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作为一个新手临床心理医生,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曼哈顿开一家私人诊所。那时似乎一切向好,对我最不利的就是,在这一行我还只是个“菜鸟”,缺乏实践经验。开诊所的人都知道,运营诊所需要建立客户群,而客户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的。所以,好几个同行都建议我不要急躁,可以先加入一个有名的医疗团队,类似医疗组织机构、大学心理辅导工作室或其他能够接收转诊病人的机构,通过这种方式逐步建立客户群。我仔细考虑了他们的建议,也认为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经济上才会有保障。
男人?这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几个月的时间内,来我这里咨询的男客户络绎不绝,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情感问题:有的长期痴迷于与不同的女性搭讪,有的有性别认同障碍,有的有嫉妒心理,有的患有功能障碍,有的害怕亲密关系,有的没有欲望,还有的不明白爱的确切含义,等等。我以为,遇到情感问题时,男人不像女人那样会去进行心理咨询,但如果是身体器官方面遇到了问题,他们会去就医。
事实上,我发现,男人们的确想获得身体上的满足,但又不只满足于此。从这些男人的故事里我发现,他们做出的亲密行为背后,往往有更深层次的情感需求,而这种需求他们很难与自己的女性伴侣倾诉。所以,在本书中,我并没有控诉他们的过错,而是在探索他们内心的真正需求。
“啊,医生,你真漂亮。”他说,“我想我会喜欢跟你聊聊的。”
听到这话,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听到这位英俊男士的赞扬之词,我既感到荣幸,又有点害怕,因为我总觉得他想通过性别区分我和他,以确定他自己的强势地位。他是我首批来访者里的一位,听到他对我的恭维,我还是很受用的。从之前的实习经历中我学会了应对病人的各种言语和行为,所以我知道如何对待他,而且我想着重了解他优雅外表之下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他这一句开场白让我知道,他不喜欢以病人的姿态跟别人交流,尤其不喜欢跟我这样与他同龄的女人谈论感情问题。
虽然他在挑逗我,但我并不觉得这种挑逗很有吸引力。他的眼睛缺乏神采,所以并没有什么魅力可言。他的优雅似乎是装出来的,而他精致的面容也因为太过完美而让人觉得不真实。是的,俊美的容貌的确能够吸引女人的目光,但女人更在意自己的美貌。
戴维适应环境之后,我问他想咨询什么。我本以为他还会轻浮地再调笑一句,不料这次他的反应很正常。“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爱别人。”他轻声说,“我觉得我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说真的,爱究竟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女朋友真的很漂亮,”他说,“她个头很高,一头金发,身材高大,有结实的腹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背叛了她。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她晚上出去工作,我就跟朋友们去喝酒,期间我们会比赛搭讪别的女人,收集她们的电话号码。谁收集的电话号码多,谁就赢了。”
“收集电话号码?”
“是的,不过不是直接问,也有个过程。”他说着,又恢复了之前高傲的样子,“我在这方面很有一套。首先,我会满酒吧地找最靓的女人,然后跟她闲聊。我会添油加醋地夸赞她的美貌,但装出并未被她的美貌打动的样子。我知道怎样含蓄地表达暧昧不会显得太急切。我假装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她这个人,所以我会问跟她有关的问题,而不说太多自己的事情,但会不经意地提到自己的经济状况。我让她告诉我她自己的状况,我会听她想要什么,然后表现出‘你想要的我刚好有’的样子。”
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他这种行径更可恶的了。无论女朋友多么优秀,他都不满足;他和他的朋友们居然用这种手段调戏女人,还一起去玩。
戴维换了个姿势,而我则想象着他说的那个场景。“然后,我就会假装冷落她,”他说,“装出对她说的不再感兴趣的样子,转而去找别的美女闲聊,但不是找与她一起的女伴,傻子才会去找与她一起的女伴呢。我让她想办法重新获得我的关注。如果她不再想办法获得我的关注,我也还是会跟她聊天,不过我会摆出高傲的姿态。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会装出随意而又感兴趣的样子,这一招很管用。”
“哦,你一晚上要搭讪多少女人?”
“一晚上好几个吧。”
“那你这样做的目的是……”
“要她们的电话号码,顺利的话,就进一步发展。这游戏很刺激,就像比赛一样。”他说。
我快速地做了笔记,便于深入了解他这种竞争心理。“那你就一直这样做,然后跟这些女人约会?”
“有时候吧,但都只是一夜。”
我看得出来,他有点戒备心理,以为我会责备他,但我却以鼓励,甚至赞赏的态度对待他。我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好像我并不介意他说的,好像他的故事与平常我接待的其他病人的故事没什么不同。我发现,要想让病人完全对我敞开心扉,这招很管用。
“那你喜欢跟很多女性发生亲密关系吗?”
“还可以啊。”他说着,稍稍放松了一点,“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跟朋友们去酒吧搭讪女人,收集她们的电话号码。相比后续,我更喜欢猎艳的过程。”
从戴维的话里,我也发现了他的这一爱好。不同的男人的确有不同的喜好。我认为,发现戴维最喜欢做的事就能明白他做这些事的真正动机。例如,有的男人就喜欢看着女人,有的男人看到心仪的女人就想跟她们约会,有的男人想满足身体的欲望,有的男人希望女人爱上他们。戴维喜欢的是要电话号码的过程。虽然他有时候会跟这些女人约会,但并不会维持太长时间。
戴维的故事让我想起我的一位闺密曾跟我抱怨说,跟她约会的男友从不夸她,有时候还会同她的朋友们打情骂俏。“我真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我。”她说。后来的某天,她在男友的卧室里发现了一本名为“情场游戏”的书。她稍稍翻看了一下,顿时觉得惶恐不已,于是自己也买了一本,还给我看了。这本书的作者看起来是个情场高手,书里介绍了很多引诱女人的技巧。这名作者甚至有个网络专区,供读者们对此进行交流。我和这位闺密都认为,看这本书就像进入一个神秘的世界,它告诉男人应该如何引诱女人。我这位闺密的男友做的一切以及戴维做的一切,都是从这种邪恶的书里学来的:忽视她,从不夸赞、恭维她,或者先夸她一句,然后再贬低她,如“我喜欢你的漂亮,但你的漂亮没有特色”。男人常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方式让女人觉得自己不足以吸引他,这样,女人就会努力表现自己、讨好男人,男人会从这种互动中获得掌控感。
我知道,这种技巧在情感关系建立之初是能够引起女人青睐的,但如果想发展长期的情感关系,这种技巧会伤害女人的自尊心,继而失效。不过,令人沮丧的是,有些男人只是把追女人的过程当作游戏。后来,我的闺密访问了那本书的网络专区,更是被里面的内容气到了,但她跟那个男的分手了吗?没有。很不幸,欲擒故纵这种策略让男人在交往中更胜女人一筹。
戴维离开后,我给他做出的评价是,虽然他装出一副很自信的样子,但他的反应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可以看出他心中充满恐惧,而且好胜心强。对我来说,解决戴维的问题的棘手之处在于,以自我为中心、内心充满恐惧、好胜心强已经成了他的个性特征。病人的异常状态一旦变成他们的个性特征,那么他们就很难做出改变。要让戴维认识到自己的缺点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对戴维来说,他想体验爱,却不明白什么是爱。我想引导他找答案,但我要先停下来,厘清自己的情感关系。
戴维来我这儿咨询的次数多了,我渐渐明白,戴维总喜欢跟身边的人攀比。因为他说过,他不一定会被那些他搭讪过的女人所吸引。男人并不总能获得女人的芳心,有时也会被他们所追求的女人拒绝。所以,我认为戴维去跟朋友们比赛谁要到的电话号码多,其实并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游戏,为了面子。换言之,他沉溺女色是有社交目的的,是为了巩固他和其他同性朋友的感情。
“我不喜欢用钱换女人对我的青睐,”他说,“我只是喜欢追求难追的女人。”不过当她们对他产生兴趣之后,戴维却没有同理心,或者说缺乏社交商,以致不能了解对方的感受。例如,有的女人遇到一个英俊而富有的翩翩公子时会觉得兴奋和刺激;有的女人会觉得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有的女人则希望引起他的兴趣,她们之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知道城市男女比例失调,因此感到焦虑,害怕错过合适的人。我想让戴维了解一下他追求的女人可能有的想法,我想让他与那些女人进行换位思考。我将椅子朝他靠拢,身体也向前倾,以便引起他的注意。“如果跟你闲聊的女人只是假装对你感兴趣呢?”我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戴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如果她只是因为你的钱而接近你,想骗你为她购物、旅游花钱呢?如果在酒吧里你们都是在演戏呢?”
听了我的问话,戴维默不作声。我看到他脸上露出的表情:局促不安,于是我就知道了答案。
他从未想过,一个表现得对他感兴趣的女人可能并不真正需要他。他想被人需要,如果他感觉到女人需要他,他就会认为女人的这种欲望是真实的。他的自尊心就是靠这种信念支撑的。
“女人真正需要你,这对你很重要。”我轻声告诉他。这一点他似乎是刚刚才认识到的,之前从未想过。
戴维开始变得激动,他的脸因焦虑和羞耻而泛红,一只手臂在胸前弯曲,手触碰到下巴,眉头紧皱,脚不时地踩踏着地面。他的自尊心逐渐崩塌,这我看得出来。曾经对他而言很重要的约会之夜突然让他满怀疑虑。我伤害了他的自尊,但我觉得现在可以开始真正的诊疗了。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低头,不再看戴维,以缓解他的压力。再次看向戴维时,我看出他露出了一丝挫败感。是的,我的判断果然没错。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生出成就感。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重,因为我和他的情绪很沉重。我感到体内升起了一股热浪。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出声,这是我第一次对戴维感同身受。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我感觉气氛太压抑,于是先开口打破僵局。
“没什么感觉。”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要走了,半小时后还有会议要参加。”戴维跳了起来。房间里的气氛即刻冷了下来。我看着他离开我的办公室。我知道我应该设法将他留下,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劝他。我很痛心,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接受过专业训练,所以知道当病人想要提前离开时,意味着他们在逃避什么,而此时我应该直接说明这一点。可我没来得及挽留,他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
幸运的是,一周后,戴维还是来了。不过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20分钟,而且没有给我任何解释——这也是一种抗拒咨询的典型方式。我很高兴他能来,不过他动作慢吞吞的,似乎想要缩短咨询时间,以避免更深入的交流。
除此之外,戴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优雅的翩翩公子的模样。他坐下来,然后对我说:“你今天看起来真迷人,医生,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性感。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到你,我会来搭讪。”
这一次,我并没有因他的恭维而觉得飘飘然或被侮辱。戴维恢复公子哥儿的样子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将自己的焦虑掩盖起来,回到自己的心理安全区,企图获得安全感。这种现象是正常的。他显然觉得自己的真实心理被曝光了,所以就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现在,我又跟他一起回到了原点。
为了让他敞开心扉,接受更真实的自己,作为医生,我必须附和他的自恋想法和行为,打破自恋者的幻想只会加剧问题的严重性。因此,对于戴维那些自恋的想法,我都必须赞同,我必须告诉他,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迷人,为何如此有魅力。但到了真的要这样做的时候,我又很难做到。他挑战了我过去对男人的认知:我过去总认为,男人痴迷于维多利亚式的爱情,而戴维粗俗的言行让他像个可恶的强盗,戳破了我的浪漫主义思想,让我崇高的爱情理想化为泡沫。他将女人视为战绩。
事实上,戴维称赞妮姬漂亮、性感跟妮姬无关,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他的女友漂亮性感,这给他建立了良好的自我感觉。他给予她快感,所以他认为,她是需要他的,而他是很棒的。不过,她只是刺激他的工具,是戴维自导自演的戏里得到他口头赞赏的配角。我认为,戴维太自我了,太不了解女友了,这才是他最大的问题。
在所有人际关系中,最难以处理的就是自我和他人之间的平衡问题了。你是将你的恋人视为满足你所有需求的事物,就像母亲之于婴儿,还是将你的恋人视为有自身需要和欲望的真实的人,认为双方的所予所求都是相互平衡的?
我认为,戴维就是那种将女人视为满足自己需求的事物的人,他不断找女人,借此满足自己。他需要获得女人的肯定,从而获得他认为的爱,那样,他才会高兴,才会感到自豪,不然就会很沮丧,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在他看来,只有傻女人才会主动为他人付出。我也开始意识到,很多男人私下都持有这样的观念。然而,如果直接说出来,别人就会反感。我试图想象,如果在一段关系刚刚建立的时候,双方出具这样一份合同,会怎么样?
我希望,我想做的任何事,你都会替我去做。我希望你一直保持我想看到的那个样子,我希望你是我的某种延伸。我希望我需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我不需要向你请求或索取,也不需要教你怎样做。我希望你能给予我无条件的爱,我希望你一直不图回报地对我付出,对我忠贞如一。我希望你像我的父母一样待我。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会愤怒,就会生气。我可能欺骗你、对你不忠或离开你,因为你没有满足我的所有需求。
附言: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你需要什么。
想象一下,第一次跟别人约会的时候,你这样介绍自己,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场面?
自恋者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恋人过分自恋是对情感关系最大的伤害。我要多花点时间来解释这一现象。虽然我认为很多男人都有自恋倾向,但我并不喜欢将任何人定义为自恋的人。自恋是一种心态,一种病态地看待世界的方式,自恋的人狭隘地认为这个世界因自己的存在而特别,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和需求而存在的,他们的世界观都不是以客观现实为基础而树立的。这种观念还会阻碍他们观察他人,让他们除了关注自己和自己想要的事物,对其他人的需求和愿望都置若罔闻。在人际交往中,这种方式很有害——因为看不到其他人的需求,所以会将他人“物化”。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们都会这样将他人“物化”,这是现代人际交往中人们的通病。它是自爱的对立面,让人将自己牢牢禁锢在自我设定的枷锁之中。
戴维看不到别人的长处,总认为自己比别人更优秀。这种类型的自恋,就是总觉得自己比他人更特别、更优越。在这种人看来,人是分等级的,有的人等级比自己低,有的人等级比自己高,他们见到别人的时候,会立刻在心里进行对比,还会想:我必须变得更富有、更美丽,我在任何方面都是最好的。即便成就非凡,这种类型的自恋者也都生活在幻象中,因为他们总在努力超过他人,对自己永不满足;一旦超过他人、在他人面前有了优越感,他们实际上就与别人拉开了距离。
其实我们在人际交往中都会有点自恋。即便在自己的爱情经历中,我也会将男人“物化”,不过我不是将他们当成恋爱工具,而是我爱的“物”。
戴维的问题在于,他太成功、太优秀了,所以他很容易自我膨胀,他寻求自我满足的乐趣不断被强化,以致外界的刺激根本无法让他停下来。我还发现,妮姬对他好、令他满意,他却不懂感恩,我需要让他好好检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去酒吧找其他女人。
“你真正追求的是什么?是爱还是得到别人的认可和肯定?爱别人需要……勇气。”
再见戴维时,他急匆匆地冲进我的办公室,一副非常痛苦的神情。他平常那酷酷的、风度翩翩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他不再跟我调情,也不再小声地说话了。
“我觉得我的女朋友对我不忠,”他大声说,“但她不承认。”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翻看了她的手机,发现别的男人给她发信息,说他正在去她家的路上。信息是凌晨3点收到的。她说那个人只是普通朋友,信息是他发错了。我很生气,所以回家拿起手机找号码,看能找谁聊聊。”
啊,电话号码——戴维的安全盾。他曾经以为收集到最多的号码就能证明他魅力非凡,这是让他振作的钥匙。
“我打电话给一个某天晚上在酒吧遇到的美女,接通电话后,她邀请我去她那儿过夜。”这时,他的声音降低了不少,“不过,就在我想要跟她亲热的时候,却发现我根本没法进入状态!”
我深表同情地皱了皱眉。
“我一直都在想妮姬,”他说,“我怎么也无法专心。”
这时,戴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这也是让他成长的好机会。他试图用一夜情来缓解自己遭遇背叛的痛苦,但终究无法逃避。现在,他的心理防线完全崩溃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合格的男人,活得很失败。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因无法融入集体而大哭的小男孩。
“因为某些事情烦恼而不能进入状态时,你就会很生气吗?”
“是的。”他咬着下嘴唇回答,然后又恼怒起来,“该死的女人。”
“你生气了。你似乎觉得很受伤,而且认为不能相信女人。”
“她们都是骗子。”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但是,你需要女人,你需要被爱。”我温声说道。
“是的。”说着,他露出极度伤心的神情。
“但你不敢相信她们。”我说着,抬起头来,眼睛一直盯着他因紧咬下嘴唇而抬起的下巴。
“我想,这也是我有了女朋友还要找一大堆女人的缘由。”他说着,又恢复了轻佻的模样。
“这让你有安全感吗?”
“是的,没错,我就是讨厌独处,极度厌恶独处。我真的受不了一个人待着,那样我会觉得很烦。所以我会打电话给朋友们,一起出去找女人。”
“所以,你不只是因为没有人爱而感到恐慌,就连自己一个人在公寓里待着,哪怕只是一个晚上,你也受不了。”
“看起来,我最受不了的是我自己。”
“能说说这种感觉吗?”
“我不知道。”他说着,耸了耸肩。戴维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感受。不过,我不能到此为止,我必须帮他找到做出那些行为的真正动机,这一点非常重要。
“告诉我,你身体里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他又这样说。而我还要等。我可以给他提示,以平息他的不安,但我必须让他自己想清楚。最终,我的沉默让他不得不做出答复。
“我感觉……这里……很空洞,”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还有一种不安分的精力需要发泄。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我很恐慌,我必须找一个女人,这种感受很强烈,让我无法忽视。”
“你这样做,就是把自己交给了别人。你想让别人承认你有魅力,不过即便别人真的那样认为,你也还是觉得不满足。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虽然你总在努力获得别人的爱,但你始终是个输家。”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要让自己相信这一点,你需要做什么?”
我身体稍稍前倾,以便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要爱自己?”这次咨询居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是的,这是让你摆脱过去那种生活的良方。如果你能从心底里感受到爱,那你就没必要从别人那里索要爱了。”
“好的,医生,我相信你。”
“你不要考虑别人的想法,你要找到你自己。”我回答,“你需要尊重真正能激发你积极性的事物,即便你现在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能是你正在做的事情,但你要开始搜寻,努力找到它。”
我让他不断问自己:我的自尊要我怎样做?我究竟想要什么?最终,戴维做出几个重要决定。他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也不打算在韦斯特切斯特买房。他仍然在华尔街工作,但跟妮姬分了手,还搬家去了布鲁克林区。闲暇时他开始学弹吉他,不再去酒吧搭讪别的女人。他开始读书,还会去博物馆参观。他来我这里咨询时,我们谈论的都是他对生活的新发现,虽然观点并不新颖,甚至有些陈旧和老套,但对他来说意义深远。
刚认识拉米时,他独居。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会跟这群朋友聚会,一起旅行,参加那些中年男人联谊会。事实上,拉米和他的朋友们都是享乐主义者,生活奢靡,没有太多束缚。拉米的某些朋友喜欢故意激怒我,让我跟他们展开“哲学辩论”,我称之为“伟大的爱和自由主义辩论”。“浪漫的爱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女人共度人生?”他们总是问我这样的问题,好像想要弄明白一种相当荒谬的观念。他们确实不相信爱,他们中有的人将它视作幻境,有的将它视为束缚。对这些人而言,唯一真实的就是物质享乐。女人仅仅是他们生命中的财富,就像美食和美酒。
我们复合了,重新开始了一段浪漫的爱情。他不断讨好我,以弥补他从前对我的欺骗。例如,一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拉米也在,他在跟我的女室友们热聊。他会突然来访以给我惊喜,给我买各种食物并放在冰箱里。“这是给你们所有人的。”他说。他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大餐,也总会逗乐我的女室友们。晚饭后,他一个人躲进浴室,我过去一看,他正趴在那儿清洁浴缸。他会给我洗衣物,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叠好。在生活上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我当时还认为,我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男人了。
卡莎跟我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些优越感。她说话时很自信,好像要让我了解一些女人对男人的传统智慧观念。卡莎并不知道,女人单纯配合时的表现,男人是能够察觉的,也会因此受到伤害。事实上,阿列克斯说过,过去的一年里,卡莎在亲热时总是“心不在焉”。他说,她的吻很敷衍、很不耐烦;她的触碰是僵硬的、机械的;她眼神空洞;她在家的时候很邋遢,但上班时的着装很性感。虽然卡莎做戏“投入”,但是缺乏温情。阿列克斯更努力地想要取悦卡莎,然而他越是努力,她越是没有兴致,他的挫败感就越强。
我总是问我的病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他们通常都很难回答。
大部分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好好地、深刻地了解自己。但最终,我还是希望让他们知道,长久的爱和不太容易长久的激情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爱不是一场表演秀,不是虚幻的东西。令人诧异的是,许多人都会追求激情,却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他们因此会压抑自己内心的爱。卡莎并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倾向,因为她太享受因感到被需要而建立的自尊。激情的确能够满足人的情感需要,但激情并不只带给人精神上的享受,也能让人产生生理上的享受。我想帮卡莎找到激情,因为那是一种重要的生命驱动力。
虽然卡莎来我这里咨询过两次,但她不是正式的患者,阿列克斯才是。我怀疑,阿列克斯现在的处境很糟糕。起初,跟卡莎亲热变成了模式化的活动,而后,激情越来越少,这是谁的错?我想起以前跟母亲抱怨生活无聊时母亲说:“你觉得无聊,是因为你自己就是个无趣的人。”
为了让自己不无聊,你必须为你的快乐负责。激情也是如此。阿列克斯和卡莎都必须为经营感情付出努力,阿列克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卡莎则希望自己的伴侣能带给她欢愉,但她自己不去创造。这样,可怜的阿列克斯自然比不上那个俄罗斯男人。
我很惊讶,我的许多男性病人都因为太想满足女人而焦虑不已。从一定程度而言,我相信男人们真的在意女人是否快乐,以致忘记了自己是否快乐。但如果仅凭激情去判断女人是否快乐,那是不对的。问题在于:男人们总想知道该怎样取悦女人,而女人们却总是纠结于是否要接受男人的示好。真是够矛盾的。
之前,我的一位闺密告诉我,她在跟一位律师约会。她说他在工作中雷厉风行,但跟她在一起时非常拘谨,所以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她主动,他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了?
阿列克斯有一种急切地想要取悦卡莎的过度需要,我必须找到方法帮他建立自信心,以缓解他的焦虑感,同时帮助卡莎重燃激情。卡莎之所以没有激情,肯定与阿列克斯有关。他之所以总想亲热,是因为他担心他们的感情会破裂,他需要获得肯定和保障。她的顺从显然代表她仍然需要他,但他太频繁地索要,反而让她失去了兴致。
保罗对他为之付过钱的女人态度傲慢,他也因此有了对局势的控制感,并为此感到满足。我可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满足。
“你们通常是谁先主动的?”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克莱尔,可是……”
“可是,有什么问题?”我让保罗把话说完。
“可是,就像我说的,我提不起兴趣的时候,她就很恼火。”“你对此有什么感受?”
“很可怕。她对我很不满。”
“她是怎样不满的?”
“她问我究竟怎么了,然后就哭了,认为我不想要她了。”
谁先主动这个问题是很有深意的,它能立刻让人想起一系列别的问题:我令对方满意吗?对方爱我吗?谁欲望更强?谁更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有时候,女人主动发起攻势,男人就会担心自己应付不了。我问保罗,他会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我瞒着她服用药物。”他说着,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是,我不喜欢通过药物刺激。”
我问他在这个过程里是否感到很有压力,他回答是。“这是整个过程里我最担心的,我总是问自己,要是这一次失败了怎么办?”
“所以,虽然你很想享受这个过程,但你的确没有尽兴。”
“只要她满意了,我就会很开心,”他说,“但是我不确定她是否满意。”
“你只有跟妻子亲密的时候才会这样,跟别的女人不会?”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以前我跟别的女人交往的时候也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他说着,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问题,无论年长还是年轻的男人都跟我抱怨过。事实上,男人们普遍会遇到这个问题,而且,更令人奇怪的是,这通常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深入了解之后我才知道,女人开始不在意外貌时,男人们就感觉遭到了她们的拒绝,因为他们担心,女人们这样做代表她们对维系感情不再上心。所以,这些男人生气不只是因为妻子的样貌变丑了,也不只是因为妻子没有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性感。男人们认为,伴侣体重增加,就是直接拒绝的意思,意味着她不需要自己,意味着自己不值得她保持身材,还可能意味着她不再关心自己了。
保罗出轨对我来说不合情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认为他爱他的妻子。但保罗显然对此极为肯定。来我这里问诊的男人之中,保罗并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态度的人。即便是那种可爱的、邻家男孩型的男人,那些你根本想不到他们骨子里也有不忠于伴侣的观念的人,他们也会到我这里,向我承认自己不忠于伴侣。遇到这样的人,我心里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哦,不!你怎么也这样?我以前总认为,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他就不会再找别的女人;如果他找了,那他就不是真的爱那个女人。我认为,爱与忠贞是分不开的。
“结婚前,她的家人本来有意让她嫁给另一个人,但她嫁给了我。我总是怀疑自己是否合格,我想要证明自己,让他们能够接受我;我想要证明自己,让她能够接受我;我想要证明,我很优秀。我不想让她后悔选择了我。”
保罗敞开了心扉,也解开了我的疑惑。我明白,他和妻子以及那些按摩屋女郎们的互动显示了一条很重要的真理:对男人而言,女人强大得不可思议。事实上,女人太过强势会让男人受不了。在情感上,男人需要女人才能存活,女人的肯定、赞赏、支持和鼓励,都能够让他们意气风发,让他们倍感自信。女人的安抚和愉悦能让男人有安全感,有依靠。保罗把妻子想得太过强大,而让自己显得太过渺小。他蔑视那些按摩屋女郎,以便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然而,这让他失去了自我。
每个人都会寻求亲密关系。人们都希望别人能真正看到自己,了解自己,但对彼此进行了解的时候,我们设置了重重阻碍。克莱尔对保罗毫无反应,也不与保罗对视,这让保罗生气,这证明保罗是真的在意克莱尔。我本来希望经过诊疗,保罗能获得期盼已久的亲密关系,不过,当地铁停车,看着人潮如浪挤上站台离开的时候,我才悲伤地意识到,最后,“不存在”的人竟是保罗。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有趣。不过现在,我感觉他爱的女人不是我。”她说着,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平常相处的时候,他温柔可爱,我们的关系也很和谐。但亲热的时候,他就像在我身边消失了一样。”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观察查尔斯,但他毫无反应,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凯莉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说她有多受伤,她似乎已经厌倦了他特殊的癖好,她认为查尔斯是在用她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但此时的查尔斯一动不动,既不安慰凯莉,也不表露自己的感受。
那一场失败的情感经历改变了他的生活,给他的精神造成了巨大伤害。我想,查尔斯躺在床上愣神时,他脑部的中枢神经在不断建立新的联结,最终,他对爱的观念被彻底改变了。再没有什么创伤能比这种情伤对人造成的伤害更大了。有的人会因此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人心底的恐惧不断膨胀,干扰人的逻辑思维,侵蚀人的所思所想,甚至把所有异性都视为同一类型的骗子。
“那天之后的最初几个月,我一直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他说,“我的朋友们都想帮我走出来,但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当时那种难受的感觉。有一天,我仿佛流干了眼泪,再也生不起气来,我发现我居然开始有了那种幻想。我也知道,这听起来挺奇怪。”
这其实是一种很聪明的心理策略。我很尊重人的心智能力、潜意识能力以及控制屈辱情绪的能力。通过幻想,如今他能够控制他曾经无法控制的事物。查尔斯将他遭受的痛苦实质化了。未经任何有意识的处理,这种屈辱感立刻转变为一种生理反应。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虚假胜利,让他得以从痛苦中解脱,变得快乐。
他不是为了取乐,因为他心中并未放下那段痛苦的经历。
我在想,查尔斯的这种情况发生得究竟有多频繁。我记得曾经读到过一个按摩屋女郎对主顾行为的记载,她说她接待的客人经常会让她把他们过去遭受的创伤经历表演出来。可怜的查尔斯,他已经学会了这种方式。我该怎样改变他呢?
当着女朋友的面与其他女人调情,这种行为特别令女人伤心,这种威胁比真正的背叛更具杀伤力。他朝别人微微一笑、当众看别人一眼、对别人的出现感到高兴、花时间跟别的女人聊天、在你面前找别的女人……然后你就会想象他可能跟别的女人暧昧。心中的恐惧冒了头,你就会陷入长期的自我怀疑,忍不住会想:“我够好吗?”
如果你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那是很糟糕的。这个问题暗藏陷阱。你可能不会直接问出上述问题,但你心里会给自己这样的暗示,即你还不够好,而这会让你更加担心、对你们的感情更加不确定。我开始回忆我曾经被这个问题困扰的经历。
我们都希望获得正面、积极的反馈,这是人作为社会性动物的重要特性之一,不应该全被视为自恋。如果我们过分追求别人的赞美,我们确实会变得自恋,这时候就可以用镜像效应来处理。很多骗子就是这样得逞的,他们不只是肤浅地奉承别人,而是通过洞察别人的内心,以一种积极正面的方式将别人的内心想法表述出来。
问题在于,人若是过于依赖别人这种反馈,就会失去自我反省的能力。那么,在什么情况下,别人的反馈才有这么大的力量,甚至让人失去了自我反省能力?就是在你开始思考自己够不够好的时候。
查尔斯不再夸赞凯莉了,所以,凯莉内心那个特别的、美丽的、深受喜爱的自我感到很受伤。我想鼓励她,让她相信,即便没有他,她也是很优秀的,我想让她相信,她是否有价值与查尔斯的关注和夸赞无关。
查尔斯有意无意地亲手炮制了他最害怕面对的事情,他让过去发生的悲剧重演。虽然凯莉提出过抗议,但他还是一意孤行。他将凯莉视为理想的结婚对象,又要求她在卧室里表演他曾经历的那场情伤,然后假装自己是玩弄女人的男人。他将自己的恐惧通过她发泄出来,最后让她恼怒不已,而这也体现了他心里掩藏多年的怒火。这种情欲的幻想就像玻璃瓶的软木塞,把他的恼怒情绪囚禁在心底,木塞一旦拔掉,恼怒的情绪就会呈爆发之势。查尔斯并没有从过去未婚妻造成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仍被困在那片阴影里。他没有从悲伤、难过之中走出来,他没有恼怒,没有跟曾经的未婚妻讨价还价,但也没有接受事实,他只想通过幻想化解悲伤之情。
对于“搭讪其他女人”的问题,我要认识到,与他人比较是不公平的。我不应该跟别人攀比,只需放松心情,欣赏他人的天赋和才干就好。事实上我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如果我在跟拉米一起出去时遇到了某个漂亮的俄罗斯女人或者年轻的澳大利亚美女同拉米打招呼,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轻轻地呼吸,劝自己冷静。
这是一个分水岭,标志着我终于能处理自己心中累积的不安全感了。我不想有渺小感,我想拥抱自己的美丽,好好享受自己的美貌和魅力,让自己每走一步都感到自豪,无论他是否看到了我。
那时候,我们只约会过几次,他就带我去了他“家”——海滩旁边的一间楼顶套房。虽然房屋里的装饰、摆设都很有品位,但这个房间更像样板间而不是居住地。房间里,我看不到任何照片、信笺、个人纪念品等陈设,他可能是个极简主义者或有洁癖,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他去卫生间时,我打开了他的衣柜,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连一只脏袜子都没有。哦,我的天啊!我这才知道,他根本不住在那里。
我质问史蒂夫,于是他坦白说他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孩子。几年前他租下了那套房子,方便自己约会。听到这个答案,我感到被羞辱。他说他的婚姻并不幸福,而约见不同女性是他唯一的应对办法,他想等找到真正爱的女子再跟妻子离婚。他还说,他是真的对我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