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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原谅也没关系 |
一部关于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识别与治疗的图谱
ICD-11定义如下: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暴露于单个或一系列极端威胁或恐怖的事件后可能发生的障碍。表现为以下特征:①创伤经历的再体验,即创伤事件以栩栩如生的侵入性记忆、闪回或梦魇等形式在当下再现,通常伴有强烈的、压倒性的情感,多为恐惧或恐怖,以及强烈的躯体感觉;②回避行为,回避对创伤事件的想法或记忆,或回避使人想起创伤事件的活动、情境或人物;③对目前威胁的持续性高水平觉察,如可表现为高度警觉,或在遇到刺激(如突发的响声)时出现强烈的惊跳反应。这些症状至少持续数周,并在个人、家庭、社会、教育、职业或其他重要功能领域造成严重损害。
PTSD包括:创伤性神经症(Traumatic Neurosis)。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暴露于单个或一系列极端威胁或恐怖的事件后可能发生的障碍。这些创伤性应激事件通常是长期或反复的,从这些事件中逃脱是极其困难或不可能的(例如奴役、种族灭绝活动、长期的家庭暴力、儿童的反复性虐待或躯体虐待)。必须首先满足PTSD的所有诊断需求,同时存在以下特征:①情绪调节上的异常;②存在一些信念,认为自己是渺小的、失败的、无价值的,对创伤性事件有愧疚感、自责自罪或失败感;③难以与他人保持亲密的人际关系。这些症状在个人、家庭、社会、教育、职业或其他重要功能领域造成严重损害。
CPTSD不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CPTSD不仅必须包括PTSD的核心特征,即创伤的再体验、回避行为和高激惹,还包括CPTSD特有的情绪调节障碍、自我贬低、人际交往困难。这些症状会明显损害个人在几乎所有人生重要领域的功能。此外,我想要强调的是,绝大多数的CPTSD患者所经历的创伤是自童年时代起就反复遭遇的创伤。
医学诊断往往非常严格,只有当所有特征性症状缺一不可时,患者才能够被确诊。本书所介绍的CPTSD案例,其症状都十分复杂,但有些案例的患者可能缺乏某个精神科诊断所必需的特征性症状,因此,书中描述的某些CPTSD案例,依据其症状,在精神科临床上只能被诊断为有部分CPTSD特征的创伤性障碍。即便如此,我也完全同意作者将其当作CPTSD来理解和处理。我在这里写下这段话是希望我们的精神卫生同行也能读读这本书,既理解临床诊断CPTSD的严谨,也理解在处理CPTSD时我们所需要考察的症状背后的心理社会因素,不完全物化患者,而是尊重人性。
创伤不是你的错,但复原是你自己的责任
我常常会跟来访者说,你现在很多的“问题行为”,其实都是过去的你为了在受创环境下求生存而发展出的“生存机制”。这本书中提到的CPTSD症状,像是内在批判、毒性羞耻感等,其实也都是“为了保护你”。譬如,小时候的你需要这个内在批判者不断批判你,让你时时警醒自己把事情做好,这样才不会因为又做错了事情被妈妈羞辱;又或者,羞耻这种情绪会使你全身缩起来,使你保持安静,不反抗暴怒的父亲,其实是要保护你,让你更安全(如果反抗,你可能会被打得更惨)。这些“症状”,其实都是过去的你为了求生存所发展出来的保卫机制,是一个人所展现的复原力和韧性。
我相信,你受到的创伤都不是你的错,但复原是你自己的责任。这本书可以带着你去好好理解创伤,陪伴你走上疗愈之路。
中文版序
编辑告诉我,CPTSD也许在中国不太被知晓,甚至很少有人听说过。能够通过出版这本书,在中文社会中唤起对CPTSD的觉知,是我的荣幸。这本书已经被翻译成了40多种语言,如果它也能帮助疗愈使用中文的CPTSD幸存者,那会是我特别的荣光。
如果你成长的环境使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不被爱、没价值、不安全或不被倾听,让你深深地觉得自己“不够好”,那么你便有很大的可能性有CPTSD。在不安全的环境中成长,你可能会发展出持续的草木皆兵心态,这些深刻的感受会发展出各种不健康的补偿策略,而你可能不知道,你自己或许一辈子都在用不健康的方式去应对。你有时候会怀疑人生为何如此疲惫、孤单、令人失望或没有意义,甚至可能怀疑这人生到底值不值得活下去。
我希望这本书能帮助你发现人生中不尽如人意的根源,并且带领你踏上更幸福、“足够好”的人生之旅。我们无法改变过往的历史,但我们可以通过疗愈获得更好的未来。你受过伤,但你不必继续痛!
第一部分 疗愈概述
第一章 CPTSD的疗愈之旅
首先要告诉大家一个关于CPTSD的好消息。CPTSD是一系列习得的反应,它意味着幸存者未能完成人生中许多重要的发展任务[3]。这表示CPTSD是受外部环境影响而产生的,不是基因导致的。换句话说,不同于其他大多数容易与之混淆的病症,它既不是先天的,也非性格所致。它是幸存者在后天习得的,并没有被刻在幸存者的基因里。
CPTSD的主要症状
CPTSD是一种更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它与后者这种较著名的创伤综合征的区别,在于CPTSD最常见、最棘手的五个主要症状:情绪闪回(Emotional Flashbacks)[4]、毒性羞耻感(Toxic Shame)、自我遗弃(Self-abandonment)、恶性内在批判(Vicious Inner Critic,或称内在批判者)[5]和社交焦虑(Social Anxiety)。
情绪闪回:CPTSD最典型的症状
情绪闪回可能是CPTSD最明显、最典型的症状。遭受创伤性遗弃的幸存者极易发生痛苦的情绪闪回。情绪闪回与PTSD的闪回不同,通常不会涉及视觉重现(Visual Component)。
情绪闪回是一种突然发生且通常持续时间较长的退行(Regression)[6],幸存者会退行至童年遭受虐待或遗弃时所产生的强烈的情绪状态。这种情绪状态可能包括强烈的恐惧、羞耻、疏离、愤怒、悲伤和抑郁,甚至出现不必要的战或逃(Fight or Flight)反应。
在此必须指出,情绪闪回和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一样,并不是“全或无”的。也就是说,并非所有闪回都能被归为退行。闪回程度或轻微,或严重,持续时间也可能从片刻到数周不等,只有达到一定的程度和持续时间,才会被心理治疗师判定为退行。
情绪闪回会激发强烈的战或逃反应,这种反应是人类的本能,也会使交感神经系统过度兴奋。交感神经系统占据整个神经系统的一半,负责控制神经的反应和激活。比如,当恐惧是闪回中的主导情绪时,人会感到极度焦虑、恐慌,甚至出现自杀倾向;而当绝望是主导情绪时,则会引发深度麻木、麻痹,使人迫切地想要逃避。
在情绪闪回中,常见的体验还包括:感到渺小、年幼、脆弱、无力和无助。这些症状通常还会叠加,从而使人感到屈辱,并且让人产生具有精神毁灭性的毒性羞耻感。
毒性羞耻感:情绪闪回的表象
约翰·布雷萧(John Bradshaw)在《治愈束缚你的羞耻感》(Healing The Shame That Binds You)中开创性地探讨了毒性羞耻感。毒性羞耻感会让CPTSD幸存者觉得自己惹人厌、丑陋、愚蠢或有致命缺陷,这种强烈的感受会摧毁幸存者的自尊,触发情绪闪回,使幸存者重新体验被父母蔑视、打击、忽视和拒绝的感受。
毒性羞耻感能够在顷刻间摧毁人的自尊。家人过去对你造成的创伤可能会让你在当下的情绪闪回中立刻退行至一种“自己没有价值、必被鄙夷”的感受和想法中。当你困于其中,毒性羞耻感就会发展为极度痛苦的自我疏离,让你陷入混杂的被遗弃感(Abandonment Mélange)中——仿佛身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的深渊。
“混杂的被遗弃感”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焦虑和毒性羞耻感的痛苦感受,这种感受还会与遗弃抑郁(Abandonment Depression)相互作用。遗弃抑郁充满着犹如走入死巷的无助感和无望感,这种感觉深深折磨着遭受创伤的孩子。
毒性羞耻感还会阻碍我们寻求他人的慰藉和支持。当童年被遗弃的经历在闪回中重现时,我们常常会孤立自己,无助地向强烈的羞辱感投降。
CPTSD的其他症状
创伤幸存者不一定出现CPTSD的所有症状,并且他们的症状有许多不同的组合方式。影响具体症状的因素包括幸存者的4F反应[10]类型及其童年遭受虐待或忽视的形式。
CPTSD的其他常见症状:
绝望的孤独感和被遗弃感
脆弱的自尊
依恋障碍
发展停滞
人际关系困难
极端的情绪波动(例如假性环性心境障碍,详见第十二章)
发生解离——在行为活动和精神状态层面分散注意力
极易触发战或逃反应
对应激情境的过度敏感
自杀意念
自杀意念
自杀意念(Suicidal Ideation)是CPTSD的一种常见症状,经常出现在剧烈而长时间的闪回期间。自杀意念是一种求死的抑郁思维或幻想,它可以在主动自杀意念和被动自杀意念之间转化。主动自杀意念会让人主动采取结束生命的行动,而被动自杀意念则不同,它会因患者没有主动的自杀意图而逐渐停止。
在我认识的CPTSD幸存者表现出的症状中,被动自杀意念远比主动自杀意念更常见。从希望自己死去,到幻想结束生命的方式,这些都属于被动自杀意念。深陷其中时,幸存者甚至会祈祷自己从此生此世中解脱出来,或幻想自己被某种灾难夺去生命。他们甚至可能会产生冲到行驶的车前或从高楼跳下的想法或强迫观念,但并不会真的付诸实践。
如果幸存者没有强烈主动的自杀意图,这种幻想通常会停止。而主动自杀意念则不同,它会让人主动采取结束生命的行动。
训练有素的心理医生和救助人员能够区分主动和被动自杀意念,并且在遇到第二种情况时不会惊慌失措、小题大做。心理治疗师会和来访者一起来探索后者的自杀念头和感受,因为他们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来访者通过口头宣泄来排解自杀意念背后的痛苦有助于消除自杀意念。对于不常见的主动自杀意念,口头宣泄也能帮助心理治疗师判断来访者是否确实存在自杀风险,以及是否需要采取行动来保护来访者。
我在本书中主要探讨被动自杀意念,是因为它不像主动自杀意念那样引人警惕。被动自杀意念往往意味着幸存者闪回到了幼年时期的感受,再次沉浸在强烈的被遗弃感之中,以致幸存者很自然地希望老天爷或某人某事能结束这一切。对幸存者而言,意识到自己正陷入自杀意念是很有帮助的——他可以借此察觉到自己的痛苦有多深,也可以把这种意念看作一次特别强烈的闪回信号,然后使用第八章的闪回管理步骤来应对。
CPTSD的成因
那些因为被虐待或遗弃而遭受创伤的儿童是如何发展出CPTSD的呢?
尽管CPTSD的成因通常与童年长期遭受躯体虐待或性虐待有关,但我的观察使我相信,持续的言语虐待或情绪虐待也会引起CPTSD。当婴幼儿为了寻求联结和依附而悲伤地哭唤时,许多病态的父母会做出轻蔑的回应。这种蔑视对婴幼儿来说极具伤害性,即便对成人来说也极为有害。
有特别严重的虐待行为的父母会将体罚与蔑视结合,这样做会加重孩子的遗弃创伤。打个不恰当却十分贴切的比方:在奴隶社会,奴隶主通常会使用蔑视和鄙视来摧毁奴隶的自尊,这样的行为会让奴隶感到自己没有价值、没有力量,并陷入习得性无助。于是,奴隶主之后只需投入很少的精力和注意力就能对奴隶加以控制了。再打个比方,邪教头目在用短暂、虚假、“无条件”的爱哄骗信徒入教之后,也常通过蔑视来打压信徒,直至其陷入彻底的服从。
蔑视如同一杯掺杂了言语虐待和情绪虐待的有毒鸡尾酒,是一种汇集了诋毁、愤怒和厌恶的致命混合物。父母对孩子发泄愤怒会在孩子心中制造恐惧,而被厌恶则会让孩子产生羞耻感,于是孩子很快就会学会压抑哭泣,并不再寻求关注。用不了多久,孩子就会完全放弃向他人寻求帮助或联结。在此后的生活中,一旦孩子想要亲近他人或获得接纳的尝试受到挫败,他便只能忍受由被遗弃带来的惊慌绝望。
除了受到言语和情绪层面的双重虐待之外,单是情感忽视也可能使孩子患上CPTSD。第五章中我会详细讨论这一重要主题。如果你因为自己受到的创伤看起来不如别人的严重而谴责自己小题大做,那么请先阅读第五章,读完之后再回到此处继续阅读。
大多数创伤的表象之下通常都潜藏着情感忽视。当孩子呼唤关注、联结和帮助时,父母如果经常予以忽视或不加理睬,就会将孩子遗弃在无边的恐惧中,使其最终放弃努力,并被无助与无望所带来的死一般的消沉感受压垮。
父母的这种拒绝行为会放大孩子的恐惧,并最终为这种感觉“镀”上一层羞耻感。长此以往,这种恐惧和羞耻感会演变为有毒的内在批判,这种内在批判会让孩子始终将父母的遗弃归咎于自己的行为,直至他们将自己变成了可怕的敌人,并陷入CPTSD的深渊。
可能出现的误诊
我曾目睹许多CPTSD幸存者被误诊患有各种类型的心理疾病,包括焦虑症和抑郁症。许多人还被不公平、不准确地贴上双相情感障碍、自恋型人格障碍、依赖型人格障碍、自闭症谱系障碍及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标签(但我并不否认CPTSD有时会与这些病症共存)。
CPTSD还会与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和强迫症相混淆。我认为,对后两者更准确的诊断应该是“对创伤的固着逃反应”(请见后文关于4F反应的讨论)。同样,对抑郁障碍和解离障碍更准确的诊断应该是“对创伤的固着僵反应”。
这并不代表被误诊患有上述这些疾病的人没有与之相似或相关的症状,问题的关键是,对幸存者实际的困扰而言,这些疾病的标签是片面的,而且会让幸存者感到不必要的羞耻。把CPTSD简单归结为“焦虑症”,就好比把食物过敏视为“长期眼睛发痒”一样。如果在治疗CPTSD时过于关注焦虑症状,就如同在治疗食物过敏时只治疗眼睛发痒,都属于治标不治本。焦虑和眼睛发痒的症状能够暂时通过药物抑制,但引发此症状的根源却没有得到解决。
上述大多数病症通常都被视作先天的性格缺陷,而非后天习得的不健康的应激适应模式(即幸存者在遭受童年创伤时被迫习得的适应方式)。这往往对治疗造成了阻碍。只有当我们认识到这些适应方式是后天习得的,它们才能够被大幅减轻或消除,并被更健康、有效的应激适应方式取代。
此外,我认为许多物质成瘾和行为成瘾也都始于幸存者对父母的虐待或遗弃行为的不适感,是幸存者为了减轻和转移由CPTSD引起的精神、情绪和身体痛苦而尝试的适应方式。
更多关于创伤的信息
如果攻击或遗弃行为激发了过于强烈的战或逃反应,以致在威胁消失后这个反应还无法平息,就会造成创伤。此时,受到创伤的人会被困在一种肾上腺素高亢的状态,其交感神经系统也持续被锁定在“开启”状态,使其无法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的放松功能。
一个常见的例子是:如果孩子在学校遭受过霸凌者的攻击和伤害,那么他可能会持续处于过度警觉、恐惧的状态,直到有人采取措施,保证他不会再次受到攻击和伤害,他才能放松过度活跃的交感神经系统。
如果孩子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在受伤、害怕或需要帮助时,他至少能获得父母其中一方的帮助,他就会把这类遭遇告诉自己的爸爸或妈妈。在父母的帮助下,他能够通过口头宣泄、哭泣或发泄愤怒,来哀悼自己暂时丧失的安全感(第十一章将具体讨论哀悼的方式)。此外,如果他的父母能举报霸凌者,并采取行动确保这类事件不再发生,那么这个孩子通常就能从创伤中解脱出来。他会自然地放松下来,回到副交感神经系统正常运行的状态,重获安全感。
如果孩子经历了“单纯”[12]的单次创伤事件,但是尚未出现CPTSD的症状,那么让他的心理状态回到正轨通常比较容易。但如果霸凌事件多次发生,而孩子却没有寻求帮助;或者孩子生活的环境太过危险,致使父母也无力保障他的安全,他就会被“冻结”在创伤中,开始出现一些创伤的症状。这时,只靠父母的安抚可能也不足以让孩子摆脱创伤了。不过,创伤如果不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存在的,那么孩子可能只需要短期的治疗就能被治愈——当然,前提是环境中的危险因素能被有效地消除。
然而,如果孩子在遭受外界霸凌的同时,还持续遭受着来自家庭内部的躯体虐待或情感遗弃,那么他的创伤就会发展为特别严重的情绪闪回,因为他已经患上了CPTSD。
4F反应:战、逃、僵、讨好
前文提到的战或逃反应是所有人在面临危险时与生俱来的本能反应。对这种本能更为全面和准确的描述应该是战、逃、僵、讨好反应。战反应指人在面临威胁时突然做出攻击性反应。逃反应指人通过逃离来应对威胁,或象征性地开启过度活跃的状态来逃避。僵反应指人在意识到抵抗无用时放弃抵抗,麻木地陷入解离或崩溃状态,仿佛接受了注定会受伤。讨好反应指人在应对威胁时,试图通过讨好或协助来预先阻止和安抚攻击者。这4种反应合称为“4F反应”,它们具有复杂的神经机制,使人以4种不同的方式应对危险。
遭受创伤的孩子为了生存,通常会过度使用这4种反应中的一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4种反应会分别发展成根深蒂固的防御模式,包括自恋型(战反应)、强迫[13]型(逃反应)、解离型(僵反应)或关系依赖[14]型(讨好反应)防御。这些防御模式能帮助孩子从可怕的童年中幸存下来,却也会导致他们应对生活的方式变得受限而狭窄。更糟的是,尽管他们在成年后已无须严重依赖如此“原始”的防御模式,但他们仍然被卡在这些模式中。
诱发CPTSD的家庭中的4F反应类型
第二章 康复的各个层面
CPTSD中关键的发展停滞
有一种特别可悲的发展停滞困扰着许多幸存者,那就是意志力和自驱力的丧失。许多病态的父母对孩子正在萌芽的进取心做出了具有破坏性的反应。如果这种情况贯穿孩子的整个童年,他就会感到人生迷茫且毫无意义,甚至可能一生都会漫无目的地漂泊,如同没有马达的小船。即使他成功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可能也很难持续且专注地付出努力来实现目标。治疗这项发展停滞至关重要,因为许多心理学研究表明,相较于智力和天赋,毅力(Persistence)这种心理特性对实现自我价值、获得人生满足感更为关键。
激发意志力的能力似乎与恰当地表达愤怒的能力有关。我治疗过的很多来访者都被困于失去意志力这种成年人的无助感中。那些从中康复的人通常都多次参与了针对哀悼和表达愤怒的治疗,本书会不断提及这些疗法。当疗愈取得了足够的进展时,你将会形成自己的意志力。一开始你可以先假装自己能做到,直到能够真正做到。这就是斯蒂芬·约翰逊(Stephen Johnson)所说的“努力的奇迹”。
一些发展停滞的幸存者有自信却无自尊。童年时,我的逃反应转化为了对学习成绩的追求,因为成绩好能使我获得外界的奖励。但这些奖励始终无法消除我的毒性羞耻感,无法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
与此同时,由恶性内在批判演化来的内在批判者就像我的父母一样,总能在我身上找到缺陷来否定我得到的正面反馈。考试得99分从来不能让我感到骄傲,那丢了的1分反而会刺激我进行深刻的自我批判。就像我治疗过的许多幸存者一样,我患上了冒充者综合征(Imposter's Syndrome)[2]。这种病症否定了我从外界收到的正面反馈,并且让我坚信,如果大家真的了解我,就会发现我是个失败者。后来,我终于变得对自己的才能有了自信,尽管我的自尊还是低到尘埃里。
认知疗愈
幸存者的内心被父母植入了自我憎恨的内在批判,而认知疗愈对摆脱这种内在批判起到了关键作用。当我写到这里时,我儿子的朋友正在对他说:“我搭的这个乐高模型会传播脑部疾病,然后把人吃掉。”我惊异于这样的巧合,心想:这多么形象地刻画了那些给孩子造成创伤的父母啊。
缩减批判者
早年的虐待或遗弃经历会迫使孩子将自己的身份认同[3]与超我[4](Superego)融合。在孩子大脑中,超我负责学习家长订立的规则,以求获得并维持他人的接纳。然而,由于孩子在创伤性家庭中无法获得接纳,超我只能“加班加点”地工作,试图完成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超我不屈不挠地想要找到讨好父母的方式,最终会选择完美主义策略,试图以此使父母变得更可亲一些,而不再那么可怕。孩子唯一的希望是,如果自己变得足够聪明、有用、漂亮和完美无瑕,父母最终可能就会在乎他。
可悲的是,一直无法得到父母的关爱会迫使孩子相信自己是有致命缺陷的。他会认为,自己之所以得不到爱,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误,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在自己身上只能看到错误或缺陷。他所做、所说、所思考、所想象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有可能将他卷入充满恐惧和毒性羞耻感的抑郁深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超我会逐渐演变为彻底的、尖刻的、导致创伤的内在批判者。
从此,孩子会不停地进行自我批判,极力规避任何错误,以免遭到否定。同时,灾难化的想象成为他的一种强迫行为,因为这有助于他预见后果,从而避免受到惩罚和更严重的遗弃。他的脑海中会持续充斥着灾难性的情节和画面。
幸存者仿佛被一个事事都要求完美的狱卒关进了牢笼。在人生的每个岔路口,他又仿佛被一个满眼都是危险的疯狂司机拉着走。在第九章和第十章我会详细介绍一些缩减批判者的实用工具。
发展停滞的健康自我
这里所说的自我(Ego)[5]有别于日常普遍的用法,并非形容一个人自私,它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在心理学中,自我(Ego)一词代表“自我意识”或“我的身份认同”。健康的自我(Ego)是一个对自身友好的心灵管理者。不幸的是,导致孩子患上CPTSD的父母会破坏孩子自我同情和自我保护意识的形成过程,而这些关键的自我过程[6]若无法正常发展,则会阻碍自我(Ego)的成长。
每当孩子自然而然地想要同情自己或为自己挺身而出时,那些病态的父母便会对孩子进行羞辱和恐吓。于是,孩子照顾自己和保护自己免遭不公的天性就会被迫休眠。久而久之,孩子会愈发认同自己内在批判的声音,其超我则会蜕变成一个专横的内在批判者,凌驾于健康自我(Ego)之上。
心理教育与认知疗愈
若要消除那些被父母灌输的不利于自我(Ego)健康发展的毒性思想,第一步就是接受关于CPTSD的心理教育。在你准确理解了父母对你的健康自我(Ego)所造成的伤害后,你就更有动力帮助自己修复这些伤害。你能识别出的伤害越多,就越能知道需要修复的内容。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如果自我(Ego)没有正常发展,你就没有做出健康选择和决定的主心骨。很多时候,你的决定都是基于对陷入困境或遭到抛弃的恐惧,而非基于与世界进行有意义且合理的互动。
作为一名成年人,你可以学着逐渐用一种自我支持的视角来取代内在批判者的毒性视角,以停止不必要的自我伤害。你可以自由地培养内心的宁静,与自己建立友善的关系,以自我支持的姿态从生存的挣扎中解脱出来,并逐渐走向茁壮发展。你还可以即刻唤醒自我同情和自我保护的天性,让它们在你的人生中尽情绽放。
你的认知疗愈可能在阅读前文时就已经开始了。希望在读到此处时,你已经对引发自己痛苦的核心原因有所顿悟。
有些读者可能多年来一直想在认知层面寻找答案,并且已经通过阅读和治疗建立了扎实的基础。但有些仅尝试过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Behavioral Therapy,CBT)来治疗创伤的人,在听到认知层面的治疗很重要时,可能会感到非常抗拒。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之前在接触这种疗法时,被允诺会收到超出实际作用的效果。认知行为疗法在治疗认知问题时确实具有难以替代的价值,但它们也的确不能解决所有层面的创伤——在解决情绪层面的问题时它们的效果尤其有限(后文我会再分析)。
在疗愈过程的早期,心理教育通常来自他人,如老师、作家、朋友或咨询师的智慧,因为他们比我们更了解这一主题。而当心理教育达到最大效果时,它就会开始升华为正念。
正念
在心理学中,正念指用一段专注的时间,充分觉察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不做任何判断、分析和反应,从而训练自己用更多、更从容的方式来应对它们:我是真的赞成这种想法,还是迫于压力才相信它的?我要如何应对这种感觉——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还是压制它,或者只是继续体会它,直到它有所变化?
正念结合了自我观察与自我同情,可以让你从客观和自我接纳的视角观察自己。它是健康的自我所具有的重要功能,有时会被描述为观察性自我(Observing Ego)或见证性自我(Witnessing Self)。
正念是对自己内在体验的良性好奇心,是一种内省。培养这种有益的内省,会极大地增强疗愈效果。随着正念的发展,它可以被用来识别和摆脱那些从创伤性家庭中习得的不健康的观念和观点。
觉察内心的自我评估非常重要,其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通过充分练习,正念最终会使你能够准确评估自己,并唤醒你的斗志,去突破童年虐待经历带给你的束缚,并将其替换为自我支持的积极想法。正念还能帮你培养一种洞察力,引导你努力地疗愈自己。
情绪疗愈
情绪层面的康复
创伤幸存者在试图与自身情绪建立良好关系时,会努力接受这样一个客观事实:人类的感受往往自相矛盾,并经常在两种相反的极端情感之间摇摆。因此,情绪在各种极端情感之间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是非常正常的。也就是说,人的情绪会在快乐与悲伤、热情与沮丧、爱与恨、信任与怀疑、勇敢与恐惧、宽容与责备等极端情感之间变化,这是非常正常的,也是非常健康的。
不幸的是,在我们的社会文化中,只有“积极”的情绪体验才会被认可和允许。然而,如果人们只接受积极的情绪,就会出现至少以下两种令人痛苦的情况。
第一种情况:人会强迫性地试图避免那些被否定的情绪。这实际上既会伤害自己又会让自己精疲力竭,还会使人更加沉溺其中。这就像一个小丑在表演,他疯狂地想要从一张捕蝇纸中挣脱出来,结果反而更加动弹不得、纠缠不清。
第二种情况:压制情绪光谱的某一端,往往也会导致对所有情绪的压制,于是人就会变得麻木。我们可以把积极的情绪能量比作一个在泡澡的婴儿,而泡澡水就相当于那些不被接受的情绪。当人倒掉泡澡水时,婴儿也会随着水流被倒掉。
排斥人类的基本情绪会导致很多不必要的损失,就好像没有黑夜就没有白昼,没有工作就没有玩乐,没有饥饿就没有饱足,没有恐惧就没有勇气,没有泪水就没有欢愉,没有恨就没有真正的爱一样。那些主动或被迫选择只认同积极情绪的人通常会变得死气沉沉、乏味、麻木,犹如在没有情感的“无人之境”离群索居。此外,当一个人试图过度地保持一种他偏好的情绪时,他通常会表现得造作而不自然,就像塑料花一般。而如果一个人学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人类自然的情绪,理解情绪总会潮起潮落,那他最终将获得成长的能力,在情绪灵活性这一重要领域中提升自己。
对所谓消极情绪的压制会导致很多不必要的痛苦,也会让人丧失很多必要的情绪天性。事实上,困扰现代社会人类的孤独、疏离、分心成瘾(Addictive Distraction),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被迫学会了去拒绝、去病态化,甚至因许多正常的情绪状态而惩罚自己与他人。无论是在自我内心的最深处,还是在最亲近的朋友面前,人们都不被允许探索和拥有正常的消极情绪。愤怒、抑郁、嫉妒、悲伤、恐惧等情绪都是正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就像面包、鲜花和街道的存在一样自然,然而,它们现在却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可耻的”人性体验。
人们对消极情绪的排斥和压制导致了情绪的贫瘠。情绪的贫瘠是一种普遍的病症,它对健康的影响通常被委婉地称为“压力”。而就像情绪一样,压力也常常被当作某种必须被清除的无用废品。这是何等的悲哀,因为在一个完整健全的心智中,所有的情绪及与之相关的感受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功能,尤其是在健康的自我保护方面。我们如果无法体会不自在或痛苦的感受,就是被剥夺了一种最基本的能力,无法注意到周遭的不公、虐待和忽视。那些无法感到悲伤的人通常无法意识到自己遭到了不公的排挤,而那些无法对虐待感到愤怒和恐惧的人,往往会不加抗议地忍受,并不断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许人类在过往的时间里从来没有像在21世纪这样,与这么多正常的情绪状态如此疏离,也从未有这么多人在情绪上如此麻木和贫乏。
人只有无差别地接受(这里的“接受”并非指不负责任或胡乱地倾泻情绪)所有的情绪,才会有完整健全的心智,才能拥有坚定的自尊并享受真正的幸福。因此,尽管在出现爱意、幸福和宁静这样的感觉时,人很容易喜欢自己,但只有当你在生活中遭遇了不可避免的失落、孤独和困惑,无法控制的不公和意外的错误,并因此受到了情绪伤害时还能保持自爱和自尊,才表明你的心理在更深的层面上是健康的。
人类的情绪就像天气,总是变化多端,难以预测。不管认知行为疗法如何指导我们,都无法激发一种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积极情绪。尽管这听起来让我们颇为失望,尽管我们可能很想否认这一点,尽管这给我们带来了持续的人生挫败感,尽管这让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对控制、选择自己情绪的欲望愈发强烈,但这就是事实——产生情绪总归是一种人类的天性,大多数情况下不受我们意志的支配。
情绪智力
丹尼尔·戈尔曼(Daniel Goleman)将情绪智力(Emotional Intelligance)定义为“成功地识别和管理自身情绪并恰当地回应他人情绪的能力”。如前文所述,我认为情绪智力的高低体现在我们接纳所有情绪(而不是自动脱离它们,或以一种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方式表达它们)的程度上。当我们的情绪智力足够高时,这种接纳将延伸至我们的亲密对象。我的一个来访者将其视为“高品质关系”的特点。
换言之,情绪智力高意味着一个人有足够强大的自尊,这足以支持他在所有情绪状态下都能对自己敞开心扉。而且当他和朋友为彼此提供这种情绪接纳时,双方都会获得亲密感。再次强调,这并不包括破坏式的泄愤,这种表达情绪的行为对建立、维护信任和亲密关系来说显然会起到负面作用。
导致孩子患上CPTSD的父母通常会虚伪地以双重模式来损害孩子的情绪智力。他们会因孩子表达了情绪而虐待孩子,同时又会用自己毒性的情绪表达方式来虐待孩子。他们对孩子表达出的痛苦情绪特别蔑视,这种蔑视会使孩子的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恰当地表达悲痛的能力陷入发展停滞。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父母的伤害使孩子痛哭流涕,而这时父母居然还说:“别哭了,再哭我就让你好看!”有一个来访者告诉我,他经常幻想自己愤怒地回答父亲:“你在说什么?不就是你让我哭成这样的吗?”但他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早就知道愤怒的反击是一项“禁忌”,只会招致更凶残的“报复”,父母会杀气腾腾地说:“看我不打死你!”
在上述例子中,父母对孩子情绪智力的“屠戮”是非常明显而露骨的,而同样常见的还有对情绪智力的阴险的被动型攻击。这类攻击表现为父母在孩子表达情绪时的逃避行为。在情感上遗弃孩子的父母会在孩子哭泣时采取隔离惩罚,或习惯性地躲开哭泣的孩子,比如回到自己的房间。
以上两种对情绪智力的攻击都属于情绪虐待。还有一种特别令人难以忍受的情绪虐待是在制造创伤的家庭中,孩子甚至会因为显露出愉快的情绪而遭到攻击。写到这里,我闪回到了童年时的一个场景——我的母亲对着我的妹妹冷笑并吼叫道:“你在开心什么!”而我的父亲经常说:“你在笑什么?快把你那副笑脸收起来!”
最糟糕、最具伤害性的是,这些情绪攻击还会被用在不会说话、只能用情绪来表达自己的婴幼儿身上。要知道,他们还太过幼小,根本无法完成2~3岁的发展任务,即用语言来表达需求和感受。
情绪虐待几乎总是伴随着情感遗弃。情感遗弃,简单来说,就是父母持续无情地缺乏温暖和爱意。对此最令人心酸的描述就是“不被父母喜欢”,这种说法戳穿了很多父母的谎言。因为很多制造创伤的父母都声称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实际上却通过无数的方式体现出他们根本不喜欢孩子。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看到你就恶心”是我的父母很爱说的话。
直到现在,我回想起以下一幕时还会流泪。我那遭到情感遗弃的妹妹躲在房子的角落里求我们家的狗:“喜欢我吧,金杰,喜欢我吧!”
毒性羞耻感与“灵魂谋杀”
父母在我们表达情绪时做出的排斥性回应会使我们与自己的感受疏离,让我们在害怕自己情绪的同时也对他人的情绪感到恐惧。约翰·布雷萧将这种对孩子情绪天性的破坏描述为“灵魂谋杀”。他将其解释为这样的过程:孩子的情绪表达(也是孩子自我表达的第一种语言)遭到了父母强烈的厌恶性攻击,以致孩子所有的情绪体验都立刻转化为了毒性羞耻感。
我认为毒性羞耻感是内在批判者的情感,而内在批判者的思维是对羞耻感的认知——我们最初的被遗弃经历导致了这个糟糕的阴阳过程[8]。
家庭和社会对我们的“情绪天性”打出了一套致命的组合拳,因此我们需要恢复自己与生俱来的情绪智力。卡尔·荣格(Carl Jung)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情绪能告诉我们什么才是对自己真正重要的。当我们的情绪智力受到限制时,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即使是做很小的决定都会非常纠结、不断挣扎。
随着情绪智力的逐渐恢复,前文提到的正念便开始延伸至我们的情绪层面中,这有助于我们不再自动地从自己的感觉中解离。然后,我们开始学会识别自己的感觉,并选择以健康的方式来应对它们。这样的情绪发展会让我们发现自己内心真正的喜好,进而帮助我们更轻松、更好地做决定。
哀悼是一种情绪智力
哀悼是我们与被压抑的情绪智力重新联结的关键过程。哀悼会将我们与自己完整的情感重新联结起来,这有助于我们释放由童年的可怕损失带来的痛苦。这些损失就如同我们某些部分的“死亡”,而哀悼往往能让它们重生。
哀悼能帮助我们恢复十分关键却处于发展停滞的口头宣泄能力。第十一章会介绍四种哀悼方式,口头宣泄是其中的倒数第二种,它以通过释放和化解情绪困扰的方式来抒发情感。

作者自身是一位经过治疗已经大幅好转的CPTSD患者,更是一名有经验的心理创伤治疗师。内容言简意赅,每个观点都叙述得十分简洁清楚。中间穿插作者自己的、或者其他来访者的故事。CPTSD的5个主要症状:情绪闪回、毒性羞耻感、自我遗弃、恶性内在批判、社交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