱,左心室的血压却高达250毫米汞柱——岌岌可危。另外,试图进入心脏的血液被拦在肺部,让她的肺变硬。要是再受到任何压力,水肿液就可能充满肺部,造成猝死。而朱莉娅还认为自己很健康呢!

接下来才是致命一击:严重主动脉瓣狭窄患者的预期寿命,在没有怀孕的情况下顶多六到二十四个月,而以她目前的情况,她只有几周可活了。继续妊娠太危险,心内科医生认为她必须在周末之前安排人工流产。只有在那之后,她才可能接受手术,换掉主动脉瓣。越快手术越好。

然而这和朱莉娅的愿望背道而驰。她之前虽然迟迟不想要孩子,但是经过这三个月的兴奋和期待,她的身体已经和胎儿连在一起。她的心也是。要是她没有机会再次怀孕怎么办?她在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感觉身体还好。那么她在孩子出生前都不再运动,不就好了吗?这是个简单的道理,也是值得付出的代价。但她想错了。那位心内科医生对一件事坚信不疑:如果不加治疗,朱莉娅和胎儿就会很快死亡,她根本无法等到分娩,就连二十周的早产期限都等不到。

那么,要保住茱莉娅的安全和胎儿的生命,可能性有多大呢?奥利弗也同意她的主动脉瓣撑不到二十八周胎儿发育成熟的时候。必须一边维持妊娠,一边处理主动脉瓣。前面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顺势而为,用球囊撑开严重狭窄的瓣口,为母子俩争取一些时间。第二条是直面难题,靠心肺机实施开心脏手术。当时所有的医学知识都反对第二条路。

球囊扩张是在心导管室内、由X光引导完成,胎儿可以免受辐射。球囊放进瓣口后膨胀扩张,以撑开狭窄的部位。如果这能让朱莉娅挺到妊娠的第三十周,她就可以先生下孩子再换掉瓣膜了。到那时她将以一个新妈妈的身份,接受安全的心脏外科手术。

我的同事班宁教授是球囊瓣膜介入治疗的专家,奥利弗需要再拍几张详细的超声心动图给他过目。如果他同意,治疗将在下周的前几天进行。这个疗法风险何在?主动脉瓣可能裂开并严重反流,引起急性心力衰竭。所以在介入治疗的同时,必须还有一支外科团队在手术室里待命。另外,球囊也可能无法充分扩张主动脉瓣,使治疗没有效果。无论哪种情况,对母亲和胎儿来说都是重大风险。这种治疗可不简单。

孕期的心脏外科手术是极少数可能导致两名患者——母亲和胎儿——死亡的疗法。关于这类手术的每一篇公开报道,我都阅读过、分析过,还写过一篇详细的综述。当时全世界只有133个病例,其中仅19例是主动脉瓣置换术。虽然这些手术中的母亲都活了下来,却有7名胎儿死亡。这个数字能叫人放心吗?不能。

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外科医生都喜欢报喜不报忧,因此在公开的数字背后,可能还有数百个没有公开的失败病例,其中的胎儿,甚至母亲都可能因手术失败而死去了。但这种事最好别说,对吧?隐瞒失败是人的本性。尽管如此,我们终究有了一些统计数字,可以说给朱莉娅和她的家人听。

奥利弗又问我对球囊疗法怎么看,我说这个主意不错,但实行起来有困难。大多数先天畸形的主动脉瓣并没有明确的瓣叶分隔,可能无法在球囊的压力下分开,这不像治疗风湿性二尖瓣那样已经有成熟的技术。这实际上是在摸索中治疗:球囊可能摧毁她的主动脉瓣,甚至可能撑破主动脉,引起大出血。我们需要问问班宁他认为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但是如果他们决定走瓣膜成形术的路子,我一定全力支援。我们的讨论到此结束。

朱莉娅的主动脉瓣口呈一条狭缝,正常人有三个瓣叶,她却只有一个,我们称这种结构为“单叶瓣膜”。它看起来仿佛一座岩石构成的火山,厚度近1厘米,看上去很僵硬。瓣口下方的肌肉很厚,一看就不是好兆头,她居然以这样的状态活到了四十岁,真让人吃惊。在这里面塞进气囊能有所改善吗?不太可能。能保证安全吗?也不太可能。

接下来是关键,而他们已经做了决定。应该直接给朱莉娅做主动脉瓣置换术,用一种生物人工瓣膜替换她原来的那个。这种瓣膜不需要抗凝,因为抗凝会危害妊娠。这正是朱莉娅的意愿。决定是她做的,而她不喜欢不确定性。她不仅活泼,还很勇敢。这一点会场上没人否认。

我能主刀吗?可以是可以,但手术一定要快,连在心肺机上的时间越短越好。虽然心肺转流术对母亲绝对安全,但它往往会引起胎儿死亡,因为子宫和胎盘一点都不喜欢它。心肺机里的预充液会稀释母亲的血液,而这个稀释效应又会降低孕期激素黄体酮的浓度,从而增加子宫的兴奋性。当子宫在心肺转流期间发生收缩,那就是胎儿死亡的重要征兆。接下来,如果胎盘供血量和血氧含量降低,造成胎儿心率变慢,就可能引起应激反应,造成血压升高,对胎儿发育中的心脏形成压力,常常引发不可逆转的伤害。

我们是在周一做的手术。到周五,朱莉娅已经没有了不适感,她觉得住院无聊,执意要回家,我们谁也拦不住。奥利弗还是很担心她,在接下去的一周每天给她电话,还定期在门诊部看她。超声波扫描显示胎儿的发育和活动都很正常。五个月后,也就是2016年1月,她生下一个4公斤多的健康男孩——她的奇迹之子。他本来注定要成为不锈钢托盘上的一堆碎肉,现在却顺利来到人间。我们,奥利弗和我,改变了这一切。欢迎来到世上,参孙。真是个强壮的小伙子!

第十六章 你的生命在他们手中

那是2004年。这之前将近五十年,电视节目《你的生命在他们手中》在哈默史密斯医院拍摄的那一集,在我的大脑皮层播下种子,塑造了我的命运。一天,BBC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和秘书迪伊谈了谈。我在治疗两个病例的间隙溜回办公室,迪伊兴奋地迎了上来。她说,BBC问我能不能为他们录一期节目,在黄金时段播出整整一个小时。他们要找一位脑外科医生,一位移植医生和一位心脏外科医生。节目的名字,正是《你的生命在他们手中》。

“你认为国民保健署应该为这些心泵出钱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几句:“你认为一个第一世界国家的医保体系应该用现代技术延长人的寿命吗?还是应当让年轻的心力衰竭病人悲惨地死去,就像在第三世界国家那样?”

我的个性一点都不适合退休,但我的右手已经畸形。因为常年接洗手护士用力递来的手术器械,我手掌上的筋膜缩短,手变得像爪子。这叫“杜普伊特伦挛缩”(Dupuytren’s contracture)。现在我甚至没法恰当地和人打招呼,因为我的手始终蜷曲着,就像总握着一把剪刀、持针器或胸骨锯。这是真正的“职业适应”,也在逼我做最后的决定。另外,像许多上年纪的外科医生一样,在手术台上连续弯腰几小时也伤害了我的脊柱。我常常吩咐手下的主治医:“请你们接手吧,我的背很不好,前面也不舒服。”然而说到破坏力,还没有哪种身体疾病能和医院里的官僚体系相比:今天不能手术,明天没有床位,后天护士人手不足,大后天初级医生罢工。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法定强制”训练:我要坐在一间教室里,跟急救护理学怎么做心肺复苏,或是接受测验,回答怎么开胰岛素和抗癌药的问题——这些在我工作中都绝对用不到。还要在六十八岁高龄写什么“个人发展计划”。纯粹浪费时间。我本该在病人胸口忙碌,做些真正有益的事情。

后记

和我出道时相比,世界真的变了很多。我们那时虽然艰苦,但是一旦成功当上心脏外科医生,就立刻感觉自己成了巨人,那种自豪和自信,就像战斗的公鸡。世界仿佛就在我们掌中,我们站在巅峰,受人尊崇。相比之下,现在这些实习生看上去饱受践踏,谨小慎微,对自己毫无把握。学院里弥漫着阴郁的气氛。

致谢

心脏外科手术是艰难的道路,又是孤独的目的地。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真的是夜以继日地工作。美国同行的作息规律是早晨5点查房,6点给老板打电话,白天做一整天手术,傍晚去实验室研究,更妙的是,之后还要到重症监护病床边守夜。在伦敦的布朗普顿和汉姆史密斯医院,情况差不太多。

我很感谢我的朋友马克·克莱蒙特教授(Marc Clement),他在斯旺西大学的生命科学院和商学院担任院长,为我们提供了一间实验室和一支工程队伍。我们能够认识是拜著名的心脏病人彼得·霍顿所赐,他和尼基·金(Nicki King)一起不懈工作,为慈善研究基金募款。我们成立了“卡隆心脏技术”(Calon CardioTechnology)公司,现已研发出一套英国的植入式心室辅助装置,能与美国的心泵媲美,而我们的所有研发经费不过相当于一辆法拉利轿车的价格!心脏硬件公司(HeartWare Company)和贾维克心脏公司(Jarvik Heart)的前任总经理斯图亚特·麦肯基(Stuart McConchie)帮我们做成了这件事。

这位威尔士朋友还介绍我认识了诺贝尔奖得主、加的夫大学教授马丁·埃文斯爵士(Sir Martin Evans),就是他第一个分离了胚胎干细胞。他和同事阿健·雷金纳德(Ajan Reginald)以及赛利克斯尔公司(Celixir)一起为再生医学研发了一种心脏专用细胞。利用心泵和这些细胞,我们决心开发一种能彻底取代心脏移植的新疗法。

那么,心脏外科手术在英国的现状又如何呢?在发生了几桩医院丑闻之后,英国的国民保健署决定公布每个外科医生手中病人的死亡率。现在已经没人想从事心脏外科了。要操持漫长而辛苦的手术,接待焦躁等待的家属,夜晚和周末也要随时待命,谁还愿意做这行?这个系统已经为莫名其妙的官僚气息所盘踞,医生只要碰到一次坏运气就会被带去示众。现在英国已经有六成小儿心脏外科医生是海外留学生了。

归根结蒂,这本书里的明星是我的一个个病人。但要是换作今天,这些激动人心的病例恐怕没几个能进手术室。说到底,一门面对死亡的职业是不可能繁荣的,只有殡葬业和军事除外。就像柯克林大夫强调的那样,在心脏外科,死亡不可避免。即使外科医生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救助病人,其中的一些仍会死掉。然而我们不能再接受不合标准的设施、团队或设备,否则病人还会没有必要地死去。喜剧演员休·丹尼斯(Hugh Dennis)并不以同情著称,在BBC的讽刺节目《一周讽刺秀》(Mock the Week)里,他对柯克林大夫的那句深思熟虑的话做了另类的表达:

玫瑰是红的,紫罗兰是蓝的。

你是活不了的,我是没办法的。

怎么解决?埋葬这责备医生、羞辱医生的文化,给我们工具,让我们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