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乔布斯传(修订版)

[美]沃尔特·爱萨克森(Walter Isaacson) 著|管延圻 魏群 余倩 赵萌萌 译

终于看完了一遍,像是看过了别人狂奔的一生。对于极致和专注的追求让我十分佩服。他是个混蛋没错,但是他做了让人无法忽略的伟大成就。

主要人物

前言 本书是如何诞生的

他的坚持让我很为难。众所周知,他非常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而我推测他应该从来没有看过我写的书。于是,我还是回答道,也许将来的某个时候吧。但是,到了2009年,他的妻子劳伦·鲍威尔(Laurene Powell)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如果你真的打算写一本关于史蒂夫的书,最好现在就开始。”他当时刚刚第二次因病休假。我向劳伦坦承,当乔布斯第一次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并不知道他有病了。几乎没有人知道,她说。他是在接受癌症手术之前给我打的电话,直到今天他还将此事作为一个秘密,她这么解释道。

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要写这本书了。让我惊喜的是,乔布斯欣然允诺,他不会干涉这本书的写作过程,甚至不会提前阅读它。“这是你的书,”他说,“我不会看的。”但那年秋天的晚些时候,他似乎开始重新考虑此番合作,而我不知道的是,他被又一轮的癌症并发症侵袭了。他不再回我的电话,我也把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了起来。

之后,出人意料的,2009年岁末的新年前夜,他在傍晚时分给我打来电话。在帕洛奥图的家中,陪伴他的只有他的妹妹——作家莫娜·辛普森(Mona Simpson)。妻子劳伦和三个孩子去滑雪了,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未能同行。他追思往事,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先是回忆自己12岁的时候曾经想要做一个频率计数器,当时他在电话簿上查到了惠普的创始人比尔·休利特(Bill Hewlett)的号码,并给他打电话,想要得到一些零部件。乔布斯说,他重新回到苹果公司的这12年,从创造新产品的角度来说,是他最高产的一个阶段。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那就是像休利特和戴维·帕卡德(David Packard)一样,建立一家充满了革命性创造力的公司,而且这家公司要比惠普更能经受岁月长河的涤荡。

“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适合人文学科的人,但我喜欢电子设备。”他说,“然后我看到了我的偶像之一,宝丽来的创始人埃德温·兰德(Edwin Land)说的一些话,是关于既擅长人文又能驾驭科学的人的重要性的,于是我决定,我要成为这样的人。”这好像是在向我暗示这本传记的主题(这一次,这个主题至少是合理的)。在我写的富兰克林以及爱因斯坦的传记中,最让我感兴趣的话题就是,一个具有强烈个性的人身上集合了人文和科学的天赋后所能产生的那种创造力,我相信这种创造力也是在21世纪建立创新型经济的关键因素。

我问乔布斯为什么希望我来做这本传记的作者。“我觉得你很擅长让别人开口说话。”他这么回答。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我必须采访很多人,这些人要么被他炒过鱿鱼,要么被他伤害过、遗弃过,抑或被他以其他方式激怒过,我以为我跟这些人交谈会让乔布斯不舒服。的确,当我的一些采访对象的言论传到乔布斯耳中时,他表现得有些愤怒。但几个月后,他开始鼓励人们跟我交流,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敌手和前女友。他也没有对任何事情做出限制。“我做过很多并不值得自豪的事情,比如23岁时让我的女友怀了孕,以及我处理此事的方式。”他说,“但我没有什么不能对外坦露的。”他并未对我的写作内容设限,甚至没有要求提前阅读。他的唯一一次介入也仅仅发生于我的出版商选定封面设计时。当他看到早期的封面设计时,他极不喜欢,并要求重新设计一版。我欣然同意。

这是一本关于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企业家的书,关于他过山车一般的人生,关于他炽热强烈的个性。他对完美的狂热以及积极的追求彻底变革了六大产业:个人电脑、动画电影、音乐、移动电话、平板电脑和数字出版。你可能还会想到第七个产业:数字产品零售商店。对于零售连锁产业,他算不上彻底变革,但他的确对这个产业进行了重新描绘。此外,他通过开发应用程序(APP),为数字内容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市场,而不再像以前一样只能依赖网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仅制造出革命性的产品,还在自己的第二次努力下成就了一家充满生命力的公司,这家公司继承了他的基因,集中了一群极富想象力的设计师和大胆创新的工程师,他们能够将他的设想发扬光大。2011年8月,在乔布斯即将卸任苹果公司CEO之际,这个在他父母的车库中诞生的公司成为世界上市值最高的公司。

我希望这也能是一本关于创新的书。如今,美国正在寻找方法保持自身的创新优势,全世界都在努力建设创造性的数字时代经济,乔布斯成了创造力、想象力以及持续创新的终极标志。他深知21世纪创造价值的最佳途径就是将创造力与科技结合起来,所以他创建了一家公司,在这里,跳跃的想象力与高超的工程学技术结合到一起。他和他的同事们能够以全新的方式思考:他们所做的并非是针对目标人群的普通产品改进,而是在消费者还没有意识到其需求的时候,就为其提供全新的设备和服务。

他不是众人尽可效仿的模范老板,也算不上人类楷模。他就像被恶魔驱使一样,可以让身边的人狂怒和绝望。但他的个性、激情与他的产品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就好像苹果的硬件和软件一样,均是整体系统的一部分。因此,他的故事既有启发性,也有告诫意义,其中充满了创新、品质、领导力和价值观方面的经验。

第一章 童年 被遗弃与被选择

领养

但是,乔安妮关于孩子的养父母必须要大学毕业的要求并没有改变。当乔安妮发现这对夫妇甚至连高中都没有念完时,她拒绝在领养文件上签字。即使史蒂夫已经在乔布斯家安定下来了,僵局仍持续了数周。最终,乔安妮放宽了要求:乔布斯夫妇必须承诺设立专款,送这个孩子上大学,并需要在保证书上签字。

乔安妮迟迟不愿在领养文件上签字还有一个原因。她的父亲快去世了,而她计划在父亲离去后与钱德里结婚。她还怀有一丝希望——一旦他们结婚,她就可以把儿子要回来。因为有时候想到儿子的事还是会很伤心,她准备日后向家人和盘托出。

亚瑟·席贝尔1955年8月离世,即领养程序结束后的几个星期。那年的圣诞节刚过,乔安妮和阿卜杜勒法塔赫·钱德里就在格林贝的使徒圣菲利普天主教堂(St. Philip the Apostle Catholic Church)完婚了。第二年,钱德里拿到了国际政治学的博士学位,他们又要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名叫莫娜。乔安妮1962年和钱德里离婚后,过上了梦一般游荡的生活,这些都被她女儿——后来成为杰出小说家的莫娜·辛普森——描绘在她的凄美小说《在别处》(Anywhere But Here)中。因为史蒂夫的领养程序非常私密,所以直到20年后,史蒂夫和他妹妹才得以相认。

硅谷

从很多方面来说,保罗和克拉拉夫妇为他们的儿子创造的童年,都是20世纪50年代后期的典型模式。乔布斯两岁那年,他们领养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帕蒂,三年后他们搬到了郊区的一栋房子里。保罗担任“回收人”的CIT信贷公司将他调到了帕洛奥图的办事处,但他承受不起那里高昂的生活费用,所以他们选择了位于南边的山景城落脚,那里的生活开销相对低廉。

通过汽车,父亲让史蒂夫第一次接触到了电子设备。“他对电子设备并没有很深的了解,但他在修理汽车和其他物件时,就在跟电子设备打交道。他为我展示了电子设备的基本原理,我觉得很有趣。”更有趣的是去废品堆里寻找零部件的过程。“每个周末,我们都有一次废品站之旅。我们会寻找发电机,或者化油器,还有各种各样的元件。”他还记得看着父亲在柜台前谈价格。“他很擅长讨价还价,因为他比卖家更清楚零件的合理价格。”这也帮助实现他父母当初领养他时许下的承诺。“我上大学的钱是这么来的:我父亲会花50美元买下一辆已经开不动的福特猎鹰(Ford Falcon)或者其他什么破车,花几个星期修好它,然后以250美元的价格卖出去——而且他不会去报税。”

乔布斯家的房子位于迪亚布洛大道286号,和他们周围的房子一样,都是由房地产开发商约瑟夫·埃奇勒(Joseph Eichler)建造的。埃奇勒的公司于1950~1974年在加州的各个地区兴建了超过11 000幢房屋。受到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适合美国普通百姓的简单现代之家”这一设想的启发,埃奇勒建造了廉价房屋,这些房屋的特点是:落地的玻璃墙、开放式的平面设计、无遮蔽的梁柱构造、水泥地面以及大量的滑动玻璃门。“埃奇勒做得很好,”乔布斯有一次和我在附近散步时说,“他造的房子整洁漂亮,价格低廉,质量上乘。他们把干净的设计和简洁的品位带给了低收入人群。房子本身有很棒的小特色,比如地板下安装了热辐射供暖设施。我们小的时候,铺上地毯,躺在上面,温暖舒适。”

乔布斯说,他对埃奇勒建造的房屋的欣赏,激发了他为大众制造设计精良的产品的热情。“我喜欢把很棒的设计和简便的功能融入产品中,而且不会太贵。”他一边向我指出这些房屋的干净典雅之处,一边说道,“这是苹果公司最初的设想,我们在设计第一台Mac电脑时就尝试这么做,并在iPod上实现了这一设想。”

这个地区与遍布美国的成千上万个树影稀疏的地区不同的一点是,即便是个一无所长的人也想成为工程师。“我们搬到这里时,每个角落都能看到杏子和李子果园,”乔布斯回忆说,“但因为军事投资的关系,整个地区开始急速发展起来。”乔布斯受到硅谷历史的熏陶,渴望自己也能施展拳脚。宝丽来的埃德温·兰德后来告诉他,艾森豪威尔曾要求自己帮助制造U-2侦察机上的照相机,以用来监视苏联的威胁。胶卷被装在小罐子里,然后送到森尼韦尔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埃姆斯研究中心(NASA Ames Research Center),这里离乔布斯家不远。“我第一次见到计算机终端,就是我爸爸带我去埃姆斯中心的时候,”他说,“我觉得自己彻底爱上它了。”

其他的国防项目承包商也于20世纪50年代陆续在周边地区落地生根。1956年,生产潜射弹道导弹的洛克希德公司导弹与空间部门(The Lockheed Missiles and Space Division)成立,恰好在NASA隔壁。4年后乔布斯一家搬到这里时,该部门已经雇用了20 000名员工。几百米之外就是西屋电气公司,其生产的设备是用来为导弹系统制造电子管和变压器的。“拥有尖端科技的军事公司云集于此,”他回忆道,“这太不可思议了,太高科技了,生活在这里真让人觉得兴奋。”

国防工业的复苏引发了一场依托科技的经济急速发展。这场发展的根基还要回溯到1938年,当时戴维·帕卡德(David Packard)和他的新婚妻子搬进了帕洛奥图的一座公寓,很快他的朋友比尔·休利特(Bill Hewlett)也在这座公寓的一个小屋里安顿了下来。房子有一间车库——这间车库后来成为硅谷的标志之一——在这里,他们敲敲打打,制造出了自己的第一件产品:一台音频振荡器。到20世纪50年代,惠普已经成为一家制造技术仪器的快速成长的公司。

幸运的是,附近有一个地方为那些企业规模已经超出车库的创业者们提供了更大的发展空间。斯坦福大学的工程系主任弗雷德里克·特曼(Frederick Terman)在学校拥有的土地上开辟了一座占地700英亩的工业园区,提供给那些可以将学生们的创意商业化的私人企业。这一举动也让此地区变身为科技革命的摇篮。第一家租户便是瓦里安联合公司,也就是克拉拉·乔布斯工作的地方。乔布斯说:“特曼的伟大计划对技术产业在此地发展壮大的推动作用,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在乔布斯10岁那年,惠普公司已经拥有9 000名雇员,并且成为每一个渴望稳定收入的工程师都梦寐以求的一流企业。

在硅谷的发展中,最重要的一项技术当属半导体。在新泽西的贝尔实验室中与人共同发明了晶体管的威廉·肖克利(William Shockley),也搬到了山景城,他在1956年创办了一家公司,用硅代替当时普遍使用的且较为昂贵的锗来制造晶体管。但随后肖克利变得越来越乖僻,他放弃了硅晶体管项目,这也导致了他麾下的8名工程师——最著名的有罗伯特·诺伊斯(Robert Noyce)和戈登·摩尔(Gordon Moore)——离他而去并创办了仙童半导体公司(Fairchild Semiconductor)。该公司一度拥有12 000名员工,然而1968年,诺伊斯在一场争夺CEO(首席执行官)宝座的权力斗争中失败,公司分裂了。诺伊斯带走了戈登·摩尔,创办了集成电路公司(Integrated Electronics Corporation),他们巧妙地将公司简称为“英特尔”(Intel)。他们的第三名员工是安德鲁·格鲁夫(Andrew Grove),他在20世纪80年代通过将业务重心从存储器芯片转移到微处理器上而使公司发展壮大。仅仅几年的时间,这一地区就出现了超过50家生产半导体的公司。

半导体产业的爆炸式发展与摩尔发现的著名现象有关,他在1965年绘制的一张图表显示,集成电路每个芯片所能容纳的晶体管数目大约每两年就会翻一番,性能也会提升一倍,而且这一趋势还会继续。这一发现在1971年得到了再次证实,当时英特尔公司成功地将一个完整的中央处理器蚀刻到了一块芯片上,制成了英特尔4004,他们称之为“微处理器”。摩尔定律直至今日依然基本准确,它对产品性价比的可靠预测让包括史蒂夫·乔布斯和比尔·盖茨在内的两代年轻企业家可以对自己的未来产品做出成本推测。

芯片产业赋予该地区一个全新的名字。从1971年1月起,每周发行的专业类报纸《电子新闻》(Electronic News)的专栏作家唐·赫夫勒(Don Hoefler),开始了一组系列报道,标题为“美国硅谷”。这一绵延40英里的圣克拉拉谷,从南旧金山穿过帕洛奥图,一直延伸到圣何塞,贯穿其中的是该地区的商业主干道“国王大道”(El Camino Real),这条道路曾经连接着加州的21所教会,而现在,这条繁忙的道路所连接的企业和新兴公司每年吸引着全美三分之一的风险投资。“成长于此,我受到了这里独特历史的启发,”乔布斯说,“这让我很想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学校

在乔布斯上小学之前,母亲就已经教他阅读了,但这反而造成了一些麻烦。“在学校的最初几年,我觉得很无聊,所以我就不断惹麻烦。”很快大家就发现,不论是从天性上还是他接受的教育上,乔布斯都不是一个愿意服从权威的孩子。“我遭遇的是自己从未遇到过的另一种形式的权威,而且我不喜欢它。他们几乎都要制服我了。差一点儿他们就把我身上所有的好奇心都赶走了。”

乔布斯的父亲当时在光谱物理公司(Spectra-Physics)工作,该公司坐落在旁边的圣克拉拉,为电子设备和医疗产品生产激光器件。作为一名机械师,他为工程师们设计的产品制作样机。他的儿子被那种对完美的追求所深深吸引。“激光仪器要求极其精准的调校,”乔布斯说,“真正尖端的激光仪器都非常精密,比如飞机上使用的或者用于医疗的。工程师们会对我爸爸说,‘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还想要用一整块金属板一体成型来保证膨胀系数的一致。’然后爸爸就要想办法去实现。”大多数样机都是从零开始制作的,这就意味着保罗·乔布斯必须定制各种工具和模具。他的儿子被此深深吸引,却很少去车间看看。“要是他能教我用铣床和车床的话,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但遗憾的是,我从没去过他的车间,因为我对电子的东西更感兴趣。”

那时候,他的恶作剧一般都会用到电子设备。有一次,他在家中连接了几个扬声器。扬声器也可以用作麦克风,他在自己的衣柜里建了一个控制室,这样就可以偷听其他房间的声音了。有天晚上,他正戴着耳机偷听父母房间的声音,父亲逮到了他,愤怒地要求他拆除整套系统。很多晚上,他都会造访他以前的工程师邻居拉里·朗的车库。朗最终把那只令乔布斯魂牵梦萦的碳精麦克风送给了他,还让他迷上了希斯工具盒(Heath kits)——当时广受欢迎的用来制作无线电设备或其他电子装备,但需要自己组装的工具套装。“希斯工具盒里面有各种各样用不同颜色编号的插件板和零部件,还有解释其使用原理的操作手册。”乔布斯回忆道,“它让你意识到你能组装并搞懂任何东西。你做完几个无线电装置后,就会在目录里看到电视机,你会说,这个我也能做,即便你并不会真的去做。我很幸运,因为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父亲以及希斯工具盒都让我相信,我能做出任何东西。”

朗还让乔布斯加入了惠普探索者俱乐部,这是个每周一次的聚会,每周二晚在公司餐厅举行,大概有15个学生参加。“他们会从实验室里请来一位工程师,给我们讲讲他正在研究的东西,”乔布斯回忆说,“我爸爸会开车送我去。我感觉那儿就是我的天堂。惠普当时是发光二极管(LED)行业的先锋,所以我们就会讨论发光二极管的一些问题。”因为当时父亲为一家激光公司工作,所以乔布斯对发光二极管特别感兴趣。有一天晚上,聚会结束之后,他拦住了惠普的一名激光工程师,获得了参观他们全息摄影实验室的机会。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见到了当时惠普正在开发的小型计算机。“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台式计算机,它被称为9100A,是一台被神化了的计算器,但也确实是第一台台式计算机。它身形巨大,大概有40磅重,但它真的很美,我爱上了它。”

探索者俱乐部的孩子们被鼓励做一些项目,乔布斯决定做一台频率计数器,这是用来测量一个电子信号中每秒钟的脉冲数量的。他需要一些惠普制造的零件,所以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惠普的CEO:“那个时候,所有的电话号码都是登记在册的,所以我在电话簿上寻找住在帕洛奥图的比尔·休利特,然后打到了他家。他接了电话并和我聊了20分钟,之后他给了我那些零件,也给了我一份差事,就在他们制造频率计数器的工厂工作。”乔布斯高中第一年的暑假就在那里工作。“我爸爸早上开车送我去,晚上再把我接回家。”

也是在那一年夏天,在他即将升入高中第三年的时候,乔布斯开始抽大麻。“那年夏天我第一次抽大麻,当时我15岁,之后就经常抽了。”有一次他父亲在他的菲亚特车上发现了一些大麻。“这是什么?”他问。乔布斯平静地回答说:“大麻。”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直面父亲的愤怒。“那是我唯一一次真的和爸爸发生争执。”乔布斯说。但他父亲又一次屈从于他的意愿。“他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抽大麻了,但我不愿意保证。”实际上,到了高中第四年,他已经同时使用迷幻药和大麻了,并且还在探索睡眠剥夺的致幻效果。“我开始加大吸食大麻的剂量。我们偶尔也会用迷幻药,通常是在旷野中或是在车里。”

高中的最后两年,乔布斯的心智也快速发展,他发现自己既沉浸在极客的电子世界中,又喜欢文学和创造性的尝试。“我开始听很多音乐,阅读科技以外的书,例如莎士比亚、柏拉图的作品。我爱看《李尔王》。”他还爱读《白鲸》(Moby Dick)和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的诗作。我曾问他为什么喜欢李尔王和阿哈船长,这两个是文学作品中最固执、最执着的角色,但他没有回答我,我也没有再提。“我高中第四年的时候上的大学英语预修课非常棒,任课老师长得很像欧内斯特·海明威。他会带我们一大帮人去优山美地(Yosemite)国家公园踏雪。”

乔布斯听的一门课日后成为了硅谷传奇的一部分,这就是约翰·麦科勒姆(John McCollum)教授的电子学。麦科勒姆以前是位海军飞行员,他像个杂耍艺人似的,通过各种小把戏来激起学生的兴趣,比如让特斯拉线圈产生电火花。他会把自己储藏室的钥匙借给他宠爱的学生,这个小储藏室里堆满了晶体管之类的零部件。他有一种奇普先生(Mr. Chips)般的魔力,可以给学生解释清楚电子学原理,并把原理联系到实际应用中,例如怎样将电阻和电容串联和并联,然后用这些知识来制作放大器或者无线电设备。

麦科勒姆的教室在校园边缘一座厂房模样的建筑里,紧邻着停车场。“就在这儿,”乔布斯凝视着教室的窗户说,“隔壁就是以前的汽车修理课教室。”这样一种空间上的并列关系也突出了他们这一代与父辈那一代在兴趣上发生的转变。“麦科勒姆先生觉得电子学就是新的汽车维修。”

麦科勒姆信奉军事化的纪律以及对权威的尊重,乔布斯则不然。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对权威的厌恶,他的态度结合了怪异而顽固的激情和超然的叛逆。“他经常一个人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事情,压根儿不想跟我或者班上的其他人有任何交流。”麦科勒姆后来说。他从来没有放心地把储藏室的钥匙给过乔布斯。有一次乔布斯需要一样市面上找不到的零件,他就给制造商底特律的伯勒斯公司(Burroughs)打了一个对方付费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正在设计一个新产品,想要测试一下那个部件。几天之后,这个部件用航空包裹寄到了乔布斯手上。当麦科勒姆问他从哪儿弄来的时候,乔布斯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骄傲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是怎样打对方付费电话并且编故事的。“我很愤怒,”麦科勒姆说,“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做这样的事情。”乔布斯的回应则是:“我没钱打电话,而那家公司很有钱。”

麦科勒姆的课程是三年,但乔布斯只上了一年。在一个项目中,他制造了一台带有光感器的装置,光感器遇到光后就会开启电路。任何一个学过科学课的高中生都能作出这样的装置。他更感兴趣的是研究激光——他从父亲那儿学到的东西。乔布斯和几个朋友一起,通过使用安装在扬声器上的镜面反射激光,实现了用于各种派对的音乐灯光表演。

第二章 奇特的一对 两个史蒂夫

沃兹

还在麦科勒姆班上的时候,乔布斯与一个本校的毕业生成了朋友,此人就是斯蒂芬·沃兹尼亚克(Stephen Wozniak)[4]。沃兹尼亚克一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并因为在班上展现出的杰出才能而成为全校的传奇人物。他的弟弟曾经和乔布斯一起参加过游泳队,而他本人比乔布斯大了将近5岁,对电子学的了解也远超乔布斯。但从情商以及社交方面的能力来说,他依然是个高中生极客。

到了十二年级,他在喜万年公司(Sylvania)得到了一份兼职工作,人生中第一次有机会在计算机前工作。他从书上自学了FORTRAN语言,并阅读了当时大多数电子系统的使用说明,从数字设备公司(Digital Equipment)的PDP-8开始。之后,他研究了最新的微芯片的规格,开始使用这些最新的元器件重新设计计算机。他为自己设定的挑战是:使用最少的元器件来实现。“我关上房门,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完成了这项工作。”他回忆说。每天晚上,他都会努力在前一天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自己的设计。到这一学年结束时,他已经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了。“我设计的计算机,使用的芯片数量只有市面上产品中所用芯片数量的一半,但我的设计还停留在图纸上。”他从没有跟他的朋友提到过这些。毕竟,大多数17岁的孩子都在忙着干其他事情。

沃兹的大多数工作都是在附近一个朋友家的车库中完成的,此人就是当时还在家园高中读书的比尔·费尔南德斯(Bill Fernandez)。为了让工作顺利完成,他们喝了很多克雷格蒙特奶油苏打水,然后骑着自行车去森尼韦尔的西夫韦超市退还瓶子,换到钱后再买更多汽水。“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把它叫作奶油苏打水电脑。”沃兹尼亚克回忆说。这其实是一台可以做乘法的计算器,通过一系列开关将数字输入,然后用小灯显示的二进制码呈现结果。

1970年秋天,奶油苏打水电脑完工后,费尔南德斯告诉沃兹尼亚克,他应该见见家园高中的一个人。“他叫史蒂夫,跟你一样喜欢恶作剧,也跟你一样喜欢电子学。”这应该是继32年前休利特走进帕卡德的车库之后,硅谷历史上意义最重大的一次车库会面。“史蒂夫和我就在比尔家门前的人行道上坐了很久,分享彼此的故事——大多是关于我们搞的恶作剧,还有各自做过的电子设计,”沃兹回忆说,“我们有如此多的共同点。一般来说,我很难向别人解释清楚我做的设计,但史蒂夫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我喜欢他。他瘦巴巴的,但是充满了活力。”乔布斯也印象深刻。“沃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比我还懂电子学的人,”他从专业的角度这么说,“我立刻就喜欢上他了。我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要显得更成熟,而沃兹正相反,我们拉平了。沃兹非常聪明,但情商方面却像是我这个年纪的人。”

蓝盒子

也就是那时候,发生了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情,也确立了今后他们合作关系的模式:乔布斯认为蓝盒子不该再停留在业余爱好阶段了。他们可以制作然后销售。“我把剩下的元件都集中起来,比如说盒子、电源和数字键盘,然后想出了定价方式。”乔布斯说,这也预示了他日后在创立苹果公司过程中将扮演的角色。成品差不多有两副扑克牌那么大,所有的零部件价值40美元,乔布斯决定以150美元的价格出售。

追随着诸如“咔嚓船长”这样的飞客的脚步,两人也给自己起了别名。沃兹尼亚克成了“伯克利蓝”(Berkeley Blue),乔布斯叫作“奥拉夫·图巴克”(Olaf Tobark)。他们会敲响各个宿舍的门,寻找感兴趣的人,然后把蓝盒子连上电话和扬声器进行演示。潜在的买家在一旁看着,他们就会现场演示,诸如给伦敦的丽兹酒店打电话,或者是拨打澳大利亚的“打电话听笑话”服务电话。“我们做了大概100个蓝盒子,几乎全卖出去了。”乔布斯回忆说。

这样的快乐和获利在森尼韦尔的一家比萨店里结束了。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正准备带着刚做完的一台蓝盒子开车去伯克利。乔布斯需要用钱,急需出售这台机器,所以他就向邻桌的几个人推销。那帮人很感兴趣,乔布斯就走到电话亭,往芝加哥打了一个电话做演示。他们说要到车里去拿钱。“于是沃兹和我就走向那辆车,我手上拿着蓝盒子,那家伙上了车,手伸到座位底下,拔出了一把枪。”乔布斯回忆道。他从没有如此靠近过一把枪,吓坏了。“他拿枪指着我的肚子说,‘把它拿过来,兄弟。’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车门就在那儿,我想是不是可以猛关上车门砸他的腿,然后我们趁机逃跑,但很有可能他会朝我们开枪。所以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蓝盒子递给了他。”这种抢劫真的太奇怪了。抢走蓝盒子的家伙给了乔布斯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蓝盒子有用的话,以后会想办法把钱付给他。当乔布斯照着号码打过去的时候,还真的找到了那个家伙,他不会用蓝盒子。乔布斯巧妙地说服此人在一个公共场合跟他和沃兹见面,但最终他们还是胆怯了,决定再也不跟那个持枪的男人打交道,即便那样做有可能拿回那150美元。

这次恶作剧为他们日后更重大的创举铺平了道路。“如果不是因为蓝盒子,就不会有苹果公司,”乔布斯后来回忆说,“这一点我百分百确定。沃兹和我学会了怎样合作,我们也获得了信心,相信自己可以解决技术问题并且真的把一些发明投入生产。”他们创造的仅用一小块电路板的装置,竟可以控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基础设施。“你无法想象那给了我们多少信心。”沃兹也有同样的感触:“出售它们也许不是个好主意,但这让我们看到,我的工程技术和他的远见卓识结合起来,我们可以作出怎样的一番事业。”蓝盒子的这段奇妙经历为两人之间即将诞生的合作关系建立了一个模板:沃兹尼亚克就是个文雅的天才,他创造出一项很酷的发明,然后就算送给别人他也很高兴;而乔布斯会想出法子让这个发明方便易用,然后把它包装起来,推向市场,赚上一笔。

第三章 出离 觉悟,修行……

克里斯安·布伦南

1972年夏天,乔布斯毕业之后,他和布伦南搬到了洛斯阿尔托斯一座山上的小屋里。“我要去小屋里和克里斯安同居了。”有一天他如此向父母宣告。他父亲怒不可遏。“不准去,”他说,“除非我死了。”父子俩最近刚刚因为大麻的事情争吵过,但这一次乔布斯还是非常任性。他说了声再见就走出了家门。

里德学院

他坚持认为唯一的选择就是里德学院,这是位于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一所私立文理学院,也是全美最贵的大学之一。乔布斯去伯克利看望沃兹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说里德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同时还试图劝说史蒂夫不要去那里,母亲也劝他。他们说,里德的学费太高了,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但他们的儿子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不能去里德学院的话,那么他就哪儿都不去。如往常一样,父母又一次妥协了。

这帮朋友里和乔布斯最亲密的是一个留着稀疏胡子的大一新生:丹尼尔·科特基(Daniel Kottke),他是在抵达里德学院一周后见到乔布斯的,和乔布斯一样喜欢佛教禅宗、迪伦和迷幻药。来自纽约一个富人区的科特基聪明又温和,对佛教的兴趣让他那花童一般和蔼可爱的举止显得更加柔和。精神上的探索让他不再追求物质享受,尽管如此,他还是对乔布斯的录音机印象深刻。“史蒂夫有一台TEAC牌双卷盘录音设备,还有大量迪伦的录音带,”科特基回忆说,“他真的很酷,又科技感十足。”

乔布斯开始经常和科特基及他的女友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混在一起,尽管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羞辱了伊丽莎白,他不停追问要多少钱才能让她跟另一个男人上床。他们会一起搭便车去海边玩,参加宿舍里关于生命意义的说唱,去当地的哈雷·克里希纳寺庙参加爱心活动(love festivals),还会去禅宗中心吃免费的素食。“这些很有意思,”科特基说,“也极具哲学层面的意义,对于禅宗我们是非常严肃的。”

乔布斯开始跟科特基分享其他关于禅宗的书,包括铃木俊隆(Shunryu Suzuki)的《禅者的初心》(Zen Mind, Beginner’s Mind)、帕拉宏撒·尤迦南达(Paramahansa Yogananda)的《一个瑜伽行者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a Yogi)、理查德·莫里斯·比克(Richard Maurice Bucke)的《宇宙的意识》(Cosmic Consciousness),以及丘扬创巴(Chögyam Trungpa)的《突破精神唯物主义》(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他们在霍姆斯房间屋顶阁楼的狭小空间里开辟了一间冥想室,在里面布置了印度花布、一块手纺纱棉毯、蜡烛、熏香,还有冥想坐垫。“天花板上有一扇小门,是通向阁楼的,那里空间很大。”他说,“我们有时候在那里服用迷幻药,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里面冥想而已。”

乔布斯对东方精神,尤其是佛教禅宗的信奉,并不是心血来潮或年轻人的一时冲动。他投入了他特有的那种激情,这些东西也在他的性格中根深蒂固。“史蒂夫是个十足的禅宗信徒,”科特基说,“禅宗对他的影响非常深。这一点你可以从他极简主义的美学观点和执着的个性上看出来。”佛教对直觉的强调也深深影响了乔布斯。“我开始意识到,基于直觉的理解和意识,比抽象思维和逻辑分析更为重要。”他后来说。然而,他的激情让他很难实现真正的涅;内在的平静、内心的平和、为人的圆润这些禅修者的特质,并未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他和科特基还喜欢玩一种源于19世纪德国的变种象棋——克里斯皮尔棋(Kriegspiel),游戏中两名玩家背靠背坐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盘和棋子,但无法看到对手的情况。旁边会有一名裁判员告知他们走的每一步棋是否违反规则,他们则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对手的棋子分布情况。“最疯狂的一盘棋,是有一次下暴雨的时候,他们俩坐在壁炉旁。”当时作为裁判员的霍姆斯回忆说,“他们两个服了迷幻药后开始下棋,下得非常快,我几乎都跟不上他们。”

在大一那年,还有一本书深深影响了他(也许影响得有点儿过分),那就是《一座小行星的新饮食方式》(Diet for a Small Planet),作者是弗朗西丝·摩尔·拉佩(Frances Moore Lappé),书中颂扬了素食主义对个人以及对我们整个星球的益处。“我就是那时候发誓不再吃肉的,为了自己,也为了地球。”乔布斯回忆道。但这本书也进一步将他推向了极端的饮食习惯,包括暴饮暴食后又催吐、禁食,或者连续几个星期都只吃固定的一两样食物,比如胡萝卜或苹果。

乔布斯和科特基在大一这年成了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史蒂夫比我还深陷其中,”科特基说,“他完全靠吃麦片活着。”他们会去一个农民合作社买东西,乔布斯会买一盒麦片,吃上一个星期,再买点儿散装的健康食品。“他会买一些椰枣和杏仁,还有许多胡萝卜,他有一台冠军牌榨汁机,我们会做胡萝卜汁和胡萝卜沙拉。曾经有个故事说史蒂夫吃了太多的胡萝卜,皮肤都变成橘黄色了,这个故事可不完全是瞎编的。”朋友们都记得,史蒂夫的皮肤有时候会呈现出一种日落时分太阳般的橘黄色。

乔布斯在读过20世纪初出生在德国的营养学狂热者阿诺德·埃雷特(Arnold Ehret)所著的《非黏液饮食治疗学》(Mucusless Diet Healing System)一书后,饮食习惯变得更加怪异。埃雷特坚信饮食中只应该包括水果和不含淀粉的蔬菜,这样的话就可以防止身体产生有害的黏液;他还提倡定期通过长时间的绝食来清理身体。这就意味着,即使是麦片也不能再吃了——还有所有的米饭、面包、谷类以及牛奶。乔布斯开始提醒朋友们,他们的百吉饼中也隐藏着产生黏液的危险。“我以我惯有的方式疯狂地陷入其中。”他说。有一次,他和科特基整个星期都只吃苹果,之后乔布斯开始尝试更加纯粹的绝食。一开始先是两天不吃东西,最终发展到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然后通过摄入大量的水和多叶蔬菜来结束绝食。“一周过后,你就会有很美妙的感觉了,”他说,“不用消化食物,就可以让你获得很多活力。我当时状态很好,我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走路去旧金山。”

素食主义与佛教禅宗,冥想与灵性,迷幻药与摇滚乐——那个时代寻求自我启迪的校园文化中,这几样标志性的行为,被乔布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集于一身。尽管如此,在他骨子里,电子极客的暗流仍在涌动,并在将来的某一天与他身上的其他特质完美地结合。

罗伯特·弗里德兰

有一次,为了筹集一些现金,乔布斯决定卖掉自己的IBM电动打字机。他走进之前答应要买这台打字机的那个学生的宿舍,发现对方正在和女友云雨。乔布斯准备离开,但那个学生请他坐下,等他们结束。“我当时想,‘这太离谱了吧。’”乔布斯后来回忆说。他和罗伯特·弗里德兰(Robert Friedland)的友谊也从此开始。乔布斯的一生中,弗里德兰是少有的能以个人魅力蛊惑他的人。乔布斯吸收了弗里德兰身上一些独具魅力的特质,有几年的时间甚至将他视为自己的精神导师——直到后来把他看作吹牛高手。

弗里德兰比乔布斯大了4岁,但当时还在读本科。他的父亲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后来在芝加哥成为一名成功的建筑师。弗里德兰原本是在缅因州的鲍登文理学院读书的,但是读大二的时候,他因为身上携带了价值125 000美元的24 000片迷幻药而被捕。当地报纸拍到了他被带走时的现场照片:一头及肩的波浪金发,正冲着摄影师微笑。他被判在弗吉尼亚州的一座联邦监狱服刑两年,于1972年被假释。那年秋天他来到了里德学院,立刻开始竞选学生会主席,他宣称需要洗刷“司法不公”强加给自己的罪名。最终他赢得了选举。

弗里德兰曾经听过《此时此地》的作者拉姆·达斯导师在波士顿的一次演讲,他和乔布斯、科特基一样深深迷恋着东方精神。1973年的夏天,弗里德兰去印度拜访了拉姆·达斯的印度教导师——尼姆·卡罗里大师(Neem Karoli Baba),也就是信众们所熟知的马哈拉杰–吉(Maharaj-ji)。那年秋天,弗里德兰从印度回来后,已经起了一个宗教名字,走到哪里都是一双凉鞋和一身飘逸的印度长袍。他在校园外租了一个房间,就在一个车库顶上,很多个下午,乔布斯都会去那里找他。弗里德兰确信觉悟的状态确实存在,并且这种状态可以通过努力而获得,这让乔布斯十分着迷。“他让我达到了一种全新层次的觉悟。”乔布斯说。

弗里德兰也觉得乔布斯十分有魅力。“他总是光着脚走来走去,”他后来对一位记者说,“让我感到震撼的是他的激情。他只要对一样东西感兴趣,就会把这种兴趣发挥到非理性的极致状态。”乔布斯熟练掌握了利用凝视和沉默来征服别人的技巧。“他的招数之一就是死死盯着正在和他讲话的人。他会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然后问一个问题,要对方在不回避他目光的情况下回答。”

据科特基说,乔布斯的一些性格特质——包括一些伴随他职业生涯的特质——都是吸收自弗里德兰。“弗里德兰教给了史蒂夫现实扭曲力场。”科特基说,“他极富魅力,也会骗人,可以让事态屈从于他的超强意志。他很机智,充满自信,还有一点儿独断专行。史蒂夫对此很是钦佩,他和罗伯特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之后,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乔布斯也从弗里德兰身上学会了怎样让自己成为焦点。“罗伯特是个非常善于交际也非常有魅力的人,一个真正的推销员。”科特基回忆说,“我第一次见到史蒂夫的时候,他羞涩又谦逊,非常内敛。我想是罗伯特教会了他怎样销售产品,怎样与别人交往,怎样展现自我,怎样控制局面。”弗里德兰身上的气场很强。“他走进一个房间,别人立刻就会注意到他。史蒂夫刚刚来到里德学院的时候则恰恰相反。他跟罗伯特相处一段时间后,身上的羞涩开始逐渐褪去。”

星期天的晚上,乔布斯和弗里德兰会去波特兰西边的哈雷·克里希纳寺,通常科特基和霍姆斯也会去。他们会放肆地高歌、狂舞。“我们会让自己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霍姆斯回忆说,“罗伯特会失去理智一般疯狂地跳舞,史蒂夫则平静很多,完全释放自己似乎会让他觉得尴尬。”之后就会有人给他们奉上堆满了素食的纸盘子。

弗里德兰管理着波特兰西南40英里处一家220英亩的苹果园,果园的主人是他一位来自瑞士的古怪的百万富翁叔叔,名叫马塞尔·穆勒(Marcel Müller),他靠垄断当时罗德西亚[9]的公制螺纹构件市场而发了财。弗里德兰在迷恋上东方宗教后,把这处果园改造成了一个公社,叫作团结农场(All One Farm),乔布斯、科特基、霍姆斯以及其他一些寻求觉悟的人会在那里过周末。农场里有一座主楼、一座大仓库和一间花园小屋,科特基和霍姆斯就睡在花园小屋里。乔布斯和另一个公社成员格雷格·卡尔霍恩负责给格拉文施泰因苹果树剪枝。“史蒂夫管理着苹果园,”弗里德兰说,“我们当时在做有机苹果汁生意。史蒂夫的工作就是带领一群怪人给果树剪枝,然后把果园打扫干净。”

哈雷·克里希纳寺的僧人和信徒们也会来农场,帮着准备素食盛宴,洋茴香、香菜和姜黄的香味四处飘散。“史蒂夫来的时候总是很饿,于是就狂吃一通,”霍姆斯回忆说,“然后他就要去吐掉。很多年来我都以为他有贪食症。这让我们非常苦恼,因为我们费尽周折才弄好一顿饭,但他最后却把吃下去的食物都吐了。”

乔布斯开始有点儿无法忍受弗里德兰宗教领袖般的行事风格了。“也许他看到了太多弗里德兰的本质。”科特基这样说道。尽管这个公社最初的目的是成为逃避物质主义的庇护所,但弗里德兰开始像做买卖一样管理公社。他的信徒们被要求砍柴然后出售柴火,生产苹果榨汁机和柴火炉子,参加各种商业活动但得不到报酬。有一天晚上,乔布斯睡在厨房的桌子下面,看着人们进进出出,从冰箱里偷别人的食物,他都被逗乐了。他不喜欢公社经济。“事情开始变得非常物质主义,”乔布斯回忆说,“每个人都了解到自己在为罗伯特的农场拼命工作,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这一切让我觉得恶心。”

很多年以后,弗里德兰已经成了一位亿万富翁,管理着铜矿和金矿——产业遍及温哥华、新加坡和蒙古。我在纽约与他相约小饮。那天晚上我给乔布斯发了电子邮件,提到了这次相遇。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从加州打来电话,提醒我不要听信弗里德兰的话。他说,弗里德兰因为旗下的几处矿产破坏环境而陷入了麻烦,曾经打电话联系他,请求他与比尔·克林顿交涉,但他没有回应弗里德兰。“罗伯特总是标榜自己是个精神至上的人,但他越过了从魅力到欺骗的界限。”乔布斯说,“你年轻的时候认识的某个号称精神至上的人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淘金者,这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退学

乔布斯很快厌倦了大学生活。他喜欢待在里德学院,只是不想去上那些必修课。实际上,他惊讶地发现,尽管里德学院有着嬉皮士的氛围,但也有非常严格的课程要求,学生需要阅读《伊利亚特》这样的作品,还要研究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沃兹来访的时候,乔布斯挥舞着自己的课程表抱怨说:“学校强迫我上这么多课程。”沃兹回答:“是的,大学就是这样的。”乔布斯拒绝去上那些必修课,而是去上自己感兴趣的课,比如舞蹈课,在那里他既可以享受艺术,还有机会见到女孩子。“我绝不会不去上必修课,这就是我们性格上的差异。”沃兹尼亚克感叹道。

乔布斯后来说,把父母的钱花在了根本不值那么多钱的教育上,他也开始有负罪感。“我那工薪阶层的父母省下来的钱全花在学费上了,”他在那场著名的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演讲中提到,“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大学能如何帮我搞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但我却在花着父母的毕生积蓄。所以我决定退学,我也相信,一切都会顺利。”

他并不是真的想离开里德学院,他只是不想再付学费,也不想再去上那些提不起他兴趣的课程了。让人吃惊的是,校方竟然容忍了这一切。“他有一颗渴求知识的心,这极具吸引力,”教导主任杰克·达德曼(Jack Dudman)说,“他拒绝机械地接受事实,任何事情他都要亲自检验。”即使在乔布斯停止交学费之后,达德曼还是允许他旁听课程,并且可以继续待在宿舍和朋友们在一起。

“我一退学,就不用去上那些我不感兴趣的必修课了,我可以去上那些看起来有意思的课。”他说。这其中有一门书法课非常吸引他,因为他注意到校园里的大多数海报都画得很漂亮。“我学到了衬线字体和无衬线字体,怎样在不同的字母组合间调整其间距,以及怎样做出完美的版面设计。这其中所蕴含的美、历史意味和艺术精妙之处是科学无法捕捉的,这让我陶醉。”

这也再一次证明,乔布斯总是有意识地将自己置身于艺术与科技的交汇处。在他所有的产品中,科技必定与完美的设计、外观、精致、手感、人性化甚至是浪漫结合在一起。他是追求友好图形用户界面的先锋。在这一方面,那门书法课程是意义非凡的。“如果我大学的时候从没有上过那门课,那么Mac计算机里绝不会有那么多种字形以及间距安排合理的字体,其他的个人电脑上也不会有这些(事实上,Windows复制了Mac,采用了Mac的字形字体)。”

在此期间,乔布斯在里德学院作为一名边缘人物,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他大多数时间都光脚走路,下雪天的时候穿着凉鞋。伊丽莎白·霍姆斯为他做饭,努力照顾到他那过分的饮食习惯。他会拿汽水瓶去换零钱,继续每个周日去哈雷·克里希纳寺吃免费的素食,穿着羽绒服住在他以每月20美元的价格租下的没有供暖的车库房间里。他需要钱的时候,就去心理学系的实验室,维护那些用于动物行为实验的电子设备。克里斯安·布伦南也会偶尔来访,他们的关系时好时坏,但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自己的心灵以及对个人觉悟的追求上了。

“我当时身处一个神奇的时代,”他后来回忆说,“提升我们觉悟的是禅宗,还有迷幻药。”即便是后来,他依然赞扬致幻剂让自己得到了更多启发。“使用迷幻药是一段意义非凡的经历,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迷幻药让你看到硬币的另一面,当药效退去之后你就记不清楚了,但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它让我更清楚什么是重要的——创造伟大的发明,而不是赚钱。我应该尽我所能,在历史和人类思想的长河中留下一些东西。”

第四章 雅达利与印度 禅宗与游戏设计艺术

雅达利

1974年2月,在里德学院晃荡了18个月之后,乔布斯决定搬回父母在洛斯阿尔托斯的住处,然后找一份工作。这并不是什么难事。20世纪70年代,《圣何塞水星报》(San Jose Mercury)的分类广告版面上,科技类的招聘广告最多时曾达到60页。其中的一则广告吸引了乔布斯的目光,其广告语是:“在享乐中赚钱。”那一天,乔布斯走进了游戏制造商雅达利公司(Atari)的大厅,对着被他不修边幅的发型和装扮吓了一跳的人事主管说,如果得不到一份工作,他是不会离开的。

雅达利的创始人是高大健壮的企业家诺兰·布什内尔(Nolan Bushnell),此人是个充满魅力、能说会道的梦想家——换句话说,他是一个被人竞相模仿的时代偶像。成名之后,他喜欢开着劳斯莱斯四处转悠,吸食毒品,在浴缸里开员工会议。他有一项能力——是弗里德兰也具有的、乔布斯日后也学会了的——就是将个人魅力转化为说服力,通过个性的力量进行劝诱、胁迫以及扭曲事实。他手下的首席工程师叫作阿尔·奥尔康(Al Alcorn),一个健壮、快乐又很理性的人。他就像个家长一样,一方面要帮助布什内尔实现他的梦想,另一方面又要控制住他的狂热。1972年,布什内尔指派奥尔康研发一款视频游戏,名叫《乒乓》(Pong)。游戏中两名玩家分别操纵屏幕上两根移动的光标充当球拍,拦截充当乒乓球的小光点(如果你不到30岁,问问你的父母)。利用500美元的投资,奥尔康做出了一台游戏主机,然后将它安装在了森尼韦尔国王大道的一家酒吧里。几天之后,布什内尔接到电话说机器坏了。他派奥尔康去查看,发现问题出在游戏机被硬币塞满了,再也塞不进去了。他们靠这个狠赚了一笔。

并不是所有同事都讨厌乔布斯。一个叫作罗恩·韦恩(Ron Wayne)的绘图员与他成了朋友,此人之前经营着自己的公司,生产老虎机,但之后生意失败了。然而乔布斯觉得开一家自己的公司这个主意很吸引人。“罗恩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乔布斯说,“他开过公司。我从没有遇到过他这样的人。”乔布斯向罗恩·韦恩提议两人一起做生意,他说自己可以借来5万美元,然后他们可以设计并销售老虎机。但是韦恩曾经在生意场上吃过苦头,所以拒绝了。“我说那是损失5万美元最快的方法,”韦恩回忆说,“但我很佩服他,他有很迫切的欲望去开始自己的事业。”

一个周末,乔布斯到韦恩的公寓拜访,像往常一样讨论哲学问题。这时韦恩说有些事情要告诉他。“我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乔布斯回答,“我觉得你喜欢男人。”韦恩承认了。“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熟人中有同性恋,”乔布斯回忆道,“他给我灌输了关于同性恋的正确观点。”乔布斯追问他:“你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会有什么感觉?”韦恩答道:“就好像你看到一匹漂亮的马,你欣赏它,但你不想和它上床。你只是纯粹欣赏它的美。”韦恩说自己就是想把这个告诉乔布斯。“雅达利公司没人知道,在我的一生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屈指可数,”韦恩说,“但我觉得告诉他没有任何问题,他会理解的,而且这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

印度

1974年初,乔布斯急切地想要赚钱,原因之一就是前一年夏天去过印度的罗伯特·弗里德兰鼓励他也去印度进行一次精神之旅。弗里德兰在印度师从尼姆·卡罗里大师,尼姆是20世纪60年代嬉皮士运动的精神导师。乔布斯决定也要去印度,还叫上了丹尼尔·科特基与他同行。驱动乔布斯的并不单纯是冒险精神。“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很严肃的探索,”他说,“我迷上了觉悟的想法,想要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该怎样融入这个世界。”科特基补充说,乔布斯的这次探索之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心里有个洞,想把它填上。”

当乔布斯告诉雅达利的同事们自己要辞职去印度寻找精神导师的时候,奥尔康被逗乐了。“他走进来,盯着我,然后宣布,‘我要去寻找我的导师了。’我说,‘不会吧!太棒了!记得给我写信!’然后他说希望我能承担他的费用,我告诉他,‘做梦!’”奥尔康有了一个主意。雅达利在生产一些配件,这些配件要运往慕尼黑,在那里组装完毕后由都灵的一家批发商负责配送。但是有一个问题。因为游戏都是为美国市场设计的,帧频是每秒60帧,到了欧洲就会有让人沮丧的冲突,因为那里是每秒50帧。奥尔康简单地向乔布斯描述了补救方案,然后花钱送他去欧洲解决问题。“从那里去印度路费会便宜一点儿。”他说。乔布斯同意了。就这样,奥尔康送走了乔布斯,还叮嘱他:“代我向你的导师问好。”

乔布斯在慕尼黑待了几天,解决了游戏机的冲突问题,但在这一过程中,他把一群西装革履的德国经理搞得狼狈不堪。他们向奥尔康抱怨,说乔布斯的穿着和身上的味道像个流浪汉,而且举止粗鲁。“我说,‘他解决问题了没有?’他们回答,‘是的。’我说,‘下次你们再有什么问题,尽管给我打电话,我这儿还有很多像他那样的人!’他们说:‘不用,下次再有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的。’”对于乔布斯来说,德国人老是让他吃肉和土豆,这让他非常不高兴。“他们甚至没有素食这个词。”他在给奥尔康的电话中抱怨。

他乘火车来到都灵见批发商后,日子好过了一点儿,意大利面和主人的热情招待让他很高兴。“我在都灵度过了很美妙的几个星期,这是座充满活力的工业城市,”他回忆说,“那个批发商是个很棒的人。他每天晚上都带我去一个地方吃饭,那儿只有8张桌子,没有菜单。你只需要告诉他们自己想吃什么,他们就会给你做。其中一张桌子是为菲亚特的董事长预留的。那个地方真是太好了。”接下来他去了瑞士的卢加诺,见了弗里德兰的叔叔,然后从瑞士搭航班到了印度。

到了新德里,一下飞机,乔布斯就感觉到跑道上扬起的阵阵热浪,尽管那时候才4月份。之前有人给了他一家酒店的名字,但是那里客满了,所以他去了出租车司机竭力推荐的另一家。“我敢肯定他拿了酒店的小费,因为那地方实在太糟糕了。”乔布斯问老板酒店里的水是否过滤过,并且傻乎乎地相信了他的回答。“我很快就得了痢疾,我病了,而且很严重,发高烧,一个星期内我的体重从160磅掉到了120磅。”

等恢复到又可以行动的时候,他决定离开新德里。于是他去了印度北部城市赫尔德瓦尔,那里靠近恒河的源头,每三年就会有一次盛大的宗教集会。恰巧,1974年举行的是12年一轮的最大规模的集会,被称为“大壶节”(Kumbha Mela)。超过1 000万人涌进了这座常住人口不到10万、面积接近帕洛奥图的小镇。“到处都是教徒,帐篷里住着这个导师、那个导师。还有人骑着大象,无奇不有。我在那儿待了几天之后决定离开。”

他换乘火车和公共汽车来到了喜马拉雅山脚下,一座靠近奈尼塔尔(Nainital)的村庄。那里是尼姆·卡罗里大师居住(或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乔布斯到达那里的时候,大师已经不在人世了,至少不在今世。乔布斯从一户人家那里租下了一个房间,房间的地上有一块床垫。这户人家给他吃素食,帮他恢复了健康。“之前的一个旅行者留下了一本英文版的《一个瑜伽行者的自传》,我读了好几遍,因为也没什么其他可干的事。我在各个村落之间游荡,痢疾症状也消失了。”一起在此处静修的有一个叫作拉里·布里连特(Larry Brilliant)的流行病学家,他在印度致力于根除天花,后来负责管理谷歌的慈善机构以及斯科尔基金会(Skoll Foundation)。他成了乔布斯的终生好友。

有一次,乔布斯听说一个年轻的印度教圣人要举办信徒聚会,地点是一名富商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住处。“我有机会遇到一个有灵性的人,并且和他的信徒交流,也有机会好好吃上一顿。我们走近房子的时候就能闻到食物的香味儿了,我非常饿。”乔布斯吃东西的时候,那位圣人——其实也不比乔布斯大几岁——从人群中选中了他,指着他,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地大笑。“他跑过来,抓住我,发出两声‘嘟嘟’声,然后说,‘你就像个小孩一样。’”乔布斯回忆道,“我并不喜欢他的这些举动。”圣人抓着乔布斯的手,带他离开了那群虔诚的信众,走上了一处高地,那儿有一口井和一小方池塘。“我们坐下来,他拿出了一把剃刀。我以为他是个疯子,开始有点儿担心,这时候他又拿出了一块肥皂——我当时留着长发——他给我的头发打上肥皂,然后给我剃了个光头。他告诉我他是在拯救我的健康。”

丹尼尔·科特基在那年的初夏到了印度,乔布斯回到新德里去见他。他们坐着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晃悠。这个时候,乔布斯已经不是在寻找传授智慧的导师了,而是在通过苦行体验、克制物欲和返璞归真来寻求觉悟。他做不到内心的平和。科特基记得乔布斯曾在村里的集市上与一个印度妇女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他坚称那个女人在她出售的牛奶里掺了水。

但乔布斯有时候也很大方。他们来到靠近中国西藏的马纳里镇(Manali),科特基的睡袋被偷了,他的旅行支票也在里面。“史蒂夫承担了我的饮食开销,还给我买了回新德里的车票。”科特基回忆说。他还把自己剩下的100美元都给了科特基,帮他渡过难关。

在印度待了7个月后,那年秋天乔布斯起程回家,途中在伦敦逗留,拜访了一个他原本想在印度碰面的女人,然后从伦敦搭乘一班便宜的航班回到了奥克兰。在印度期间,他只零星地给父母写过几次信——那是他经过新德里时到美国运通公司驻当地办事处取邮件的时候写的——所以当父母接到他从奥克兰机场打来的电话,让去接他的时候,他们很惊讶。他们立刻从洛斯阿尔托斯开车出发。“我的头发被剃光了,身上穿着印度棉袍子,皮肤也被晒成了又黑又红的颜色,”他回忆说,“所以我坐在那儿,他们俩从我身边走过了差不多5次,妈妈才终于走上来说,‘史蒂夫吗?’我说:‘嗨!’”

乔布斯被带回了洛斯阿尔托斯的家,在那里试着找回自己。他会通过各种途径来寻求觉悟。早上和晚上他会冥想和禅修,其他时间会去斯坦福大学旁听物理学或者工程学的课程。

探寻

乔布斯对东方精神、印度教、佛教禅宗以及寻求觉悟的浓厚兴趣,并不仅仅是一个19岁青年的心血来潮。纵观他的一生,他追随并遵循着东方宗教的许多基本戒律,比如对“般若”的强调——通过精神的集中而直观体验到的智慧和认知。多年之后,乔布斯坐在自己位于帕洛奥图的花园中,回想起了印度之旅对他的深远影响:

我回到美国之后感受到的文化冲击,比我去印度时感受到的还要强烈。印度乡间的人与我们不同,我们运用思维,而他们运用直觉,他们的直觉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要发达得多。直觉是非常强大的,在我看来比思维更加强大。直觉对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影响。
西方的理性思维并不是人类先天就具有的,而是通过学习获得的,它是西方文明的一项伟大成就。而在印度的村子里,人们从未学习过理性思维。他们学习的是其他东西,在某些方面与理性思维同样有价值,那就是直观和经验智慧的力量。
在印度的村庄待了7个月后再回到美国,我看到了西方世界的疯狂以及理性思维的局限。如果你坐下来静静观察,你会发现自己的心灵有多焦躁。如果你想平静下来,那情况只会更糟,但是时间久了之后总会平静下来,心里就会有空间让你聆听更加微妙的东西——这时候你的直觉就开始发展,你看事情会更加透彻,也更能感受现实的环境。你的心灵逐渐平静下来,你的视界会极大地延伸。你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这是一种修行,你必须不断练习。
禅对我的生活一直有很深的影响。我曾经想过要去日本,到永平寺修行,但我的精神导师要我留在这儿。他说那里有的东西这里都有,他说的没错。我从禅中学到的真理就是,如果你愿意跋山涉水去见一位导师的话,往往你的身边就会出现一位。

事实上,乔布斯确实在他洛斯阿尔托斯的家附近找到了一位导师。《禅者的初心》一书的作者铃木俊隆管理着旧金山禅宗中心,他每周三晚上会去那里开讲座,并和一小群追随者一起冥想。一段时间之后,乔布斯和其他人觉得不够,于是铃木让自己的助手乙川弘文(Kobun Chino)开办一家全天候开放的禅宗中心。乔布斯和女友克里斯安·布伦南,以及丹尼尔·科特基和伊丽莎白·霍姆斯都成了忠实的追随者。他还开始一个人去塔萨加拉禅宗中心(Tassajara Zen Center)修行。这座寺庙靠近卡梅尔,是乙川弘文的另一处教学点。

科特基觉得乙川弘文很有趣。“他的英语非常糟糕,”他回忆说,“他说话就像是在吟诵俳句,话语极富启发性。我们就坐在那儿听他讲,有一半的时间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把这个看作轻松的插曲。”他的女朋友霍姆斯则更加投入。“我们会去参加乙川弘文的冥想,我们坐在蒲团上,他坐在讲台上。”她说,“我们学会了怎样不理会外界的打扰。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和乙川弘文一起冥想,这时外面下起了雨,他就教我们怎样利用环境声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冥想。”

而乔布斯的投入是全身心的。“他变得非常严肃,妄自尊大,让人难以忍受。”科特基说。乔布斯开始每天都和乙川弘文见面,每几个月都会一起静修、冥想。“与乙川弘文的碰面对我来说是一段意义非凡的经历,我后来尽可能多地与他待在一起。”乔布斯回忆说,“他有一个在斯坦福做护士的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他妻子常常上晚班,所以我总是晚上去他家找他。她一般会在午夜时分到家,然后把我赶走。”他们有时候会讨论乔布斯是否应该完全投身到精神追求中,但乙川弘文不赞成这么做。他说乔布斯可以边工作边进行精神修行。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深厚的,也是持久的——17年后,乙川弘文主持了乔布斯的婚礼。

乔布斯对自我意识的疯狂追寻也导致他开始尝试原始尖叫疗法(Primal Scream Therapy),这一疗法由洛杉矶的精神治疗医师亚瑟·亚诺夫(Arthur Janov)发明,当时刚刚开始流行。这一疗法基于弗洛伊德的理论:心理问题都是由儿童时期被压抑的痛苦造成的。亚诺夫认为,这些问题可以通过再次经历那些痛苦时刻来治愈——通过尖叫来彻底地发泄那份痛苦。在乔布斯看来,这一疗法比谈话疗法要好,因为这其中包含了直观的感受和情感上的活动,而不仅仅是理性的分析。“这种疗法不需要你去思考,”他后来说,“而需要你去行动——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全身心投入其中。这之后你就会获得更深刻的见解。”

一群亚诺夫的信徒在尤金市的一座老旧酒店里经营着一家名为“俄勒冈感觉中心”的机构,而负责管理的正是乔布斯在里德学院的精神导师罗伯特·弗里德兰,他的团结农场就在附近。1974年底,乔布斯报名参加了那里一个为期12周的治疗,花费了1 000美元。“史蒂夫和我都在追求个人成长,所以我想和他一起参加,”科特基说,“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乔布斯曾经向自己的密友透露过,他参加治疗是因为饱受童年痛苦:被领养并且对亲生父母毫无所知。“史蒂夫非常渴望了解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样他就可以更好地认识自己。”弗里德兰后来说。乔布斯曾经从养父母那里听说过,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生,父亲可能是叙利亚人。他甚至曾经想要雇用一名私家侦探,但还是决定暂时不那么做。“我不想伤害我的父母。”他回忆说,这里指的是他的养父母。

“自己被领养这一事实让他很挣扎,”伊丽莎白·霍姆斯说,“他觉得这是自己在情感上需要控制的一个问题。”乔布斯承认了这些,他说:“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要把精力集中在这上面。”他对格雷格·卡尔霍恩更加坦诚。“对于被领养一事,他作了很多自我剖析,也跟我说了很多。”卡尔霍恩说道,“原始尖叫疗法和非黏液饮食,都是他用来净化自己的方法,并希望借此来洞悉其身世带给他的沮丧。他告诉我,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他感到非常愤怒。”

约翰·列侬(John Lennon)在1970年也接受了同样的原始尖叫疗法,那年的12月,他和塑胶洋子乐队(Plastic Ono Band)发布了歌曲《妈妈》。这首歌描述的是列侬对于抛弃了自己的父亲以及在他少年时期就死去的母亲的感情。副歌部分有一段让人无法忘怀的旋律:“妈妈不要走,爸爸快回家……”乔布斯经常放这首歌。

乔布斯后来说,事实证明,亚诺夫的方法并没有什么效果。“他提供的只是一个现成的、老套的解决方法,太过简单了。很明显,它不可能促成任何自我省悟。”但霍姆斯坚信,治疗让乔布斯变得更自信了。“他接受完治疗之后有了改变,”她说,“他原本性格是很粗暴的,但那段时间他很平静。他的自信心增强了,自卑感减弱了。”

乔布斯开始相信自己可以把自信心传递给其他人,推动他们去完成以前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霍姆斯与科特基分手后,加入了旧金山的一个邪教组织。该组织希望成员切断与过去所有朋友的联系,但是乔布斯完全无视这条禁令。有一天,他开着自己的福特牧场主(Ford Ranchero)客货两用车来到了邪教的大本营,他对霍姆斯说自己要开车去弗里德兰的苹果农场,她也必须一起去。更过分的是,他说她也得开上一段路,尽管她根本不会开手动挡的车。“我们到了开阔的路上之后,他让我坐在驾驶座上,他负责换挡,直到我们的时速达到每小时55英里,”她说,“然后他开始放迪伦的磁带《路上的血迹》(Blood on the Tracks),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他的态度就是他什么都会做,因此你也要什么都会。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手里,这让我做到了以前我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这就是日后成为他“现实扭曲力场”个人魅力的美好的一面。“如果你相信他,你就能做成事情,”霍姆斯说,“如果他认为某件事应该发生,那他就会尽力让它发生。”

打砖块

为了公司内的和谐,乔布斯再次被安排上晚班。沃兹尼亚克当时在惠普工作,就住在附近的一处公寓,他会在晚饭后去找乔布斯玩游戏。他在森尼韦尔的一家保龄球馆里爱上了《乒乓》游戏,他还开发出了一个版本,可以连接到自家的电视机上。

1975年夏末的一天,对当时盛传的“球拍类游戏即将完蛋”的言论嗤之以鼻的诺兰·布什内尔,决定开发《乒乓》的单机版本:玩家不再跟对手竞争,而是将球击向一堵墙,每击中一次,墙上就会减少一块砖。他把乔布斯叫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小黑板上画出了草图,然后叫他去设计。布什内尔告诉他,如果使用的芯片少于50个,那么每少用一个,就会有一笔奖金。布什内尔心里清楚乔布斯并不是一个杰出的工程师,但是他猜测,乔布斯会招来总在附近晃悠的沃兹尼亚克,他猜对了。“我把这看作是买一赠一,”布什内尔回忆道,“沃兹是个更加优秀的工程师。”

雅达利的这段经历塑造了乔布斯对于商业和设计的独特态度。他非常欣赏雅达利“投入硬币——躲开克林贡人”这样的游戏简洁性和用户友好性。“那种简洁性影响到了他,让他成为了一个十分注重产品的人。”罗恩·韦恩这样说道。乔布斯还吸收了诺兰·布什内尔那股强势的态度。“诺兰是不允许别人对他说不的,”奥尔康说,“史蒂夫最初以为这样才能做成事情。诺兰从不会谩骂别人,史蒂夫有时候会。但他有同样积极的态度。这种态度让我惧怕,但它确实能办成事情。在这一方面,诺兰称得上是乔布斯的导师。”

布什内尔也同意这一说法。“企业家身上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气质,我在乔布斯身上看到了那种气质,”他说,“他感兴趣的不仅仅是工程技术,还包括商业方面的一些东西。我教他,如果你表现得好像你能做某件事,那就能起作用。我告诉他,你装得好像自己掌控了一切,别人就会以为你真的掌控了一切。”

第五章 Apple I 开机,启动,接入……

慈爱的机器

有一个人在推动反主流文化人群与黑客的联合中发挥了作用,他就是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这个爱开玩笑的梦想家,在数十年间不断制造快乐和创意,参与了20世纪60年代初在帕洛奥图的迷幻药研究。他与一同接受试验的肯·凯西创办了赞美迷幻药的“旅行节”,他还出现在汤姆·伍尔夫(Tom Wolfe)的《令人振奋的兴奋剂实验》(The Electric Kool-Aid Acid Test)的开头,他与道格·恩格尔巴特合作创造了利用声光演示新技术的方法,并称其为“演示之母”。“我们这一代的大多数人都将电脑看作集权控制的化身而蔑视它,”布兰德后来写道,“但有一小部分人——也就是后来被称作黑客的人——欣然接受了电脑并开始将它们转变成解放的工具。这一举动后来被证明是通向未来的正确道路。”

布兰德经营着一桩名为“全球卡车商店”(The Whole Earth Truck Store)的生意,刚开始只是一辆四处游荡的卡车,出售各种很酷的工具和教育材料。1968年,为扩大影响范围,他创立了《全球概览》。创刊号的封面就是那张著名的从太空拍摄的地球照片,副标题是“通往工具之路”。潜在的含义是科技也能成为人类的朋友。布兰德在创刊号的第一页上写道:“一个关乎私密的个人力量的领域正在蓬勃发展——这样的力量可以让个人实现自己的教育,找到自己的灵感,塑造自己的环境,与任何感兴趣的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全球概览》的宗旨就是寻找和推广可以协助这一发展进程的工具。”紧随其后的是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写的一首诗,开头是这样的:“我在那些可靠的工具和器械中看到了上帝。”

乔布斯对《全球概览》着了迷。他尤其钟爱的是1971年的停刊号,当时他还在上高中,之后他一直带着这期杂志,去了大学,去了团结农场。“在停刊号的封底上,有一幅清晨乡间小路的照片,就是那种如果你有冒险精神,会在搭便车旅行时看到的景象。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求知若饥,虚心若愚’。(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布兰德将乔布斯视为该杂志致力于颂扬的那种混合文化的最完美的化身。“史蒂夫就处在反主流文化与科技的交汇处,”他说,“他看到了工具为人所用的本质。”

布兰德出版这份杂志得到了波托拉协会(Portola Institute)的帮助,这是一个致力于当时计算机教育这个新兴领域的基金会。该基金会也帮助成立了人民电脑公司(People’s Computer Company),这并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出版通讯的组织,他们的口号是:“向人民传输计算机的力量。”该组织偶尔会在周三的晚上举行聚餐,戈登·弗伦奇(Gordon French)和弗雷德·摩尔(Fred Moore)是两位常客,他们决定成立一家更正式的俱乐部,大家可以在这里分享个人电子设备的最新消息。

他们受到了《大众机械师》杂志(Popular Mechanics)1975年1月刊的启发,这期杂志的封面图片是第一台个人计算机——阿尔泰(Altair)。阿尔泰其实没什么——只是价值495美元的一堆零部件,还必须被焊接到一块电路板上才能执行非常少的任务,但对于业余爱好者和黑客们来说,它预示着一个新纪元的到来。比尔·盖茨和保罗·艾伦(Paul Allen)看了那一期杂志后,就开始研发用于阿尔泰的BASIC语言版本。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也被这期杂志深深吸引了。当阿尔泰的评测样机来到人民电脑公司的时候,弗伦奇和摩尔即刻决定,阿尔泰就是俱乐部的首次会议的中心议题。

家酿计算机俱乐部

新成立的组织叫作家酿计算机俱乐部(The Homebrew Computer Club),它如同《全球概览》一般,融合了反主流文化与科技。这个俱乐部之于个人电脑时代,就如同土耳其人咖啡馆(Turk’s Head coffee-house)之于约翰逊博士那个时代,思想在其间得以交流和传播。1975年3月5日,会议在弗伦奇位于门洛帕克的车库中举行,摩尔为此做了传单。“你想搭建自己的计算机吗?抑或是终端机,电视机,打印机?”传单上这么写着,“如果是的话,来参加与你志趣相投的人们的聚会吧!”

每天下班以后,沃兹尼亚克就回到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然后就回到惠普公司连夜研究他的计算机。他把零件散布在他的小隔间里,搞清楚它们放置的部位,然后焊到主板上去。之后他开始编写软件程序,能够让微处理器在屏幕上显示图像。因为承担不起使用电脑的花费,他所有的代码都是手写的。几个月之后,他准备好测试了。“我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然后就震惊了!那些字母都显示在了屏幕上。”那天是1975年6月29日,一个星期天,个人电脑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那是历史上第一次,”沃兹尼亚克后来说,“一个人在键盘上按下几个键,然后在面前的屏幕上看到对应的字符立刻被显示了出来。”

乔布斯也大吃一惊。他连问了沃兹尼亚克好几个问题:这台电脑能交换信息吗?是否有可能添加一块磁盘作为存储器?他还开始帮沃兹尼亚克找来零件。最为重要的就是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芯片)。乔布斯打了几个电话,就免费从英特尔得到了一些芯片。“史蒂夫就是那样的人,”沃兹尼亚克说,“他知道怎么跟销售代表说话。我就不行,我太腼腆了。”

苹果诞生

苹果公司正式成立之后不久,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就共同登台,在家酿计算机俱乐部进行了一次演示。沃兹展示了他们最新生产出来的一块电路板,描述了上面使用的微处理器、8kb的内存,以及他编写的BASIC语言的程序版本。他还强调了“关键部件”是人性化的键盘,而不再是笨重的、让人困惑的由大堆灯泡和开关组成的面板。然后轮到乔布斯讲话。他指出苹果的产品与阿尔泰不同,所有的关键元部件都已经内置在机器中了。然后他问了大家一个问题:人们愿意花多少钱来购买这么一台完美的机器?他是在努力让大家看到苹果电脑的惊人价值。这是他在后来几十年的产品发布会上一直沿用的华丽辞藻。

然而观众并不是很感兴趣。苹果电脑使用的是二流的微处理器,而不是英特尔8080,但是有一个重要人物留了下来,想要获得更多信息。他的名字叫保罗·特雷尔(Paul Terrell)。1975年,他开了一家叫Byte Shop的电脑商店,就在门洛帕克的国王大道上。一年之后,他已经有了三家店,并且计划将其发展为全国连锁。乔布斯非常兴奋能给他私下做演示。“看看吧,”他说,“你会喜欢上你看到的东西。”特雷尔看后印象深刻,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乔布斯和沃兹。他说:“保持联系。”

“我来跟你联系了。”第二天,乔布斯光着脚兴冲冲地走进了Byte Shop。他做成了买卖。特雷尔同意订购50台电脑,但是有一个条件。特雷尔并不想要只值50美元的印刷电路板,因为顾客买了这个之后还要再去买芯片,然后自己组装。这也许能吸引一些狂热的爱好者,但大多数顾客不愿意这么麻烦。他要的是完全组装好的产品,为此他愿意每台出价500美元,货到付款,现金结账。

乔布斯立刻给还在惠普上班的沃兹打了电话。“你现在坐着吗?”他问。沃兹回答说没有。不管怎样,乔布斯还是把消息告诉了他。“我被震惊了,完全震惊了。”沃兹尼亚克回忆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

为了完成订单,他们需要价值15000美元的零部件。在家园高中和他们一起搞恶作剧的艾伦·鲍姆以及他的父亲,愿意借给他们5000美元。乔布斯想从洛斯阿尔托斯的一家银行借一些钱,但银行经理看了看他——不出所料,拒绝了。他去了哈尔泰克商店,提出拿苹果公司的股权换取一些零部件,但商店老板认为他们只是“两个年轻的邋遢小子”,也拒绝了。雅达利的奥尔康愿意卖给他们芯片,但必须预付现金。最终,乔布斯说服克拉默电子公司(Cramer Electronics)的经理亲自打电话给保罗·特雷尔,确认对方是否真的下了一个25 000美元的订单。当时特雷尔正在开会,他听到广播里在叫他,说有紧急来电(乔布斯不停地打电话)。克拉默公司的经理对他说,两个衣着邋遢的小子走进自己的店里,挥舞着一张Byte Shop的订单。订单是真的吗?特雷尔确认了订单的真实性,克拉默商店同意将零件预支给他们,账期为30天。

车库工厂

12块组装好的主板经过沃兹尼亚克检验合格后,被乔布斯送到了Byte Shop。特雷尔有点儿吃惊——没有电源,没有外壳,没有显示器也没有键盘——他期待的可不是这样的产品。但乔布斯死死盯着他,他只好同意收货付钱。

30天之后,苹果公司已经接近赢利状态了。“这些主板的实际造价比我们预想的要低,因为我买的零件价格很划算,”乔布斯回忆道,“所以我们卖给Byte Shop 50块主板收回的钱,足够支付100块主板的材料费。”通过把剩下的50块卖给朋友和家酿计算机俱乐部的同仁,他们可以真正实现赢利了。

这台新机器的第一次专题报道出现在1976年7月的《界面》杂志(Interface)上,这是一本面向业余爱好者的杂志,现在已经停刊。乔布斯和朋友们还在家中动手组装机器,但报道文章中已经称他为“市场总监”和“前雅达利的私人顾问”了。这让苹果听上去像个真正的公司。报道中称,“史蒂夫与许多电脑俱乐部进行交流,以掌握这一新兴产业的脉搏”,并且还引用了乔布斯的解释,“如果我们可以了解他们的需求、感受和动机,我们就可以作出正确的回应,生产出他们所需要的产品。”

那个时候,除了阿尔泰,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竞争者,其中最著名的是IMSAI 8080和处理器科技公司(Processor Technology Corporation)的SOL–20。后者是由家酿计算机俱乐部的李·费尔森施泰因和戈登·弗伦奇设计的。1976年的劳工节周末,第一届年度个人电脑节在新泽西州大西洋城,一座陈旧的酒店里举办,酒店位于当时已经开始破败的木板路上。所有人都有机会展示自己的产品。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搭乘环球航空公司的航班前往费城,他们将Apple I放在一只雪茄箱子里,沃兹正在开发的第二代样机放在另一只箱子里。费尔森施泰因就坐在他们后面一排,他看到Apple I后,称之“十分平庸”。这番评论让沃兹失去了信心。“我们听见他们在用很高深的商业术语讲话,”他回忆说,“用的都是我们从没有听过的类似商业术语的缩略词。”

沃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酒店房间里,研究他的新样机。展览大厅的后面有一张桌子被安排给苹果公司,沃兹太害羞了,根本没勇气站在那里介绍产品。当时在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的科特基,从曼哈顿搭乘火车来到了这里,他坚守在桌旁,乔布斯则四处走动观察竞争对手的情况。他看到的东西并不能打动他。他确信,沃兹尼亚克是最好的电路工程师,Apple I(当然也包括它的第二代)在功能上绝对可以击败所有对手。然而,SOL–20拥有更加迷人的外观。它有一个造型优美的金属盒子,附带键盘、电源以及线缆。看上去,这才是成年人设计的产品。相比之下,Apple I就显得和它的发明者一样邋遢不堪。

第六章 Apple II 新时代的曙光

一体机

乔布斯在个人电脑节的展厅考察了一番后,意识到Byte Shop的保罗·特雷尔说对了:个人电脑应该以整套设备的形式呈现给消费者。他决定,下一代的苹果电脑需要自带一个漂亮的箱子和内置键盘,整合其他关键元素,从电源到软件到显示器。“我的想法是制造第一台整合所有部件的电脑,”他回忆道,“我们的目标客户不再是少数喜欢自己组装电脑、知道如何购买变压器和键盘的业余爱好者。希望电脑拿到手就可以运行的人,其数量是业余爱好者的1000倍。”

1976年的那个劳工节周末,在酒店房间里,沃兹尼亚克在完善新一代机器的样机——也就是后来的Apple II,乔布斯希望这台机器能将他们的事业带上一个新的台阶。这台机器只被他们带出过房间一回。那是在某一天的深夜,他们将它带到了一间会议室,连接上彩色投影电视进行测试。沃兹尼亚克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可以让机器芯片运行出色彩,他想要看看这种方法在一台使用投影仪显示图像的电视机上能否起作用。“我想,投影仪使用的色彩电路不同,和我的色彩生成方法一起工作的时候可能会发生错误,”他回忆道,“所以我就把Apple II连接到了这台投影仪上,结果运行非常完美。”他在键盘上一番敲击之后,彩色的线条和螺旋图案就在屏幕上出现了。唯一一个见到Apple II的局外人是酒店的技术员。他说他见过所有的机器,但这一台才是他愿意购买的。

要生产整套的Apple II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于是他们考虑将股权出售给更大的公司。乔布斯去找了阿尔·奥尔康,希望能得到机会向雅达利的管理层进行推销。奥尔康安排他与公司的总裁乔·基南(Joe Keenan)会面,此人相比奥尔康和布什内尔要保守许多。“史蒂夫进去向他推销,但是乔根本无法忍受他,”奥尔康回忆说,“史蒂夫的个人卫生状况让他很不满。”当时乔布斯光着脚,还一度把脚搁到了桌子上。“我们不但不会买你的东西,”基南吼道,“还要请你把脚放下来!”奥尔康回忆自己当时的想法:“完了,没戏了。”

9月,康懋达电脑公司(Commodore Computer)的查克·佩德尔(Chuck Peddle)来到乔布斯家中观看他的演示。“我们打开了史蒂夫家的车库门,让阳光照射进来,查克走了进来,穿着西装,戴着牛仔帽。”沃兹回忆道。佩德尔非常喜欢Apple II,他于数周后在公司总部安排了一场演示,公司高层应邀参加。“你也许有兴趣花几十万买下我们公司。”乔布斯到那儿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沃兹尼亚克记得当时自己被这个“荒唐的”建议惊得目瞪口呆,但乔布斯坚持要这么做。几天之后,康懋达公司打来电话说,他们认为研发自己的电脑更加省钱。乔布斯并不沮丧,他全面考察了康懋达公司后,认为该公司的管理层“太卑劣”了。对于失去了这笔投资沃兹尼亚克并不感到遗憾,但是当9个月后该公司推出了他们自己的电脑“Commodore PET”的时候,作为一名工程师,他在感情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那玩意儿让我恶心,”他说,“他们太急于求成了,所以作出这么一个蹩脚的产品。他们本来可以拥有苹果的。”

乔布斯第一步便是请以前的合伙人罗恩·韦恩设计一个箱子。罗恩·韦恩回忆说:“我想他们没什么钱,于是我就做了一款不需要使用工具加工的箱子,普通的五金商店就能制造出来。”他的设计结果出来了:一个有机玻璃制成的壳子,附带有金属条以及一扇可以盖住键盘的卷门。

乔布斯并不喜欢这个箱子。他想要的是简单又精致的设计,可以让苹果电脑从那些配有笨重的灰色金属箱的电脑中脱颖而出。有一次他在梅西百货的家用电器通道闲逛时,厨艺公司(Cuisinart)的食品加工机触发了他的灵感,他决定要一个光滑的机箱,由轻便的模制塑料制成。在一次家酿计算机俱乐部的会议上,他出价1500美元,请一名当地的技术顾问杰里·马诺克(Jerry Manock)将这个设计制造出来。乔布斯的着装形象让马诺克有些半信半疑,他要求乔布斯预支报酬。乔布斯拒绝了,但马诺克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几个星期后,他就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发泡成型的塑料箱,整齐简洁,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乔布斯十分激动。

接下来是电源的问题。像沃兹尼亚克这样的数字极客是不大会关注电源这种不起眼的部件的,但乔布斯认为这是一个关键部件。具体地说,他想在不使用风扇的情况下供电,这也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一贯追求。计算机内部的风扇有悖于禅意,它们的噪音会让人无法集中精神。乔布斯去雅达利公司咨询奥尔康,他了解老式的电气工程。“奥尔康把一个叫罗德·霍尔特(Rod Holt)的聪明家伙介绍给我,这是个烟不离手的马克思主义者,结过多次婚,精通所有事物。”乔布斯回忆。和马诺克以及其他第一次见到乔布斯的人一样,霍尔特打量了他一番,满腹狐疑。“我收费很高的。”霍尔特说。乔布斯感觉到此人一定物有所值,于是说钱不是问题。“他就这么说服我为他工作了。”霍尔特说,他后来加入苹果公司,成为一名全职员工。

霍尔特并没有使用传统的线性电源,而是制造了一个与示波器上使用的相类似的开关电源。这就意味着,在一秒钟之内,通断电的次数不是60次,而是上千次,这样电源存储电能的时间就大大减少,散热量也随之减少。“那个开关电源和Apple II电脑上的逻辑电路板一样,都是革命性的发明。”乔布斯后来说,“罗德并没有因此得到太多的赞誉,但他应该名垂青史。现在所有的电脑都使用开关电源,而这都是盗用了罗德的设计。”尽管沃兹尼亚克天赋异禀,电源设计却非他能力所及。“我只大概知道开关电源是个什么东西。”沃兹说。

乔布斯的父亲曾经教导过他,追求完美意味着:即便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对其工艺也必须尽心尽力。乔布斯将这一理念应用到了Apple II的内部电路板布局上。他否决了最初的设计,理由是其中的线路不够直。

这种完美主义的激情也让乔布斯更加放纵自己的控制欲。大多数的黑客和业余爱好者都喜欢定制和改装自己的电脑,往上面插上各种部件。对乔布斯来说,这会威胁到无缝的用户体验。沃兹骨子里就是一名黑客,因此他并不认同。他想要Apple II带上8个扩展槽,可以让用户随心所欲地插上小型电路板或者外接设备。乔布斯坚持只能有两个扩展槽,一个给打印机,另一个给调制解调器。“通常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这一次我告诉他,‘你要是只想要两个扩展槽的话,就自己去做一台吧。’”沃兹回忆道,“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最终总是会想出点儿东西来加到电脑上的。”这场争执以沃兹的胜利告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响力正在减弱。“当时我还能有那样的话语权,但我不会一直都有。”

迈克·马库拉

这一切都需要用钱。“加工塑料箱子要花费大概10万美元,”乔布斯说,“实现量产需要差不多20万美元。”他又回去找诺兰·布什内尔,想让他投资一笔钱,换取小部分股权。“他问我能不能投入5万美元,他会把公司三分之一的股权给我,”布什内尔说,“我当时自认为很聪明,拒绝了他。现在想想这件事,觉得挺有意思的,当然更多的是欲哭无泪的感觉。”

布什内尔建议乔布斯去找唐·瓦伦丁(Don Valentine)试试。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曾在国家半导体公司(National Semiconcluctor Company)任营销经理,后来创办了风险投资界的先驱企业——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瓦伦丁穿着蓝色西装和系领扣的衬衫,打着棱纹领带,开着奔驰来到了乔布斯家的车库。布什内尔回忆说,瓦伦丁后来给他打电话,半开玩笑半严肃地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见那些连人类都算不上的怪胎?”瓦伦丁说不记得是否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了,但他承认自己当时觉得乔布斯的样子和身上的气味都很怪异。“那时候史蒂夫努力要成为反主流文化的化身,”瓦伦丁回忆说,“他留着一撮胡子,非常消瘦,看上去就像胡志明。”

当然,如果仅仅以貌取人,瓦伦丁也不可能成为硅谷的顶尖投资者。让他烦恼的是,乔布斯对市场营销一窍不通,而且满足于到各个电子商店挨家叫卖这种销售模式。“如果你想要我给你投资的话,”瓦伦丁告诉他,“你必须找一个合作伙伴,这个人要了解销售,还要能写商业计划书。”当有长者给乔布斯建议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愤怒,有时候又显得很热切,在瓦伦丁面前,他表现出的是后者。“给我三个推荐人选吧。”他回复说。瓦伦丁照做了,乔布斯见了这三个人,并与其中一个一拍即合——这个人叫迈克·马库拉,他在苹果公司未来20年的发展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

马库拉当时才33岁,但已经处于退休状态,之前他先后供职于仙童公司和英特尔,英特尔上市之后,他凭着股票期权赚了几百万。他是个谨慎而又精明的人,作为高中时期的体操运动员,每一步行动都力求精准,同时他还精于定价策略、销售网络、市场营销以及财务。在享受自己新赚来的财富时,尽管已经有所克制,但还是显得极尽奢华。他先是在太浩湖边给自己建了一座房子,之后又在伍德赛德的山区建了一座超大豪宅。他第一次去乔布斯的车库与其会面时,没有像瓦伦丁那样开深色奔驰,而是开着一辆锃亮的金色克尔维特(Corvette)敞篷车。“我到车库的时候,沃兹就在工作台边,他立刻就开始展示Apple II。”马库拉回忆说,“我没有太关心他们两个的长头发,而是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头发什么时候都可以剪嘛。”

乔布斯立刻就喜欢上了马库拉。“他个子不高,在英特尔的时候寻求晋升市场营销的最高职位遭遇过失败,我觉得这些都让他很想去证明自己。”他的正直和公正也给乔布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可以看得出来,即便他有能力骗你,他也不会那么做。他有很强的道德意识。”沃兹尼亚克也对他印象颇佳。“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说,“更棒的是,他真的很喜欢我们的产品!”

马库拉向乔布斯提议一起撰写商业计划书。“如果计划书很好,那我就投资,”马库拉说,“如果不好的话,你也免费得到了我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乔布斯开始在傍晚拜访马库拉家,考虑各种方案,整夜整夜地谈话。“我们做了很多设想,比如有多少家庭会拥有个人电脑,好几个晚上我们都工作到凌晨4点。”乔布斯回忆说。最终,大部分的计划书是由马库拉完成的。“史蒂夫会说,我下次把这一部分带给你。但他一般都不能准时完成,所以只好我来做。”

马库拉的计划中设想了一些方法,来开拓业余爱好者以外的市场。“他谈到了将电脑带入寻常百姓家,推广到普通人当中,用来做一些诸如记录食谱、记账这样的事情。”沃兹回忆说。马库拉做了一个大胆的预测:“两年之后,我们就会成为一家《财富》500强的公司。”他说,“这是一个产业的萌芽,十年一遇的机会。”苹果公司最终用了7年时间才跻身《财富》500强,但马库拉的预言中蕴含的精神得到了证实。

马库拉成为拥有公司三分之一股权的合伙人,作为回报,他主动提出为公司提供高达25万美元的信用贷款。苹果成了股份有限公司,马库拉、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三人各持26%的股份,剩下的股份保留,用以吸引未来投资者。他们三个在马库拉家游泳池边的小屋会面,签订了协议。“我当时想,迈克也许再也见不到自己那25万美元了,我很钦佩他敢于承受这种风险。”乔布斯回忆道。

1977年1月3日,新的公司——苹果电脑有限公司——正式成立了,它买断了9个月前乔布斯和沃兹成立的旧公司的全部股权。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那个月,家酿计算机俱乐部在会员中做了一次调查,发现在181名拥有个人电脑的人中,只有6个人拥有苹果的产品。但是,乔布斯深信不疑,Apple II会改变这一局面。

马库拉对于乔布斯来说,是一个父亲般的人物。他像乔布斯的养父一样,迁就他的强烈意愿;但最终却像他的生父一样,抛弃了他。风险投资人亚瑟·罗克(Arthur Rock)说:“马库拉和史蒂夫之间就是一种父子关系。”马库拉开始向乔布斯传授市场和销售方面的经验。“迈克真的非常照顾我,”乔布斯说,“他的观念与我也十分一致。他强调说,你永远不该怀着赚钱的目的去创办一家公司。你的目标应该是做出让你自己深信不疑的产品,创办一家生命力很强的公司。”

马库拉把自己的原则写在了一页纸上,标题为“苹果营销哲学”,其中强调了三点。第一点是共鸣(empathy),就是紧密结合顾客的感受。“我们要比其他任何公司都更好地理解使用者的需求。”第二点是专注(focus)。“为了做好我们决定做的事情,我们必须拒绝所有不重要的机会。”第三点也是同样重要的一点原则,有一个让人困惑的措辞:灌输(impute)。这涉及人们是如何根据一家公司或一个产品传达的信号,来形成对它的判断。“人们确实会以貌取物,”他写道,“我们也许有最好的产品、最高的质量、最实用的软件等,如果我们用一种潦草马虎的方式来展示,顾客就会认为我们的产品也是潦草马虎的;如果我们以创新的、专业的方式展示产品,那么优质的形象也就被灌输到顾客的思想中了。”

在乔布斯的职业生涯中,他比任何一位商业领袖更加了解消费者的需求,他聚焦于一系列核心产品,一直十分关注——有时甚至过度关注——营销策略、产品形象乃至包装的细节。“当你打开iPhone或者iPad的包装盒时,我们希望那种美妙的触觉体验可以为你在心中定下产品的基调。”他说,“这是迈克教我的。”

里吉斯·麦肯纳

新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硅谷杰出的公关人员里吉斯·麦肯纳(Regis McKenna)招至麾下。麦肯纳来自匹兹堡的一个工人大家庭,外表的魅力掩盖了他骨子里的冷酷坚韧。大学辍学的他曾先后供职于仙童公司和国家半导体公司,后来创办了自己的公关和广告公司。他有两项专长,一是把对他的客户进行独家专访的机会留给自己熟识的记者;二是策划令人难忘的广告方案,为诸如微芯片这样的产品提升品牌知名度。其中有为英特尔打造的一系列色彩绚烂的杂志广告,以疾驰的赛车和扑克筹码为主要元素,取代了以往枯燥的性能图表。这些引起了乔布斯的注意。他致电英特尔公司询问广告的设计方。他被告知了这样一个名字:里吉斯·麦肯纳。“我问他们里吉斯·麦肯纳是什么,”乔布斯回忆说,“他们告诉我是一个人的名字。”乔布斯打去了电话,却未能直接与麦肯纳通话。他的电话被转给了一个叫作弗兰克·伯奇(Frank Burge)的业务经理,此人只想把乔布斯打发走。之后,乔布斯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

最终伯奇同意了,驱车前往乔布斯的车库与之会面,他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天哪,这个人肯定是个怪胎。我跟这个小丑待在一起的时间越短越好,但是又不能显得无礼。”之后,当他见到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乔布斯时,有两件事触动了他。“第一,他是个异常聪明的年轻人;第二,他侃侃而谈的东西我一句都听不懂。”

于是,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获邀去拜访“麦肯纳,本人”——他的名片上就是这么写的。这一次,一贯羞涩的沃兹尼亚克变成了刺儿头。麦肯纳瞥了一眼沃兹正在写的关于苹果公司的文章,提出文章的技术性太强,需要修改得生动一些。“我不想任何公关人员碰我的稿子。”沃兹恶狠狠地说。于是,麦肯纳让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但史蒂夫立刻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想再跟我见一面。”麦肯纳说,“这一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我们聊得很投机。”

麦肯纳让自己的团队为Apple II设计宣传册。团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罗恩·韦恩设计的维多利亚木版画风格的华丽标识,因为它不符合麦肯纳色彩斑斓、活泼顽皮的广告风格。于是,艺术指导罗布·雅诺夫(Rob Janoff)被指派去设计一个全新的标识。“不要设计成可爱风格的。”乔布斯命令道。雅诺夫想出了两个版本,都是简单的苹果图标,一个是完整的苹果,另一个则是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第一个看上去太像樱桃了,于是乔布斯选择了第二个。乔布斯还挑选了另一个版本,其中的苹果由六种颜色的水平色条构成,在大地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中间夹着另外四种炫丽的颜色,但这一版本的印刷费用也因此大大提高了。在宣传册顶端,麦肯纳放上了一句格言,这句话被普遍认为出自列奥纳多·达·芬奇,也成为了乔布斯设计理念的决定性准则:“至繁归于至简。”(Simplicity is the ultimate sophistication.)

首次盛大的产品发布会

Apple II的发布时间选在首届西海岸电脑展览会期间。该展会将于1977年4月在旧金山举办。展会的组织者是一名家酿计算机俱乐部的中坚会员——吉姆·沃伦(Jim Warren)。乔布斯在得到展会的信息之后立刻为苹果公司预定了一个展位。他想确保得到展厅最前端的位置,这样就可以用最盛大的方式来发布Apple II,于是他预先支付了5 000美元,这让沃兹大感震惊。“史蒂夫认为这是我们的重要发布,”沃兹尼亚克说,“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有很棒的电脑,我们是一家很棒的公司。”

这是马库拉的营销准则的一次实际应用:通过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从而把你和产品的卓越品质“灌输”给他们,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尤其是发布新产品的时候。因此,对苹果公司的展区位置,乔布斯下足了功夫。其他的参展商用的都是普通的桌子和硬纸板做的牌子。苹果则用上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柜台,以及一大块背光式的有机玻璃,上面印着雅诺夫新设计的公司标识。他们展示的是仅有的三台Apple II成品,但在周围堆满了空的包装箱,这样就显得他们拥有充足的存货。

送到展会的电脑箱子上都有细小的污点,这让乔布斯大为光火,他让为数不多的几名员工把这些污点都打磨掉。“灌输”工作甚至还扩展到了给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穿衣打扮上。马库拉让他们去见一个旧金山的裁缝,定做了三件套西装,但两人穿上之后显得有点儿滑稽,就好像小孩子穿着晚礼服一样。“马库拉解释了我们必须怎样盛装打扮,以怎样的形象登台亮相,以及怎样举手投足。”沃兹尼亚克回忆说。

这些努力是值得的。置于漂亮的米黄色箱子内的Apple II显得既牢固结实又亲切友好,完全不像其他展台上那些镀着金属的丑陋机器或者干脆裸露的电路板。苹果在这次展会上接到300份订单,乔布斯还遇到了一个日本的纺织品制造商水岛聪(Mizushima Satoshi),后来此人成为了苹果在日本的第一位经销商。

然而,华丽的服装和马库拉的谆谆教导都无法阻止闲不住的沃兹搞些恶作剧。他展示的一个程序,会根据人们的姓氏来猜测国籍,然后冒出一些跟种族有关的笑话。他还自己印制并分发恶作剧的小册子,介绍一种新型的名叫“扎尔泰”(Zaltaire)的电脑,附上了各种从别的广告上抄来的夸张言辞,诸如“想象一辆有5个轮子的汽车……”乔布斯轻易地信以为真,甚至还因为Apple II在和扎尔泰的对比中不相上下而颇感自豪。直到8年后,沃兹将一份镶了框的宣传册送给乔布斯做生日礼物,他才意识到当年是谁制造了这场闹剧。

迈克·斯科特

乔布斯的个人卫生问题也依然存在。尽管各种证据摆在面前,但他还是坚信,他的素食习惯意味着他不需要使用香体剂,也不需要经常洗澡。“我们把他请出门外,让他去洗个澡,”马库拉说,“开会的时候还不得不看着他的脏脚。”有时候,为了缓解压力,乔布斯会把他的脚泡在马桶里,让同事们颇感不适。

马库拉不愿意再面对这些问题了,他决定聘请迈克·斯科特(Mike Scott)为公司的总裁,对乔布斯加以管束。马库拉和斯科特于1967年的同一天加入仙童公司,两人的办公室相邻,生日也是同一天,所以每年还一起庆祝生日。1977年2月,斯科特步入32岁,在他们的生日午餐上,马库拉邀请他成为苹果公司的新任总裁。

从履历上看,斯科特是个完美的人选。当时他正管理着国家半导体公司的一条生产线,身为管理者却充分了解工程学,这是他的一大优势。然而,他自身却有一些问题。他超重,饱受痉挛和健康问题的折磨,神经高度紧张以至于闲逛的时候都会紧攥着拳头。他有时候还十分爱争辩。在跟乔布斯过招的时候,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沃兹尼亚克开始反感乔布斯的处事风格。沃兹说:“史蒂夫对别人太苛刻了。我想让我们公司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大家都能愉快工作,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而乔布斯则觉得,沃兹尼亚克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非常幼稚,”乔布斯说,“他开发出了一个很棒的BASIC版本,但之后就是没能认真编写我们需要的浮点BASIC,最后我们不得不和微软做交易。他太不专注了。”

但性格上的冲突暂时还没有到失控的地步,主要是因为公司的运营状况不错。身为一名分析师,本·罗森(Ben Rosen)撰写的通讯报道对科技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也成了Apple II的热情歌颂者。一名独立开发者编写出了第一款供个人电脑使用的电子制表和个人财务程序VisiCalc,在一段时间内,这款程序只能在Apple II上运行,这使得Apple II成了企业和家庭有理由购买的一样产品。公司开始吸引有影响力的新投资者。风险投资界的先驱亚瑟·罗克第一次见到马库拉派来的乔布斯时,并未被他打动。“他看起来好像刚从印度见完导师回来,”罗克回忆说,“闻起来也是。”但在仔细考察了Apple II之后,罗克投资了,并且加入了苹果的董事会。

在接下来的16年中,各种型号的Apple II共售出了接近600万台。相比其他电脑,Apple II真正开创了个人电脑产业。沃兹尼亚克理应得到历史的铭记,因为是他设计出了Apple II中令人赞叹的电路板和相关的操作软件,这是20世纪最伟大的个人发明之一。但是,是乔布斯把沃兹的电路板整合成了一台完美的机器,加上了电源和漂亮的箱子;也是他创办了这家依靠沃兹的电脑而迅速崛起的公司。正如里吉斯·麦肯纳后来说的:“沃兹设计出了一台伟大的机器,但如果没有史蒂夫·乔布斯的话,这台机器到今天还只能陈列在业余爱好者的商店里。”尽管如此,大多数人还是将Apple II看作是沃兹尼亚克的发明。这激励着乔布斯去追求下一次伟大的革新——属于他自己的革新。

第七章 克里斯安和莉萨 被遗弃者……

这场官司结束之后,乔布斯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尽管没有脱胎换骨,但在有些方面,他确实成熟了许多。他戒掉了迷幻药,不再奉行严格的素食主义,也减少了花在禅修上的时间。他开始剪时髦的发型,到旧金山的高档服装店威尔克斯·巴什福德(Wilkes Bashford)购置西装和衬衫。他还和里吉斯·麦肯纳的一名员工开始了一段正式的恋爱关系,这个女人名叫巴巴拉·亚辛斯基(Barbara Jasinski),是一个有波利尼西亚和波兰血统的美女。

第八章 施乐和莉萨 图形用户界面

一个新孩子

Apple II的问世把苹果公司从乔布斯家的车库推向了一个新兴产业的顶峰。它的销量急剧上升,从1977年的2 500台猛增到1981年的21万台,但是乔布斯并没有满足。Apple II不可能长盛不衰,而且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从电源线到机箱对其进行包装,人们永远都只会将它视为沃兹尼亚克的杰作。他需要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不仅如此,用他自己的话说,他需要一件在宇宙中留下印迹的作品。

最初,他希望Apple III能承担这个角色。Apple III内存更大,屏幕可以一行显示80个字符(而不是40个),并且能区分大小写字母。沉浸在对工业设计的狂热中的乔布斯,严格限定了机箱的尺寸和形状,并拒绝任何人对其进行修改,即便是在工程师往电路板上增加了更多的部件之后。其结果是附加的小电路板因连接不稳定而频繁失灵。1980年5月,Apple III上市,但销量惨淡。工程师兰迪·威金顿(Randy Wigginton)总结道:“Apple III有点儿像集体狂欢时怀上的孩子,事后大家都头疼得厉害,至于这个野孩子,人人都说不是自己的。”

那个时候,乔布斯已经疏远了Apple III项目,正焦急地想办法创造出更加与众不同的东西。起初他想过用触摸屏,但后来又泄气了。一次触摸屏技术的演示会上,他迟到了,坐立不安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打断了正在演示的工程师,很无礼地说了句“谢谢你们”。工程师们被他弄糊涂了。“你想要我们离开吗?”其中一个问道。乔布斯说是的,然后就痛斥同事们浪费了他的时间。

之后,他和苹果公司从惠普雇来了两名工程师,设计一台全新的电脑。乔布斯为新电脑挑选的名字能让最迟钝的精神病医生也闻之一怔,随后恍然大悟:莉萨(Lisa)。其他电脑也有以设计者女儿的名字命名的,但是莉萨是被乔布斯抛弃的女儿,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承认那孩子是自己的。“他这么做也许是出于内疚吧。”安德烈娅·坎宁安(Andrea Cunningham)说,她当时供职于里吉斯·麦肯纳公司,负责莉萨项目的公关事务。“我们要把莉萨视为一个缩略词,想出和它对应的一句短语。这样就可以宣称这不是以乔布斯女儿的名字来命名的。”他们把这个缩写逆推,得到了“本地集成系统架构”(Local Integrated Systems Architecture),尽管这个短语毫无意义,它还是成了莉萨这个名字的官方解释。工程师们私下把这个名字解释为“莉萨:编造的愚蠢缩写”(Lisa: Invented Stupid Acronym)。多年以后,当我向乔布斯问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坦率地承认:“这很显然是以我女儿的名字命名的。”

莉萨被定位成一台售价2 000美元的电脑,采用16位微处理器,取代了Apple II上使用的8位微处理器。沃兹当时仍在Apple II项目中埋头苦干,因为缺少了他的才华,工程师们开始制造一台中规中矩的电脑,它使用传统的文本显示,也无法释放微处理器的强大性能去完成激动人心的任务。这款产品日渐显现出它的平庸,乔布斯开始失去耐心了。

然而,有一名叫比尔·阿特金森(Bill Atkinson)的程序员给这个项目注入了一些活力。他是神经系统科学专业的博士生,也尝试过不少迷幻剂。最初受邀加入苹果时,他拒绝了。但是后来苹果公司给他寄去一张不可退票的机票,于是他决定用上这张机票,让乔布斯设法说服他。“我们正在创造未来。”在长达三个小时的劝说接近尾声时,乔布斯表示,“想象一下在海浪的最前端冲浪是什么感觉,一定很兴奋刺激吧;再想象一下在浪的末尾学狗刨游泳,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来苹果吧,你可以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于是,阿特金森入伙了。

蓬松的头发和长长的胡子并不能掩盖阿特金森脸上的活力,他拥有沃兹的创造天赋和乔布斯追求卓越产品的热情。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开发一个程序,该程序可以自动拨打道琼斯的服务热线,获取报价,然后挂断电话,以此来追踪股票投资组合。“我必须尽快完成,因为一本杂志刊登的Apple II广告上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丈夫在厨房的餐桌旁盯着满是股价图表的Apple II屏幕,而妻子正对着他微笑。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程序,所以我必须创造一个。”接下来他又成功地将Pascal语言移植到Apple II上,这是一种高级编程语言。乔布斯起初很抵制Pascal,因为他觉得Apple II有BASIC就足够了,但他告诉阿特金森:“既然你对这个有这么大的热情,我就给你6天时间来证明我是错的。”阿特金森做到了,从此乔布斯对他很是尊敬。

到1979年的秋天,Apple II的潜在继任者已经有了三种机型。有命运凄惨的Apple III,还有已经开始让乔布斯失望的莉萨项目。另外一个是乔布斯当时还不知道的一个小项目。这个项目致力于制造一款廉价的电脑,研发代号为“安妮”(Annie),开发者名叫杰夫·拉斯金(Jef Raskin),他曾是位教授,还教过比尔·阿特金森。拉斯金的目标是制造价格低廉、就像家用电器一样的“大众电脑”——整合了电脑、键盘、显示器和软件的全功能设备——并且拥有图形界面。他试图让苹果的同事们关注一家优秀的研究中心,这家研究中心就坐落在帕洛奥图,是图形界面技术的先驱。

施乐PARC

施乐公司的帕洛奥图研究中心(Palo Alto Research Center)常被叫作“施乐PARC”,它成立于1970年,目的是为数字领域的创想提供成长环境。这里距离康涅狄格州的施乐公司总部3 000英里,无论是好是坏,这里都脱离了总部的商业压力。在这里工作的诸多梦想家中,有一位叫艾伦·凯(Alan Kay)的科学家,他的两句格言深得乔布斯认同:“预见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亲手创造未来”(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invent it)以及“对待软件严肃认真的人,应该制造自己专属的硬件”(People who are serious about software should make their own hardware)。凯推出了小型个人电脑的理念,他称之为“动态笔记本”(Dynabook),使用简便,即便是小孩子也能轻松操作。于是,施乐PARC的工程师们开始研发友好的用户图形界面,以取代电脑屏幕上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命令行和DOS提示符。他们想到,可以把桌面的概念应用到屏幕上。屏幕上会有很多文件和文件夹,用户可以移动鼠标来点击自己想要使用的内容。

图形用户界面(英文缩写为GUI)的发展,也受到了当时施乐PARC另一个先锋概念——“位图显示”——的推动。那个时候,大多数电脑还是基于字符的。你在键盘上输入一个字符,计算机就会在屏幕上显示那个字符,通常是荧光绿色的字符衬上深色的背景。因为字母、数字和符号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这样的显示方式并不需要大量的电脑代码或是很强的处理器性能。位图显示则相反,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都是由电脑内存控制的。要在屏幕上显示某些内容——比如一个字母,电脑就要控制每个像素的明暗,如果是彩色显示的话,则要控制每个像素的颜色。这会占用大量的系统资源,但是能够支持炫丽的图像、字体和惊人的显示效果。

施乐PARC开发的电脑样机(比如“奥图”电脑)采用了位图显示和图形界面,面向对象的编程语言Smalltalk也是如此。杰夫·拉斯金认为,这些特性是电脑产业的未来。于是他开始催促乔布斯和苹果的其他同事去施乐PARC考察一番。

拉斯金却遇到了麻烦。乔布斯认为他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理论家,用乔布斯的原话来说,就是个“糟糕透顶的白痴”。因此,拉斯金只好找来自己的朋友阿特金森,让他去说服乔布斯关注一下施乐PARC的研究进展,因为在乔布斯“不是天才就是白痴”的分类中,阿特金森是属于天才这一边的。拉斯金不知道的是,乔布斯正在进行一项更为复杂的交易。施乐的风险投资部门想要参与苹果公司在1979年夏天进行的第二轮融资。乔布斯开出了条件:“如果你们愿意揭开施乐PARC的神秘面纱,我就同意你们投资100万美元。”施乐公司接受了,同意向苹果展示其新技术;作为回报,他们能以每股10美元的价格购买10万股苹果公司的股票。

一年之后,苹果公司上市了,施乐花100万美元购买的股票已经价值1 760万美元,但在这场交易中,苹果公司获益更多。乔布斯和同事们在1979年12月参观了施乐PARC的技术成果,但乔布斯觉得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全部,于是几天之后又得到了一次更加全面的展示。拉里·特斯勒(Larry Tesler)是奉命进行展示的施乐科学家之一,他对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兴奋,因为这些从来都得不到远在东部的老板们的赏识。但另一名展示者,阿黛尔·戈德堡(Adele Goldberg),对于公司愿意把自己最宝贵的科研成果拱手示人感到震惊。“那么做是无比愚蠢、彻底疯狂的,我想尽办法,阻止乔布斯获取太多信息。”她说道。

第一次展示会上,戈德堡得逞了。乔布斯、拉斯金以及莉萨团队的负责人约翰·库奇(John Couch)被带到大厅,在那里,一台施乐的奥图电脑已经准备就绪。“只给他们展示了很有限的几个应用,最主要的是一个文字处理程序。”戈德堡回忆说。乔布斯并不满意,他致电施乐总部,要求得到更多信息。

于是,几天之后,他又一次造访了施乐PARC,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更为庞大的团队,包括比尔·阿特金森和曾经在施乐PARC工作过的苹果程序员布鲁斯·霍恩(Bruce Horn)。这两个人都知道该寻找什么。戈德堡说:“我上班后,发现公司里很喧闹,有人告诉我,乔布斯和他的一群程序员正在会议室里。”施乐的一名工程师在展示那个文字处理程序的更多细节,想以此应付他们。但乔布斯越来越不耐烦了,他不停地喊:“别说这狗屁玩意儿了!”施乐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向乔布斯展示部分核心技术,但仅仅是一点点。他们同意特斯勒展示一下编程语言Smalltalk,但只能展示“非机密”版本。“这就足够让他眼花缭乱了,他不会知道我们还有机密部分的。”团队负责人这么告诉戈德堡。

但他们错了。阿特金森和其他人都读过施乐PARC发表的论文,所以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全部信息。乔布斯给施乐风投部门的负责人打电话抱怨,远在康涅狄格的公司总部立刻打来了电话,命令施乐PARC向乔布斯和他的团队展示全部成果。戈德堡愤然离场。

当特斯勒真正开始展示全部的成果时,苹果的一群人都惊呆了。阿特金森盯着屏幕检查每一个像素,他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特斯勒都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扑到自己脖子上。乔布斯跳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胳膊。“他跳来跳去的,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楚整个演示,但事实证明他是看到了的,因为他不停问问题。”特斯勒说,“我每展示一部分,他都会发出惊叹。”乔布斯反复说自己不敢相信施乐还没有把这项技术商业化。“你们就坐在一座金矿上啊,”他叫道,“我真不敢相信,施乐竟然没有好好利用这项技术。”

Smalltalk的演示展现了三项惊人的成果。第一项是电脑之间如何实现联网,第二项是面向对象编程是如何工作的。但乔布斯和他的团队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图形界面和位图显示屏幕吸引了。“仿佛蒙在我眼睛上的纱布被揭去了一样,”乔布斯后来回忆,“我看到了计算机产业的未来。”

历时两个多小时的施乐PARC会面结束之后,乔布斯开车带着比尔·阿特金森返回位于库比蒂诺的苹果公司。他车开得很快,思维转动得很快,嘴上说得也很快。“就是它了!”他喊道,把每一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我们要把它变成现实!”这是他一直以来寻找的突破:将电脑推广到普通人家,让人们享受到埃奇勒建造的房屋一般美好又廉价的设计,以及厨房电器一般的简易操作。

“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多久?”乔布斯问。

“我不确定,”阿特金森回答,“也许6个月吧。”这个预测过于乐观了,但也激发了大家的动力。

“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感”

乔布斯和他的工程师们对在施乐PARC看到的图形界面技术进行了巨大改进,然后又将技术付诸实践,而施乐公司永远无法实现。比如说,施乐的鼠标有三个按键,结构复杂,每只造价300美元,移动不够平滑。乔布斯在第二次造访施乐PARC之后没几天,就找到了IDEO(一家当地的工业设计公司),他告诉该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迪安·霍维(Dean Hovey),自己想要一种简单的、只有一个按键的、造价只要15美元的鼠标,“而且它要能在塑料面板和我的牛仔裤上正常使用”。霍维答应了。

得到提升的并不仅仅是细节,还有整个概念。施乐PARC的鼠标并不能用来在屏幕上拖拽窗口。而在苹果工程师们设计出的界面上,用户不仅可以任意拖拽窗口和文件,还可以将它们拖到文件夹中。施乐的系统中,不管是调整窗口的大小还是更改文件的扩展名,用户都必须选择一条指令后才能执行操作。苹果的系统将桌面的概念转化为了虚拟现实,允许用户直接触摸、操作、拖拽和移动文件。苹果的工程师和设计师每天都受到乔布斯的鞭策。他们协同工作,完善了桌面概念:添加了漂亮的图标和位于窗口顶端的下拉菜单,以及双击鼠标打开文件和文件夹的功能。

施乐的管理层并没有忽略他们的科学家在PARC创造出来的东西。事实上,他们的确尝试过利用这些研究成果——而这一过程恰恰证明了为什么好的执行力和杰出的创意同样重要。在苹果的莉萨和Mac电脑问世之前,早在1981年,施乐就推出了他们的“施乐之星”(Xerox Star),这台电脑上运用了图形用户界面、鼠标、位图显示、窗口以及桌面概念。但它运行缓慢(保存稍大一点儿的文件就耗费数分钟),价格昂贵(零售价高达16 595美元),且主要瞄准的是计算机网络化的企业市场。它的销售情况十分不好,仅仅卖出去了三万台。

施乐之星刚刚发布,乔布斯和他的团队就去一家施乐经销商那里查看情况。但他觉得这台机器毫无价值,他告诉同事们根本犯不着花钱买一台。“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他回忆说,“我们看得出来,施乐没能把产品做好,但我们可以,而且价格要便宜得多。”几个星期之后,乔布斯给施乐之星团队的一位硬件设计师鲍勃·贝尔维尔(Bob Belleville)去了电话。“你这一辈子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垃圾,”乔布斯说,“干脆来为我工作吧。”贝尔维尔同意了,一起跳槽的还有拉里·特斯勒。

乔布斯十分兴奋,开始插手莉萨项目的日常管理,当时,该项目的负责人是曾经的惠普工程师约翰·库奇。乔布斯完全忽略了库奇的存在,直接与阿特金森和特斯勒通气,灌输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关于莉萨的图形界面设计。“他会在任何时间给我打电话,凌晨两点或者早上5点,”特斯勒说,“我喜欢这样。但是莉萨项目的头儿们不高兴了。”乔布斯被要求停止越级管理。他安分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按捺不住了。

阿特金森认为应该把屏幕的深色背景换成白色的,这引发了一次重大冲突。屏幕背景色的改变可以实现阿特金森和乔布斯都想要的一个特性:WYSIWYG,这是“所见即所得”(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的缩写。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是什么样,打印出来就还是什么样。“硬件团队一片哀嚎,”阿特金森回忆说,“他们说,这样的话就必须使用一种持久性差且闪烁严重的磷光体。”阿特金森只好搬来乔布斯帮忙,乔布斯自然站在了他的一边。硬件团队抱怨连连,但之后还是实现了这个功能。“乔布斯本人算不上是个工程师,但他十分擅长评估别人的答案。他能看得出来工程师是心存戒备还是缺乏自信。”

阿特金森的伟大功绩之一(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对它习以为常,感觉不到它的神奇)就是实现了屏幕上窗口间的重叠,这样一来“上面的”窗口就叠在了“下面的”窗口上。这一功能让人们可以像堆叠桌子上的文件纸张一样移动屏幕上的窗口,在你移动上面的窗口时,下面的窗口就会被隐藏起来或者被显示出来。当然,在电脑屏幕上,并没有层层像素隐藏在你看到的画面下,所以在你看到的“上面的”窗口之下,并没有隐藏的窗口。制造窗口重叠的假象,需要编写复杂的代码,其中运用到了“区域”(region)这样一个概念。阿特金森强迫自己一定要做出这个效果,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施乐PARC见过这个功能。而实际上,施乐PARC的人从来没能实现这个功能,他们后来还对阿特金森完成这一壮举表示了震惊。“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无知者无畏了,”阿特金森说,“正因为我不知道这个任务是如此困难,我才得以完成它。”阿特金森拼命工作,以至于一天早上,他在恍惚之中开着一辆克尔维特撞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差点儿送命。乔布斯立刻驱车前往医院探望。阿特金森恢复意识后,乔布斯对他说:“我们很担心你。”阿特金森苦笑了一下,回答道:“不用担心,我还记得那些‘区域’。”

乔布斯还狂热地追求页面滚动的平滑度。当你滚动浏览一个文件时,文件内容不应该一行一行地滚动,而应该十分平滑地予以呈现。“他固执地认为,界面上的任何东西都要给使用者留下好印象。”阿特金森说。他们还想要一个可以操纵光标向任意方向移动的鼠标,而不仅仅是上下左右。这就需要使用一个滚球,而不是通常使用的两个轮子。一个工程师告诉阿特金森,这样的鼠标是不可能批量生产的。阿特金森在吃晚饭的时候向乔布斯抱怨了这件事,等他第二天上班时,发现那名工程师已经被乔布斯解雇了。接任的工程师见到阿特金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能作出那种鼠标。”

阿特金森和乔布斯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了挚友,大多数晚上都在美好地球餐厅一起吃饭。但约翰·库奇和莉萨团队中的其他专业工程师们(大多都是惠普工程师那种类型的传统保守之人),痛恨乔布斯插手莉萨项目,也被他不断的侮辱所激怒。双方在观念上也有冲突。乔布斯想要制造面向大众的电脑,操作简单、价格低廉,适合普通人使用。他回忆说:“像我这样的人,我们想要制造适合大多数人的电脑,而那帮和库奇一样在惠普干过的人,他们的目标是企业市场,我们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拉锯战。”

斯科特和马库拉一心要给苹果公司带来秩序,也越来越担心乔布斯制造分裂的行为。于是,1980年9月,他们秘密策划了公司的重组。库奇成为莉萨项目不容置疑的管理者。乔布斯失去了对以自己女儿命名的电脑的控制。他同时被解除了研发部门副总裁的职务,被任命为董事会的非执行主席,也就是说,他依然代表苹果公司的公众形象,但手中再无实权。这深深刺痛了乔布斯的心。“我很难过,感觉被马库拉遗弃了。”他说,“他和斯科蒂觉得我无法胜任莉萨项目的管理工作。这件事让我忿恨了很久。”

第九章 上市 名利双收

期权纷争

1977年1月,马库拉加入了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的生意,将这两个新手创立的事业转变成了苹果计算机公司(Apple Computer Co.),当时他们对公司的估价是5 309美元。过了不到4年,他们认为公司上市的时机到了。苹果公司造就了自1956年福特汽车之后,超额认购最为火爆的首次公开募股(IPO)。到1980年12月底,苹果的估值已高达17.9亿美元。没错,是“亿”。这也让300个人变成了百万富翁。

丹尼尔·科特基却不在其中。他一直都是乔布斯的挚友,两人一起读大学,一起去印度,一起待在团结农场,一起经历了克里斯安·布伦南的怀孕风波。苹果公司还在乔布斯的车库时,他就加入了公司,到公司上市时,他仍然以时薪员工的身份在那里工作。但是他的级别不够高,无法获得IPO之前奖励给员工的股票期权。“我完全相信史蒂夫,我想,他会像我以前照顾他那样照顾我,所以我没有催促他。”科特基说。苹果公司方面对此给出的理由是:科特基是一名领时薪的技术人员,不是领固定薪水的工程师,而只有全职的工程师才可以得到期权奖励。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完全有资格获赠一些“发起人股”,但乔布斯对此十分冷漠。“史蒂夫就是忠诚的反义词,”苹果公司早期的工程师、一直与乔布斯保持着朋友关系的安迪·赫茨菲尔德说,“他完全处在忠诚的对立面,他总会抛弃那些和自己亲近的人。”

乔布斯是此次IPO的公众形象,他也帮助挑选了负责IPO的两家投资银行:一家是传统的华尔街公司摩根士丹利;另一家是旧金山的汉布里克特–奎斯特(Hambrecht & Quist),这并不是一家传统的投行,当时的服务只针对部分领域。“摩根士丹利当时是极端保守的公司,史蒂夫对他们公司的人十分无礼。”比尔·汉布里克特(Bill Hambrecht)回忆说。尽管苹果的股票必然会迅速暴涨,但摩根士丹利计划将股价定为每股18美元。“我们把这只股票定价为18美元,接下来会怎么样?”他问那些银行家,“你们难道不会把这只股票卖给你们的优质客户吗?如果卖的话,那你怎么可以收取我7%的佣金?”汉布里克特意识到,体系中存在着基本的不公平,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在IPO之前,通过反向竞拍来为股票定价。

苹果公司在1980年12月12日的早晨上市了。银行家们最终定下的股价是22美元一股。当天收盘时,股价已经涨到了29美元。乔布斯赶到汉布里克特–奎斯特的办公室,观看了开市。在25岁这一年,他的身家达到了2.56亿美元。

老兄,你发财了!

在苹果公司上市30年后,他回顾了当年一夜暴富的感受:

我从来没有为钱担心过。我成长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所以我从没担心过会挨饿;我在雅达利公司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还不错的工程师,所以我知道自己肯定可以维持生计;我读大学和在印度的时候,自己选择了过苦日子,尽管后来我开始工作了,我还是过着十分简单的生活。我经历过贫穷,那种感觉很美好,因为我不用为钱担忧,后来我变得特别有钱了,还是不用为钱担心。
我看到苹果公司的一些人,大赚一笔后就觉得自己要过不同的生活。他们买下劳斯莱斯汽车和许多房子,每所房子都有管家,然后再雇一个人管理所有的管家。他们的妻子去做整形手术,把自己变得稀奇古怪。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这太疯狂了。我答应过自己,不会让钱毁了我的生活。

尽管已经名利双收了,但乔布斯还是把自己看作一个反主流文化的孩子。有一次访问斯坦福大学的课堂时,他脱下了自己的威尔克斯·巴什福德西装和鞋子,坐在桌子上,盘腿打坐。学生们问了一些诸如苹果的股价何时会上涨之类的问题,乔布斯一概置之不理,而是开始讲对于未来产品的激情,比如某一天造出一台和书本一样小的电脑。渐渐地,不再有人问商业方面的问题了,乔布斯开始向这些衣冠整齐的学生们提问。“你们中还有多少人是处男处女?”他问道。下面有人不安地傻笑。“你们中有多少人尝试过迷幻药?”笑声更大了,只有一两个人举起了手。后来,乔布斯对这一代的孩子颇有微词,在他看来,这群孩子比他那一代的人更加物质主义,更加追求名利。“我上学的时候,20世纪60年代的那股思潮刚过,实用主义、目的性很强的社会风气还没有盛行,”他说,“现在的孩子根本不愿意用理想主义的方式来思考,连接近理想主义都谈不上。他们自然不会让现今的任何哲学问题占用他们太多的时间,因为他们要忙于学习自己的商科专业。”他说,自己那一代人就不一样。“20世纪60年代的理想主义之风仍然影响着我们,我认识的与我年龄相仿的人中,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永远打上了理想主义的烙印。”

第十章 Mac诞生了 你说你想要一场革命……

杰夫·拉斯金的宝贝

杰夫·拉斯金是那种能让史蒂夫·乔布斯着迷或者是厌烦的人。事实证明,两者他都做到了。拉斯金是个很有哲学家范儿的人,有时幽默顽皮,有时又呆板沉闷,他学习过计算机科学,教过音乐和视觉艺术,管理过一家室内歌剧院,还组织过街头剧场。他1967年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完成的博士论文中提出,计算机应该拥有图形界面,而不是基于文本的界面。他在厌倦了教书之后,就租了一只热气球,飞到校长家上空,大声喊出了自己的辞职决定。

1976年,乔布斯找人为Apple II编写操作手册,他给当时已经拥有一家小型咨询公司的拉斯金打了电话。拉斯金来到乔布斯的车库,看到了在工作台上埋头苦干的沃兹尼亚克,并被乔布斯说服,接受了以50美元的报酬为他们编写操作手册。后来,拉斯金以全职形式加入了苹果公司,任出版部门的经理。他有一个梦想,就是为大众制造价格低廉的电脑。1979年,他说服了迈克·马库拉,成为了小规模研发项目“安妮”的负责人。然而拉斯金认为,用女人的名字命名电脑带有性别歧视的意味,所以他更换了项目代号,用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一种苹果的名字:Mac(McIntosh)。但为了避免与音频设备制造商Mac实验室(McIntosh Laboratory)的名字冲突,他故意改变了拼写方式。于是,新电脑的名字变成了Macintosh(Mac,简称Mac)。

拉斯金预想中的电脑售价1 000美元,像家用电器一样操作简单,并且将屏幕、键盘和电脑本身整合为一体。为了降低成本,他计划使用5英寸的小屏幕,以及非常便宜(性能也很落后)的微处理器——摩托罗拉6809。拉斯金自诩为哲学家,他不断地把自己的想法记录在本子上,并称之为“Mac之书”。他还会偶尔发表一些宣言,其中之一叫作“数以百万计的电脑”,开头就表达了他远大的志向:“如果个人电脑的称谓真正名副其实的话,那么任何一个家庭都应该拥有一台。”

从1979年到1980年初,Mac项目一直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每隔几个月,它就会面临被解散的命运,但每一次拉斯金都能让马库拉善心大发,项目也就因此而能得以延续。它的研究团队只有4名工程师,办公地点在苹果公司以前的办公楼,紧邻美好地球餐厅,跟公司新建的主楼隔了几个街区。办公室里堆满了玩具和无线电遥控的飞机模型(拉斯金的最爱),看上去就像个为极客们打造的日托中心。大家会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工作,玩一场组织松散的Nerf球游戏。正如安迪·赫茨菲尔德回忆的:“这让大家都在自己的办公区域四周围上了纸板做成的挡板,以便在游戏的时候提供遮挡,这么一来,办公室看上去就像个用纸板围成的迷宫。”

团队中的明星是一个叫伯勒尔·史密斯(Burrell Smith)的年轻工程师。他有一头金发,长着一张娃娃脸,内心却严肃认真,他自学成才,十分崇拜沃兹尼亚克编写的代码,自己也想作出一些耀眼的成就。阿特金森在苹果的服务部门发现了在那里工作的史密斯,惊叹于他随时想出补救方法的能力,于是将他推荐给了拉斯金。史密斯后来饱受精神分裂症的折磨,但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他还是将自己疯狂的热情投入到夜以继日的工作中,并展现了完美的工程天赋。

乔布斯十分赞赏拉斯金的想象力,但并不同意他为了降低成本而牺牲产品性能。1979年秋季的一天,乔布斯告诉拉斯金,集中精力把他反复念叨的“终极完美”的产品做好就行。“你不用担心价格,只要把电脑的性能列出来就好。”乔布斯告诉他。作为回应,拉斯金送上了一份充满讽刺的备忘录,其中列出了当时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功能:高分辨率彩色屏幕,无须使用色带、能以每秒1页的速度打印彩色图像的打印机,可以不受限地访问ARPA(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网络,还能够识别语音和合成音乐,“甚至可以模拟卡鲁索与摩门大教堂合唱团共同演唱并伴有各种混音效果的场景”。备忘录最后总结道:“漫无边际地列出期待的性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必须设定一个价格目标和相应的一系列性能,同时还必须关注当下以及不远的未来的科技。”换句话说,乔布斯认为只要对产品有足够的热情就可以扭转现实,但拉斯金对此并不认同。

因此,他们两人之间注定会有冲突,尤其是乔布斯在1980年9月被逐出莉萨项目后,他开始寻找其他能让自己创造辉煌的地方。不可避免地,他的目光落到了Mac项目上。拉斯金志在“为大众制造一台拥有简单图形界面和简洁设计的廉价电脑”,此番宣言触动了乔布斯的心灵。同样不可避免的是,一旦乔布斯盯上了Mac项目,拉斯金的日子也就到头儿了。“史蒂夫开始将他的想法灌输给我们,杰夫陷入了苦闷的思考之中,会有怎样的结果一目了然。”Mac团队的成员乔安娜·霍夫曼(Joanne Hoffman)回忆说。

第一次冲突是关于拉斯金钟爱的低性能微处理器——摩托罗拉6809。这是一次理念之争:拉斯金打算将Mac价格控制在1 000美元以下,而乔布斯下决心建造一台完美无比的机器。于是,乔布斯开始强烈要求Mac换上性能强劲的摩托罗拉68000,这也是当时莉萨使用的微处理器。1980年圣诞节前,在没有告知拉斯金的情况下,乔布斯给了伯勒尔·史密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设计一台使用摩托罗拉68000的样机。就像自己的偶像沃兹尼亚克一样,史密斯不分昼夜地投入到了任务当中,工作了三个星期,在编程中运用了各种惊人的创举。在他成功之后,乔布斯如愿让所有Mac换上了摩托罗拉68000,拉斯金只能郁闷地重新计算Mac的成本。

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拉斯金。他想要的那款廉价微处理器无法完全驾驭那些炫目的图形——窗口、菜单、鼠标等,这均是他们在施乐PARC见过的东西。当初正是拉斯金说服大家去参观了施乐PARC,而且他本人也很喜欢位图显示和窗口的概念。但是他并不迷恋那些漂亮的图形和图标,也很反感用鼠标取代键盘的想法。“项目里的一些人过于追求用鼠标完成所有操作了,”他后来埋怨说,“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滥用图标,在所有的人类语言中,图标都是一种很让人费解的符号。人类发明表音文字是有原因的。”

拉斯金以前的学生比尔·阿特金森这次站到了乔布斯的阵营中。他和乔布斯都想使用更强大的处理器,以支持炫丽的图形效果和鼠标的运用。“史蒂夫不得不把这个项目从杰夫手里夺走。”阿特金森说,“杰夫是个很坚定、很固执的人,史蒂夫把项目夺过来是正确的。世界得到了一件更好的产品。”

乔布斯和拉斯金之间的分歧不仅仅只是在产品理念上。他们的个性也水火不容。“我认为他是那种喜欢发号施令的人,”拉斯金曾经说,“我感觉他不值得信赖,他受不了别人发现他的不足。他也不喜欢那些不将他奉若神明的人。”乔布斯对拉斯金也很不屑。“杰夫非常的自命不凡,”乔布斯说,“他对界面并没有太多了解。所以我决定从他的人马里挖来几个精兵强将,比如阿特金森,再让我手下的几个人加入进来,接管整个项目,然后造出一台低价版的莉萨,我可不想制造一堆垃圾。”

团队中的一些人觉得与乔布斯共处实在太困难了。“正是乔布斯给整个团队带来了压力、权力争斗和激烈的冲突,而不是化解这些让人分心的事情。”1980年12月,一名工程师在交给拉斯金的一份备忘录中写道,“我很喜欢和他交谈,也很仰慕他的思想、实用性的观点和充沛的精力,但我觉得他提供不了我需要的那种充满信任、支持和氛围轻松的工作环境。”

但其他很多人意识到,尽管乔布斯有喜怒无常的毛病,但他非凡的魅力和团队影响力都足以引领大家改变世界。乔布斯告诉员工,拉斯金只是一个空想家,而自己是一个实干家,他会在一年之内完成Mac项目。很明显,从莉萨项目中被逐出后,他需要证明自己,而竞争可以进一步激励他。他公开与约翰·库奇打赌,宣称Mac会在莉萨之前完工,赌注是5000美元。“我们能够造出一台比莉萨更便宜也更好的电脑,而且我们能更快完成它。”他告诉团队里的人。

拉斯金原定于1981年2月举办一场全公司范围的自带午餐的研讨会,但乔布斯为了树立自己在项目组的威信,宣布取消了这场研讨会。然而那天拉斯金碰巧走过会议室,发现里面坐了上百人在等着自己发言。乔布斯根本没有把取消研讨会的决定通知项目以外的其他人。于是拉斯金就走进去发表了一番讲话。

这件事导致拉斯金向迈克·斯科特递交了一份言辞激烈的备忘录,斯科特又一次陷入了艰难的境地:身为公司的总裁,他又要去管束那个喜怒无常的联合创始人兼大股东了。备忘录的标题是“为(和)史蒂夫·乔布斯工作”,拉斯金写道:

他是个糟糕透顶的管理者……我一直都很喜欢史蒂夫,但我发现自己无法为他工作……乔布斯经常错过预定安排。这个人尽皆知,几乎已经流传成笑话了……他总是不经过思考就行动,而且判断力很差……他不给别人应得的赞扬……经常发生的情况是,你告诉他一个新想法,他会立刻攻击这个想法,说它是毫无价值的甚至是愚蠢的,并且告诉你研究它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光这个就已经很糟糕了,但如果他听到的是一个好点子,他很快就会到处宣传,就好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样……他喜欢打断别人的讲话,从不耐心倾听。

那天下午,斯科特叫来了乔布斯和拉斯金,让他们在马库拉面前摊牌。乔布斯开始喊叫。他和拉斯金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两人谁都无法为对方工作。当年在莉萨项目上,斯科特选择了支持库奇。这一次,他认为最好能让乔布斯赢一次。毕竟,Mac只是个小规模的开发项目,而且办公地点在别处,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乔布斯离开公司总部了。于是,拉斯金被要求休假。“他们想要迁就我,给我找点儿事情做,我觉得挺好,”乔布斯回忆,“对我来说就好像回到了当年的车库一样。我有了自己的小团队,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拉斯金遭到驱逐看起来也许不是很公平,但事后证明,这对Mac项目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拉斯金想要的机器内存小、处理器差,使用的是磁带存储,没有鼠标,图形效果也很糟糕。与乔布斯不同,他也许可以将价格压到接近1 000美元,也许可以帮助苹果公司赢得市场份额。但他永远也达不到乔布斯的高度:乔布斯创造并推广的电脑改变了整个个人电脑产业。实际上,我们也可以看看,如果当年按照拉斯金的思路发展,会是怎样的结果。拉斯金后来受雇于佳能公司,制造了他一直想要的电脑。“就是佳能猫(Canon Cat),这是一个彻底的败笔,”阿特金森说,“没人想要它。史蒂夫将Mac变成了简洁版的莉萨,它不单单是消费类电子设备,更是一个运算平台。”

德士古塔

拉斯金离开后没几天,乔布斯就出现在安迪·赫茨菲尔德的小隔间里。安迪是Apple II团队的一名年轻工程师,有着一张娃娃脸和顽童般的行为举止,就像他的朋友伯勒尔·史密斯一样。赫茨菲尔德回忆说,他的大多数同事都很害怕乔布斯:“因为他动不动就会发怒,而且他喜欢把心中所想毫无顾忌地说出来,通常都是很难听的话。”但赫茨菲尔德还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兴奋。“你很棒吗?”乔布斯一走进来就问道,“我们Mac团队只想要真正有才华的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足够好。”赫茨菲尔德知道怎样回答:“我告诉他是的,我觉得自己很棒。”

1981年春天,乔布斯在为自己的Mac团队招兵买马,他招募成员的首要标准就是要对产品有激情。有时候,他会把应试者带入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台被布盖住的Mac样机,然后他会像变戏法一样把布揭开,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们两眼放光,立刻拿起鼠标开始操作,史蒂夫就会微笑着雇用他们。”安德烈娅·坎宁安回忆说,“他就是想看到他们喊出一声‘哇!’”

布鲁斯·霍恩(Bruce Horn)是施乐PARC的一名程序员。他的一些朋友,比如拉里·特斯勒决定加入Mac项目后,霍恩也考虑过加入。但另一家公司提供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还有15 000美元的签约奖金。乔布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给他打了电话:“你明天早上必须到苹果公司来,”他说,“我有很多东西要给你看。”霍恩照做了,乔布斯也借此机会成功地将他招至麾下。“史蒂夫如此痴迷于制造一台让人拍案叫绝的设备,并想凭借它来改变世界。”霍恩回忆说,“他强大的人格魅力让我改变了主意。”乔布斯向霍恩完整展示了塑料外壳是怎样铸造成型的,又怎样以完美的角度拼装在一起,以及内部的电路板看上去有多漂亮。“他想要我看到,整个项目必定会取得成功,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周全了。我说,哇,这种对产品的狂热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于是我就签约了。”

乔布斯甚至还尝试了让沃兹尼亚克重新入伙。他后来告诉我:“沃兹那时候已经做不出什么成绩了,这让我很不满。但我又想,管它呢,要是没有他的聪明才智的话,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但是,就在他刚开始让沃兹对Mac产生兴趣的时候,沃兹在圣克鲁兹驾驶着他新买的单引擎比奇飞机尝试起飞时,飞机坠毁了。他差点儿丧命,并因此丧失了部分记忆。乔布斯陪他在医院里度过了一段时间。但当沃兹康复后,他觉得是时候离开苹果公司了。在从伯克利退学10年后,他决定重返校园拿到自己的学位,并以洛基·浣熊·克拉克(Rocky Raccoon Clark)的名字登记入学。

为了给整个项目打上自己的印记,乔布斯决定项目名称不应该再使用拉斯金最爱的苹果种类了。在各种访谈中,乔布斯一直把电脑比做思想的自行车:人类创造了自行车,从而让自己的移动比秃鹰还要高效;与之类似,电脑的发明也将让人们的思维效率大为提高。于是有一天,乔布斯宣布,从今以后,Mac更名为“自行车”(the Bicycle)。然而这一决定并不受欢迎。“伯勒尔和我认为这是我们听说过的最愚蠢的事情,我们都拒绝使用新名字。”赫茨菲尔德回忆道。不到一个月,这个变更名字的想法就被放弃了。

到1981年初,Mac团队已经扩展到了差不多20人,乔布斯觉得他们该有个更大的办公区了。于是他们都搬到了一栋棕色墙面的双层建筑的二楼,这里和苹果公司的主楼大约隔了三条街。新办公室紧邻一家德士古加油站,因此被称为“德士古塔”(Texaco Towers)。丹尼尔·科特基尽管仍在为股票期权的事情伤心,还是被招来给几台样机连接电路。著名的软件工程师巴德·特里布尔(Bud Tribble)设计的开机启动画面,是一句亲切的——“hello!”乔布斯觉得办公室里需要更有活力一点儿,于是让他们去买一套立体声音响。“趁他还没有改主意,伯勒尔和我立刻跑出去,买回了一台银色卡式立体声音响。”赫茨菲尔德回忆说。

乔布斯很快就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在赢得了与拉斯金之间的Mac团队管理权之争的几个星期后,他又为将迈克·斯科特从苹果公司总裁的位置上赶下来贡献了一臂之力。斯科特已经变得越来越反复无常。他时而横行霸道、恃强凌弱,时而又会鼓励下属、培养员工。他冷酷无情地推行了一轮裁员之后,终于失去了员工中大多数人的支持。除此之外,他也开始遭受一系列肉体上以及精神上的病痛折磨,包括眼部感染以及间歇性嗜睡症。在斯科特前往夏威夷度假期间,马库拉召集了公司的高层,询问是否应该开除斯科特。大多数人,包括乔布斯和约翰·库奇在内,都表示同意。于是马库拉接管工作,成为了公司不怎么管事的临时总裁。如此一来,乔布斯发现自己可以完全不受约束地在Mac项目中为所欲为了。

第十一章 现实扭曲力场 以自己的游戏规则行事

安迪·赫茨菲尔德加入Mac团队后,另一名软件设计师巴德·特里布尔给他介绍了项目的基本情况,让他知道了还有大量工作尚未完成。乔布斯希望项目能在1982年1月之前完工,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一年时间。“这太疯狂了,”赫茨菲尔德指出,“不可能的。”特里布尔说,乔布斯是不能接受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发生的。“能最好地形容这种情况的就是《星际迷航》里的一个术语,”特里布尔解释道,“史蒂夫拥有现实扭曲力场。”赫茨菲尔德有些疑惑,特里布尔便进一步解释道:“有他在的时候,现实都是可塑的。他能让任何人相信几乎任何事情。等他不在的时候,这种力场就会逐渐消失,但这种力场让我们很难做出符合实际的计划。”

特里布尔回忆说,自己是从《星际迷航》中著名的一集——“宇宙动物园”中学来的这个短语,“在那一集中,外星人通过极致的精神力量建造了新世界。”他说,他使用这个短语既是一种称赞,也是一种警示。“陷入史蒂夫的扭曲力场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也正是这种力场让他可以真正地改变现实。”

起初,赫茨菲尔德认为特里布尔一定是夸张了。但在对乔布斯进行了两个星期的观察后,他有了切身感受。“现实扭曲力场是几种因素的混合物,其中包含了极富魅力的措辞风格、不屈的意志和让现实屈从于自己意图的热切渴望。”他说。

赫茨菲尔德还发现,没有人可以避开这股力量的影响。他说:“让人惊奇的是,即使你敏锐地意识到了现实扭曲力场,它还是可以在你身上产生作用,我们经常讨论有没有方法可以屏蔽这个力场,但一段时间之后,大多数人都放弃了,只能认为它是一种自然力量。”有一次,乔布斯宣布,办公室冰箱里的苏打水都会被替换成奥德瓦拉(Odwalla)牌有机橙汁和胡萝卜汁,之后团队里就有人制作了一批T恤,前面写着“现实扭曲力场”,背后写着“它藏在果汁里!”

在某种程度上,称之为现实扭曲力场只是为描述乔布斯喜欢说谎的性格换了种好听的说法。但事实上,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掩饰行为。乔布斯会断言一些事情——可能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事件,或者是叙述一场会议上某人提出了一个观点——但完全不考虑事实是什么。这源自他对现实的有意蔑视,不光是对别人,也对他自己。“他可以欺骗他自己,”比尔·阿特金森说,“这就让他可以说服别人相信他的观点,因为他自己已经接受并吸收了这个观点。”

当然,很多人都会扭曲现实。当乔布斯这么做的时候,通常都是一种策略,意在实现某个目的。天性诚实的沃兹尼亚克就惊叹于这种力量的效果。“当他对于未来有一些不合常理的想法时,比如当他告诉我,我只用几天时间就能设计出‘打砖块’游戏的时候,他的现实扭曲力场就会起作用。你意识到那是不现实的,但他就是有办法让它变为现实。”

当Mac团队的成员们陷入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时,他们就好像被催眠了一样。“他让我想起了拉斯普京,”黛比·科尔曼(Debi Coleman)说,“他会死死地盯着你,眼睛一眨不眨。哪怕他端给你一杯毒药,你也会乖乖地喝下去。”但是,和沃兹尼亚克一样,她也认为现实扭曲力场是充满力量的:它让乔布斯激励自己的团队,在掌握的资源远不及施乐及IBM的情况下,改变了计算机产业的进程。“那是一种自我实现的扭曲,”她说,“你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你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不可能完成的。”

现实扭曲力场的根源在于乔布斯内心深处不可动摇的信念:世界上的规则都不适用于他。这在他身上是有迹可循的:小时候,他就经常可以让现实屈服于自己的欲望。叛逆与固执在他的性格中根深蒂固。他觉得自己很特别:他是被上天选中的,他是觉悟者。“他认为有一些人是很特别的——比如爱因斯坦、甘地以及他在印度遇到的那些导师——而他就是其中之一,”赫茨菲尔德说,“他跟克里斯安讲过这些。有一次他甚至暗示我,他是受到过上天启示的。这些话就像是从尼采口中说出来的。”乔布斯从没有研究过尼采,但他的天性与尼采的一些思想不谋而合:对权力的渴望,以及“超人”(Überman)的特殊本性。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Thus Spoke Zarathustra)中写道:“精神现在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被世界所驱逐的人,终于赢得了自己的世界!”如果现实与乔布斯的意愿不一致的话,他就会忽略现实,他的女儿莉萨出生时,他就是这么做的;多年以后,当他第一次被诊断患上了癌症时,他也是这么做的。即使平时一些小小的叛逆行为,比如汽车不装牌照,或是将车停在残疾人停车位上,他也表现得好像完全不受规则和现实的约束。

乔布斯的世界观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他二元的分类体系,换言之,他采用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人要么就是“觉悟的”,要么就是“饭桶”;人们的工作成果要么是“最棒的”,要么就是“完全的垃圾”。Mac的设计师比尔·阿特金森在这样的二分法中获得的总是积极的评价,他有如下描述:

在史蒂夫手下工作太难了,因为“神”与“白痴”之间的两极分化太严重了。如果你是神,你就高高在上,存在于神坛上,绝不能犯错误。我们当中被认为是神的那些人,比如说我,都知道自己实际上也是凡人,我们也会做出糟糕的工程设计,也会像任何人一样吃饭放屁,所以我们总是害怕会被赶下神坛。而那些被认为是白痴的人,他们其实也是辛勤工作的杰出工程师,但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永远都得不到赏识,永远无法摆脱白痴的身份。

但这样的分类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尤其是当乔布斯的看法是关于想法而不是关于人的时候,他有时会很快推翻自己先前的判断。特里布尔在向赫茨菲尔德介绍现实扭曲力场时,特别叮嘱他:乔布斯就像高压交流电一样善变。“他告诉你某样东西是糟糕的或者绝妙的,并不代表他明天还会这么想。”特里布尔解释说,“如果你告诉他一个新想法,他通常会告诉你,他认为这个想法很愚蠢。但之后,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了这个想法,一个星期之后,他会找到你,然后把你的想法再提出来,就好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这种脚尖旋转技巧的大胆程度,即便是迪亚吉列夫看了,也会眼花缭乱。赫茨菲尔德说:“如果他的一个论点没能说服别人,他会娴熟地切换到另一个论点。有时候,他会突然把你的观点占为己有,甚至都不承认自己曾有过不同的想法,这会让你猝不及防。”布鲁斯·霍恩是和特斯勒一起从施乐PARC跳槽到苹果的程序员,他就多次亲历了这样的事情。“某一天,我会跟他提一个自己的想法,他会说那太疯狂了。”霍恩说,“到下一周,他会跑过来跟我说,‘嘿!我有个很棒的主意。’——而那正是我的主意!我跟他说,‘史蒂夫,一个星期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个了。’他就会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继续讲下去。”

乔布斯的大脑电路中似乎缺少一个装置,这个装置可以调节在他脑中闪现的冲动观点的峰值。于是,在跟他打交道的过程中,Mac团队运用了音频上的一个概念——低通滤波器(Low pass filter)。在乔布斯向大家灌输观点时,他们学会了将他的高频信号的振幅减小。如此一来就可以平滑地输出数据集,并且为他不断变化的态度提供一个让人不那么紧张的平均值。“几个周期后,”赫茨菲尔德说,“我们就学会了怎样低通过滤他的信号,以及如何不对他的极端态度作出反应。”

乔布斯作出这些极端的行为是因为他缺乏情感上的敏感性吗?不,恰恰相反。他的情感理解能力是超强的。他有着超乎凡人的阅人能力,可以看出他人心理上的优势、弱点。他能在别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击对方心灵的最深处。他凭直觉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在说谎还是真的知道一些事情。这让他成为了哄骗、安抚、劝说、奉承、威胁他人的大师。“他就是有这种特异功能,能准确地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怎样能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怎样能让你畏缩。”霍夫曼说,“这是那些知道如何操纵他人、极富魅力的人身上的共同特质。你知道他能摧毁你,这就让你感觉自己变弱了,你渴望得到他的认可,然后他就可以把你推上神坛并彻底拥有你。”

安·鲍尔斯(Ann Bowers)成为应对乔布斯的完美主义、任性及强硬性格的专家。她曾是英特尔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但自从嫁给了其联合创始人鲍勃·诺伊斯(Bob Noyce),鲍尔斯就开始退居二线。1980年,她加盟苹果公司。每当乔布斯发脾气时,她都会给予安慰,俨然一位母亲的角色。她会去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态度柔和地告诫他。“我知道,我知道。”他说。“好吧,那么,请别再这样做。”她会坚持道。鲍尔斯回忆说:“他会消停一阵儿,但大约一个星期后,我就会再次接到电话。”她发现,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志向高远,如果人们无法达到他的要求,他根本无法忍受。他无法控制自己。我能理解为什么史蒂夫会生气,他通常是正确的,但这确实伤人。这造就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氛围。他具有清醒的自我意识,但这并没有帮助他调整自己的行为。”

乔布斯与鲍尔斯夫妇成了密友,乔布斯甚至可以随时去他们位于洛斯阿图斯山丘的家中拜访。她能听到他的摩托车从远处驶来,并说:“史蒂夫要来吃晚饭了。”有一阵子,这里成了乔布斯的第二个家。“他是如此聪慧,也如此缺少爱。他需要一位成熟的、父亲一般的角色的陪伴,鲍勃就是,而我则成为了母亲一样的角色。”

乔布斯的苛责与尖锐也有一些好处。那些没有被他摧毁的人都变得更为强大。他们能更好地完成工作,既是出于畏惧,又是渴望取悦他,也是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着这样的期待。“他的行为让你在情感上饱受折磨,但如果你能挺过去,它就能起到积极的作用。”霍夫曼说。有时候,你可以对抗乔布斯,这样的话不但可以幸存下来,还能茁壮成长。但这并不总能成功,拉斯金尝试过,短时间内他成功了,但之后还是被摧毁了。但如果你平静而自信,如果乔布斯审视你一番后认为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就会很尊重你。多年来,无论是在他的私人生活还是职业生涯中,他的核心圈子里聚集的都是真正的强者,而不是谄媚者。

Mac团队也深知这一点。从1981年开始,他们每年都会将一个奖项颁发给最能勇敢面对乔布斯的人。这个奖在一定程度上是个玩笑,但也有认真的成分,乔布斯知道这个奖并且还很喜欢它。第一年,该奖被授予了乔安娜·霍夫曼。她来自一个东欧难民家庭,脾气火暴、意志强硬。比如,有一天,她发现乔布斯以一种完全扭曲事实的方式更改了她的市场规划。她愤怒地冲向他的办公室。她回忆说:“在我上楼梯的时候,我就告诉他的助理,我要拿把刀插进他的心脏。”公司的法律顾问阿尔·艾森斯塔特(Al Eisenstat)跑过来制止了她。“但史蒂夫听我说完后作出了让步。”

霍夫曼在1982年再一次赢得了这个奖项。“我记得我当时很羡慕乔安娜,因为她敢于面对史蒂夫,而我却没那个胆子。”那一年加入Mac团队的黛比·科尔曼说,“然后,1983年,我赢得了那个奖项。我认识到,我必须坚守自己的信念,乔布斯也很尊重这种做法。从那以后,我开始得到晋升。”最终,她成为制造部门的负责人。

一天,乔布斯冲进了阿特金森手下一名工程师的小隔间,说出了自己常说的那句话:“这是狗屎。”阿特金森回忆说:“那个家伙回答,‘不,这其实是最好的方法。’然后他向史蒂夫解释了自己在工程方面做的一些权衡。”乔布斯败下阵来。阿特金森告诉他的团队,乔布斯的话不能照字面理解,需要转化一下。“我们把‘这是狗屎’解读为一个问句,它真实的意思是,‘告诉我,这为什么是最好的方法?’”但这个故事的结尾让阿特金森也觉得很有教育意义。最终,那名工程师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来实现乔布斯之前指责的那个功能。“正因为史蒂夫挑战了他,他才找到了更好的方法。”阿特金森说,“这意味着,你可以反驳他的意见,但也应该认真听他说的话,因为他通常都是正确的。”

乔布斯这种攻击性的言行,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他的完美主义的驱使,他无法容忍那些为了让产品及时面世或为了压缩成本而作出合理妥协的人。“他不会在产品上作出妥协,”阿特金森说,“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完美主义者。如果哪个人不愿意把产品做到完美,那他就是笨蛋。”举例来说,1981年4月,在西海岸电脑展览会上,亚当·奥斯本(Adam Osborne)发布了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便携式个人电脑。它并不出众——屏幕只有5英寸、内存也不大——但运行状况尚可。正如奥斯本那句著名的宣言:“够用就好,多出来的功能都是浪费。”乔布斯认为这个想法很可怕,好几天的时间里,他都在嘲笑奥斯本。“这家伙就是不明白,”他走在苹果公司的走廊里还反复骂道,“他不是在创造艺术品,而是在制造垃圾。”

一天,乔布斯走进了拉里·凯尼恩(Larry Kenyon)的办公隔间,他是负责Mac电脑操作系统的工程师,乔布斯抱怨说开机启动时间太长了。凯尼恩开始解释,但乔布斯打断了他。乔布斯问道:“如果能救人一命的话,你愿意想办法让启动时间缩短10秒钟吗?”凯尼恩说也许可以。于是,乔布斯走到一块白板前开始演示,如果有500万人使用Mac,而每天开机都要多用10秒钟,那加起来每年就要浪费大约3亿分钟,而3亿分钟相当于至少100个人的终身寿命。“这番话让拉里十分震惊,几周过后,乔布斯再来看的时候,启动时间缩短了28秒。”阿特金森回忆说,“史蒂夫能看到宏观层面,从而激励别人工作。”

受到乔布斯的影响,Mac团队也充满激情地要制造一部完美的产品,而不仅仅是可以赚钱的产品。“乔布斯认为自己是艺术家,他鼓励设计团队的人也把自己当成艺术家。”赫茨菲尔德说,“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打败竞争对手,也不是狠赚一笔,而是做出最好的产品,甚至比最好的还要好一点。”乔布斯还带领团队去曼哈顿大都会博物馆参观蒂芙尼(Tiffany)的玻璃制品展览,因为他觉得,大家可以从路易斯·蒂芙尼(Louis Tiffany)创造出可以量产的伟大艺术品这个例子中获益匪浅。“我们谈论道,这些玻璃制品并不都是路易斯·蒂芙尼亲手制作的,但他成功地将自己的设计传授给了别人。”巴德·特里布尔回忆道,“我们对自己说,‘既然我们要制造产品,就把它做得漂亮点儿吧!’”

他所有这些暴躁、恶劣的行为都是必要的吗?也许不是,而且这些行为也并非都是合乎情理的。还有其他方式可以激励他的团队。尽管Mac电脑后来被证明是一件伟大的产品,但由于乔布斯的鲁莽干预,它的生产进度已远远落后,预算也严重超支。受到残酷对待的员工在感情上也很受伤,大多数人都已心力交瘁。“史蒂夫用不着让员工如此恐惧也可以让他们为团队做出他的贡献,”沃兹尼亚克说,“我喜欢更加耐心一点儿,不要有那么多矛盾冲突。我觉得一家公司可以像一个和睦的家庭一样。如果Mac项目是以我的方式运行的话,事情可能会一团糟。但我想,如果能把我们两人的风格中和一下的话,结果会比只用史蒂夫的方式要好一点儿。”

然而,尽管乔布斯的行事风格有时让人士气全无,但他有时也会激励人心。它给苹果的员工们注入了持久的热情,让他们去创造革命性的产品,也让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完成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们制作了T恤,上面写着“我爱每周工作90小时”。出于对乔布斯的畏惧以及想取悦他的强烈愿望,他们的工作都超出了自己的预期。虽然乔布斯禁止团队为了降低Mac成本或是赶进度而在产品上作出让步,但这也同时阻止了一些看似合理实则粗劣的折中方案。“多年以来,我认识到,当你拥有真正优秀的人才时,你不必对他们太纵容,”乔布斯后来解释说,“你期待他们做出好成绩,你就能让他们做出好成绩。最初的Mac团队让我知道,最顶级的人才喜欢一起工作,而且他们是不能容忍平庸作品的。你到那个Mac团队里随便找个人问问。他们会告诉你,那些痛苦都是值得的。”

大多数人确实这么认为。“他会在开会的时候大喊,‘你这个蠢货,你从来就没有把事情做对过。’”黛比·科尔曼回忆道,“类似的事情好像每个小时都会发生。但我还是认为,能够和他并肩作战,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第十二章 设计 大道至简

包豪斯式的美学标准

在公司搬出乔布斯的车库后,第一个办公场所在一栋小建筑里,这里还有索尼公司的一处销售办事处。索尼以其独特的风格和令人难忘的产品设计而闻名,所以乔布斯经常到他们的办公室去研究宣传材料。“他走进来,邋里邋遢的,抚弄着产品宣传册,指出一些产品设计上的特点。”曾在那儿工作的丹·卢因(Dan’l Lewin)说,“时不时地,他还会问我,‘我能把这个册子拿走吗?’”到1980年,乔布斯把卢因聘请到了苹果公司。

从1981年6月起,乔布斯开始参加在阿斯彭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国际设计大会(International Design Conference)。这一时期,他对暗色调、工业气息十足的索尼风格的喜爱逐渐减弱。那年会议的焦点是意大利风格,出席的有建筑师兼设计师马里奥·贝里尼(Mario Bellini),电影制片人贝纳多·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汽车制造商塞尔吉奥·平尼法瑞那(Sergio Pininfarina)和菲亚特汽车公司的女继承人、政治家苏珊娜·阿涅利(Susanna Agnelli)。“我就是去膜拜那些意大利设计师的,就好像电影《告别昨日》(Breaking Away)中的孩子膜拜意大利自行车手一样。”乔布斯回忆说,“那次会议真是一个奇妙的启示。”

在阿斯彭,乔布斯接触到了包豪斯运动中干净、实用的设计理念,这一理念深受赫伯特·拜尔(Herbert Bayer)的推崇,被他运用到了建筑、家居房屋、无衬线字体排印以及阿斯彭研究所的家具上。拜尔和他的导师沃尔特·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以及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一样,也认为艺术和应用工业设计之间不应该有区别。包豪斯拥护的现代主义国际风格告诉人们,设计应该追求简约,同时具有表现精神。它通过运用简洁的线条和形式来强调合理性和功能性。密斯和格罗皮乌斯宣扬的准则中就包括“上帝就在细节之中”(God is in the details)和“少即是多”(Less is more)。正如埃奇勒的房屋一样,艺术性和大规模生产的能力结合到了一起。

1983年的阿斯彭设计大会上,乔布斯发表了一篇主题演讲,题为“未来绝对不会和过去相同”(The Future Isn’t What It Used to Be),公开阐述他对包豪斯风格的拥护。演讲在一个巨大的音乐帐篷中举行,乔布斯称赞了包豪斯风格的简单朴素,也预言了索尼风格的消亡。“当下工业设计的潮流就是索尼的那种高科技感,要么是金属灰色,要么就涂成黑色,加一些怪异的设计。”他说,“这么做很容易,但不够好。”他提出了一个源自包豪斯风格的替代方案,更加忠实于产品的功能和本性:“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产品科技感十足,然后用上简单干净的包装,让科技感一目了然。我们会把产品放在小包装盒里,让它们看上去纯白漂亮,就像博朗生产的电器一样。”

像保时捷那样

大山特里拟出了一个初步的设计方案,并制作了一个石膏模型。Mac团队的成员们聚集到一起观看展示,然后发表自己的看法。赫茨菲尔德大赞“可爱”,其他人似乎也很满意,但乔布斯却给出了猛烈的批评:“这造型太方方正正了,必须再多一些曲线美的感觉。第一个倒角的半径要再大一点儿,斜角的尺寸我也不大喜欢。”他把刚刚熟练掌握的工业设计术语用上了,其实指的就是电脑相邻两个面之间的弯曲过渡。但紧接着,乔布斯还是给出了一句响亮的称赞。他说:“这是一个开始。”

每一个月左右,马诺克和大山特里都会将这样的流程重复一次,当然是根据乔布斯前一次的批评进行了改进。每次最新的模型都会像变戏法一样现出庐山真面目,而前几次的模型则在它旁边一字排开。这不仅有助于大家对改进之处给予评价,也能防止乔布斯坚称自己的某条建议或意见被忽视了。“到第四个模型的时候,我已经很难看出它跟上一个之间的不同了。”赫茨菲尔德说,“但史蒂夫总是很挑剔也很肯定地说,他喜欢或者讨厌某个细节,而他说的东西是我几乎觉察不到的。”

一个周末,乔布斯去了帕洛奥图的梅西百货,又开始研究各种电器,特别是厨艺公司的产品。周一,他冲进办公室,让设计团队去买了一台厨艺公司的电器,然后根据它的轮廓、曲线和斜角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建议。于是大山特里尝试了一种新的设计,但看上去就像是一台厨房电器,乔布斯觉得行不通。这让整个进程停顿了一个星期。最终,乔布斯还是批准了Mac的机箱设计。

乔布斯一直坚信,电脑的外形必须富有亲和力。所以,它不断地改进,看上去就像一张人脸。磁盘驱动器安装在屏幕的下方,使得整台机器比大多数电脑都要狭长,使人联想到一张脸。靠近底座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就像是下巴;乔布斯还把顶端的塑料边框变得更细,这样Mac就不会像莉萨那样有个克鲁马努人(Cro-Magnon)般的额头,外形更加好看。这款苹果机箱的设计专利属于史蒂夫·乔布斯、杰里·马诺克和大山特里。“虽然这个设计不是史蒂夫亲手画出来的,但正是他的思想和灵感成就了这个设计。”大山特里后来说,“老实说,在史蒂夫告诉我们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电脑的‘亲和力’指的是什么。”

乔布斯对于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也同样痴迷。有一天,比尔·阿特金森兴奋地冲进德士古塔。他刚刚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算法,可以在屏幕上快速画出圆和椭圆。要在屏幕上画圆,通常需要计算平方根,而68000微处理器并不支持这个功能;但阿特金森想出了一个变通的方法,因为他发现,一组奇数序列相加,可以得到一组完全平方数序列(例如,1+3=4,1+3+5=9,等等)。赫茨菲尔德回忆说,在阿特金森演示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除了乔布斯。“圆和椭圆挺好的,”他说,“不过,要是能画出带圆角的矩形,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我们用不着这个。”阿特金森说道,他解释说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想把图形程序做得精简一点儿,能满足基本的需要就可以了。”他回忆道。

“圆角矩形到处都有啊!”乔布斯说着就跳了起来,显得更加激动,“你就看看这个房间里!”他指出白板、桌面和其他一些东西都是带圆角的矩形。“你再看看外面,就会发现更多,基本上哪儿都有!”他把阿特金森拖出去转了一圈,指着车窗、广告牌和街道指示牌给他看。“走了3条街,我们发现了17处这样的例子,”乔布斯说,“走到哪里我都能指出来,后来他完全信服了。”

“最后直到他指着一个‘禁止停车’的标示牌时,我说,‘好了,你说对了,我认输。圆角矩形也要成为我们电脑上的基本要素。’”正如赫茨菲尔德回忆的:“第二天下午,比尔回到了德士古塔,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他在演示中可以飞快地画出漂亮的圆角矩形。”在莉萨和Mac,以及后来几乎所有的苹果电脑中,对话框和窗口都带上了圆角。

还在里德学院的时候,乔布斯旁听了书法课,从而爱上了各种衬线字体和无衬线字体,以及合适的字距和行距。“在我们设计第一台Mac电脑的时候,当年的记忆都冒了出来。”他后来在谈及书法课的时候说。因为Mac采用了位图显示,它可以支持无数种字体——从优雅的到古怪的,然后在屏幕上逐个像素地显现出来。

为了设计这些字体,赫茨菲尔德招募了来自费城郊区的高中好友苏珊·卡雷(Susan Kare)。在给这些字体命名时,他们采用了费城梅因莱恩区火车线路上车站的名字:欧弗布鲁克(Overbrook)、梅里昂(Merion)、阿德莫尔(Ardmore)和罗斯蒙特(Rosemont)。乔布斯觉得这一过程十分有趣。一天傍晚,乔布斯路过他们那里,也开始给字体想名字。那都是些“从没有人听说过的小地方”,他抱怨说,“应该用世界级的大城市来命名!”因此,字体被重新命名为:芝加哥、纽约、日内瓦、伦敦、旧金山、多伦多和威尼斯。

马库拉和其他一些人从来都无法欣赏乔布斯对于版面设计的痴迷。“他对于字体的了解很让我们惊讶,而且他一直坚持要设计好看的字体。”马库拉回忆说,“我一直说:‘字体?!?难道我们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吗?’”事实上,Mac上各种漂亮的字体,再结合激光打印技术和强大的图形功能,推动了桌面出版产业的诞生,也成为了苹果公司的赢利点。同时,它也让普通人——不管是中学校报记者还是编辑PTA(家长和教师联谊会)时事通讯的母亲,都享受到了掌握字体知识带来的奇异乐趣,而这种乐趣,之前只有印刷工人、满头白发的编辑和其他跟油墨打交道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卡雷也开发了图标——例如放置被删除文件的垃圾箱,图标也体现了图形界面的内涵。她和乔布斯很合得来,因为他们都喜欢简约设计,也都想让Mac成为一台充满创意的电脑。“他通常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过来,”她回忆说,“他总想知道最新的进展,他品位一流,对视觉细节的判断也很准确。”有时候,乔布斯会在星期天早上过来,所以卡雷那个时间段都会去上班,好向他展示最新的成果。她会时不时地遭到否定。她设计了一个兔子图标,用来表示增加鼠标的点击速率,但遭到了乔布斯的反对,理由是这个毛茸茸的生物看上去“太娘娘腔了”。

乔布斯在窗口、文件以及屏幕顶端的标题栏上也耗费了大量精力。他要求阿特金森和卡雷反复修改,因为他对标题栏的样子总是不满意。乔布斯不喜欢莉萨上使用的标题栏,因为它们太黑、太粗糙了。他希望Mac上的标题栏能够更加平滑,再有些细条纹。“我们做了20种不同的标题栏才让他满意。”阿特金森回忆说。卡雷和阿特金森曾一度抱怨说,乔布斯在标题栏的修改上耗费了他们太多时间,而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乔布斯大发脾气。“你能想象一下每天都要看着它是什么感觉吗?”他吼道,“这不是件小事,这是我们必须做好的事!”

克里斯·埃斯皮诺萨找到了一个方法,既可以满足乔布斯对设计的要求,又可以满足他疯狂的控制欲。苹果公司还在车库里办公的时候,埃斯皮诺萨就是沃兹尼亚克的助手之一,在乔布斯的劝说下,他从伯克利退了学,乔布斯的理由是,学习的机会有很多,但研发Mac的机会只有一次。他自己决定在电脑上设计一款计算器程序。“大家都聚到一起,看克里斯向史蒂夫展示程序,他屏住了呼吸,等待史蒂夫的反应。”赫茨菲尔德回忆说。

“这只是个开始,”乔布斯说,“但基本上来说,很烂。背景颜色太深,一些线条的粗细不对,按键也太大了。”根据乔布斯提出的批评,埃斯皮诺萨日复一日地对程序进行完善,但每次展示的最新版本都会受到新的批评。最终,在一个下午,乔布斯再次出现的时候,埃斯皮诺萨展示了他灵机一动做出的解决方案——“史蒂夫·乔布斯自己动手做的计算器程序”。这个程序允许用户改变线条的粗细、按键的大小、阴影、背景及其他属性,从而实现计算器外观的调整和个性化。乔布斯没有只顾着笑,他开始认真地根据自己的喜好调整计算器的外观。大约10分钟后,他终于得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毫无疑问,他的设计出现在了最终问世的Mac上,并在之后15年的时间里一直作为标准使用。

尽管乔布斯关注的重点在Mac电脑上,但他还在寻求为所有的苹果产品创造统一的设计风格。于是,在杰里·马诺克和非正式团体“苹果设计协会”的帮助下,乔布斯组织了一次选拔赛,为苹果挑选世界级的设计师,如同博朗公司的迪特尔·拉姆斯一样。这个计划命名为“白雪公主”,起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对白色的偏爱,而是因为比赛中需要选手设计的产品是以七个小矮人的名字命名的。最终的赢家是德国设计师哈特穆特·艾斯林格(Hartmut Esslinger),他曾负责设计了索尼特丽珑(Trinitron)电视的外观。乔布斯飞到巴登–符腾堡州的黑森林地区与他会面,给乔布斯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是艾斯林格的激情,还有他开着奔驰以超过100英里的时速狂奔的勇猛精神。

艾斯林格虽然是德国人,但他提出“苹果产品的DNA中应该有土生土长的美国基因”,有独特的加利福尼亚风情,就像“好莱坞和音乐一样,有一点叛逆,还有自然散发的性感魅力”。他的指导思想是“形式追随情感”(Form follows emotion),这套用了那句众人皆知的“形式追随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他制作了40个模型来阐述这一概念,当乔布斯看到这些模型的时候,他宣布:“对,就是这样!”“白雪公主”的外观立即被运用到了Apple II上:白色的机箱,紧致的圆润曲线,既能散热又起到装饰作用的细密通风槽。乔布斯给艾斯林格提供了一份签约合同,前提条件是他必须搬到加州居住。两人握手达成协议,用艾斯林格不那么谦虚的话说:“那次握手开启了工业设计史上最为决定性的一次合作。”艾斯林格的公司——青蛙设计——1983年年中在帕洛奥图成立,并从苹果公司得到了一份每年120万美元的大合同,从那时起,所有的苹果产品上都可以见到这句自豪的宣言:加利福尼亚设计(Designed in California)。

最终的设计方案敲定后,乔布斯把Mac团队的成员都召集到一起,举行了一个仪式。他说:“真正的艺术家会在作品上签上名字。”于是他拿出一张绘图纸和一支三福笔(Sharpie pen),让所有人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些签名被刻在了每一台Mac电脑的内部。除了维修电脑的人,没有人会看到这些名字,但团队里的每个成员都知道那里面有自己的名字,就如同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的电路板已经被设计得尽善尽美了。乔布斯一个一个叫出大家的名字,让他们签名。伯勒尔·史密斯是第一个。乔布斯等到了最后,其他45个人都签过名后,他在图纸的正中间找到了一个位置,用小写字母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以香槟向大家祝酒。“在这样的时刻,他让我们觉得,自己的成果就是艺术品。”阿特金森说。

第十三章 制造Mac 过程就是奖励

竞争

1981年8月,IBM推出了他们的个人电脑,乔布斯让自己的团队买了一台并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款很糟糕的产品,克里斯·埃斯皮诺萨称其“性能低下,毫无创新”,这话不无道理。它使用的是过时的命令行提示符,屏幕也只能显示字符,而不是图形界面的位图显示。苹果的员工显得过于自信了,他们没有意识到,企业的技术经理也许更愿意从IBM这样的老牌企业购买产品,而不愿从他们这家以水果命名的公司购买什么。IBM发布个人电脑的那天,比尔·盖茨恰巧在苹果公司的总部参加一场会议。“他们看上去根本不在意,”他说,“他们用了一年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对于苹果公司来说不幸的是,乔布斯还将矛头对准了Mac的另一个竞争对手:苹果公司自家生产的莉萨。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心理原因。他曾经遭到过莉萨项目的驱逐,现在他要打败它。乔布斯还认为,良性的竞争也是一种激励下属的方法。正因如此,他才跟约翰·库奇赌5000美元,坚称Mac会在莉萨之前上市。问题是,良性竞争逐渐升级成恶性竞争。乔布斯总是把自己手下的一帮工程师描绘成酷小孩,与莉萨团队那群惠普工程师风格的无趣之人形成鲜明对照。

更实质性的问题是,他当初放弃了杰夫·拉斯金生产廉价、低性能便携电脑的计划,将Mac重新定义为拥有图形用户界面的台式机。这样一来,Mac就成了小尺寸版本的莉萨,很有可能削弱莉萨的市场影响力。当乔布斯敦促伯勒尔·史密斯围绕摩托罗拉68000微处理器来设计Mac,并让Mac的运行速度超过了莉萨时,这一状况就变得愈加真实。

负责管理莉萨电脑应用软件的拉里·特斯勒意识到,让许多软件在两款机器上共用是相当重要的。于是,为了促成两个团队间的合作,他安排史密斯和赫茨菲尔德来到了莉萨的工作区,演示一下Mac的样机。25名工程师聚到了一起,认真聆听演示内容,刚进行到一半,门被猛然推开了。冲进来的是里奇·佩奇(Rich Page),他负责莉萨的大部分设计工作,是个性格冲动的工程师。“Mac会毁了莉萨的!”他大吼道,“Mac也会毁了苹果公司!”史密斯和赫茨菲尔德都没有做出回应,于是佩奇继续咆哮:“乔布斯想要毁了莉萨,就因为我们没让他来管。”他说着,好像要哭出来一样:“没人会买莉萨的,因为大家都知道Mac就要问世了!但你们根本不在乎!”他冲出房间,猛地关上了门,但过了一会儿又闯了进来。“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他对史密斯和赫茨菲尔德说,“史蒂夫·乔布斯才是问题所在。告诉史蒂夫,他正在毁掉苹果公司!”

乔布斯的确把Mac变成了莉萨的低价竞争者,并且使用的是莉萨不能兼容的软件。更糟糕的是,这两款机器与Apple II都不兼容。没有人全面管理苹果公司,也就没有人能管得住乔布斯。

彻底的控制

乔布斯不愿意让Mac兼容莉萨的架构,并不只是出于竞争或复仇目的。还有一个形而上层面上的原因,就是他对于控制权的迷恋。他认为一台电脑要真正做到优秀,其硬件和软件必须紧密相联。如果一台电脑要兼容那些在其他电脑上也能运行的软件,它必定要牺牲一些功能。他认为最好的产品是“一体的”,是端到端的,软件是为硬件量身定做的,硬件也是为软件度身定制的。正因为此,才使得Mac有别于微软(以及之后谷歌的安卓)所创造的环境,Mac上使用的操作系统只能在自己的硬件上运行,而微软和安卓的操作系统可以在许多不同厂家制造的硬件上运行。

“乔布斯是一个固执的杰出艺术家,他不希望看到自己创造的东西被二流的程序员给糟蹋了。”ZDNET的编辑丹·法伯(Dan Farber)写道,“这就好像街边的某个人在毕加索的画作上涂了几笔或是改写了鲍勃·迪伦的歌词一样。”到后来,乔布斯软硬件结合的一体化产品理念也让iPhone、iPod和iPad从诸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这一理念造就了伟大的产品,但这并不总是占领市场的最佳战略。“从最初的Mac到最新的iPhone,乔布斯的系统一直都是封闭的,用户无法对其进行干预或修改。”《Mac信徒》(The Cult of Mac)一书的作者利安德·卡尼(Leander Kahney)说。

乔布斯当初和沃兹尼亚克争论是否应该在Apple II上设置扩展槽,从而允许用户在电脑主板上插入扩展卡来增加一些新功能时,就表现出了他心中那种控制用户体验的强烈欲望。沃兹尼亚克在那场争论中获得了胜利。Apple II上有8个扩展槽。但这一次,这台电脑是属于乔布斯的,不是沃兹尼亚克的。Mac电脑不会有扩展槽。用户甚至都不能打开机箱碰到主板。对于业余爱好者或者黑客来说,这就少了很多乐趣。但对乔布斯来说,Mac是为大众设计的。他想让用户的体验是可控的。他不希望看到有人往扩展槽里随便插上电路板,以破坏他的优雅设计。

“这反映了他喜欢掌控一切的个性。”贝里·卡什(Berry Cash)说。卡什于1982年被乔布斯聘请到苹果担任市场策划,成了德士古塔的常驻员工。“史蒂夫在谈到Apple II的时候会抱怨说,‘我们没有控制权,只能看着那些人对它做疯狂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他甚至设计了专门的工具,这样的话用户就无法使用常规的螺丝刀来打开机箱。“我们要把它设计成只有苹果员工才能打开的产品。”乔布斯告诉卡什。

乔布斯还决定取消Mac键盘上的光标方向键。要移动光标,唯一的方法就是使用鼠标。这就迫使一些传统用户必须适应鼠标的指向和点击这样的操作,尽管他们并不情愿这么做。和其他的产品开发者不一样,乔布斯不相信顾客永远是正确的。如果他们抵制使用鼠标的话,那他们就错了。这又一次证明,乔布斯把制造伟大产品的激情摆在了比迎合消费者的欲望更为重要的位置上。

取消方向键还有另一个好处(也是坏处):它迫使苹果公司以外的软件开发商们针对Mac的操作系统编写专门的程序,而不是编写一个通用的程序从而能安装到不同的电脑上。这有助于应用软件、操作系统和硬件设备间的紧密的垂直整合,而这正是乔布斯所钟爱的。

将Mac的操作系统授权给其他厂家,进而允许别人能制造出Mac的仿制品,这样的提议对于渴望端到端整体掌控局面的乔布斯来说是极为反感的。新上任的Mac营销总监迈克·默里(Mike Murray)精力充沛,他在1982年5月交给乔布斯的机密备忘录中,提出了一份授权计划。“我们希望Mac的用户环境可以成为行业标准,”他写道,“但这其中有一个障碍:如果想要使用这个用户环境,就必须购买Mac的硬件。很少有公司(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可以创造并维持一个无法与其他厂家共享的行业标准。”他建议将Mac的操作系统授权给坦迪公司。默里认为,坦迪旗下的Radio Shack商店拥有的客户群与苹果公司不同,所以不会严重影响苹果产品的销售。但以乔布斯的天性,他必然反对这样的计划。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完美创作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最终,Mac依照乔布斯的标准,仍然作为一个封闭的用户环境存在,但正如默里所担心的,在一个到处都是IBM兼容机的世界里,Mac想要守住行业标准的地位将会遭遇重重困难。

年度机器

1983年1月,苹果公司发布了莉萨电脑——比Mac早了整整一年,乔布斯在和库奇的这场赌局中输掉了5 000美元。尽管乔布斯并不是莉萨团队的一员,他还是以苹果董事长及形象代言人的身份前往纽约为莉萨做宣传。

乔布斯从自己的公关顾问里吉斯·麦肯纳那里学会了如何以戏剧化的方式限量派发独家专访的机会。来自指定媒体的记者按次序一个个被带进他在卡莱尔酒店的套房,对他进行采访。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莉萨电脑,周围用切花装饰着。宣传计划要求乔布斯专注于介绍莉萨,不要谈及Mac,因为对Mac的猜测可能损害莉萨的销售,但乔布斯没能控制住。根据那天对他的采访而写成的大多数报道——包括刊登在《时代》、《商业周刊》、《华尔街日报》以及《财富》上的——都提到了Mac。“今年晚些时候,苹果公司将推出一款性能稍弱、售价更低的莉萨版本,即Mac电脑。”《财富》报道说,“乔布斯将亲自领导那个项目。”《商业周刊》引用了乔布斯的话:“Mac问世后,将成为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电脑。”他还坦承Mac和莉萨是无法兼容的。这就像是在发布莉萨的同时给它送上了死亡之吻。

莉萨确实慢慢地消亡了。不到两年,它就停产了。“它太贵了,我们试图把它卖给大公司,但我们擅长的是出售给个人用户。”乔布斯后来说。不过这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莉萨刚刚面世几个月,有一件事情就很明显了,那就是,苹果公司必须把希望寄托在Mac身上。

我们当海盗吧!

乔布斯虽然有很多让人讨厌的行为,但他也能给自己的队伍注入团队精神。在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之后,他又能找到办法激励他们,让他们觉得成为Mac项目的一员是一项美妙的事情。每半年,他都会带着团队的大部分人,去附近的一处度假胜地举行为期两天的集思会。

1982年9月的那次集思会是在蒙特雷附近的帕加罗沙丘(Pajaro Dunes)进行的。大约50名Mac团队成员坐在小屋里,面朝着壁炉。乔布斯坐在他们前面的一张桌子上。他小声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走到一个画架旁,开始逐一列出自己的想法。

第一条是“决不妥协”。这一条在日后的岁月里被证明是一把双刃剑。因为大多数技术团队都会妥协。另一方面,Mac最终要成为乔布斯和他的队伍所能作出的最“酷毙了”(Insanely Great)的产品——但它又不能再花上16个月才上市,远远晚于计划时间。提出一个计划中的完工日期后,他告诉他们:“即便错过上市日期,也不能粗制滥造。”换作愿意作出妥协的项目经理,也许会敲定一个完工日期,之后不得再做出任何改动。但乔布斯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另一句名言就是:“直到上市,产品才能算是完工。”(It’s not done until it ships.)

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一句公案一样的短语,他后来告诉我那是他最爱的一句格言。上面写的是:“过程就是奖励。”(The journey is the reward.)他喜欢强调,Mac团队是一支有着崇高使命的特殊队伍。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回顾这段共同度过的时光,对于那些痛苦的时刻,只是过眼云烟,或者付之一笑,他们会把这段时光看作人生中奇妙的巅峰时刻。

演讲的最后,有人问乔布斯是否想做一些市场调查,看看顾客的需要。“不,”乔布斯回答,“因为在看到我们的产品之前,顾客并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日记本大小的装置,问道:“你们想看点儿好东西吗?”他翻开之后,大家发现那是一台可以放在腿上使用的电脑,键盘和屏幕接合在一起,就像笔记本一样。他说:“这是我的梦想,希望我们能在80年代中晚期造出这种电脑。”他们正在创建一家基业长青的公司,一家创造未来的公司。

每当乔布斯离开公司办公室,前去视察Mac团队工程师的时候——基本上是每天下午——他们都会赶紧找个地方让嘉本藏起来。有一次,乔布斯恰巧在库比蒂诺的一处报刊亭遇到了嘉本并且认出了他(两人在日本见过),但乔布斯并没有起疑心。最险的一次是有一天,乔布斯出人意料地急匆匆来到Mac团队的办公区,而当时嘉本正坐在一个办公隔间里。Mac的一名工程师一把抓住他,指了指清洁间。“快点儿,躲到里面去。拜托!现在就去!”赫茨菲尔德回忆说,当时嘉本一脸迷惑,但还是跳起来一头冲进了清洁间。他在里面待了5分钟,直到乔布斯离开。事后,Mac团队的工程师们向嘉本道歉。“没关系,”他回答道,“但美国的商业习惯真是非常奇怪,太奇怪了。”

贝尔维尔的预言变成了现实。1983年5月,阿尔卑斯电子公司承认,至少还需要18个月才能生产出索尼驱动器的仿制品。在帕加罗沙丘休假时,马库拉追问乔布斯打算怎么办。最终,贝尔维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说自己可能有阿尔卑斯驱动器的替代产品,并且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乔布斯困惑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库比蒂诺遇到索尼的顶尖磁盘设计师。“你这个浑蛋!”乔布斯冲口而出,但语气中并没有愤怒。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赫茨菲尔德说,乔布斯在知道了贝尔维尔和其他工程师背着他做的事情后,“收起了自己的傲慢,感谢他们没有服从自己的命令,做了正确的事”。毕竟,如果是乔布斯遇到这样的状况,他也会这么做。

第十四章 斯卡利来了 百事挑战

求爱

迈克·马库拉从来就没想过要当苹果公司的总裁。他喜欢设计自己的新房子,驾驶自己的私人飞机,靠股票期权过着豪华的生活。他并不喜欢裁决纠纷,也不喜欢领导一群很难伺候的自我主义者。他之前被迫赶走了迈克·斯科特,然后很不情愿地当上了总裁,但他答应过妻子,这份差事只是暂时的。到1982年底,马库拉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差不多两年,妻子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马上寻找接班人。

虽然跃跃欲试,但乔布斯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管理公司。他很高傲,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马库拉也赞成乔布斯的想法。他告诉乔布斯,要担任苹果公司的总裁,他还稍显毛躁和不成熟。于是,他们开始在公司以外寻找合适人选。

斯卡利的背景和乔布斯很不一样。他母亲是曼哈顿上东区一位很有身份的夫人,出门会戴上白手套;他父亲是一位体面的华尔街律师。斯卡利被送到圣马克学校读书,后来在布朗大学获得了本科学位,在沃顿商学院获得了商学学位。作为一名富有创新力的营销和广告专家,他在百事公司步步高升,但对产品开发和信息技术却没有什么热情。

斯卡利为了看望他和前妻所生的两个十几岁的孩子,飞到洛杉矶过圣诞节。他带孩子们去了一家电脑商店,那里产品营销的糟糕状况让他觉得非常惊讶。孩子们问他为什么这么感兴趣,他说他正打算北上库比蒂诺会见史蒂夫·乔布斯。孩子们惊叹不已。尽管是在电影明星聚居地长大的,但对他们来说,乔布斯才是真正的名人。这让斯卡利对于去苹果公司担任乔布斯老板的事情格外上心。

斯卡利初到苹果公司总部时,那里平实的办公室和轻松的氛围让他大吃一惊。“大多数人都穿着随意,甚至没有百事公司的维护人员穿得正式。”他说道。午餐时,乔布斯静静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但当斯卡利提出大多数主管都觉得计算机带来的麻烦要比其用处多的时候,乔布斯突然用一种传道士的口吻说:“我们想要改变人们使用计算机的方式。”

在回程的飞机上,斯卡利理了理自己的想法,最后写出了一份长达8页的备忘录,内容是关于向消费者和企业主管推销电脑的。这份备忘录里的一些内容虽然还很简单——里面全是加了下划线的短语、图表和方框,但却意味着斯卡利对设法销售比汽水更有意思的东西产生了热情。他的建议里有这样一条:“投资店内营销,让顾客知道苹果公司的产品有丰富他们生活的潜力,从而吸引顾客。”(他喜欢使用下划线。)他仍然不愿离开百事,但是乔布斯激起了他的兴趣。“我被这位年轻的、急性子的天才征服了,我觉得更深入地了解他将会很有意思。”他回忆说。

因此,斯卡利同意在乔布斯下次来纽约的时候再次同他会面,而那天恰好是1983年1月在卡莱尔酒店举行莉萨电脑发布会的时候。一整天的记者会后,苹果公司的人惊奇地看到一位意外造访的客人。乔布斯松了松领带,向大家介绍了斯卡利,称他为百事公司的总裁和一位潜在的大公司客户。在约翰·库奇展示莉萨电脑的时候,乔布斯时不时地突然插进来补充评论,频繁地称赞莉萨在改变人机互动的本质方面具有“革命性”且“不可思议”,这是他最喜欢的两个词。

在公寓的一个露天平台上,事情终于有了圆满的结果。斯卡利当时紧贴着墙——他恐高。首先他们谈了钱的问题。“我告诉他,我需要100万美元的薪水、100万美元的签约奖金,如果最后成不了,还要100万美元离职补偿。”斯卡利说。乔布斯答应了这些条件:“就算我自掏腰包,我们都得解决这些问题。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我知道对于苹果公司来说你是完美的,而苹果公司应该得到最好的人才。”接着,他补充说,他还从没有为自己真正钦佩的人工作过,然而他知道斯卡利教给他的东西将会是最多的。乔布斯看着斯卡利,眼睛一眨不眨。他一头浓密的黑发给斯卡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斯卡利最后还是有一点儿犹豫,他试探性地提议说也许他们应该只做朋友,那样他可以作为局外人给乔布斯提出建议。“只要你在纽约,我都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斯卡利后来讲述了接下来那个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史蒂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在一段沉重的、尴尬的沉默之后,他向我抛出了一个问题,让我几天都无法释怀,‘你是想卖一辈子糖水呢,还是想抓住机会来改变世界?’”

斯卡利感觉就像有人往他的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除了默许,他无言以对。“他有一种非凡的能力,永远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能够很好地判断一个人,并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赢得那个人的心。”斯卡利回忆说,“4个月来,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说‘不’。”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沉,他们离开公寓,穿过公园,回到了卡莱尔酒店。

蜜月

马库拉最后说服斯卡利接受了50万美元的薪水和同等数额的奖金,斯卡利到达加利福尼亚的时候,正好赶上了1983年5月苹果公司管理人员在帕加罗沙丘的集思会。尽管他只带了一套深色西装,其余的都丢在了格林尼治的家中,但仍然很难适应苹果公司轻松的氛围。在会议室前方,乔布斯坐在地板上,盘着腿、光着脚、心不在焉地玩着脚趾。斯卡利试着提出一个方案:他们将讨论如何区分他们的产品——Apple II、Apple III、莉萨和Mac,以及是否应该围绕产品线、市场或者职能来组织公司。结果,这次讨论慢慢变成了自由交换观点、提出抱怨和进行争辩的一次活动。

乔布斯一度攻击莉萨项目组,说他们制造了一个失败的产品。“是啊,”有人回击说,“你们的Mac还没有发布呢!你为什么不等到自己的产品问世以后再来批评别人?”斯卡利吓了一跳。在百事公司,没有人会这样反驳董事长。“接着,众人开始责怪起史蒂夫来。”这让斯卡利想起以前从一位苹果公司广告业务员那里听来的笑话:“苹果和童子军有什么不同?答案是,童子军有大人管着。”

就在大家争吵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小地震,房屋开始发出隆隆声。“快到海滩去。”有人喊道。于是所有人都冲出门向海边跑去。然后又有人喊道,上一次地震引发了海啸。于是大家又转过身往回跑。“优柔寡断、意见冲突、自然灾害,这些都预示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斯卡利后来说。

乔布斯向斯卡利坦言,他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就会死去,因此他需要尽快取得成就,在硅谷的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都很短,”那天早上围坐在桌旁的时候,乔布斯告诉斯卡利,“我们或许只有机会做几件真正伟大的事情,并把它们做好。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必须趁着自己年轻,多取得一些成就。”

他们第一次产生重大分歧是在给Mac电脑定价时。按照最初的设想,Mac的售价将是1 000美元,但由于乔布斯对设计进行了更改,成本提高了,于是计划售价又被调整为1 995美元。然而,当乔布斯和斯卡利开始为盛大的发布和营销工作制订计划时,斯卡利认为他们需要将售价再提高500美元。对于斯卡利来说,营销成本就像其他任何生产成本一样需要计入售价。乔布斯愤然拒绝了。“这会破坏我们所有的理念,”他说道,“我想让它成为一次革命,而不是努力榨取利润。”斯卡利说这是个很简单的选择:他可以保持1 995美元的售价,也可以拿营销预算去举办一场盛大的产品发布会,但二者只能选其一。

“有个坏消息,”乔布斯告诉赫茨菲尔德和其他工程师,“斯卡利坚持要求我们将Mac的定价从1 995美元上调至2 495美元。”果不其然,工程师们大为震惊。赫茨菲尔德指出,Mac是为像他们自己这样的人设计的,定价过高将会“违背”他们的立场。于是乔布斯向他们承诺:“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但最后还是斯卡利获胜了。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25年,但当乔布斯回忆起当时的决定时,他依然非常气愤。“这是Mac销量下滑的主要原因,然后微软才得以占领市场。”他说道。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他正在失去对自己的产品和公司的掌控,而这就如同把猛虎逼入角落一样危险。

第十五章 Mac电脑的发布 在宇宙中留下印迹

真正的艺术家总能完成作品

尽管盖茨当时这样表示,但是微软正逐渐褪去苹果主要合作者的身份,而更多地以竞争对手的姿态出现。微软仍将继续为苹果公司编写应用软件,如Word,但是其快速增长的那部分收入则来自为IBM个人电脑编写的操作系统。1982年,苹果个人电脑Apple II的销量为27.9万台,IBM个人电脑及其同类产品共售出24万台。但1983年的数据则呈现了大逆转:Apple II电脑销量42万台,IBM个人电脑及其同类产品销量130万台,而Apple III电脑和莉萨电脑都彻底失败。

“1984”广告片

斯卡利最初看到故事脚本时持怀疑态度,但乔布斯坚持认为,他们需要具有革命性的东西。他得以拿到一笔空前的预算——75万美元来拍摄广告,广告预计在超级碗赛(Super Bowl)上首映。雷德利·斯科特在伦敦完成了广告片的拍摄,为了表现群众如痴如醉聆听老大哥在屏幕上讲话的场面,他找来了数十个真正的光头来拍摄这一幕。女主角的扮演者是一位女子铁饼运动员。广告片以金属灰色调为主,渲染了一种冷漠的工业环境背景,斯科特以此诱发人们联想到《银翼杀手》的反乌托邦氛围。当老大哥在屏幕上宣布“我们必胜”时,女主角的锤子击碎了屏幕,一切都在一阵闪光和烟雾中消失。

乔布斯在夏威夷销售会议上展示这段广告时,人们激动不已。于是,他决定在1983年12月的董事会会议上播放这则广告。广告播放完毕,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梅西百货公司加利福尼亚分公司的CEO菲利普·施莱因(Philip Schlein)趴在桌子上。马库拉静静地凝视前方,一开始别人还以为他是被这则广告的力量所折服。但接着,他问道:“有谁想另找一家广告公司?”斯卡利回忆说:“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自己看过的最差的广告片。”斯卡利此时信心全无,他让Chiat/Day公司廉价卖掉已经买下的两个广告时段,一个60秒,另一个30秒。

第十八届“超级碗”大赛中,突击者队和红人队比赛的第三节刚开始,占优势的突击者队就触底得分。但是,电视没有即时重播这一得分画面,相反,全美的电视屏幕突然诡异地黑屏了足足两秒钟。接着,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幕可怕的黑白画面——一支队伍踩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前进……超过9 600万人观看了这则和以往任何广告都不一样的片子。广告的结尾处,人群惊恐地看着老大哥消失,此时,旁白平静地念道:“1月24日,苹果电脑公司将推出Mac电脑。你将明白为什么1984不会变成《1984》。”

这则广告红极一时。当天晚上,美国三大电视网和50个地方电视台都播放了关于该广告的新闻,让它在前YouTube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病毒式的旺盛生命力。这则广告最终被《电视指南》(TV Guide)和《广告时代》(Advertising Age)评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商业广告。

爆炸式宣传

1983年12月,他带着自己的天才工程师安迪·赫茨菲尔德和伯勒尔·史密斯,前往纽约拜访《新闻周刊》,想让对方写一篇关于“创造Mac电脑的小伙子们”的报道。在进行了Mac电脑的演示之后,他们被带上楼与凯瑟琳·格雷厄姆(Katherine Graham)见面。格雷厄姆是媒体界的一位传奇人物,她对所有新生事物都充满莫大的兴趣。之后,《新闻周刊》杂志派遣自己的科技专栏作家和一位摄影师前往帕洛奥图去见赫茨菲尔德和史密斯。最后发表的报道共4页,其中介绍了这两位工程师,溢美之情尽显,此外还配上两人在家中的图片,令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新时代的天使。文章对史密斯接下来的打算也做了引述:“我想要打造90年代的计算机,明天就开始。”文章还描写了两人的那位老板的反复无常和领袖魅力。“乔布斯有时会发怒,高声为自己的想法辩护,但并不会动不动就咆哮;乔布斯认为光标键已经过时,有传言称,他曾因员工坚持表示苹果电脑应该有光标键而威胁要开除对方。但是,当乔布斯处于最佳状态时,他是魅力和急躁的奇特融合体,时而含蓄,时而酷毙了。而‘酷毙了’正是他最喜欢用来表达自己激情的短语。”

列维的报道并没有登上《滚石》的封面。但是后来,乔布斯参与的所有主要产品的发布——无论是在NeXT、皮克斯,还是多年后重回苹果公司——都登上了《时代》杂志、《新闻周刊》或《商业周刊》的封面。

发布会:1984年1月24日

赫茨菲尔德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壮举——在两天时间内编了一个音乐播放器程序,让电脑能够播放《烈火战车》的主题曲。但乔布斯听过后觉得很糟糕,于是他们决定用录音代替。另一方面,乔布斯完全被语音发生器所折服,这个程序能够将文本转变为迷人的电子语音。他决定以此作为演示的一部分:“我要Mac成为第一台可以自我介绍的电脑!”乔布斯邀请“1984”广告的文案史蒂夫·海登来撰写脚本。史蒂夫·卡普斯设法让“Mac”这个词在屏幕上以大字体滚动展示,苏珊·卡雷(Susan Kare)则设计出了开场画面。

在发布仪式前夜的预演中,这一切都没能顺利进行。乔布斯讨厌动画在屏幕上滚动的方式,不断要求作出调整。此外他对舞台灯光也不满意,他让斯卡利在礼堂的不同座位上感受各种调整带来的效果并给出意见。斯卡利从来没有对舞台灯光的变化考虑过多,也没想过自己要不断给出调试意见,就像病人要告诉眼科医生哪个镜片能更清晰地看到视力表一样。预演和调试持续了5个小时,直到深夜。斯卡利回忆说:“他把人都逼疯了,发言展示中有一点儿问题他都要对舞台工作人员发火。我当时都以为我们没法为第二天上午的展示做好准备。”

最主要的是,乔布斯为自己的演示很是焦躁。斯卡利自认为是个优秀的作家,于是他建议乔布斯对讲稿做一些改动。据回忆,乔布斯对此有些烦躁,但是两人的关系当时仍然很好,乔布斯不断赞扬和激励斯卡利。“我觉得你就像沃兹和马库拉一样,”他告诉斯卡利,“你就像苹果公司的又一个创始人。他们创立了苹果,但是我和你在创造未来。”斯卡利欣然接受了乔布斯的鼓舞,多年后,他仍然能复述乔布斯的这些话。

当天下午,Mac团队回到班德利3号楼后,一辆卡车开进了停车场,乔布斯把所有团队成员都召集起来。卡车里是100台全新的Mac电脑,每一台都配有一个个性化的铭牌。“史蒂夫为每位团队成员逐个送上一台电脑,同他们微笑握手,其余的人就在周围欢呼。”赫茨菲尔德回忆道。Mac电脑的诞生过程令人筋疲力尽,许多人都被乔布斯可恶、粗暴的管理风格伤害过。但是,无论拉斯金还是沃兹尼亚克,抑或是斯卡利或公司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创造出Mac电脑。它也不可能诞生于常规的市场调查组和产品设计团队。Mac发布当天,来自《大众科学》(Popular Science)的一位记者问乔布斯做过什么类型的市场调研工作。乔布斯语带嘲讽地回应:“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在发明电话之前做过任何市场调研吗?”

第十六章 盖茨与乔布斯 当轨道相交

因Mac而合作

两人相识30年后,虽有些勉强,但盖茨还是对乔布斯产生了一丝敬意。“他真的对技术了解不多,但他有一种惊人的天赋,知道什么东西能成功。”盖茨说道。但反过来,乔布斯从来没有充分肯定过盖茨的长处。“比尔基本上缺乏想象力,也从没创造过什么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他更适合像现在这样做慈善,而不是留在技术领域。”乔布斯是这么说的,尽管他的说法并不公允,“他只是无耻地盗用别人的想法。”

盖茨创立微软,是源于为阿尔泰计算机编写BASIC语言版本(BASIC是Beginner’s All-purpose Symbolic Instruction Code的缩写,即初学者通用符号指令代码,是一种编程语言,非技术人员能够用它更容易地编写出可以跨平台运行的软件程序)。乔布斯希望微软为Mac电脑编写BASIC程序,因为尽管乔布斯多次敦促,沃兹尼亚克从未改进Apple II的BASIC语言版本以提高处理浮点数的能力。此外,乔布斯还希望微软能为Mac电脑编写一些应用软件,如文字处理软件、图表和电子表格程序。当时,乔布斯已功成名就,盖茨还只是个跟班:1982年,苹果公司的年销售额达10亿美元,而微软只有3 200万美元。盖茨签下了合同,除BASIC程序外,还为苹果公司开发图形界面版本的软件——全新的电子表格软件Excel和文字处理程序Word。

盖茨当时常去库比蒂诺观看Mac操作系统的演示,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有多了不起。“我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史蒂夫运行了一个应用程序,不过就是一些东西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回忆说,“这是唯一能够在他们机器上运行的应用程序。当时MacPaint还未完成。”此外,乔布斯的态度也令盖茨反感。“我们此行有点儿被诱骗的诡异感觉。史蒂夫说,我们也不是真的需要你们,我们正在做的这个东西很伟大,它还处于保密状态中。这是他自己惯用的销售方式,潜台词是‘我不需要你,但可能会让你参与进来。’”

Mac团队的“海盗们”也觉得盖茨令人难以忍受。“你会发现,比尔·盖茨不是个很好的听众——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向自己解释某个东西如何运作,他要抢在别人前面提出他对这个东西如何运转的推断,猜想他觉得这个是怎么运作的。”赫茨菲尔德回忆道。他们向盖茨展示Mac电脑的光标如何不闪烁而能在屏幕上流畅地移动。盖茨发问:“你们用什么硬件来绘制光标?”赫茨菲尔德感到非常自豪,因为他们只依靠软件就实现了这个功能。他回答说:“我们没有用任何特殊的硬件!”盖茨不信,坚持认为必须有某种特殊硬件的支持,光标才会出现这样的移动效果。Mac团队的一位工程师布鲁斯·霍恩后来说:“你还能跟这样的人说什么呢?这件事让我明白,盖茨不是那种能够理解或欣赏Mac电脑简洁之处的人。”

尽管两队人马互有戒心,但想到微软为Mac电脑制作图形界面软件,这一合作能将个人电脑带入一个新境界,双方都非常兴奋,他们前往一家豪华餐厅吃饭庆祝。微软很快组建了一个大型团队负责这个项目。“我们在Mac项目上的人比苹果公司的还多,”盖茨说道,“他们有大约十四五个人,我们有将近二十人。我们真的把命都押在这上面了。”尽管乔布斯觉得他们没什么品位,但微软的程序员们非常坚持不懈。“他们一开始作出的应用程序很糟糕,”乔布斯回忆说,“但是他们坚持努力,越做越好。”最后,乔布斯对Excel非常喜爱,以至于和盖茨做了个秘密协议:如果微软在未来两年的时间里只为Mac做Excel,而不开发IBM个人电脑版本,那么乔布斯就同意撤掉Mac电脑的BASIC团队,而无限期使用微软开发的BASIC程序。盖茨很精明,他接受了这一提议,而此事却激怒了苹果公司遭到解散的BASIC团队,也让微软在日后的谈判中获得了优势。

盖茨和乔布斯暂时结下了良好的关系。那年夏天,他们前往威斯康星州日内瓦湖的花花公子俱乐部,参加行业分析师本·罗森举办的一个会议。当时没人知道苹果正在开发图形界面。盖茨回忆:“当时所有人好像都觉得IBM个人电脑就是一切。这样很好。但是史蒂夫和我就暗自得意,嘿,我们也有个好东西。当时他也多多少少透露出我们在做什么了,但没有人真正理解。”盖茨成了苹果公司的常客,他说:“每次聚餐我都去,已经成了那儿的一分子了。”

盖茨很喜欢频繁地造访库比蒂诺,在苹果公司,他有机会观察乔布斯和雇员们古怪的交流方式以及乔布斯的执着。“史蒂夫用自己超级蛊惑人心的方式,宣称Mac将如何改变世界,疯了似的让人们超负荷工作,气氛异常紧张,人际关系也很复杂。”有时,乔布斯上一秒还很兴奋,下一秒就开始与盖茨分享自己内心的恐惧。“我们周五晚上出去吃饭的时候,史蒂夫还在大谈一切都很好。第二天他就一定会说,‘哦,该死,我们就要卖这玩意儿?哦,天哪,我得提高价格,抱歉这样对你,但是,我的团队都是一群白痴。’”

施乐公司推出施乐之星电脑时,盖茨见识到了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一个周五,苹果和微软团队共进晚餐,乔布斯问盖茨,施乐之星卖了多少。盖茨回答说600台。第二天,乔布斯全然忘了盖茨刚刚告诉大家施乐之星售出了600台,当着盖茨和整个团队的面,说施乐之星卖了300台。“这时,他的整个团队成员们开始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要不要告诉乔布斯他在瞎扯淡?’”盖茨回忆,“我没蹚那浑水。”还有一次,乔布斯及其团队成员到微软参观,并在西雅图网球俱乐部吃晚餐。乔布斯开始宣扬Mac机器和软件将非常易于使用,根本就用不着使用手册。“他那样子就好像在说,如果有人想过Mac应用程序要配上使用手册,那这人一定是天大的白痴。”盖茨说,“我们这边就在想,‘他是认真的吗?是不是不该告诉他,我们有人正在做使用手册?’”

一段时间过后,苹果和微软之间的关系开始出现问题。双方最初的计划是将微软的一些应用程序,如Excel、Chart和File,打上苹果的标识,并且和Mac进行捆绑销售。乔布斯推崇一体化的系统,这样一来,计算机从包装盒里拿出来就能直接使用。他还打算在Mac上预装苹果自己开发的软件MacPaint和MacWrite。“每台电脑上的每个应用能给我们带来10美元的收入。”盖茨说道。但是这种方式令软件制造领域的竞争对手很不舒服,如莲花公司(Lotus)的米切尔·卡普尔。此外,当时微软的一些软件程序可能会迟些才能完成。因此乔布斯援引合同中的某个条款,决定不预装微软的软件;这样,微软就得努力把自己的软件直接卖给消费者。

盖茨对此并没有太多抱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乔布斯“反复无常”,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点。而盖茨当时也在猜想,或许这种分拆实际上对微软有好处。“如果单独销售软件,我们能赚更多。”盖茨表示,“如果你愿意相信自己能获得不错的市场份额,那事情发展成这样反倒更好。”后来,微软把软件卖给了其他各种平台,并在开始为IBM个人电脑开发文字处理软件Word后,立即停止赶工Mac版的Word软件。乔布斯退出捆绑销售的决定,最终让苹果比微软更受伤。

Mac版本的Excel软件发布时,乔布斯和盖茨共同在纽约绿苑酒廊餐厅(Tavern on the Green)参加媒体答谢晚宴。当被问及微软是否会为IBM个人电脑开发Excel软件时,盖茨没有透露他和乔布斯的契约,只是说“以后”可能会。乔布斯拿过麦克风,开玩笑地说,“我相信,‘以后’我们都会死。”

图形用户界面之争

从与微软打交道的第一天开始,乔布斯就在担心微软会盗用Mac电脑的图形用户界面并开发自己的版本。微软正在开发DOS操作系统,并授权给IBM和兼容电脑使用。DOS系统采用老式的命令行界面,会显示出小而呆板的系统提示符,如C:>。乔布斯及其团队担心微软会抄袭Mac的图形界面的思路。安迪·赫茨菲尔德注意到,微软方面的联系人就Mac操作系统如何运作询问了太多细节问题,这令苹果更感忧虑。“我跟史蒂夫说,我怀疑微软打算抄袭Mac。”赫茨菲尔德回忆说,“但是他并不那么担心,因为他觉得,就算有Mac作为范本,微软也没有能力作出像样的操作系统。”但事实上,乔布斯也感到担心,非常担心,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盖茨相信,图形界面是未来的方向;他觉得,微软完全有权像苹果一样,仿照施乐PARC所开发的东西,开发自己的图形界面。后来,盖茨坦率地承认:“我们多少是这么想的,‘嘿,我们也看好图形界面,我们也见识过施乐PARC的成果。’”

Mac最初定于1983年1月发布。在双方最开始的合同中,乔布斯说服盖茨同意,一年之内微软不得将任何图形软件卖给其他公司。但对苹果来说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想到Mac会推迟一年发布。因此,1983年11月,盖茨宣布微软计划为IBM个人电脑开发Windows操作系统,此举完全在其权利范围内。Windows操作系统采用图形界面,有窗口、图标和可以指向并点击的鼠标。盖茨在纽约赫尔姆斯利大饭店(Helmsley Palace Hotel)主持了一次乔布斯风格的产品发布会,这是微软当时所举办的最豪华的发布活动。当月,他还在拉斯韦加斯举行的计算机分销商展览会(COMDEX)上发表了自己的首次主题演讲,盖茨的父亲当时在现场帮助播放幻灯片展示。在题为“软件人体工程学”的演讲中,他说计算机图形将“超级重要”,界面将更加友好,鼠标将成为所有电脑的标配。

乔布斯也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了。他要确保微软会继续为Mac编写应用程序软件。事实上,斯卡利之后曾威胁将微软告上法庭,而微软为了反击,则以威胁停止开发Mac版的Word、Excel及其他应用程序作为回击。如果微软真的这么做,就会毁掉苹果。因此,斯卡利被迫妥协,签署了一份合同。他同意微软有权在其即将推出的Windows系统中使用苹果公司的部分图形功能。作为回报,微软同意继续为Mac编写软件,并且在一段时间内,只允许苹果独家使用Excel软件,而不会用于IBM兼容机中。

事实上,微软直到1985年秋季才发布Windows 1.0操作系统。即使花了这么长时间进行开发,它仍然是一款劣质产品。它窗口平铺,缺乏Mac界面的简洁。相比之下,Mac采用的是比尔·阿特金森设计的神奇的重叠窗口“截取”算法。因此,评论家嘲笑它,消费者唾弃它。然而,就像微软的其他产品一样,Windows操作系统因为他们的不懈努力,后来主宰了个人电脑操作系统领域。

乔布斯从未走出这场愤怒。“他们完完全全盗用了我们的东西,因为盖茨毫无廉耻。”事情发生近30年后,乔布斯这样对我说。盖茨得知后,回应道:“如果他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那么他还真是走进了自己的现实扭曲力场。”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盖茨没错,多年来,此案的法律裁决都判定盖茨无错。而在现实情况中,盖茨的说法也很合理。尽管苹果公司签署了合同,有权使用自己在施乐PARC看到的东西,但其他公司也必然会开发出相似的图形界面。正如苹果公司所发现的,无论在法律上还是现实中,计算机界面设计的“外观和感觉”都很难受到保护。

不过,乔布斯的沮丧之情也可以理解。苹果公司一直以来在执行上更富创新,更有想象力,也更有品位,而且他们的设计也更好。但是,虽然一开始微软只做出了一系列粗制滥造的复制品,它最终还是赢得了操作系统之争。这一事实说明世界并非完美:最好、最创新的产品并非总是赢家。这也致使乔布斯在此事10年后对微软大肆批判,虽然他说的话多少有点儿夸张,但也有几分道理。“微软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没有品位,一点儿都没有。”他说,“并不是狭义上的没有品位,而是广义上的,他们没有独到的见解,也不会在产品中注入多少文化……因此,我想自己之所以感到难过并不是因为微软成功了,我对他们的成功没有异议,大部分都是他们应得的。我难过的是,他们做的确实只是三流产品。”

第十七章 伊卡洛斯凡升起的……

春风得意

在苹果公司,乔布斯的地位也开始恢复。斯卡利并未设法削弱乔布斯的权力,相反给了他更多控制权。负责莉萨电脑和Mac电脑的部门合并了,由乔布斯管理。他正步步高升,春风得意,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圆熟。事实上,当乔布斯站在莉萨团队和Mac团队成员面前,告诉大家将如何进行合并时,他展示出的近乎粗鲁的直言不讳让人记忆深刻。乔布斯表示,合并后的所有高层职位都将由他所率领的Mac部门中的领导者担任,而莉萨电脑部门四分之一的员工都会被裁员。“你们失败了,”他直视着莉萨团队的人说道,“你们是二流团队,二流队员。这里许多人都是二流或三流队员,因此今天,我们遣散你们其中一部分人,让你们有机会在硅谷的兄弟公司工作。”

比尔·阿特金森同时供职于莉萨团队和Mac团队,他觉得这种合并方式不仅冷酷无情,而且不公平。“这些人工作非常努力,他们是杰出的工程师。”他说道。但是,乔布斯坚持认为:如果你想建设一个由一流队员组成的团队,就必须敢下狠手。这是他从Mac团队中总结出的重要管理经验。“这个道理很简单,团队扩张时,如果吸收了几名二流队员,他们就会招来更多二流队员,很快,你的团队里甚至还会出现三流队员。”他回忆道,“Mac的经验告诉我,一流队员只喜欢同一流队员合作,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容忍二流队员。”

对斯卡利来说,让乔布斯高兴并听从他的专业意见,这可能是一个明智的策略,他认为这样比采取对立的态度要好。这没错,但是,他未能认识到,在乔布斯的天性里,控制权不能共享。乔布斯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服从,他开始愈发强烈地表达自己对公司运营的看法。例如,在1984年的公司经营战略会议上,乔布斯逼迫苹果公司的市场和销售部门通过竞标的方式获得为各产品部门的服务权(这就意味着,比如Mac小组不能决定使用苹果的销售团队,转而需要创建一支自己的销售队伍)。没有人赞成这种方式,但是乔布斯不断努力想要通过这个方案。“人们指望我来掌控局面,让乔布斯坐下闭嘴,但我没有这么做。”斯卡利回忆说。会议不欢而散,他听到有人低声说:“为什么斯卡利不让他闭嘴?”

此次欧洲之行,乔布斯第一次见到了让–路易·加西(Jean-Louis Gassée)——苹果公司的法国经理。加西是少数几个成功对抗乔布斯的人。“他对事实有自己的见解,”加西后来评论道,“对付他的唯一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更狠地威胁他。”当乔布斯像通常一样,威胁说如果不调高销售预测,他就会削减对法国公司的拨款时,加西彻底怒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抓住他的衣领,叫他少来这套,然后他就退缩了。”加西说道,“我以前也是个火气大的人,是个浑球。所以我也能看出史蒂夫身上的这种性格。”

不过,乔布斯能游刃有余地收放自己的个人魅力,这让加西印象深刻。密特朗发起了“大众信息技术计划”(informatique pour tous)——宣扬普及大众电脑,技术领域的各种学术专家都前来参与其中,如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和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Nicholas Negroponte)。在法国时,乔布斯在布里斯托酒店面对该计划的参与者发表了演讲,向人们描绘了一幅图景——如果法国所有的学校都配备电脑,这个国家将会出现多大的进步。巴黎也唤醒了乔布斯的浪漫心情。加西和尼葛洛庞帝都曾讲过乔布斯在那里为伊人憔悴的故事。

一落千丈

Mac电脑刚发布时引发了一阵热潮,但到1984年下半年,其销量就开始急剧下滑。问题是根本性的。这是一台虽然精美却运行缓慢、动力不足的电脑,再多的宣传也无法掩盖它的缺点。它的美丽之处在于,其界面看上去像一间阳光明媚的游戏室,而不是一块闪烁着绿色字母和呆板命令行的幽暗屏幕。然而,这也造成了Mac最大的弱点:采用文本方式显示,一个字符只占用不到一个字节;而Mac采用像素方式显示用户想要的优雅字体,这样,每个字符所需要的内存就比前者多出二三十倍。莉萨电脑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将内存扩展至1000K以上,而Mac的内存只有128K。

另一个问题在于,没有内置硬盘驱动。乔安娜·霍夫曼曾坚持,要使用内置硬盘作为存储设备,乔布斯因此称她为“施乐偏执狂”。Mac只有一个软盘驱动器,你如果想要复制数据,有可能会落下肘关节发炎的毛病,因为你得来回装卸软盘。此外,Mac没有风扇,这是乔布斯武断顽固的又一佐证。他觉得,风扇会增大电脑的噪音。没有风扇散热造成了很多组件故障,并让Mac赢得了“米色烤面包机”的绰号,而这一绰号显然无益于提高产品的流行度。Mac电脑外形诱人,因而在发布的头几个月,销量非常好;但当人们逐渐认识到这款电脑的局限后,销量便逐渐减少。霍夫曼后来感叹道:“现实扭曲力场可以作为一种鞭策,但最后总是要被现实打破的。”

1984年底,莉萨电脑销量几乎为零,Mac的销量跌至每月10 000台以下,乔布斯在绝望之下作出了一个低劣而又不合规矩的决定。他决定在库存的莉萨电脑上安装Mac仿真程序,并作为新产品出售,命名为“Mac XL”。由于莉萨电脑已停产,且不会再投入生产,因此乔布斯这次要做自己都不看好的东西,就有点反常。“我很愤怒,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什么Mac XL。”霍夫曼说道,“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剩下的莉萨电脑都卖出去。它卖得很好,但接下来我们不得不停止这个可怕的骗局,我也因此辞职了。”

这种负面情绪在苹果公司1985年1月的广告中也有所体现。这次的广告试图再次激起人们反对IBM的情绪共鸣,就像“1984”广告那样。不幸的是,这两则广告之间有一个根本区别:“1984”广告以一种英勇乐观的基调结束;但是这次,李·克劳和杰伊·恰特(Jay Chiat)写的新故事脚本,名为“旅鼠”(Lemmings),内容则是身着深色西装、被蒙住双眼的企业管理者迈向悬崖,走向死亡。从一开始,乔布斯和斯卡利就感到不安,这个故事似乎无法传达出苹果正面和光辉的形象,相反,只会侮辱购买过IBM电脑的每一位企业管理者。

乔布斯和斯卡利要求广告公司想想其他创意,但广告公司拒绝了。其中一位员工说:“你们去年还不想要‘1984’广告呢!”根据斯卡利的说法,李·克劳补充道:“我会把自己的全部名声和一切都压在这个广告上。”然而当雷德利·斯科特的弟弟托尼把广告拍出来后,这个创意显得更糟了。行尸走肉般的经理们朝着悬崖前进,口中唱着葬礼版的《白雪公主》插曲,“嘿——嚯,嘿——嚯”,而枯燥的电影制作使得这部广告片比故事脚本还要沉闷。“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要放这么个广告来羞辱全美国的商务人士!”黛比·科尔曼看过广告后冲乔布斯吼道。营销会议上,她站起来表达了自己对这个广告的无比厌恶之情。“我郑重其事地在乔布斯桌上放了一封辞职信。信是在我的Mac电脑上打出来的。我觉得这个广告对企业管理者是一种侮辱。我们可是刚刚才在个人电脑领域立足。”

不过,乔布斯和斯卡利屈从于广告公司的意愿,在美国“超级碗”大赛中播放该段广告。两人一同前往斯坦福体育场观看比赛,同行的还有斯卡利的妻子利兹——她受不了乔布斯,以及乔布斯情绪亢奋的新女友蒂娜·莱德斯(Tina Redse)。在这场沉闷比赛的第四节的尾声时,苹果公司的广告播出了。球迷们抬头看着大屏幕,几乎没有反应。而在整个美国范围内,大多数反馈都是负面的。“它侮辱了苹果的目标用户群。”一家市场调研公司的总裁告诉《财富》杂志。苹果公司的营销经理随后建议,公司可能需要在《华尔街日报》上买个版面进行道歉。杰伊·恰特则威胁道,如果苹果敢这么做,他的广告公司就会买下旁边的版面,为苹果的道歉广告道歉。

同年1月,乔布斯前往纽约接受一对一的记者采访,其间表露出自己对该广告和苹果公司整体现状的不安。像以前一样,里吉斯·麦肯纳公司的安迪·坎宁安负责乔布斯在卡莱尔酒店的安排和后勤。乔布斯到达酒店后,命令坎宁安重新布置一遍套房,而当时已是晚上10点,第二天就要接受采访。另外,他觉得钢琴摆放的位置也不对,草莓也不是他想要的品种。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不喜欢房间里摆放的花。他想要马蹄莲。“我们为马蹄莲到底长什么样大吵了一场。”坎宁安说道,“我知道马蹄莲是什么,因为我结婚的时候就用过,但是他坚持要另一种类型的百合花,还说我很蠢,因为他认为我不知道真正的马蹄莲什么样。”于是坎宁安只好出去买。幸好这里是纽约,她这么晚还能买到乔布斯要的那种百合花。房间重新布置好后,乔布斯又开始挑剔她的穿着。“这身套装好恶心。”他对她说。坎宁安知道乔布斯有时会爆发出无名怒火,因此她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你看,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她说。

“你知道个屁!”乔布斯吼道,“我的感受,你知道个屁呀!”

30岁

“一个艺术家到了三四十岁还能做出惊人的东西来,这是很罕见的。”乔布斯对作家戴维·谢菲(David Sheff)说道,言语中流露出渴望之情。谢菲于乔布斯30岁生日的当月,在《花花公子》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言语亲密的长篇访谈。“当然,有些人天生就有求知欲,永远像小孩一样对生命充满敬畏,但是这种人很少。”这次采访涉及许多话题,但是在变老和面对未来的问题上,乔布斯给出了最尖锐的反思:

你的想法会在自己的头脑中创建出模式,就像脚手架一样。大脑中的化学反应蚀刻出思维的模式。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会陷入这些模式,就像唱片上的针槽,并且再也出不来了。
我会永远保持与苹果的关系。我希望这一生,能让自己的生命历程和苹果的命运彼此交错,就像编织一幅挂毯那样。可能我会离开苹果几年,但我终究是会回来的。而这就是我可能想要做的事情。关于我,应该谨记的关键一点就是,我仍然是个学生,我仍然在新兵训练营。
如果你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富有创造性,像艺术家一样,就不能常常回顾过去。不管你做过什么,以前是怎么样,你都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并将一切抛诸脑后。
外界越是试图强化你的形象,你就越难继续做一名艺术家,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艺术家要说,“再见,我得走了,我要疯了,我要离开这里。”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在某处休隐。也许之后他们又会重新出现,变得有些不同。

乔布斯说出这番话,似乎是有预感自己的生命将很快改变。也许他的生命历程确实会与苹果的命运彼此交错,也许他这时候应该将过去的自己抛诸脑后,也许是时候说“再见,我得走了”,然后重新回来,带着不同的思考方式。

出埃及记

沮丧万分的沃兹尼亚克决定悄然离去,创办一家新公司,制造自己发明的万能遥控器。有了这个装置,用户只需通过几个简单的按钮,就能控制家里的电视机、立体声音响和其他电子设备。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Apple II部门的工程师主管,但他觉得自己并不那么重要,没必要通知别的部门,也没必要告诉乔布斯和马库拉。因此,直到看到《华尔街日报》报道,乔布斯才第一次得知此事。当记者致电时,沃兹尼亚克真诚坦率地回答了记者的问题。他说,是的,自己觉得苹果公司怠慢了Apple II部门。“苹果的发展方向已经严重错误,并持续5年了。”他表示。

至于青蛙设计公司已经为沃兹尼亚克做了的东西,乔布斯表示愿意个人支付这笔费用。但即便如此,该公司的管理者也都吃了一惊。乔布斯要求青蛙设计公司把为沃兹尼亚克设计的图纸交给自己或毁掉,对方拒绝了。乔布斯不得不向他们发送信函,援引苹果公司的合同权利。青蛙设计公司的设计总监赫伯特·法伊弗(Herbert Pfeifer)冒着激怒乔布斯的风险,公开驳斥乔布斯关于同沃兹尼亚克的争端并非私人恩怨的说法。“他这是仗势欺人,”法伊弗对《华尔街日报》说,“他们之间有私人问题。”

听说了乔布斯的所作所为后,赫茨菲尔德异常气愤。他家离乔布斯的住处大约相隔12个街区,即使在他离开苹果后,乔布斯有时也会顺路去他家坐坐。“我对于沃兹尼亚克遥控器的事非常气愤,以至于乔布斯后来到我家来,我都没让他进门。”赫茨菲尔德说道,“他知道自己错了,但是试图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合理化,也许在他自己的现实扭曲力场里,他能做得到。”而沃兹尼亚克即便是生气的时候,也像泰迪熊一样温顺。他换了一家设计公司,甚至同意继续留任苹果公司做发言人。

摊牌,1985年春

有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两人之间的问题似乎存在某种解决的可能。乔布斯开始着迷于一种平板显示屏技术,这是帕洛奥图附近的伍德赛德设计公司(Woodside Design)研发的,管理这家公司的是一位名叫史蒂夫·基钦(Steve Kitchen)的古怪工程师。另一家创业公司作出的触摸屏也让乔布斯兴致很浓,利用这种技术,用户可以直接用手指控制设备,而无需鼠标。这两种技术可能有助于实现乔布斯创造“Mac书”(Mac in a book)的愿景。在和基钦的一次散步中,乔布斯在门洛帕克附近看到一幢建筑并说道,他们可以开设一处科研基地,以实现这些想法。它可以叫苹果实验室(AppleLabs),由乔布斯来管理,这样,他又能重回带领小团队开发伟大新产品的喜悦之中。

董事会作出决定后,斯卡利试图与乔布斯和解。乔布斯要求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慢慢过渡,斯卡利同意了。当天晚上,斯卡利的行政助理南妮特·巴克霍特(Nanette Buckhout)打电话给乔布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乔布斯还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精神沮丧。斯卡利已离开了,乔布斯就过来同巴克霍特交谈。他对于斯卡利的态度又开始疯狂地摇摆。“约翰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他说道,“他背叛了我。”然后,他又换了另一种态度,认为自己或许应该花些时间来修复同斯卡利的关系。“约翰的友谊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我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这样做,专注于我们的友谊。”

策划政变

乔布斯精于操控别人,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哄骗和迷惑其他人而不觉羞愧。但是,他并不善于算计和搞阴谋,尽管有些人不这么看;他不愿意也没耐心与别人交心。“史蒂夫从不玩办公室政治——天生就不会,后天也没去想。”杰伊·埃利奥特指出。此外,他天性傲慢,不屑于溜须拍马。例如,他在试图争取德尔·约克姆的支持时会不由自主地说,自己在运营管理方面比约克姆在行得多。

几个月前,苹果公司已经获得了向中国出口电脑的许可。乔布斯收到邀请,需要动身去中国,到人民大会堂签署协议的日期是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个周末之后。斯卡利决定自己去签协议,乔布斯表示没问题。乔布斯计划利用斯卡利不在公司的时间,发动政变。在临近阵亡将士纪念日的一周时间内,他同许多人分享了自己的计划。“约翰在中国的时候,我要发动政变。”他告诉迈克·默里。

关键7天:1985年5月

5月24日,周五:斯卡利取消了自己的中国之行,决定在周五上午的苹果公司高级职员大会上与乔布斯对质。乔布斯迟到了,他发现自己平时的座位被人占了,他平时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旁边是斯卡利。于是,他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他穿着量身定做的威尔克斯·巴什福德西装,看起来精神饱满。斯卡利面色苍白,向大家宣布,自己取消了今天的日程安排,来此解决所有人心中的问题。“我注意到你想把我赶出公司。”他说道,眼睛直视乔布斯,“我想问问你,这是真的吗?”

乔布斯没料到会这样,但是他从不羞于诚实地表达自己,尽管这样很残忍。他眯着眼,眨都不眨地盯着斯卡利。“我觉得你对苹果公司有害,而且我认为,你是管理公司的错误人选。”他语调冰冷、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你真的应该离开苹果。你不知道如何经营,也从来没有经营过公司。”他指责斯卡利不理解产品开发流程,接着他又抛出了一句尖刻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话:“我要你来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可是你从来没有帮到过我。”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一动不动地坐着,斯卡利终于发火了。他小时候有过口吃,但已经20年没犯了,现在他又结巴起来。“我不信任你,我也不能容忍缺乏信任。”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当乔布斯声称,在经营企业方面,他比斯卡利更好时,斯卡利决定赌一把,他让房间里的所有人对这个问题进行投票。“他通过这个聪明的举动赢了。”乔布斯回忆道,这件事在25年后仍然让他觉得痛楚,“当时是执行委员会的会议,斯卡利说,‘我,还是史蒂夫,你们选吧。’他设计了这整件事,从而让人觉得,选我的人肯定是白痴。”

马库拉到了之后,表示同意听取他们的意见,不过有一个条件:乔布斯必须保持安静。“我非常想听听Mac团队的想法,但不想看到乔布斯怂恿他们叛乱。”马库拉回忆说。入夜后气温下降,他们走进装修简陋的屋里,围坐在壁炉边。乔布斯的厨师做了全麦素食比萨,摆在牌桌上。马库拉则慢慢吃着本地种植的奥尔森樱桃,这是乔布斯贮存的,放在一个小木箱里。为了不让谈话变成牢骚会,马库拉让大家集中于非常具体的管理问题,例如,制作“文件服务器”软件时,是什么造成了问题,以及为什么Mac电脑的分销系统没有对需求改变作出反应。大家说完后,马库拉直截了当地拒绝支持乔布斯。“我说过,我不会支持他的计划,一切到此为止。”马库拉回忆表示,“斯卡利才是老板。他们都疯了,情绪激动,聚在一起密谋反抗,但这不是做事情的方式。”

与此同时,斯卡利这一天里也在征求意见。他是否应该屈从于乔布斯的要求?几乎所有他咨询过的人都声称,有这种想法简直是疯了。即便只是问出这种问题,也让人觉得斯卡利在踌躇,他仍然在绝望中渴望乔布斯的垂青。“我们支持你,”一位高级管理人员告诉他,“我们希望你能展现出强大的领导力,你不能让史蒂夫重回运营岗位。”

5月28日,周二:在大家的支持下,斯卡利挺直了腰杆儿。马库拉告诉斯卡利,乔布斯前一天晚上试图推翻他。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斯卡利怒火中烧。这天上午,他走进乔布斯的办公室与他对质。斯卡利表示,自己已经同董事会谈过并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他希望乔布斯离开。然后,他开车前往马库拉家,向他阐述自己的重组计划。马库拉问了些细节问题,最后祝福他。返回办公室后,斯卡利又给其他董事会成员打了电话,只是想确认他们仍然支持自己。他成功了。

当时,斯卡利打给乔布斯,想让他明白现在的状况。董事会已经最后通过了斯卡利的重组计划,并将于当周开始实施。加西将接手乔布斯心爱的Mac团队以及其他产品,乔布斯将不掌管任何团队。斯卡利仍有和解之意。他告诉乔布斯可以继续留在苹果,担任董事长兼产品架构师,但不履行任何运营职责。但此时,即便是成立一个研发小组,例如苹果实验室,都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之内了。

一切终成定局。乔布斯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翻案,也无法再扭曲现实。他泣不成声,开始给比尔·坎贝尔、杰伊·埃利奥特、迈克·默里和其他人挨个打电话。乔布斯打到默里家的时候,默里的妻子乔伊斯正在打越洋电话,接线员打断了她的电话,说有一个找默里的紧急电话。乔伊斯告诉接线员说,但愿这电话真的重要。“没错。”她听到乔布斯的声音。默里接过了电话,听到乔布斯正在哭。“结束了。”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默里担心乔布斯太过伤心,可能做出什么鲁莽之事,于是他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没人接。于是默里开车去了伍德赛德。他敲了敲乔布斯家的门,没人应答,于是他绕着屋子走了走,爬上屋外比较高的台阶,往卧室里看。在一个没有家具的房间里,乔布斯躺在一张床垫上。他开门让默里进来,两个人一直聊到黎明。

5月29日,周三:乔布斯终于拿到了一盘《巴顿将军》的录像带,并在当天晚上重温了一遍,但是默里阻止了他再次发起另一场抗争。相反,他劝乔布斯周五来公司,听斯卡利宣布重组计划。做好士兵,而不是叛军司令,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像一块滚石

周日晚上,安迪·赫茨菲尔德和比尔·阿特金森以及前Mac团队的一小组人来到乔布斯家,想为他驱散阴霾。乔布斯隔了好一会儿才给他们开门,把他们带进了厨房边上的一个房间,这是他家为数不多的有家具的角落。在莱德斯的帮助下,他给他们端上了自己叫来的素食外卖。“到底发生了什么?”赫茨菲尔德问道,“真的有这么糟吗?”

“不,是更糟,”乔布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比你能想象的更糟糕。”他指责斯卡利背叛自己,并表示只有自己能管理苹果公司。乔布斯抱怨,他的董事长角色完全是名誉性质的。他被赶出自己在班德利3号楼的办公室,搬进一个几近空旷的建筑,他戏称它为“西伯利亚”。赫茨菲尔德将话题转向以前的快乐日子,他们开始怀念过去。

他们两人共同的朋友试图打圆场。1985年夏末的一天晚上,鲍勃·梅特卡夫(Bob Metcalfe)邀请斯卡利和乔布斯来自己在伍德赛德的新家做客。梅特卡夫在施乐PARC的时候,与人共同发明了以太网。“这是个可怕的错误,”他回忆道,“约翰和史蒂夫就坐在房间的两端,一句交流也没有,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法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史蒂夫是个伟大的思想家,但在待人方面也可能是个十足的浑蛋。”

Apple II电脑当时刚刚进入俄罗斯市场,因此乔布斯又前往莫斯科,并在那里偶遇阿尔·艾森斯塔特。由于苹果公司一些必要的出口许可没有获得美国政府的批准,乔布斯和艾森斯塔特于是同商务专员一起,在驻莫斯科的美国大使馆拜访了迈克·默文(Mike Merwin)。默文警告他们说,美国法律严格禁止与苏联共享技术。乔布斯很恼火。在巴黎的贸易展上,副总统老布什刚刚鼓励过他把计算机引入苏联,以“掀起自下而上的革命”。他们在一家以烤串闻名的格鲁吉亚餐厅吃晚饭,席间,乔布斯继续宣泄不满。“这明显是对我们有利,你怎么能说违反了美国法律呢?”他质问默文,“俄罗斯人有了Mac以后就能打印他们所有的报纸了。”

在莫斯科,乔布斯还显示了自己争强好胜的一面,他坚持谈论托洛茨基——一位充满领袖魅力的革命家,失宠后被开除出党,最后被斯大林下令暗杀。跟随乔布斯的克格勃特工曾一度建议,乔布斯应当降低自己对这个话题的热情。“你不应该谈论托洛茨基,”他说,“我们的历史学家已经研究了他的情况,我们已经不再承认他是伟人了。”但这样的提醒并没有用。当他们前往国立莫斯科大学面对计算机专业学生进行演讲时,乔布斯仍以对托洛茨基的赞扬作为开场。他是乔布斯所能认同的革命家。

7月4日,乔布斯和艾森斯塔特参加了在美国大使馆举办的国庆聚会。在写给大使亚瑟·哈特曼(Arthur Hartman)的感谢信中,艾森斯塔特指出,乔布斯计划来年在俄罗斯更积极地拓展业务,“我们初步计划在9月重返莫斯科。”斯卡利希望乔布斯变成一位“全球架构师”。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愿望几乎一度成真,但它最终并没有发生。一场巨变即将在9月拉开序幕。

第十八章 NeXT 自由的普罗米修斯

海盗弃船

乔布斯一直以来都在拜访学者,询问他们对计算机工作站的潜在需求。自1983年以来,他就开始对此产生兴趣。当时,他造访布朗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向他们展示Mac电脑,却被告知,在大学实验室里,需要比这强大得多的机器才能作出些有用的东西。学术研究人员的梦想是拥有一台强大的个人工作站。作为Mac部门的负责人,为了生产这种计算机,乔布斯推出了一个新项目。该项目被戏称为“大Mac”(Big Mac),将采用Unix操作系统和友好的Mac界面。但是1985年夏天乔布斯被逐出Mac部门后,他的继任者让–路易·加西便取消了这一项目。

事情发生后,乔布斯接到了里奇·佩奇悲愤的控诉电话,佩奇之前一直在设计大Mac的芯片组。乔布斯被解除管理职务后,不满的苹果员工曾陆续找他谈话,力劝他创办一家新企业来拯救他们,佩奇正是其中之一。劳工节的周末,创办新公司的计划开始酝酿。乔布斯同原Mac软件主管巴德·特里布尔谈话,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创建一家公司,专门生产强大的个人工作站。他还邀请到其他两位Mac部门员工工程师乔治·克罗(George Crow)和总监苏珊·巴恩斯加盟。这两人一直都在考虑辞职。

从奥斯汀回来后,卢因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决定加入。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9月13日,苹果公司即将召开董事会会议。尽管乔布斯名义上仍然是该公司的董事长,但自从失去实权后,他就再没有参加过苹果公司的任何会议。他打电话给斯卡利,说自己要参加这一天的董事会会议,并要求在议程最后加上一项“董事长报告”。他没有告诉斯卡利自己要报告什么,斯卡利以为他会对最新的重组进行批评。相反,到乔布斯发言时,他向董事会描述了自己创办新公司的计划。“我想了很多,现在是时候继续我的生活了。”他以此开始自己的发言,“很明显,我该做些什么了。我才30岁。”然后,他根据已经准备好的便笺,描述了自己的计划——为高等教育市场开发一款计算机。他承诺,新公司不会同苹果公司存在竞争关系,并且只会带走少数非关键员工。他提出辞去苹果公司董事长一职,但希望仍能与苹果公司合作。乔布斯提议,也许苹果愿意购买其产品的经销权,或者授权新公司的产品使用Mac软件。

苹果公司宣布乔布斯辞职的消息后,其股价立刻上涨了1美元,涨幅接近7%。“东海岸的股东总是担心这些不靠谱的加利福尼亚人来经营公司。”一位科技股票通讯的编辑解释说,“现在,沃兹尼亚克和乔布斯都走了,这些股东都松了口气。”然而雅达利公司的创始人、10年前便成为乔布斯良师益友的诺兰·布什内尔对《时代》杂志表示,他们会非常想念乔布斯。“苹果的灵感将从哪里来?百事可乐味道的苹果还能续写全部的美妙传奇吗?”

当时,乔布斯拥有650万股苹果股票,占该公司的11%,价值超过1亿美元。他立即开始卖出自己的股票。仅仅5个月,他就将所有的苹果股票都卖掉了,只留下了1股,这样如果自己愿意,就能参加股东会议。愤怒让乔布斯拼命想要创建一家以苹果为对手的公司,怎么运作都可以。“他对苹果很气愤。”刚加入新公司的乔安娜·霍夫曼表示,“苹果在教育市场已经很强,新公司针对该市场只是因为史蒂夫的报复之心和愤懑之情。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复仇。”

为了反击乔布斯,斯卡利找到沃兹尼亚克,劝他站出来说话。沃兹尼亚克从来没有控制欲和报复心,但是他也从不犹豫诚实地谈论自己的感受。“史蒂夫是一个会侮辱人、伤害人的家伙。”他的话登上了那一周的《时代》杂志。他透露,乔布斯曾打过电话找他,要他加入自己的新公司——这本来是狡猾的一招,用以进一步打击苹果公司当前的管理层——但是沃兹尼亚克表示,自己不想成为这种游戏中的一部分,他也没有回复乔布斯的电话。根据《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的报道,沃兹尼亚克讲述了乔布斯曾经以可能会与苹果产品造成竞争为幌子,阻止青蛙设计公司参与他的远程遥控器项目。“我期待他们能做出伟大的产品,我也祝愿他成功,但是我不信任他的人品。”沃兹尼亚克告诉这家报纸。

靠自己

乔布斯意识到,为了同艾斯林格合作(以及各种其他原因),必须解决苹果公司提出的诉讼。幸运的是,斯卡利愿意考虑撤销诉讼。1986年1月,他们达成庭外和解,不涉及经济损失。为了回报苹果公司放弃诉讼,NeXT公司同意了种种限制条款:其产品将作为高端智能终端直接销售给高校,而且NeXT公司不能在1987年3月之前推出产品。苹果公司还坚持,NeXT的机器“不能使用与Mac兼容的操作系统”。后来的情况表明,如果当时苹果公司的要求刚好相反,会对自身更为有利。

NeXT最初的10名员工中,就有一位是室内设计师,负责帕洛奥图总部的设计,这是NeXT公司的第一个总部。虽然乔布斯租下的大楼是新建的,设计也漂亮,但他将内部设施全部拆毁重建。墙壁换成了玻璃,地毯换成了浅色的硬木地板。1989年,NeXT公司搬到雷德伍德一个更大的地方时,这一过程再次上演。尽管大楼是全新的,但是乔布斯坚持要将电梯挪走,让大堂显得更为恢弘。在大堂的中心,乔布斯委托贝聿铭设计了一段宏伟的楼梯,看上去就像飘浮在空中一样。承建商表示这个设计没法实现,但乔布斯坚持能够做到,最终也确实建成了。多年后,乔布斯把这款楼梯变成了苹果零售店的特色。

NeXT计算机

乔布斯想要在机器中预装出色的内容,于是工程师迈克尔·霍利(Michael Hawley)开发了一部电子词典。一天,他发现自己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工作的一位朋友参与了莎士比亚作品集新版的排版。这意味着,霍利或许可以拿到他们的排版,而且如果对方同意,就能把这本书装入NeXT。“于是,我打电话给史蒂夫。他说这主意很棒,我们就一起飞到牛津。”在1986年春天的一个美丽的日子,他们在牛津郡中心的出版社大楼见面,乔布斯提出,一次性支付2 000美元且每卖出一台电脑支付给出版社74美分,以获得牛津版莎士比亚作品集的版权。“这对你们而言就是轻而易举的收入,”乔布斯表示,“你们将走在潮流的前列,这是别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出版社大体上同意了,然后他们一同前往拜伦曾经驻足的小酒馆,喝啤酒、玩撞柱游戏。到发布时,NeXT电脑还将囊括一部字典、一部百科汇编和一部《牛津引语词典》,这使得NeXT电脑成为实现可搜索式电子书概念的先驱之一。

也许苹果和后苹果生活之间的最大共同点,便是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1985年底,NeXT在圆石滩(Pebble Beach)举行了第一次外出集思会,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在离开苹果后第一次展现了出来。他对自己的团队断言,第一台NeXT在18个月内就能出货。当时情况已经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一位工程师建议现实一点儿,将出货期改为1988年,乔布斯驳回了这个提议。“世界不会静止不动,如果我们这样做,领先的技术就会把我们甩下,而我们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得不被扔进垃圾桶。”他争论道。

Mac团队的老成员乔安娜·霍夫曼是敢于挑战乔布斯的人之一,她又一次这样做了。“现实扭曲具有激励价值,我觉得这很好。”她说,当时乔布斯站在白板前,“但是,出货日期会影响产品的设计,所以在设定这种日期的时候,如果还扭曲现实就会带来大麻烦。”乔布斯不同意:“我觉得我们必须赌一把,而且,我认为,如果错过了这个时间,我们的信誉就会受损。”尽管很多人都怀疑之所以不能推迟,是因为目标如果没有实现就可能资金短缺,但乔布斯并没有提及这个原因。他自己在NeXT公司投了700万美元,但是按照他们当时的资金消耗速度,这笔钱只能撑18个月;如果那时还无法通过出货获得收入,他们就没钱了。

3个月后,即1986年初,他们为又一次外出集思会回到了圆石滩,乔布斯训话时开场说道:“蜜月结束了。”到1986年9月在索诺马的第三次外出集思会时,看上去NeXT已经走上了财政末路,下一次的集思会遥遥无期。

救星佩罗

除了2 000万美元的救命钱,佩罗也为NeXT公司带来了同样宝贵的一些品质:他是公司为人乐道、精神昂扬的摇旗呐喊者,给公司带来了信任的氛围。“就创业公司而言,这是我在计算机行业25年时间里所见过的风险最小的企业。”他告诉《纽约时报》,“我们请一些专业人士看了硬件,他们都被震住了。史蒂夫和整个NeXT团队是我所见过最厉害的完美主义者。”

佩罗还出入于社会和商界人士的上流社交圈,这完善了乔布斯的社交网。一次他带着乔布斯前往旧金山参加一个正式的晚宴舞会,这个晚宴是戈登·格蒂(Gordon Getty)和安·格蒂(Ann Getty)为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举办的。当这位国王询问佩罗自己应该与谁会面时,佩罗立刻介绍了乔布斯。两人很快就进入了佩罗后来所说的“兴奋无比的谈话”之中,乔布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计算机行业的下一波浪潮。最后,卡洛斯一世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乔布斯。“怎么了?”佩罗问道。乔布斯回答:“我卖了一台电脑给他。”

盖茨和NeXT

在两人的争执以及偶尔不情愿地表示出的尊重背后,是基本理念上的差异。乔布斯看好硬件和软件集成的端到端一体化系统,这就致使他要创造出与其他软件和机器都不兼容的计算机。而盖茨推崇不同的公司做出互相兼容的机器,自己以从中获利:这些硬件设备都运行同一个标准的操作系统——微软的Windows操作系统,并都能运行同样的软件应用程序,如微软的Word和Excel。“他的产品有一个有趣的特点,就是不兼容性,”盖茨告诉《华盛顿邮报》说,“它不运行任何已有的软件。它是一台超级棒的电脑。如果要我来设计一款不兼容的计算机,我觉得自己做不到他那么好。”

1989年,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一个论坛上,乔布斯和盖茨先后现身,陈述彼此截然相反的世界观。乔布斯谈到,每隔几年,计算机产业就会出现新的浪潮。Mac电脑借图形界面推出了革命性的新方法。现在,NeXT通过将面向对象的编程方法与采用光盘为存储介质的功能强大的计算机捆绑起来,正在引领新一轮的革命。乔布斯表示,每个大型软件厂商都意识到了自己必须成为新浪潮的一部分,“除了微软”。轮到盖茨讲话时,他重申,乔布斯控制软件和硬件端到端一体化的系统终究会失败,就像苹果与微软Windows操作系统的竞争一样。“硬件市场和软件市场是分开的。”他说。当被问及乔布斯的方法可能会产生的伟大设计时,盖茨示意大家看看还在台上的NeXT样机,嘲笑道:“如果你想要黑色,我可以给你一罐油漆。”

IBM

乔布斯想出了一记漂亮的柔术招式来对抗盖茨,这一招可能永远改变计算机产业的权力制衡。这需要乔布斯违背自己的本性做两件事:授权自己的软件给另一个硬件制造商,并和IBM合作。乔布斯的个性有几分务实,虽然不多,但因此他能够克服自己的不情愿。但是他从来没有全心投入于此,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同其他公司的联盟会如此短暂的原因。

乔布斯希望直到10月份NeXT电脑隆重推出之前,都不让比尔·盖茨知道他与IBM的合作。但是,IBM坚持立即宣布。盖茨得知后怒不可遏,他很清楚,这可能会让IBM放弃对微软操作系统的依赖。“NeXTSTEP和任何东西都不兼容。”他愤怒地对IBM的高管说。

起初,乔布斯似乎成了盖茨最可怕的噩梦。其他依赖于微软操作系统的电脑制造商也找到乔布斯,让其授权生产NeXT兼容机和使用NeXTSTEP,其中最著名的是康柏公司和戴尔公司。甚至有公司表示,如果NeXT放弃硬件业务,他们愿意付更高的价钱。

这对乔布斯来说难以接受,至少在当时是这样。他停止了关于生产NeXT兼容机的商谈,对IBM的态度也开始冷淡,这慢慢发展为相互的冷淡。当IBM发起该项合作的人离职后,乔布斯来到阿蒙克会见其继任者吉姆·坎纳维诺(Jim Cannavino)。在洁净的房间里,两人进行了一对一的谈话。乔布斯提出,IBM需要支付更多的钱才能继续双方的合作并得到NeXTSTEP更新版本的授权。坎纳维诺没有作出任何承诺,他随后也拒绝回复乔布斯的来电。于是,之前的合同中止了。NeXT公司得到了一笔授权费,但始终没有得到改变世界的机会。

1988年10月,NeXT发布会

当宣传炒作平息下来后,市场对NeXT电脑的反应平淡,尤其是它还未上市销售。比尔·乔伊(Bill Joy)是竞争对手Sun公司的首席科学家,聪明幽默。他称NeXT为“第一款雅皮士终端”,这应该是有保留的恭维。比尔·盖茨一如既往地对NeXT进行公开批驳。“坦白地说,我很失望。”他告诉《华尔街日报》,“1981年,当乔布斯向我们展示Mac的时候,我们真的因此而激动,因为当你把它和别的电脑放在一起时,它不同于以往人们见过的任何机器。”NeXT电脑不是这样。“整体来看,它的大部分功能真的都无足轻重。”他说,微软将继续其计划,不为NeXT编写软件。在NeXT的发布会后,盖茨给自己的员工写了一封诙谐的邮件。“所有现实都被完全搁置。”邮件开头写道。回想起这封邮件,盖茨笑着说,这可能是“我写过的最好的邮件”。

1989年年中,NeXT电脑终于开始销售了,工厂已经准备好每月生产10000台——结果这款电脑每月的销量只有约400台。漂亮的工厂装配机器人被喷刷得很好,却无事可做,而NeXT还在继续烧钱。

第十九章 皮克斯 技术与艺术相遇

卢卡斯影业的电脑部门

卢卡斯影业电脑部门有两个主要组成部分:一个团队研发硬件和软件来使图像数字化;还有一个电脑动画团队制作动画短片,由颇具天赋的卡通爱好者、导演约翰·拉塞特(John Lasseter)负责。卢卡斯当时已经完成了他的《星球大战》(Star Wars)三部曲的第一部,正陷入一场争吵不断的离婚案中,他需要卖掉这个电脑部门。卢卡斯叫卡特穆尔尽快找到买家。

1985年秋,在一些潜在买家都踌躇不决时,卡特穆尔和联合创始人阿尔维·雷·史密斯(Alvy Ray Smith)决定自己买下这个部门并寻找投资者。于是,他们打电话找到乔布斯,又安排了一次会面,两人驱车前往乔布斯位于伍德赛德的家中。乔布斯先是抱怨了一通斯卡利的愚不可及和背信弃义,然后提议自己全资买下卢卡斯影业的电脑部门。卡特穆尔和史密斯拒绝了。他们想要一位主要投资者而不是一个新的所有者。不过很快就有了一个折中办法:乔布斯出资购买多数股权,并担任董事长,但由卡特穆尔和史密斯来运营。

乔布斯一直都很欣赏硬件和软件整合的优势,皮克斯的图像电脑和渲染软件就是如此。它还制作出色的内容,如动画电影和图像。这三种要素都得益于乔布斯将艺术创意和技术的结合。“硅谷的人并不尊重好莱坞的创意特质,而好莱坞的人则认为技术人员是那些只需雇用而无须见面的人。”乔布斯后来说道,“皮克斯则同时尊重好莱坞和硅谷的文化。”

最初,皮克斯公司希望硬件能带来收入。皮克斯图像电脑售价12.5万美元,主要购买者是动画师和平面设计师,不过这款电脑也在医疗行业和情报领域找到了特殊市场。(医疗CAT扫描数据能够被转换成三维图形;来自侦察飞机和卫星的信息也能通过该款电脑进行转换。)由于要销售给美国国家安全局,乔布斯必须接受安全调查,对于被指派来调查他的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来说一定感觉有趣极了。据一位皮克斯高管讲述,有一次,调查员打来电话询问毒品使用问题,乔布斯如实回答,丝毫不加掩饰。他会说“我上回用这种毒品是在……”,偶尔他也会回答“不”,他从未用过那种特定毒品。

乔布斯要求皮克斯开发一款成本更低的图像电脑,售价在3万美元左右。他坚持由哈特穆特·艾斯林格进行设计,尽管卡特穆尔和史密斯对其收费价格表示反对。最后,这款新电脑跟皮克斯图像电脑很相似,是一个立方体,中间有一处圆形凹陷,但带有艾斯林格招牌式的纤细纹路。

乔布斯想要把皮克斯电脑卖给大众市场,于是他让皮克斯的人员在各大城市开辟销售办事处,办事处的设计由他本人审核通过。他的想法是,有创意的人很快会想到使用这款电脑的各种方法。“我认为,人是创造性动物,面对工具,他们能想出发明者未曾想过的各种聪明的使用方法。”乔布斯后来说道,“我觉得这会同样适用于皮克斯电脑,就像Mac一样。”但是,皮克斯电脑从未完全进入普通消费者市场。它们售价太高,专门为之编写的软件应用程序也不多。

动画

乔布斯和卡特穆尔决定,为了展示皮克斯的硬件和软件,应该让拉塞特再制作一部动画短片,参加1986年的SIGGRAPH(美国计算机协会计算机绘图专业组大会)。这是计算机图形学界的年度会议。拉塞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盏Luxo台灯,用作图形渲染的模型,并决定把Luxo变成一个栩栩如生的动画角色。一位朋友的小孩给了他灵感,拉塞特又在故事中添加了一个小台灯(Luxo Jr.)的角色。拉塞特向另一位动画师展示一些测试帧时,对方力劝他用这两个角色讲一个故事。拉塞特表示,自己只是在做一部短片,但那位动画师提醒他说,即便几秒钟也能讲述一个故事。拉塞特将这个告诫铭记于心。《顽皮跳跳灯》(Luxo Jr.)最后的成片只有两分多钟,但是它讲述了一个故事——台灯爸爸和台灯孩子把一个球推来推去,后来球爆了,小台灯很伤心。

乔布斯非常激动,特意从NeXT公司压力重重的工作中抽身,和拉塞特飞赴SIGGRAPH大会。这一年的大会于8月在达拉斯举行。“天气太热太闷,我们一走出去,就觉得热气像网球拍一样迎面挥了过来。”拉塞特回忆说。展会共有一万人参加,一切都让乔布斯很喜欢。艺术创作激励着他,尤其是当它与科技相融合时。

电影放映礼堂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乔布斯不是那种会乖乖等着进场的人,他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负责人让他们先进去。《顽皮跳跳灯》赢得了观众长时间的起立鼓掌,并被评为最佳影片。“哦,哇!”乔布斯在结束时欢呼道。“我真的懂了,我懂了什么是最重要的。”正如他后来解释的,“我们的电影不仅仅拥有好技术,而且是唯一有艺术内涵的。皮克斯是在融合艺术与科技,就像Mac曾经做的那样。”

《顽皮跳跳灯》获得了奥斯卡提名,乔布斯飞去洛杉矶参加颁奖典礼。最终该短片没能获奖,但是乔布斯从此决心每年都制作一部新的动画短片,尽管这个决定并没有太多商业上的理由。随着皮克斯处境的日益艰难,乔布斯坚持残酷地削减预算,毫不手软。而当拉塞特要求将刚刚省下的钱拿来做下一部电影时,乔布斯却同意了。

《锡铁小兵》

即便在境况最好的时候,乔布斯的脾气也很暴躁。而当皮克斯的三项努力——硬件、软件和动画内容——都在赔钱时,乔布斯就越发如此了。“我制订了这些计划,结果却得不停地投钱进去。”他回忆说。他会责骂皮克斯的人,但还是会给他们开支票。已经被苹果驱逐,又被困在NeXT,他不能接受再一次打击了。

迪士尼的新团队——CEO迈克尔·艾斯纳以及电影部门主管杰弗里·卡曾伯格(Jeffrey Katzenberg)——开始要求拉塞特重回迪士尼。他们喜欢《锡铁小兵》,认为这种动画故事——让玩具拥有生命和人类的感情——还有很大的发挥余地。但是,拉塞特感激乔布斯对自己的信任,认为皮克斯才是自己能够开创电脑动画新天地的唯一地方。他告诉卡特穆尔:“我可以去迪士尼,在那儿做个总监;或者留在这儿,谱写历史。”于是,迪士尼反过来开始接触皮克斯,希望签署制作协议。“无论是从讲故事还是从技术运用的层面上来看,拉塞特的动画短片真的令人叹为观止。”卡曾伯格回忆说,“我非常努力想让他回到迪士尼,但是他忠于史蒂夫和皮克斯。如果你打不过对方,那么就加入他们。我们决定找出能够加入皮克斯的方法,让他们为迪士尼制作关于玩具的电影。”

至此,乔布斯已经从自己腰包里掏了近5 000万美元投入皮克斯,占其离开苹果时所拿到钱的一半以上,而NeXT公司当时还在亏钱。对此,他非常精明实际。1991年,乔布斯强迫皮克斯所有员工放弃期权,作为交换,他会再投入一笔私人资金。不过,对于艺术和科技融合所能作出的成就,乔布斯却倾注了浪漫之爱。他曾认为,普通消费者会喜欢用皮克斯的软件来制作3D图形,但现实并非如此。这种错误的想法很快便被他直觉上的先见之明所取代,那就是自1937年迪士尼公司拍出《白雪公主》后,再没有比让艺术和数字技术相融合能给动画电影带来更大变革的了。

乔布斯表示,回首过去,如果自己能了解得更多,就会更早地专注于动画,而不会费心去推动皮克斯的硬件和软件应用。但另一方面,如果乔布斯早就知道硬件和软件都不会赢利,那么他也不会接手皮克斯。“命运似乎诱骗我去做这件事,而这也许是为了把它做得更好。”

第二十章 凡人 爱就那么回事

琼·贝兹

乔布斯会跟黛比·科尔曼和乔安娜·霍夫曼吐露他跟贝兹的关系,他对是否可以跟她结婚这个问题有些烦心:她已经有了个十几岁的儿子,可能已经过了想再要更多孩子的阶段。“有时候他会贬低她,说她只是个‘事件’歌手,而非迪伦那种真正的‘政治’歌手。”霍夫曼说,“贝兹个性很强,而乔布斯又很有控制欲。再加上,他总是说他想生儿育女,他知道跟她是不会有的。”

就这样,过了大约三年,他们终止了恋情,慢慢变成了朋友。“我以为我爱她,但其实我只是非常喜欢她,”他后来说,“我们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我想要孩子,而她不想再要了。”贝兹在1989年的回忆录中,谈到了她跟丈夫的分手,以及为什么她没有再婚:“我注定一个人,从离婚后就一直这样,偶尔有些小插曲,大多也更像是露水情缘。”在该书结尾的致谢辞中,她写了这样一段温馨的话:“感谢史蒂夫·乔布斯,为了迫使我使用文字处理器,硬是在我家厨房里放了一台。”

寻找乔安妮和莫娜

1986年底,普林顿为《在别处》举行庆祝会时,乔布斯专程飞到纽约陪同莫娜出席。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尽管当中也有磕磕绊绊,这也在所难免——想想他们都那么有个性,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才得以团聚。“一开始莫娜对我的出现并不是很兴奋,尤其她妈妈在感情上又对我那么投入。”乔布斯后来说,“但随着我们渐渐相互了解,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而且她是我的亲人。我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我难以想象会有比她更好的妹妹。我那个同样是领养的妹妹帕蒂跟我从不亲密。”莫娜对他的感情也同样越来越深,有时还会非常护着他,虽然她后来写了本关于他的小说《凡人》(A Regular Guy),其中描述了他的各种怪癖,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但很准确。这本小说情节巧妙,扣人心弦。

失散的父亲

辛普森以为乔布斯迟早会去见钱德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发对此不感兴趣。2010年,乔布斯和儿子里德来辛普森在洛杉矶的家里参加她的生日晚宴,里德还花了些时间看他亲生祖父的照片,但是乔布斯却视而不见。他似乎也不在乎自己的叙利亚血统。

莉萨

然而,事情并非总是那么甜蜜轻松。乔布斯很善变,对莉萨也一样。拥抱和冷落总是在循环上演。这次他可能玩得很高兴,下次他就可能很冷漠或根本不用心。“她对他们的关系总是不敢肯定。”赫茨菲尔德说,“有一次我去参加她的生日会,史蒂夫该来的,可是他来得特别特别晚。莉萨极度焦虑和失望。但是他最终出现时,她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反过来,莉萨也学会了耍脾气。这些年来,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坐过山车,每次的低点都因他们共有的固执而延长。每次闹翻后,他们可以好几个月相互不讲话。两个人都不擅长主动道歉,或是作出和好的努力——即使是他在反复跟健康问题作斗争的时候也是如此。2010年秋季的一天,他伤感地跟我一起翻看一箱老照片,看到莉萨小时候他去看她时拍的一张照片。“也许我那时去看她的次数太少了。”他说。这一年他都还没有跟她说过话,我问他是否想给她打个电话或发个邮件。他茫然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继续翻别的老照片去了。

罗曼史

他们分手后,莱德斯帮助建立了OpenMind网站,这是加利福尼亚一个精神健康资源网络。她碰巧读到了一本关于“自恋人格障碍”的精神病学手册,发现乔布斯完全符合其中的描述。“简直太符合了,充分解释了我们曾经面临的难题,这让我认识到,期待他更友善或别那么以自我为中心,就像期待一个盲人可以看见世界一样。”她说,“这也解释了当时他对他女儿莉萨的一些做法。我想问题出在怜悯心上——他缺失了怜悯的能力。”

莱德斯后来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然后又离了婚。一直以来,乔布斯都会时不时地公开表达对她的思念,即使是在他有了幸福的婚姻之后。当他开始跟癌症斗争之后,她又跟他恢复了联络,给他支持。每当她回忆起他们的相恋,都会很动情。“虽然我们的价值观有冲突,让我们没办法像曾经希望的那样在一起,”她告诉我,“可我几十年前对他的关心和爱却从未消失过。”同样,一个下午,乔布斯在他的起居室里回忆起她时,突然哭了起来。“她是我见过的最纯洁的人。”他说着,泪水从他的脸颊滚落,“她身上有种灵魂的力量,我们之间精神相通。”他说他一直很遗憾他们没能走下去,他知道她也同样感到遗憾,但这是命中注定的。他们两人对此亦有共识。

第二十一章 有家之人 与家人在一起

劳伦·鲍威尔

根据乔布斯的恋爱史,做红娘的这时候应该可以大概勾勒出适合乔布斯的女人了。聪明,而不自负;足够刚强能承受跟他在一起的压力,又足够超脱能免于争端;受过良好教育,独立,又愿意为他和家庭而做出改变;能适应现实,却又带着点儿超凡脱俗;足够世故知道怎么管理他,又有足够的安全感不用总是管着他;当然最好还是个漂亮苗条的金发美女,平易近人,有幽默感,喜欢有机素食。1989年10月,乔布斯跟蒂娜·莱德斯分手后,刚好有这样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后,她在高盛做固定收益交易策略师,接触数目巨大的资金,为公司做自营交易。她的老板乔恩·科尔津(Jon Corzine)想说服她留在高盛,可她最终觉得这份工作没有什么意义。“你可以变得真正成功,”她说,“但你只是在为资本的积聚做贡献。”因此3年后,她辞职去了意大利佛罗伦萨,在那里住了8个月,然后来到了斯坦福商学院。

12月,乔布斯带鲍威尔去他最喜欢的度假地,夏威夷的康娜度假村。他第一次去那里还是9年前,当时他在苹果疲惫不堪,就让助理给他找一个能让他解脱的地方。第一眼看去,他并不喜欢那个地方——夏威夷大岛的海滩上散落着几栋茅草屋顶的小房子。那是个家庭式度假村,所有人集体就餐。但是没过几个小时,他就开始把那儿看成了天堂。那种简单、空灵的美打动了他,以后他总是尽可能地来这里。他尤其享受12月跟鲍威尔一起在那儿度过的时光。他们的爱情终于瓜熟蒂落。圣诞节前夜,他再一次、更正式地宣布,他想跟她结婚。很快,另一个因素促成了这个决定。在夏威夷时,鲍威尔怀孕了。“我们确切地知道那是在哪里怀上的。”乔布斯后来大笑着说。

婚礼,1991年3月18日

1991年3月18日,36岁的史蒂夫·保罗·乔布斯和27岁的劳伦·鲍威尔在优山美地国家公园的阿瓦尼酒店(Ahwahnee Lodge)举行了婚礼。阿瓦尼建成于20世纪20年代,是由石头、水泥和木头堆砌的建筑,设计风格混合了装饰艺术(Art Deco)、工艺美术运动(Art & Crafts Movement)的影响以及公园管理方对巨大的石头壁炉的热爱。它最大的特点就是风景优美。透过直通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半月石山(Half Dome)和优山美地瀑布(Yosemite Falls)。

大约50人参加了婚礼,包括史蒂夫的父亲保罗·史蒂夫和妹妹莫娜·辛普森。莫娜带来了未婚夫理查德·阿佩尔(Richard Appel),他是个律师,后来成为电视喜剧作家(《辛普森一家》的创作者,其中霍莫的妈妈就是用了他妻子的名字)。乔布斯坚持他们都乘统一的包车前来。他想控制婚礼的每一个细节。

仪式在阳光厅进行,外面大雪纷飞,冰川观景点(Glacier Point)在远处隐约可见。仪式由乔布斯的禅宗师父乙川弘文主持。乙川挥杖敲锣,燃香诵经,大多数客人都难以理解。“我以为他喝醉了。”泰瓦尼安说。其实他没有。婚礼蛋糕是优山美地山谷尽头那半月石山的形状,但由于它是按严格素食标准制作的——没有蛋、奶或任何精炼的食品——很多客人都觉得难以下咽。之后,他们一起去散步,鲍威尔的三个高大威猛的兄弟开始打雪仗,场面激烈喧闹。“你看,莫娜,”乔布斯跟他妹妹说,“劳伦是乔·纳马斯的后人,而我们是约翰·缪尔的后人。”

安家

在天然食品方面,鲍威尔跟她丈夫的兴趣一致。在商学院时,她曾在奥德瓦拉果汁公司做兼职,帮助那家公司做了第一个营销方案。由于鲍威尔从她母亲身上认识到自我独立的重要性,所以跟乔布斯结婚后,她觉得有自己的事业很重要。因此她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泰拉维拉(Terravera),制作速食有机餐,配送给加利福尼亚北部的很多商店。

他们不再住伍德赛德那幢孤零零、阴森森、空荡荡的大房子,而是搬到了帕洛奥图老城一个适合家庭居住的社区,房子迷人又低调。这是一个相当显赫的圈子,包括眼光独到的风险投资家约翰·杜尔(John Doerr)、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Facebook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还有安迪·赫茨菲尔德和乔安娜·霍夫曼,都住在这里。但这儿的房子并不引人注目,没有高高的树篱或长长的车道遮挡别人的视线。相反,这些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地排列在安静、平展的街道两旁,路边有宽阔的人行道。“我们想住在一个孩子们可以走着去找朋友玩的社区。”乔布斯后来说。

有时候,乔布斯会用他半废弃的伍德赛德宅邸——尤其是游泳池——开家庭派对。比尔·克林顿当总统时,他和希拉里·克林顿每次来看在斯坦福上学的女儿,就住在其中建于50年代的度假屋里。由于主体建筑和度假屋都没有家具,克林顿一家来的时候,鲍威尔会找来家具和艺术品供应商进行暂时性的装饰。有一次,就在莫妮卡·莱温斯基事件爆发不久,鲍威尔在对家具做最后检查时,发现一幅画不见了。她担心地问先遣队和特工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把她拉到一边解释说,那幅画上是一个衣架和一条裙子,鉴于莱温斯基事件里那条蓝色裙子,他们决定把那幅画藏起来。(克林顿在一个深夜打电话给乔布斯,问他应该如何处理莱温斯基事件。“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如果有,你必须告诉大家。”乔布斯这样对总统说。克林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莉萨住了进来

在莉萨搬到曼哈顿成为自由作家之后,乔布斯跟她的关系继续起伏不定。他们的问题随着乔布斯对克里斯安的不满而愈加恶化。他给她买了一座价值70万美元的房子,记在了莉萨名下。但是克里斯安说服莉萨签字转到自己名下,然后把房子卖了,用这钱跟一个精神导师出去旅行,并在巴黎生活了一阵子。钱花完以后,她回到旧金山,成为一个艺术家,创作“光绘”(Light Painting)和佛教曼荼罗。“我是个‘通灵者’,我对进化的人性和升华的地球的未来做出富有远见的贡献。”她在她的网站上说(赫茨菲尔德帮她维护这个网站),“当我创作这些画并和它们共处时,我体验着神圣微振的形状、颜色和音频。”有一次她需要钱治疗严重的鼻窦感染和牙科疾病,乔布斯拒绝支付费用,这又导致莉萨好几年没跟他说话。这种情况还会不断重演。

这部小说出版前,辛普森把书稿寄给了莉萨,但最初她只读了开头。“在开始的几页里,我看到了我的家庭、我的趣事、我的物品、我的想法,我在叫简的角色中看到了我自己。”她说,“在事实之间夹杂着创作——对我来说那就是谎言,可是那又跟事实那么接近。”莉萨很受伤,她为哈佛的《代言人》杂志写了一篇文章说明原因。她的第一稿语气非常尖刻,后来在发表前她进行了一些修改。她感觉辛普森以友谊为名侵犯了自己。“我不知道,那6年以来,莫娜一直在收集素材。”她写道,“我不知道当我寻求她的安慰、索取她的建议时,她同样也在索取。”最终,莉萨和辛普森达成了和解。她们一起去咖啡厅讨论这本书,莉萨告诉辛普森她没能读完它。辛普森说她会喜欢那个结局。多年来,莉萨跟辛普森的关系时好时坏,但是比跟她父亲的关系更加亲密。

孩子们

乔布斯跟儿子里德关系很亲密,但跟女儿们就疏远些。像他对待别人那样,他有时会关注她们,但当他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时,又会完全忽视她们。“他专注于工作,有时候他没能陪伴女儿们。”鲍威尔说。有一次,乔布斯向妻子赞叹,他们的孩子们都出落得那么好,“尤其是我们没能总是陪在他们身边。”这让鲍威尔哭笑不得,她可是在里德两岁的时候就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并决定要更多的孩子。

第二十二章 玩具总动员 巴斯和胡迪救场

杰弗里·卡曾伯格

两位同样瘦削的公司首脑剑拔弩张、针锋相对,这给拉塞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单单看着史蒂夫和杰弗里那个架势,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回忆说,“那就像是一场击剑比赛,他们都是高手。”但在当时,卡曾伯格拿的是重剑,而乔布斯拿的只是把花剑。当时皮克斯濒临破产,远远比迪士尼更需要这次合作机会。另外,迪士尼资金雄厚,可以负担整个项目,而皮克斯不能。1991年5月达成的协议是:迪士尼将完全拥有影片及其角色的版权,并控制创作权,可以在任何时候以很少的违约金为代价停掉这部影片,有权利(而无义务)制作皮克斯接下来的两部电影,也有权(不一定跟皮克斯一起)使用该影片的角色制作续集;而皮克斯则获得票房分成的大约12.5%。

经过卡曾伯格和其他迪士尼负责人的多轮修改,胡迪几乎被去掉了所有的魅力。有一幕,他把其他玩具扔下床,还命令弹簧狗(Slinky)来帮忙。正当弹簧狗犹豫不决的时候,胡迪吼道:“谁说你的工作是思考了,弹簧香肠?”然后弹簧狗问了一个不久以后皮克斯团队总会自问的问题:“这牛仔为什么这么可怕!”正如给胡迪配音的汤姆·汉克斯有一次感叹的——“这家伙实在太讨厌了!”

停!

随着电影制作的进展,乔布斯越来越为之兴奋。他跟很多公司谈过出售皮克斯——从贺曼贺卡公司(Hallmark Cards)到微软——但是看到胡迪和巴斯的诞生,他意识到他可能即将改变电影业。当电影一幕幕完成后,他会反复观看,并邀请朋友到他家分享他的新爱好。“我都没法儿跟你说我在《玩具总动员》出品前总共看了多少个版本,”拉里·埃利森说,“到最后,这就变成了一种折磨。我还得去他家看最新的那10%改进的内容。史蒂夫执迷于把一切都做好——无论是情节还是技术,任何不完美的东西他都不会满意。”

1995年1月,迪士尼在曼哈顿中央公园一处帐篷里举行了电影《风中奇缘》(Pocahontas)的新闻发布会,乔布斯受邀参加。这次活动进一步加强了乔布斯认为对皮克斯的投资会有所回报的想法。在现场,迪士尼的CEO迈克尔·艾斯纳(Michael Eisner)宣布,《风中奇缘》的首映式将在中央公园的大草坪举行,采用80英尺高的巨幅屏幕,观众多达10万人。乔布斯本身就是表演大师,知道如何举办一场成功的首映式,但即使是他都被这个计划震惊了。巴斯光年的那句口号——“飞向太空,宇宙无限!”(to infinity and beyond)——突然看似值得留意了。

乔布斯决定,当年11月发布《玩具总动员》的时候,就是皮克斯上市的最佳时机。然而,即使那些一贯非常积极的投资银行家也都觉得不靠谱,认为那根本不可能。皮克斯烧钱已经烧了5年,但是乔布斯决心已定。“我有些紧张,我认为我们应该等到第二部电影推出之后,”拉塞特回忆说,“史蒂夫否定了我的建议。他说我们需要钱,我们可以用一半资金做电影,然后跟迪士尼重新谈合同。”

飞向太空!

乔布斯立场鲜明地把迪士尼说成只是皮克斯电影的发行商。“他一直说,‘我们皮克斯的人是干实事的,你们迪士尼的人都是笨蛋。’”迈克尔·艾斯纳回忆说,“但正是我们让《玩具总动员》成功的。我们帮着塑造了这部电影,我们集各部门之力,从市场部到迪士尼频道,才让这部电影一炮走红。”乔布斯得出结论:“这是谁的电影”这个根本问题,必须通过合同解决,打口水仗没有意义。“《玩具总动员》大获成功后,”他说,“我意识到,我们必须跟迪士尼重新签合同,这样我们才能建一个电影公司而不是只当个供应商。”但是为了能和迪士尼平等谈判,皮克斯必须有资金。这就需要一次成功的IPO。

股票公开发行在《玩具总动员》上映整一周后进行。之前乔布斯打赌电影定会成功,这个冒险的赌局有了巨大回报。和之前苹果公司的IPO一样,早上7点,主承销商在旧金山办公室开庆祝会,届时股票发售开始。原计划股票发行价格是14美元,以确保可以卖掉。乔布斯坚持定价22美元,这样一来如果发行成功,公司可以获得更多资金。然而事实证明,发行之成功甚至超出了他最大胆的想象,一举超过网景成为当年最大的IPO。开盘半小时,股票价格就飙升至45美元,因为买盘太多,交易不得不延迟进行。接下来,价格继续上升至49美元,并在当天以39美元收盘。

当年早些时候,乔布斯还曾经希望把皮克斯卖掉,收回他投资的5 000万美元。而股票公开发行第一天结束时,他持有的公司80%的股票价值就已经涨到原来的20多倍,达到惊人的12亿美元,相当于1980年苹果上市时他获得收益的5倍。但是乔布斯告诉《纽约时报》的约翰·马尔科夫(John Markoff),钱对他来说意义不大。“我的未来不需要游艇,”他说,“我做这个从来都不是为了钱。”

IPO的成功意味着皮克斯不再需要依靠迪士尼的资助才能完成电影。这正是乔布斯想要的砝码。“因为我们现在可以承担电影一半的成本了,我就可以要求一半的利润,”他回忆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品牌联合。这些电影将既是皮克斯的,也是迪士尼的。”

乔布斯飞去跟艾斯纳共进午餐,艾斯纳被他的大胆惊呆了。他们之前签的是三部电影的合同,皮克斯刚刚制作了一部。双方都有自己的杀手锏。当时,卡曾伯格在跟艾斯纳决裂后已经离开了迪士尼,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和大卫·格芬(David Geffen)一起创立了梦工厂(Dream Works SKG)。乔布斯说,如果艾斯纳不同意跟皮克斯重签合同,原定的三部影片一旦完成,皮克斯就会去跟另一家电影公司合作,比如卡曾伯格的新公司。而艾斯纳手里的砝码则是,一旦那样,迪士尼就会自己制作《玩具总动员》的续集,并使用胡迪、巴斯以及所有拉塞特创造的角色。“那就像是要猥亵我们的孩子,”乔布斯后来回忆说,“约翰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哭了。”

最终双方达成了和解方案。艾斯纳同意皮克斯为将来制作的电影注入一半资金并享有一半利润。“他不认为我们会制作出很多大片,所以他认为他给自己省了些钱。”乔布斯说,“这个安排最终对我们非常好,因为皮克斯接下来会连续制作出10部大片。”他们也就品牌联合达成协议,虽然经历了很多次讨价还价。“我最初的立场是,这是迪士尼的电影,由迪士尼出品,但是后来我让步了。”艾斯纳回忆道,“我们开始谈判迪士尼的字号多大,皮克斯的字号多大,就像4岁小孩一样。”到1997年初,他们签订了合同——未来10年制作5部影片——甚至还成了朋友,至少在当时是这样。“那时候艾斯纳还是很讲道理的,对我也还公平,”乔布斯后来说,“但是经过10年的时间,我得出的结论是,他是个阴暗的人。”

在给皮克斯股东的一封信里,乔布斯说明,所有电影都赢得跟迪士尼平等共享品牌的权利——包括广告和玩具——是这项合作里最重要的方面。“我们希望皮克斯成长为一个跟迪士尼享有同等信誉的品牌,”他写道,“但为了让皮克斯赢得这种信誉,消费者必须要知道是皮克斯在创作这些电影。”在职业生涯中,乔布斯因创造伟大的产品而闻名于世。然而,他创造伟大的公司和品牌价值的能力同样不凡。他创造了他的时代中最好的两个品牌——苹果和皮克斯。

第二十三章 再度降临何等野兽,终于等到它的时辰

万物解体

NeXT试图将自己重新定位为一个新产品类型——个人工作站的领跑者,目标用户是那些希望兼顾工作站的强大功能与个人计算机的易用性的人,但是这群消费者当时已经从快速发展的Sun公司买到了这样的产品。NeXT在1990年的收入是2 800万美元,而同年Sun公司的收入是25亿美元。IBM放弃了接受NeXT授权软件的协议,所以乔布斯被迫做了一件违背他本性的事情:虽然他根深蒂固地认为硬件和软件应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是在1992年1月,他同意授权NeXTSTEP操作系统在其他品牌的计算机上运行。

出乎意料的是,乔布斯当时的一个拥护者竟是让–路易·加西,他曾经取代了乔布斯在苹果的职务,后来也被逐出苹果。他写了一篇文章称赞NeXT产品是多么具有创造性。“NeXT也许不是苹果,”加西说,“但史蒂夫仍然是史蒂夫。”几天之后,加西家来了一位访客,加西的妻子跑上楼去告诉他,史蒂夫在楼下。乔布斯感谢加西写了那篇文章,并邀请他参加一个活动,届时英特尔的安迪·格鲁夫将和乔布斯一同宣布,NeXTSTEP将被移植到IBM/英特尔平台上。“我当时坐在史蒂夫的父亲保罗·乔布斯旁边,他备受尊重,”加西回忆说,“他带大儿子很不容易。看到史蒂夫跟安迪·格鲁夫站在台上,他是那么自豪和高兴。”

一年以后,乔布斯不可避免地改变了策略:彻底放弃硬件的制造。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一如他当年在皮克斯放弃硬件制造那样。他关注产品的方方面面,但硬件才是他的情之所钟。他为出色的设计心潮澎湃,痴迷于生产细节,会花上好几个小时注视着他的机器人为他制造完美的产品。但现在,他不得不解雇一半以上的人力,把他钟爱的工厂卖给佳能(佳能拍卖掉了那些时尚的家具),留得一家聊以慰藉的公司,把操作系统授权给那些生产死板机器的制造商。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乔布斯在新的家庭生活和电影产业的惊人成功中找到了一些快乐,但是却对个人计算机产业倍感失望。“创新实际上已经停止。”1995年底他对《连线》杂志的加里·沃尔夫(Gary Wolf)这样说,“微软占据了市场,但几乎没有创新。苹果输了。台式电脑市场进入了黑暗时代。”

同一时期,他在接受安东尼·帕金斯(Anthony Perkins)和《红鲱鱼》杂志(Red Herring)的几位编辑采访时,也表现得阴郁沮丧。一开始,他就展示出“坏脾气史蒂夫”的那一面。帕金斯和他的同事们刚到不久,乔布斯就从后门溜出去“散步”,45分钟都没有回来。杂志的摄影师开始拍照时,他又嚷嚷着讽刺挖苦,迫使她停下来。帕金斯后来写道:“操纵欲、自私自利、毫不掩饰的粗鲁,我们搞不明白他这些疯狂举动背后的动机是什么。”等他终于坐下来接受采访时,他说,即使是网络的出现也难以阻挡微软的主导地位。“Windows赢了。”他说,“很不幸,它打败了Mac,打败了Unix,打败了OS/2。一个低劣产品胜出了。”

NeXT在销售软硬件一体化产品方面的失败,带来了对乔布斯整个理念的质疑。“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即试图复制苹果的模式,制造整个设备。”他在1995年说,“我想我们应该意识到世界正在改变,应该马上转型为一家软件公司。”虽然他努力尝试,但他总是无法为此而感到兴奋。他本来想制造出色的端到端一体化的产品让消费者喜爱,可是现在却陷入了这样一个企业软件销售业务里,目标客户是那些会把NeXT软件安装到各种不同硬件平台上的公司。“我的心不在这儿。”他后来悲哀地说,“不能直接向个人销售产品让我很沮丧。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卖企业产品,不是为了把软件授权给别人将之装在那些蹩脚的硬件里。我从来都不喜欢这样。”

苹果坠落

微软用了几年时间模仿Mac的图形用户界面,到1990年就已经推出了Windows 3.0系统,从此走上了统领台式电脑市场的征途。1995年8月发布的Windows 95成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操作系统,而Mac的销售量开始暴跌。“微软只是剽窃他人的成果,然后坚持下去,利用它对IBM兼容机的控制。”乔布斯后来说,“苹果也是活该。我离开后,它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Mac几乎没有改进。面对微软,它只能坐以待毙。”

1995年圣诞节,在夏威夷的康娜度假村休假时,乔布斯跟他的朋友、甲骨文强势的董事长拉里·埃利森在海滩散步。他们讨论收购苹果,然后让乔布斯回去重掌大局。埃利森说他可以安排30亿美元的融资。“我会买下苹果,你作为CEO会立即获得25%的股份,我们可以重现它过去的辉煌。”但是乔布斯却表示反对。“我认定我不是那种能做恶意收购的人,”他解释说,“如果他们请我回去,那就不一样了。”

到1996年,苹果的市场份额已经从20世纪80年代末16%的最高点下降到4%。1993年取代斯卡利担任苹果CEO的迈克尔·斯平德勒(Michael Spindler),试图把公司卖给Sun、IBM和惠普。失败后,斯平德勒在1996年2月被吉尔·阿梅里奥(Gil Amelio)取代。阿梅里奥是一位研发工程师,曾任国家半导体公司CEO。在他任期第一年,苹果公司亏损了10亿美元,股票价格从1991年时的70美元暴跌到14美元,而当时,高科技泡沫正把其他股票的价格推向史无前例的高点。

阿梅里奥没那么喜欢乔布斯。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994年,当时阿梅里奥刚刚被选入苹果的董事会。乔布斯给他打电话说:“我想过去见你。”阿梅里奥于是邀请他到国家半导体公司的办公室。后来阿梅里奥回忆了当时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着乔布斯到来的情景——他看起来“像个拳击手,富有攻击性又带着难以捉摸的优雅,或者说像一只高贵的丛林猫,时刻准备扑向猎物”。阿梅里奥后来记述道。他们寒暄了几分钟——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乔布斯习惯的长度,然后乔布斯突然宣布了他的来意。他想让阿梅里奥帮助他回到苹果担任CEO。“只有一个人可以重整苹果大军,”乔布斯说,“只有一个人可以带领公司走出困境。”乔布斯认为Mac的时代已经过去,是时候创造一些新的并具有创新性的东西了。

“如果Mac已死,什么会代替它?”阿梅里奥问。乔布斯的回答没能打动他。“史蒂夫似乎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阿梅里奥后来说,“他好像只是有一些零散的想法。”阿梅里奥认为他正在目睹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并且很自豪没有受其影响。他不客气地把乔布斯请出了办公室。

到1996年夏天,阿梅里奥认识到他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苹果公司把希望寄托在创造一个叫Copland的新操作系统上,但是阿梅里奥成为CEO后不久就发现,这个系统只是一纸空谈,既不能实现苹果所需要的更好的网络连接和内存保护功能,也无法如期在1997年交货。阿梅里奥公开承诺,他将很快找到一个替代品。但问题是,他没有替代品。

所以苹果需要一个合作伙伴提供稳定的操作系统,最好还是像Unix那样的操作系统,以及具备面向对象的应用程序层。当时,有一家公司显然可以提供这样的软件——NeXT——但是还要过一段时间苹果才会关注到这一点。

苹果先是锁定了一家由让–路易·加西创建的公司Be。加西开始商谈把Be卖给苹果,但是1996年8月在夏威夷跟阿梅里奥开会时,他过于自以为是了。他说他想带50人的团队加入苹果,并要公司15%的股权,价值大约5亿美元。阿梅里奥听罢目瞪口呆。苹果当时对Be的估值只有5 000万美元。经过几番讨价还价,加西无法接受低于2.75亿美元的报价,他以为苹果没有其他选择了。加西对别人说:“我拿住了他们的要害,我要一直捏到他们疼为止。”这话传到阿梅里奥耳朵里,那感觉可不太好。

苹果的首席技术官埃伦·汉考克(Ellen Hancock)赞成采用Sun公司基于Unix的Solaris操作系统,尽管它还没有一个友好的用户界面。而阿梅里奥居然开始倾向于使用微软的Windows NT操作系统,他认为可以做一些外观上的改动,使之看起来感觉就像个Mac,又能跟Windows用户可以使用的大量软件相兼容。比尔·盖茨非常渴望达成这项合作,开始亲自给阿梅里奥打电话。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两年前,《Macworld》杂志的专栏作家(前苹果软件布道者)盖伊·川崎(Guy Kawasaki)曾经发表了一篇模拟新闻通稿,开玩笑说苹果即将收购NeXT,然后让乔布斯担任CEO。文中模仿迈克·马库拉问乔布斯:“你想把下半辈子用来卖裹着层糖衣的Unix,还是用来改变世界?”乔布斯回应说:“我现在是个父亲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文章评论说“由于他在NeXT的经历,人们期待他会把一种从未有过的谦卑感带回苹果”。文章还拟引了比尔·盖茨的话说,现在会有更多乔布斯的创新可以供微软抄袭了。当然,这篇新闻稿里所有的话都是玩笑。但是现实总有一个奇怪的习惯——要追上嘲讽的步伐。

向库比蒂诺蹒跚前进

对于乔布斯来说,跟Be的竞争亦公亦私。NeXT已在走下坡路,能被苹果收购是一根救命稻草。另外,乔布斯有时十分记仇,加西在他的仇人名单中位列前茅,尽管乔布斯在NeXT工作时两人的关系貌似得到了和解。“加西真是个邪恶的家伙,”乔布斯后来坚持说,“他是我这辈子认为真正邪恶的少数几个人之一。1985年他在背后捅了我一刀。”(这番话并不十分公正)而在乔布斯看来,斯卡利至少还算是个绅士,是从前面捅他刀子的。

1996年12月2日,史蒂夫·乔布斯在时隔11年后,再次踏上了苹果位于库比蒂诺的土地。在高管会议室,他见到了阿梅里奥和汉考克并展示了NeXT。又一次,他在那块白板上狂写乱画,这次他是在讲计算机系统的4次浪潮,以及NeXT的发布如何将此次浪潮推至顶点。他尽其所能吸引着听众,尽管事实上他面对的是他并不尊重的两个人。他尤其擅长伪装谦逊。“可能这是个完全疯狂的想法。”他说,但是如果他们感兴趣,“我愿意采用任何一种你们想要的合作方式——授权软件,把公司卖给你们,或者别的方式都行。”事实上,他是渴望把公司全部卖掉,因此他着力推荐这个方式。“如果你们了解得更多,你们会决定想要的不仅仅是我的软件,”他对他们说,“你们会想收购整个公司并收编所有员工。”

NeXT和Be的终极对决于12月10日在帕洛奥图的花园庭院酒店(Garden Court Hotel)举行,评委包括阿梅里奥、汉考克和另外6位苹果高管。NeXT先上,由阿维·泰瓦尼安展示软件,而乔布斯则尽情发挥他那催眠术般的销售技巧。他们展示了这套软件如何在屏幕上同时播放4段录像,如何制作多媒体文件,如何连接互联网。“史蒂夫推销起NeXT操作系统来让人眼花缭乱。”阿梅里奥说,“他赞美着那些优点和长处,就好像他在描述奥利弗·斯通饰演麦克白是如何出色。”

之后加西上场,他的表现就像是胜券在握一样。他没有做新的演示,只是说苹果团队知道Be OS的性能,问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整个过程很短。在加西做推介时,乔布斯和泰瓦尼安在帕洛奥图的街上散步。过了一会儿,他们碰上了之前在评选现场的一位苹果高管。“你们会赢的。”他告诉他们。

泰瓦尼安后来说,那并不出乎意料。“我们有更好的技术,我们有完整的解决方案,而且我们有史蒂夫。”阿梅里奥知道,让乔布斯重回苹果是把双刃剑,但是让加西回来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一位早年间Mac团队的老员工拉里·特斯勒向阿梅里奥建议选择NeXT,但是他加了一句:“无论你选择哪家公司,你都会面临着自己的地位被人取代——史蒂夫或让–路易。”

阿梅里奥选择了乔布斯。他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计划向苹果董事会提请授权他谈判NeXT的收购事宜。他问乔布斯是否愿意参加会议,乔布斯说愿意。当乔布斯走进会议室,看到迈克·马库拉那一刻,场面很是动情。马库拉曾经是他的导师,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但自从他1985年站在斯卡利一边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讲过话。乔布斯走过去跟他握手。然后,乔布斯在没有泰瓦尼安和其他任何后援的情况下,自己做了NeXT演示。最终,整个董事会完全被征服了。

乔布斯邀请阿梅里奥去他在帕洛奥图的家里谈判,这样可以有个友好的环境。阿梅里奥开着经典的1973年款奔驰车出现,乔布斯对此印象深刻。他喜欢这部车。在刚刚装修一新的厨房里,乔布斯烧水泡茶,然后他们在比萨炉前的木头餐桌边落座。财务部分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乔布斯想避免加西所犯的狮子大开口的错误。他建议苹果以每股12美元的价格收购NeXT,总价值将达5亿美元。阿梅里奥说价格太高了,他还价到每股10美元,总价4亿美元。跟Be不同的是,NeXT有实际的产品、确实的收入,以及出色的团队;尽管如此,乔布斯还是对这个报价感到惊喜。他立即接受了。

谈判的一个胶着点是乔布斯希望苹果付给他现金。阿梅里奥坚持说他应该与公司共存亡,只能付给他股票,而且他要同意持股至少一年。乔布斯不愿意。最后,双方都做出了让步。乔布斯将拿到1.2亿美元的现金和价值3 700万美元的股票,并承诺持有这些股票最少6个月。

一如既往地,乔布斯喜欢在散步时进行一些谈话。当他们在帕洛奥图闲逛时,他提出希望被纳入苹果的董事会。阿梅里奥试图劝阻他,说有太多历史问题,这样做为时尚早。“吉尔,这太伤人了,”乔布斯说,“这曾是我的公司。而自从跟斯卡利交恶,我就被驱逐至今。”阿梅里奥说他能理解,但是他不敢肯定董事会是什么态度。在跟乔布斯谈判之前,阿梅里奥已经暗下决心,“我要按照自己的逻辑往前推进”,并且“要回避他的人格魅力”。但是在散步过程中,跟其他很多人一样,他完全陷入了乔布斯的“力场”。“我被史蒂夫的旺盛精力和热情吸引住了。”他回忆说。

在长长的街区里转了几圈之后,他们回到乔布斯家,正赶上劳伦和孩子们回来。他们一起庆祝谈判顺利,然后阿梅里奥开着奔驰离开了。“他让我觉得就像是个交了一辈子的朋友。”阿梅里奥回忆说。乔布斯的确很擅长这一手。后来,当乔布斯把他赶出苹果后,阿梅里奥回忆起乔布斯那天的友善,伤感地说:“我痛苦地发现,那只是一个极端复杂人格的一个侧面。”

在通知加西苹果要收购NeXT之后,阿梅里奥还有一个更难完成的任务:通知比尔·盖茨。结果证明的确如此。“他勃然大怒。”阿梅里奥回忆说。乔布斯把这单生意做得这么漂亮,盖茨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可能并不惊讶。“你真的认为史蒂夫·乔布斯有什么真家伙吗?”盖茨问阿梅里奥,“我了解他的技术,只不过是炒Unix的冷饭,根本不可能运行在你们的机器上。”盖茨跟乔布斯一样会越说情绪越激动,阿梅里奥回忆说,盖茨这样咆哮了两三分钟。“难道你不明白乔布斯根本不懂技术吗?他只是一个超级销售员。我真无法相信你会作出这么愚蠢的决定……他根本不懂工程,他说的想的里面99%都是错误的。你们买下那堆垃圾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晚——1996年12月20日——在苹果总部250名欢呼雀跃的员工面前,阿梅里奥宣布了这个消息。阿梅里奥按乔布斯的要求,把他的新角色描述为仅仅是兼职顾问。乔布斯没有从侧面上台,而是从礼堂后面走进来,穿过走道登上舞台。阿梅里奥之前告诉大家乔布斯可能太累了不会讲话,但是到那时乔布斯已经被掌声振奋了。“我非常激动,”他说,“我期待着重新认识一些老同事。”《金融时报》的路易丝·基欧(Louise Kehoe)之后上台向乔布斯提问,听起来几乎是指责一般,问他是否最终会接管苹果。“噢,不会的,路易丝。”他说,“现在我的生活中有其他很多事情,我有家庭,我要参与皮克斯的业务。我的时间是有限的,但是我希望可以贡献一些想法。”

第二十四章 复出 此刻的失败者终将胜利

在幕后彷徨

乔布斯30多岁的时候,即自他1985年离开苹果后的10年间,确实少有建树。但是从他1995年步入40岁以后,却成就卓著。那一年《玩具总动员》发行上映,第二年苹果收购NeXT,使他一举重返他当年创建的公司。回到苹果,乔布斯将证明,即使超过40岁的人也可以是最好的创新者。二十几岁,他就改变了个人电脑,现在,他将同样改变音乐播放器、唱片产业的商业模式、移动电话、应用软件、平板电脑、书籍,以及新闻业。

乔布斯立即开始把他信任的人安排到苹果的高层位置。“我想确保来自NeXT的真正优秀的人,不会被当时在苹果担任高级职位的没那么优秀的人从背后捅刀子。”他回忆说。曾经赞同苹果选择Sun公司Solaris系统而不是NeXT的埃伦·汉考克,在乔布斯的“笨蛋名单”上位列前茅,尤其是她仍然想在苹果的新操作系统中采用Solaris的核心技术。当一个记者问她在这一抉择中乔布斯将扮演什么角色时,她草率地回答:“没有角色。”她错了。乔布斯的第一步动作,就是确保用他从NeXT带来的两个朋友接替她的职责。

他指定他的好朋友阿维·泰瓦尼安负责软件工程。硬件方面,他找来了乔恩·鲁宾斯坦(Jonathan Rubinstein),当年NeXT还有硬件部门时,鲁宾斯坦担任同样的职务。当乔布斯直接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英国的斯凯岛度假。“苹果需要帮助。”乔布斯说,“你想加入吗?”鲁宾斯坦的确很想。他及时赶回来参加Macworld大会,也看到了阿梅里奥在台上的出丑表现。形势比他预想的还糟。他和泰瓦尼安常常在会议中交换眼神,感觉仿佛是误入了精神病院,大家都在说着疯话,而阿梅里奥坐在桌子那头,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乔布斯不经常来办公室,但是他经常给阿梅里奥打电话。一旦他成功地把泰瓦尼安、鲁宾斯坦等他信任的人安插在高管位置上后,他就把注意力转向了杂七杂八的产品线。他的眼中钉之一就是“牛顿”(Newton),这是一款手持个人电子设备,宣称有很好的手写识别率。其实它也并非如大家玩笑中的以及《杜斯别里家族》(Doonesbury)连环画里说得那么糟糕,但是乔布斯讨厌它。他很鄙视用手写笔在屏幕上写字的想法。“上帝给了我们10支手写笔,”他会挥舞着他的手指说,“我们不要再多发明一个了。”再加上,乔布斯把“牛顿”看作约翰·斯卡利的主要发明,是斯卡利最喜爱的项目。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它在乔布斯的眼里永无出头之日。

《财富》杂志消息灵通的科技记者布伦特·施伦德(Brent Schlender)认识乔布斯并且熟悉他的想法。3月,他写了一篇文章,详细描述了苹果的混乱局面。“苹果计算机公司正步入危机,面对销售剧减、科技战略错乱、品牌价值流失等一系列问题,行动迟缓、手足无措,它已成为硅谷管理失控、说着科技呓语的典型代表。”他写道,“从权谋家的角度看,似乎乔布斯可能会策划接管苹果,尽管有好莱坞的诱惑——最近他在管理皮克斯,制作《玩具总动员》和其他电脑动画影片。”

就在他们共进晚餐后不久,阿梅里奥的梦想就破灭了。他们谈判期间,阿梅里奥曾坚持乔布斯要持有他得到的苹果股票至少6个月,越长越好。这6个月的时限在6月份到期。当一笔150万股的大宗交易发生时,阿梅里奥给乔布斯打了电话。“我要告诉人们那些出手的股票不是你的。”他说,“记住,你我之间有个共识,你要出手之前会先通知我们。”

“没错。”乔布斯回答。阿梅里奥把这个答复理解为乔布斯没有卖出他的股票,于是发表了一个声明予以否认。可是直到证券交易委员会公布申报文件时,才发现乔布斯确实卖掉了他的股票。“该死,史蒂夫,我直接问过你,你说不是你。”乔布斯告诉阿梅里奥说,他卖股票是因为“一时对苹果该往何处去感到沮丧”,而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有点儿尴尬”。多年以后当我问起他时,他只是说:“我不觉得我需要通知吉尔。”

为什么乔布斯要在他是否卖了股票的问题上误导阿梅里奥呢?一个很简单的原因:乔布斯有时候会回避事实。哈特穆特·索南费尔德(Helmut Sonnenfeld)曾经这样描述亨利·基辛格:“他撒谎不是因为那符合他的利益,而是出于天性。”乔布斯生性就喜欢误导人,或者有时候故作神秘,只要他觉得有理由。而另一方面,他有时也会诚实得近乎残忍,讲出那些我们大多会粉饰或隐瞒的事实。撒谎和实话实说都只是他那尼采式的人生态度的两个侧面。一般规律对他不适用。

阿梅里奥出局

乔布斯搬进了行政楼层董事会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明显地避开阿梅里奥在角落里的大办公室。他参与到公司业务的所有方面:产品设计、业务整合、供应商谈判,以及广告代理商评估。他还认为必须止住苹果高层员工的流失,所以他决定,要给他们的股票期权重新定价。苹果股票已经跌了太多,期权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乔布斯想降低行权价格,这样期权就又有价值了。当时这在法律上行得通,但是不被认为是良好的公司行为。在回到苹果的第一个周四,乔布斯召集了董事会电话会议,提出了这个问题。董事们犹豫不决。他们要求用点时间做一下法律和财务研究,看看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这事必须要尽快做。”乔布斯告诉他们,“我们的人才正在流失。”

即使是他的支持者、时任薪酬委员会主席的埃德·伍拉德也表示反对。“在杜邦公司我们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他说。

“你们是让我来解决问题的,而人才是问题的关键。”乔布斯争论道。当董事会建议进行一项可能会耗时两个月的调研时,乔布斯爆发了。“你们疯了吗!”他问。他默默地停顿了很久,然后继续说:“诸位,如果你们不愿这样做,我下周一就不回来上班了。因为我将面临成千上万个比这困难得多的决定要做,如果你们在这样的决定上都不支持我,我注定会失败。所以如果你们不批准,我就辞职,你们可以怪到我头上,你们可以说,‘史蒂夫没准备好做这份工作。’”

第二天,经过与董事会磋商,伍拉德给乔布斯打电话。“我们准备批准这项计划,”他说,“但是一些董事会成员并不喜欢它。我们感觉好像你在拿枪顶着我们的脑袋。”最高层员工的期权被重新定价为13.25美元(乔布斯一份期权也没有),这是阿梅里奥被解雇当天的股票价格。

本应宣告胜利并感谢董事会,乔布斯却继续不满于必须向一个自己并不敬佩的董事会汇报。“停车吧,这样下去不行。”他告诉伍拉德,“这家公司岌岌可危,我没时间哄董事会开心,所以我需要你们全都辞职。要不然我就辞职,下周一不回来上班了。”只有一个人可以留下,他说,那就是伍拉德。

董事会大部分成员都大吃一惊。乔布斯还没承诺回来全职工作或是承担比“顾问”更多的角色,居然就觉得自己有权逼迫他们离开。然而,残酷的现实是,他的确有这个权力。他们无法忍受乔布斯愤然离开,况且,继续做苹果董事会成员的前景当时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诱人。“在他们经历了那一切后,大多数人都很高兴终于得以解脱。”伍拉德回忆说。

董事会又一次默许了。他们只提了一个要求:可否除了伍拉德之外再多留一位董事?那样看起来好一些。乔布斯同意了。“那是个糟糕的董事会,是个可怕的董事会。”他后来说,“我同意留下埃德·伍拉德和一个叫张镇中(Gareth Chang)的家伙,那家伙没什么作为。他不算太差,就是个普通人。但是伍拉德是我见过的最棒的董事会成员。他是个杰出的人,是我遇到过的最可信赖的、最明智的人之一。”

原董事会在7月底开会,批准换届。绅士风范的伍拉德看到乔布斯穿着牛仔裤运动鞋来参加会议,不禁略为吃惊,而且他担心乔布斯会责怪原董事会成员把事情搞砸了。但是乔布斯只愉快地说了声“嗨,大家好”,他们就开始投票接受辞职,把乔布斯选入董事会,还授权伍拉德和乔布斯寻找新的董事会成员。

不出所料,乔布斯的第一个人选是拉里·埃利森。埃利森说他愿意加入,但他讨厌参加会议。乔布斯说他只要来参加一半的会议就行。(过了一阵子,埃利森就只参加三分之一的会议了。乔布斯找来一张埃利森被《商业周刊》登在封面的照片,放大到真人大小,贴在一块硬纸板上,放在他的椅子上。)

乔布斯还找来了比尔·坎贝尔。他曾经在20世纪80年代初负责苹果的市场部,然后卷入了斯卡利和乔布斯的斗争,最后站在了斯卡利一边,但是后来他变得特别讨厌斯卡利,因而乔布斯原谅了他。他现在是Intuit公司的CEO,也是经常跟乔布斯一起散步的朋友。“我们坐在他家后院,”坎贝尔回忆说,他就住在离乔布斯在帕洛奥图的家5个街区远的地方,“他说他要回苹果了,希望我加入董事会。我说,‘天啊,我当然愿意。’”坎贝尔曾在哥伦比亚做过橄榄球教练,据乔布斯说,他的伟大天才就是“可以让二流球员发挥出一流水平”。乔布斯告诉他,在苹果,他可以跟一流球员一起工作。

伍拉德帮忙请来了杰里·约克(Jerry York),约克曾经先后在克莱斯勒公司和IBM担任首席财务官。其他人选乔布斯考虑后都否决掉了,其中包括梅格·惠特曼(Meg Whitman),当时是孩之宝公司(Hasbro)的儿乐宝事业部(Playskool)总经理,还曾经担任迪士尼的战略规划师(1998年,她成为eBay的CEO,后来竞选加州州长,但并未成功)。他们出去共进午餐,乔布斯又施展了他惯用的阅人即时二分法——不是天才就是笨蛋;惠特曼最后没有被他归到天才那一类。“我觉得她就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木。”他后来说,当然这并不准确。

这些年来,乔布斯请到很多优秀的领导者加入苹果董事会,包括美国前副总统阿尔·戈尔(Al Gore)、谷歌的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基因泰克(Genentech)的亚瑟·莱文森(Art Levinson)、GAP和J. Crew公司的米奇·德雷克斯勒,以及雅芳(Avon)的钟彬娴(Andrea Jung)。他一直确保他们是忠诚的,即使是对错误的忠诚。虽然他们都身居要职,但是有时他们似乎对乔布斯满心敬畏,而且很渴望取悦他。

他一度邀请前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亚瑟·莱维特(Arthur Levitt)加入苹果董事会。莱维特很激动,他在1984年就买了他的第一台Mac电脑,沉迷于苹果电脑并以此为荣。他兴奋地造访库比蒂诺,跟乔布斯讨论他的角色。可是之后乔布斯看到了一篇莱维特关于公司治理的演讲,其中的观点是董事会应该承担强势而独立的角色,乔布斯因此给他打电话收回了邀请。“亚瑟,我想你在我们董事会里不会快乐,我想我们最好不要邀请你了。”莱维特说乔布斯当时这样告诉他,“坦率地讲,我认为你提出的那些观点,虽然对有些公司合适,但确实不适合苹果的文化。”莱维特后来写道:“我很受打击……很显然,苹果的董事会不是为了独立于CEO行事而设计的。”

波士顿Macworld大会,1997年8月

在他演讲的过程中,他的热情越来越强烈地奔涌而出,当说到苹果应该怎么做时,他开始说“我们”和“我”——而不是“他们”。“我认为你们要买苹果电脑时要用独特的思维方式。”他说,“买苹果电脑的人就是有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他们代表了这个世界的创新精神,他们要去改变世界。我们为这种人制造工具。”当他强调那个句子中的“我们”时,双手环成杯形,手指点着自己的胸脯。然后,在结束语中,当他谈到苹果的未来时也一直在强调“我们”这个词。“我们也要用不同的思维方式,为那些从开始就购买我们产品的人服务。因为很多人认为他们是疯子,但是在那种疯狂中我们看到了天才。”全场掌声雷动,人们都站起来,满怀敬畏地互相看着,有人还在擦拭脸上的泪水。乔布斯清楚地表明,他和苹果的“我们”是一体的。

微软合约

1997年8月乔布斯在Macworld大会上演讲的高潮部分,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公告,并同时登上了《时代》和《新闻周刊》的封面。在演讲即将结束时,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用平缓些的语气说:“苹果生存在一个生态系统里。它需要其他伙伴的帮助。在这个行业里,破坏性的关系对谁都没有好处。”为了渲染效果,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解释道:“我要宣布我们今天新的合作伙伴之一,是一个意义重大的合作伙伴,它就是微软。”微软和苹果的标识同时出现在屏幕上,观众们顿时惊呆了。

苹果和微软已经在各种版权和专利问题上争斗了10年,最令人瞩目的就是微软是否剽窃了苹果图形用户界面的外观和感觉。1985年乔布斯刚被苹果解职,约翰·斯卡利就签订了一个投降条约:微软可以在Windows 1.0上使用苹果的图形用户界面,作为回报,微软保证两年内Excel只用于Mac。1988年,微软推出Windows 2.0之后,苹果提起诉讼。斯卡利声称1985年的合约不适用于Windows 2.0,而且后来微软对Windows所做的改进(例如抄袭比尔·阿特金森发明的窗口“截取”算法)更是赤裸裸的侵权。到1997年,苹果已经输掉了那场官司及若干上诉,但是旧诉讼的余波和新诉讼的威胁一直存在。另外,克林顿总统的司法部也正准备对微软发起大规模的反垄断诉讼。乔布斯把首席检察官乔尔·克莱因(Joel Klein)请到帕洛奥图。喝咖啡的时候,乔布斯告诉他,不要急着从微软收取巨额罚款,只要让他们陷在官司里就行。那样就会给苹果一个机会绕过微软“迂回进攻”,开始提供有竞争力的产品,乔布斯解释说。

在阿梅里奥时期,微软跟苹果已经全面摊牌。微软拒绝给未来的Mac操作系统开发Word和Excel,这可能会毁了苹果。替比尔·盖茨说句话,他并不只是简单的小心眼儿。可以理解,他会犹豫要不要投入地为未来的Mac操作系统做开发,因为似乎没有人(包括处于变化中的苹果领导层在内)知道那个新的操作系统会是什么样子。就在苹果收购NeXT以后,阿梅里奥和乔布斯一起飞去拜访微软,但是盖茨当时难以判断他们两个谁做主。几天以后他私下给乔布斯打电话。“嗨,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是要把我的应用软件放在NeXT操作系统上吗?”盖茨回忆当时自己这样问道。乔布斯说了些“吉尔是自以为是”的话,盖茨回忆道,然后乔布斯暗示说局面很快就会明朗起来。

然而现场舒畅的气氛一下子被打乱了,因为乔布斯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在他的舞台生涯中很少出现的视觉效果和公共关系方面的失误。“今天我恰巧有位卫星连线的特殊客人——”他说,然后突然间,比尔·盖茨的脸出现在巨幅屏幕上,赫然耸现在乔布斯和整个礼堂面前。盖茨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抑或是傻笑。观众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嘘声和倒彩声响成一片。那个场景真是“1984老大哥”广告的残酷再现,你甚至会预计(或希望)一个女运动员会突然从过道跑出来,扔出锤子正中目标,让那画面消失掉。

但那的确不是广告,对现场的嘲讽毫不知情的盖茨在位于西雅图的微软总部开始连线讲话。“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做过的最令人兴奋的一些工作,就是跟史蒂夫在Mac上的合作。”他缓慢而庄重地说,声音尖细而单调。当他接下去开始兜售为Mac开发的新版微软Office软件时,观众安静下来,之后似乎开始慢慢地接受了这个新的世界秩序。当盖茨说到新的Mac版Word和Excel“在很多方面会比我们给Windows平台开发的版本更先进”时,甚至还得到了一些掌声。

乔布斯意识到盖茨的脸笼罩在他和观众们的头顶是个错误。“我本想让他来波士顿。”乔布斯后来说,“那是我有史以来最糟糕、最愚蠢的舞台设计。说它糟糕,是因为那让我看起来很渺小,让苹果看起来很渺小,而似乎一切都掌握在比尔的手中。”当盖茨看到此次活动的录像时,同样也觉得很尴尬。“我并不知道我的脸在屏幕上会显得那么夸张。”他说。

乔布斯试图用一段即兴演讲来安抚观众。“如果我们想进步并看到苹果好起来,我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他对观众说,“我们必须放弃这种如果微软赢苹果就必须输的观念……我想,如果我们想在Mac上使用微软Office,我们最好还是对开发它的公司表达一点儿谢意。”

微软的公告加上乔布斯的激情回归,给苹果打了一针强心剂。当天的交易日结束时,苹果股价飙升6.56美元——涨幅33%——收盘于26.31美元,是阿梅里奥辞职当天股价的两倍。这一天的暴涨让苹果的市值增加了8.3亿美元。公司从死亡边缘走了出来。

第二十五章 非同凡想 iCEO乔布斯

致疯狂的人

致疯狂的人。他们特立独行。他们桀骜不驯。他们惹是生非。他们格格不入。他们用与众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他们不喜欢墨守成规。他们也不愿安于现状。你可以认同他们,反对他们,颂扬或是诋毁他们。但唯独不能漠视他们。因为他们改变了寻常事物。他们推动人类向前迈进。或许他们是别人眼里的疯子,但他们却是我们眼中的天才。因为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极少有其他公司或领导者——可能根本没有——敢于把他们的品牌跟甘地、爱因斯坦、马丁·路德·金、毕加索联系在一起。乔布斯能够鼓励人们定义自己——作为反企业的、富有创造性的、敢于创新的叛逆者——而且只通过使用什么电脑就实现了这种定义。“史蒂夫创造了科技行业唯一一个时尚生活品牌。”拉里·埃利森说,“人们会因为拥有某些品牌的汽车而骄傲——保时捷、法拉利、普锐斯——因为我开什么车能一定程度上说明我是什么样的人。人们对苹果的产品有同样的感受。”

从“非同凡想”宣传活动开始,乔布斯会在每周三下午跟他的主要代理商、营销部门和公关部门开三个小时的自由讨论会,探讨广告战略,这个惯例在乔布斯于苹果公司的岁月里一直延续了下去。“地球上再没有哪个CEO像史蒂夫一样对待市场营销,”克劳说,“每周三他都在审定新的电视广告、平面广告和广告牌。”会议结束时,乔布斯常常带克劳和他的两个同事——邓肯·米尔纳(Duncan Milner)和詹姆斯·文森特(James Vincent)——一起去苹果戒备森严的设计工作室看开发中的产品。“当他向我们展示正在开发的东西时,会变得激情澎湃。”文森特说。乔布斯在产品创造过程中就和营销专家们分享他的激情,可以确保他们制作的每一个广告中都灌输了他的情感。

iCEO

接下来几个星期,乔布斯和董事会一直在寻找一位正式的CEO。有很多人选浮出水面——柯达的乔治·M·C·费希尔(George M. C. Fisher)、IBM的萨姆·帕尔米萨诺(Sam Palmisano)、Sun公司的埃德·赞德(Ed Zander),但是可以理解,如果乔布斯一直是个活跃的董事会成员,大多数人选都会对这份差事犹豫不决。据《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报道,赞德拒绝做候选人,因为他“不想让史蒂夫总是窥探他、质疑他的每一个决定”。有一次,乔布斯和埃利森捉弄了一个应聘该职位的愚蠢的计算机顾问;他们给他发了一封邮件说他被选中了,后来这事登在报纸上,而他们只是在戏弄他,搞得既好笑又尴尬。

到12月,很明显乔布斯的iCEO地位已经从过渡性的(interim)转变为无限期的(indefinite)。随着乔布斯继续管理公司,董事会悄悄搁置了CEO的遴选。“我回到苹果,在招聘机构的帮助下,花了将近4个月的时间,想要聘请一位CEO,”他回忆说,“但是他们没找到合适的人,所以我最终留了下来。苹果当时的糟糕状况无法吸引任何人才加盟。”

消灭兼容机

苹果一直拒绝把Mac的操作系统授权出去,直到1994年,CEO迈克尔·斯平德勒允许了两家小公司——Power Computing和Radius——生产Mac兼容机。1996年吉尔·阿梅里奥接管公司后,又增加了摩托罗拉。结果表明这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商业战略:每卖出一台兼容机,苹果收取80美元的授权费,但是这些兼容机并没有让苹果扩大市场,反而挤压了苹果自己的高端计算机销售,而卖出一台苹果电脑的利润能达到500美元。

然而乔布斯反对兼容机项目还不仅仅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他打心眼儿里反感这种做法。他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硬件和软件应该紧密结合。他喜欢控制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对计算机来说,唯一的方式就是制造全套设备,全方面负责用户体验。

因此一回到苹果,乔布斯就把消灭兼容机作为首要任务之一。1997年7月,就在他协助解聘阿梅里奥几个星期后,新版的Mac操作系统发布,乔布斯不允许兼容机制造商升级到新系统。8月,当乔布斯出现在波士顿Macworld大会现场时,Power Computing总裁“国王”斯蒂芬·卡恩(Stephen“King”Kahng)组织了支持兼容机的抗议活动,并公开警告说,如果乔布斯不继续授权,Mac操作系统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平台关闭,这个系统就完了,”卡恩说,“彻底毁灭。这是死亡之吻。”

但乔布斯并不这么认为。他给伍拉德打电话,说他要把苹果从授权业务中解脱出来。董事会默许了这个决议,9月他就跟Power Computing达成协议,付给对方1亿美元收回授权,而苹果可以使用对方的用户数据库。很快他也终止了对其他兼容机制造商的授权。“让其他公司在垃圾一样的硬件上使用我们的操作系统、蚕食我们的销售额,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他后来说。

产品线评估

乔布斯的一个过人之处是知道如何做到专注。“决定不做什么跟决定做什么同样重要。”他说,“对公司来说是这样,对产品来说也是这样。”

一回到苹果,乔布斯就开始在工作中应用他的专注原则。有一天他在走廊里遇到一个年轻的沃顿商学院毕业生,他曾是阿梅里奥的助手,说他正在收尾以前的工作。“嗯,很好,因为我正需要人干点儿烦琐的工作。”乔布斯对他说。这个人的新任务是在乔布斯跟苹果的几十个产品团队开会时做记录,让各个团队介绍正在进行的工作,促使他们证明产品或项目有理由继续进行下去。

他还征用了一个朋友,菲尔·席勒(Phil Schiller)。席勒曾在苹果工作,但当时是在图形软件公司Macromedia。“史蒂夫会把团队叫到只有20个座位的会议室,但他们会来30个人,想要用PowerPoint展示一些史蒂夫根本不想看的东西。”席勒回忆说。因此乔布斯在产品评估过程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禁止使用PowerPoint。“我讨厌人们用幻灯片而不用脑子,”乔布斯后来回忆说,“每次遇到一个问题,他们就做幻灯片。我想让他们投入进去,当场拿出方案,而不是放一堆幻灯片。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不需要PowerPoint。”

产品评估显示出苹果的产品线十分不集中。这个公司在官僚作风的驱动下对每个产品炮制出若干版本,去满足零售商的奇思怪想。“真是荒谬,”席勒回忆说,“无数的产品,大部分都是垃圾,由稀里糊涂的开发团队制造。”光是Mac就有很多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有不同的、让人困惑的编号,从1400到9600。“我让他们给我解释了三个星期,”乔布斯说,“我还是搞不明白。”最后他干脆开始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我应该让我的朋友们买哪些?”

当无法得到简单的回答时,他就开始大刀阔斧地砍掉不同的型号和产品。很快他就砍掉了70%。“你们是聪明人,”他对一个小组说,“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垃圾产品上。”很多工程师被他这种粗暴、严苛的手段激怒了,因为这样会导致大规模的裁员。但是乔布斯后来宣称,优秀的员工,包括有些项目被毙掉的员工,都赞成这种做法。“工程团队无比兴奋,”他在1997年9月的一次员工会议上说,“开完会,有一些产品刚被砍掉的人激动得一跳三尺高,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我们在朝哪个方向前进。”

几个星期过去了,乔布斯终于受够了。“停!”他在一次大型产品战略会议上喊道,“这真是疯了。”他抓起神奇的记号笔,走向白板,在上面画了一根横线一根竖线,做成一个方形四格表。“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他继续说。在两列的顶端,他写上“消费级”和“专业级”。在两行的标题处,他写上“台式”和“便携”。他说,他们的工作就是做四个伟大的产品,每格一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席勒回忆说。

在9月的董事会上,乔布斯介绍这个计划时,现场同样鸦雀无声。“吉尔曾在每次会议上追着我们批准越来越多的产品,”伍拉德回忆说,“他一直在说我们需要更多产品。而史蒂夫来了以后说我们需要更少的产品。他给我们画了个四格矩阵,说这就是我们应该专注做的。”一开始董事会并不接受。他们告诉乔布斯这是在冒险。“我能成功。”他回答。董事会从来都没有投票赞成过这个新战略。但乔布斯说了算,他勇往直前。

结果是,苹果的工程师和管理人员突然高度集中在四个领域。专业级台式电脑,他们开发出了Power Macintosh G3;专业级便携电脑,开发出了PowerBook G3;消费级台式电脑,后来发展成了iMac;消费级便携电脑,就是后来的iBook。乔布斯后来解释说,字母“i”就是为了强调设备要和Internet结合得天衣无缝。

这意味着公司要退出其他业务领域,例如打印机和服务器。1997年,苹果在销售StyleWriter彩色打印机,基本上就是惠普DeskJet的另一个版本。惠普通过卖墨盒赚走了大部分钱。“我不明白,”乔布斯在这个产品的评估会上说,“你们准备卖100万台却赚不到钱吗?真是疯了!”他站起来,离开会议室,给惠普的总裁打电话。咱们解除合约吧,乔布斯建议,我们会退出打印机业务,让你们自己做。然后他回到会议室宣布他们这一决定。“史蒂夫审视一番情况后,会立即知道我们需要从中脱身。”席勒回忆说。

乔布斯做的最高调的决定,就是彻底扼杀“牛顿”项目,就是那个带有不错的手写识别系统的个人数字助理。乔布斯讨厌它,因为它是斯卡利最喜欢的项目,因为它不完美,也因为他讨厌手写设备。早在1997年初他就试图让阿梅里奥砍掉它,但只成功地说服他解散了这个部门。到1997年末,乔布斯做产品评估时,发现它还在。他后来这样描述这个决定:

如果苹果当时的处境没有那么危险,我可能会钻进去研究怎么改进它。我不信任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强烈地感觉到它有真正优秀的技术,但是因为管理不善搞砸了。停掉它,我就解放了一些优秀的工程师,他们可以去开发新的移动设备。最终我们走对了路,做出了iPhone和iPad。

这种专注力拯救了苹果。在乔布斯回归的第一年,他裁掉了3 000多人,扭转了公司的财务状况。到1997年9月乔布斯成为临时CEO时,之前的一个财政年度苹果已经亏损了10.4亿美元。“我们离破产不到90天。”他回忆说。在1998年1月旧金山的Macworld大会上,乔布斯登上了一年前阿梅里奥当众出丑的舞台。他留着络腮胡子,穿着皮夹克,讲述着新的产品战略。在结束演讲时,他第一次使用了后来变成他标志性结束语的那句话:“噢,还有一件事……”这一次,“还有一件事”就是“考虑利润”(Think Profit)。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观众席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在经历了两年的巨额亏损后,苹果终于在该季度赢利,获得了4 500万美元利润。1998年整个财年,苹果实现了3.09亿美元的赢利。乔布斯归来,苹果归来。

第二十六章 设计原则 乔布斯和艾夫的工作室

乔尼·艾夫

毕业之后,艾夫和人合伙在伦敦成立了一家名为橘子(Tangerine)的设计公司,并和苹果公司签订了咨询合同。1992年,乔尼移居到加州的库比蒂诺,开始在苹果公司的设计部门工作。1996年,这一年恰好是乔布斯回归前夕,乔尼成为设计部门的主管,却很不开心。阿梅里奥并不看重设计。“没有那种为产品付出心血的感觉,因为我们都在努力扩大利润,”艾夫说,“这些高管只要求我们这些设计师设计产品应有的外观,然后工程师再把成本压到最低。我准备辞职了。”

直到乔布斯重新接管苹果之后讲了那一番鼓舞人心的话,艾夫才决定留下来。但起初,乔布斯打算从外面招聘一个世界级的设计师。他找过IBM ThinkPad笔记本的设计师理查德·萨珀,还有曾设计过法拉利250和玛莎拉蒂Ghibli一代跑车的乔吉·乔治亚罗(Giorgetto Giugiaro)。后来他去苹果的设计工作室走了一圈,决定跟和蔼热情、为人诚实的艾夫成为搭档。“我们讨论了产品在形式和材料方面的种种可能,”艾夫回忆道,“我们的看法一致。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家公司。”

对于大多数公司来说,设计是被工程技术引领的。工程师们制定产品的规格和要求,然后设计师们再据此设计模型和外壳。但对于乔布斯来说,这个过程截然不同。在苹果公司创立之初,乔布斯首先确定了Mac电脑的外壳之后,工程师们才依此制造合适的主板和元件。

在乔布斯被迫退出之后,这一过程又变成了以工程师为主导。“在史蒂夫回来之前,工程师会指着处理器硬盘说‘这些是内部元件’,然后设计师们会想办法把这些部件装进外壳,”苹果公司的营销副总裁菲尔·席勒说,“按这种方式来做,你只会得到糟糕的产品。”但是当乔布斯回来与艾夫成为搭档之后,天平又向设计师这一端倾斜了。“史蒂夫一直在影响着我们,设计是我们的成功之道。”席勒说,“设计师再次主导工程师了,而不是‘反之’。”

双方偶尔也会出现争执。比如,乔布斯和艾夫坚持在iPhone 4的边缘使用拉丝铝材料,而工程师担心这会造成天线信号不佳(详见第三十九章)。但在通常情况下,苹果产品——包括iMac、iPod、iPhone和iPad——的独特设计让苹果与众不同,并在乔布斯回归后的几年里走上了巅峰。

工作室探奇

艾夫和乔布斯对苹果产品的包装也相当痴迷,并申请了多项专利。比如,2008年1月1日,美国将D558572号专利授予了iPod Nano包装盒。一打开盒子,就会看到4张图片说明iPod是如何被放置进像摇篮一样的盒子里的。2009年7月21日,D596485号专利授予了iPhone的包装盒——配有坚硬的上盖以及内部光滑的塑料小托盘。

早些时候,迈克·马库拉就教过乔布斯“灌输”这一招。要知道,人们会根据封面来评判一本书的好坏——同理,苹果产品漂亮的外部装饰和包装也能说明里面是个好产品。无论是iPod Mini还是MacBook Pro,苹果用户都很享受这种感觉:打开精致的盒子,看到里面放置着迷人的产品。“史蒂夫和我在包装上花了很多时间,”艾夫说,“我很享受打开包装的过程。一旦拆包被设计成一种仪式般的程序,产品也就变得特殊起来。包装就像一座剧场,它能够制造故事。”

第二十七章 iMac “你好(又见面了)”

回到未来

乔布斯和艾夫搭档之后的第一个成功之作就是iMac——面向家用电子市场的台式计算机,它于1998年5月问世。此前,乔布斯对这个产品有明确的说明:它应该是一个一体化的产品,键盘、显示器和主机被组合到一个简单的装置中,从箱子里面拿出来就能用;而且设计要独特,要能体现品牌文化;价格定在1 200美元左右(当时苹果公司没有标价在2 000美元以下的计算机)。“他告诉我们,要回到1984年第一台Mac电脑那个设计理念,设计成一体式的消费电子产品。”席勒回忆道,“这就意味着设计部门和工程部门必须要通力合作。”

最初的计划是开发一款“网络计算机”(network computer),这一概念得到了甲骨文公司的拉里·埃利森的支持,它特指一种廉价的、没有硬盘驱动器的终端,主要用来连接互联网和其他网络。但是苹果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弗雷德·安德森认为,为了使产品更加动力强劲,还是要增设一个磁盘驱动器,这样它就可以成为一台正式的家用台式计算机。乔布斯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

负责硬件的部门主管乔恩·鲁宾斯坦,决定给计划中的新机器采用苹果高端专业版电脑Power Mac G3的微处理器和内核,并安装了一个硬盘驱动器和一个光盘托盘。但是乔布斯和鲁宾斯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新机器不再配备普遍使用的软盘驱动器。乔布斯引用了冰球明星韦恩·格雷茨基(Wayne Gretzky)的名言:“要向着冰球运动的方向滑,而不是它现在的位置。”在当时他这个做法非常前卫,但是最终大多数计算机都取消了软盘驱动器。

艾夫和他的第一助理丹尼·柯斯特(Danny Coster)开始计划这种未来主义的设计。乔布斯不客气地否决了他们最初设计的几十个模型,然而艾夫知道怎么去温和地引导他。艾夫认同所有的模型都不完美,但是他指出了其中一个有希望的——曲线形的有趣外观,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块钉在桌子上挪不走的板子。“它带着一种刚刚来到你桌上,又随时可能会飞到其他地方的感觉。”他这样告诉乔布斯。

在下一次展示之前,艾夫又完善了这个模型。这一次,乔布斯带着他那“不是杰作就是狗屎”的评判标准喊着说他喜欢。他带着泡沫模型在总部到处游走,充满信心地向他信赖的中层和董事会成员们展示。苹果公司一直在广告中宣传自身所做的一切都“非同凡想”。然而直到那时,也没有人提出过什么东西让苹果计算机与市面上的其他计算机相比多么与众不同。这一次,乔布斯终于有了新玩意儿。

艾夫和柯斯特提出要把机箱塑料外壳设计成海蓝色——之后这种颜色被命名为“邦迪蓝”(bondi blue),灵感来自澳大利亚的邦迪海滩。而且外壳是半透明的,你可以看到机器内部。“我们想要传递一种感觉,就是计算机能够根据我们的需求而改变,就像变色龙那样。”艾夫说,“这就是我们喜欢半透明的原因。虽然有固定的颜色,却又不呆板,可以一眼看到里面,有种调皮的感觉。”

一直以来,乔布斯都会绞尽脑汁准备揭幕时那戏剧性的一刻。就在上次的预演因为CD托盘事件而中止之后,他又预演了好几次,以确保它在正式发布会上令人瞩目。他一次次地演练那个高潮时刻——他走到舞台另一边,揭开遮布,然后宣布:“向新的iMac问好吧!”他要求灯光恰到好处,把iMac的半透明效果衬托得栩栩如生。但是在几次预演之后,他仍然不满意,这也让人想起了1984年Mac电脑发布会预演时的那一幕,当时斯卡利目睹了他在舞台灯光上的纠结:他要求把灯光再调亮一些,而且要早点儿开,但是他始终不满意。

最后他走下舞台,坐在观众席正中央的位子上,把两条腿搭在前排的椅背上。“咱们调吧,直到调好为止。”他说。工作人员又尝试了一次。“不对,不对。”乔布斯抱怨道,“这根本不行。”又试了一次,这次灯光的亮度够了,但出现得太晚。“我已经懒得再说你们了。”乔布斯喊道。最后,iMac终于在灯光下闪亮登场。“对了!就是这样!非常好!”乔布斯兴奋地大叫。

一年之前,乔布斯把他早期的导师兼合作者迈克·马库拉从董事会开除。但是出于对iMac的自豪之情,以及iMac与Mac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乔布斯私下把马库拉邀请到苹果总部,让他提前看一下产品。马库拉觉得iMac棒极了,但他唯一反对的就是艾夫设计的鼠标,他说它看起来太像一个冰球了,人们不会喜欢的。乔布斯不同意他的观点,但后来事实证明,马库拉是对的。除此之外,iMac像它的老前辈Mac电脑一样无与伦比。

iMac发布会:1998年5月6日

在用幻灯片展示了苹果公司新的产品策略和新计算机的性能之后,乔布斯准备公开他的新宝贝了。“现在的计算机是这副样子的。”他说着,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套米色的、方方正正的计算机配件和显示器。“而我要荣幸地向你们展示,从今天起,计算机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揭开了舞台中央桌子上的遮布,灯光洒下,崭新的iMac闪现在大家面前,熠熠生辉。他按了一下鼠标,就像在Mac电脑的发布会上那样,屏幕上快速闪现着介绍计算机各种奇妙用途的图片。最后,“你好”(hello)的字样出现了,用的还是1984年Mac电脑上的有趣的字体,但是这一次在“你好”下面还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又见面了”(again)。这一刻,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乔布斯站在那儿,自豪地看着他的iMac。“它看起来像是从外星来的。”他说,观众大笑,“显然是来自一个不错的星球,那儿的设计师更棒。”

乔布斯又一次推出了标志性的新产品,这也是一个新纪元的开端。它履行了“非同凡想”的承诺。计算机不再是米色的方形主机和显示器、缠得一团糟的电线和厚厚的安装手册;在你面前的是一部友好的、生气勃勃的装置,手感顺滑、赏心悦目,就像一只知更鸟的蛋。你可以拎着那可爱的小提手把它从典雅的白色盒子里面提出来,然后通上电源。那些以前害怕碰计算机的人现在也想拥有一台,而且他们还想把它摆在房间中最显眼的地方,好让人羡慕甚至是嫉妒。“这是一台结合了科幻之光和奇思妙想的机器,”史蒂芬·列维在《新闻周刊》中这样写道,“这不仅是近几年来推出的外观最酷的计算机,同时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宣告——硅谷这家最初的‘梦想’公司终于不再‘梦游’了!”《福布斯》将iMac称为“一个产业的华丽转身”。已被驱逐的约翰·斯卡利也表示:“他采用的是和15年前一样的简单策略——制造大受欢迎的产品,发动无比强大的营销攻势。这个策略让当时的苹果公司大获成功。”

唯一吹毛求疵的声音来自于一个熟悉的角落。iMac屡获殊荣之际,比尔·盖茨确信这只是一时的潮流而已。他对一群拜访微软公司的财务分析师说:“苹果公司现在唯一胜出的就是颜色方面。”盖茨指了指一台他故意漆成红色的Windows计算机,“我们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做到,我认为不会很久。”乔布斯气坏了。他告诉一个记者说,盖茨——这个曾被他公开嘲笑“完全没有品位”的人,根本没搞清楚是什么让iMac比其他计算机更有吸引力。“我们的竞争对手大错特错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认为这只是时尚,只是表面功夫而已。”他说,“他们会说,‘我们也要在这破机器上喷点儿漆,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1998年8月,iMac正式发售,售价1 299美元,上市6个星期就售出27.8万台,到年底售出了80万台——成为苹果公司历史上销售速度最快的计算机。最值得注意的是,32%的购买者是首次购买计算机,12%的购买者曾经使用的是Windows计算机。

除“邦迪蓝”之外,艾夫很快就为iMac设计出了4款看起来非常诱人的新颜色。为同一款电脑提供5种颜色必定会为制造、库存、分销带来巨大挑战。对大多数公司来说,包括曾经的苹果公司,都会有专门的研究和会议来讨论成本和利润。而乔布斯看到新颜色时非常激动,并马上召集其他高管到设计工作室。“我们要使用所有这些颜色!”他兴奋地对他们说。在众人离开之后,艾夫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团队。“在其他公司,做这样的决定要花上好几个月,”艾夫回忆道,“而史蒂夫只用了半个小时。”

乔布斯还希望对iMac做出一个重大改进:去掉讨厌的CD托盘。“我看过一套非常高端的索尼立体声音响用的就是吸入式光驱,”他说,“所以我去找了光驱制造商,让他们为9个月之后上市的新版iMac制造吸入式光驱。”鲁宾斯坦试图劝乔布斯不要做这个改动。他预计今后的趋势是光驱不仅能播放音乐,还能刻录音乐光盘。而且这种新功能将先在托盘式光驱上实现,然后才是吸入式光驱。“如果你要做吸入式光驱,那你就会永远在技术上落后一步。”鲁宾斯坦坚持道。

“我不在乎,我就是要这么做。”乔布斯毫不让步。他们当时正在旧金山的一家寿司店吃午餐,直到饭后散步时,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就算是我以个人名义请你帮个忙,帮我做吸入式光驱吧。”乔布斯请求道。鲁宾斯坦当然不能拒绝,但是后来事实证明,鲁宾斯坦是正确的。松下推出了一款读写兼备且能刻录的CD光驱,而且是先装在那些使用“过时的”CD托盘的计算机上。这件事的影响在之后的几年中以非常有趣的方式逐渐扩散开来:它导致了苹果公司无法满足用户想要自己刻录音乐光盘的需求,但是这也恰恰促使苹果公司发挥想象力,大胆地寻找一条越级攀升的道路,直到后来,乔布斯意识到他必须进军音乐市场。

第二十八章CEO 多年之后,疯狂依旧

蒂姆·库克

乔布斯开始投入到一些以细节为导向的很现实的工作里,这让曾经与他共过事的人很惊讶,之前的他充满了奇思妙想,世间的条条框框似乎在他身上毫无约束作用。“他成为了一个经理人,而非之前的身份——行政官或空想家。他的改变确实让我又惊又喜。”董事长埃德·伍拉德回忆道,是他诱使乔布斯回来的。

他的管理准则是“专注”。他取消了多余的生产线,去除了正在开发的新的操作系统软件中无关紧要的功能。他还放下了对产品制造过程的控制欲,把从电路板到成品计算机的制造全部外包了出去。他对供应商的要求极其严苛。当他开始接管苹果公司的时候,产品的库存期已超过两个月,这比任何一家科技公司都要长。就像鸡蛋和牛奶一样,计算机的贮存期限也很短,这么长的库存周期对利润造成的潜在损失威胁高达5亿美元。到1998年初,乔布斯把库存期缩短为一个月。

在苹果公司,库克成了贯彻乔布斯直觉的角色。他默默耕耘,全心投入工作,至今未娶。大多数日子里,他都会在凌晨4点半起床,收发邮件,然后去健身房运动一个小时,6点刚过就到达办公室;他在每周日的晚上都要安排电话会议,为下一周的工作做准备。在一个易怒、暴躁的老板手下,库克总是用冷静的态度以及亚拉巴马州人特有的那种镇静的口音和沉着的目光来控制局面。“尽管库克也会感到开心,但他一贯的表情就是皱眉,他的幽默感也是一本正经的、不露声色的,”《财富》杂志的亚当·拉辛斯基(Adam Lashinsky)这样写道,“在会议上,他以让人不适的长时间停顿而出名。每到这时,你听到的都是他在撕他常吃的能量棒包装纸的声音。”

在任职初期的一次会议上,库克听说苹果公司的某一家中国供应商出了问题。“这太糟糕了,”他说,“应该有人马上去中国处理这件事。”30分钟后,他看着还在桌前坐着的一位运营主管,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还没走?”那位主管站起来,没带任何行李,直接开车去了旧金山机场,买了机票飞往中国。他后来成了库克的第一副手。

库克把苹果的主要供应商从100家减少到24家,并要求他们减少其他公司的订单,还说服许多家供应商迁到苹果工厂旁边。此外,他还把公司的19个库房关闭了10个。库房减少了,存货就无处堆放,于是他又减少了库存。到1998年初,乔布斯把两个月的库存期缩短到一个月。然而到了同年9月底,库克已经把库存期缩短到6天;第二年的9月,这个数字已经达到惊人的两天——有时仅仅是15个小时。另外,库克还把制造苹果计算机的生产周期从4个月压缩到两个月。所有这些改革不仅降低了成本,而且也保证了每一台新计算机都安装了最新的组件。

高领衫和团队合作

虽然乔布斯天性独裁专制——从不信奉共识——但他却着力于在公司内部营造出一种合作的文化。很多公司都为会议很少而自豪,乔布斯却独独相反:每周一是高管会议,每周三下午要开营销战略会议,此外还有无数的产品评论会。他不喜欢用PPT,也不喜欢正式的讲话,他坚持让所有参会者一起讨论问题,利用各方优势,听取不同部门的观点。

因为他坚信,苹果公司的一个巨大优势就是各类资源的整合,从设计、硬件、软件,直到内容。他希望公司的所有部门都能够并行合作。他把这称为“深度合作”(deep collaboration)和“并行工程”(concurrent engineering)。所以,一个产品的开发过程并不是像流水线一样先从工程到设计,再到营销,最后分销;相反,这些部门是同时进行工作的。“我们的方针就是开发高度整合的产品,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生产过程也必须是通过整合和协作完成的。”乔布斯说。

招聘过程很严苛,但是乔布斯能够慧眼识人。当他们想找人设计新的苹果操作系统的图形界面时,乔布斯收到了一个年轻人的邮件,于是就叫他到公司来。面试进展得并不顺利,年轻人显得太紧张。这天晚些时候,乔布斯碰见了他,他正沮丧地坐在大厅里。年轻人问乔布斯可不可以向他展示一个作品。乔布斯在他身后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看到了一段用Adobe Director制作的视频:所有图标都在屏幕的下方排成一排,当年轻人把鼠标停在某一个图标上时,鼠标就会像放大镜一样把那个图标膨胀变大。“我说,我的天啊,然后当场就雇了他。”乔布斯回忆道。这一界面特征成为了苹果操作系统Mac OS X中一个非常受人喜爱的部分,这个设计师又接着设计出了多点触控屏幕的惯性翻页功能(是指在手指停止滑动之后,页面仍能够自动翻页一段时间,真让人喜欢)。

发布会总指挥

发布会的展示方式也体现了苹果产品的简约——贫乏的舞台,几个道具——但是在背后却是真正的精密复杂。苹果的产品工程师迈克·埃万杰利斯特(Mike Evangelist)开发了iDVD软件,并帮助乔布斯准备这部分的演讲。在发布会的前几周,他和他的团队花了几百个小时,为乔布斯找那些要刻录进DVD并要在台上展示的图片、音乐和照片。“我号召了公司里所有我们认识的人,让他们交来最好的家庭录像和照片。”埃万杰利斯特回忆道,“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这些素材中的大部分乔布斯都不喜欢。”埃万杰利斯特认为乔布斯不可理喻,不过后来他也承认,不断的敦促带来了更好的效果。

下一年,乔布斯让埃万杰利斯特上台演示Final Cut Pro——一款视频编辑软件。在预演中,乔布斯坐在观众席中央,这让埃万杰利斯特十分紧张。乔布斯来者不善,他听了一分钟之后就打断他,不耐烦地说:“你要是搞不定,我们就要把这段演示从主题演讲中删掉。”菲尔·席勒把埃万杰利斯特叫到旁边,教他怎么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终于通过了下一轮预演,在正式发布会上也表现得很好。他说,他珍视的不仅是乔布斯最终给他的赞赏,还包括他在预演过程中的苛刻评估。“他迫使我要更加努力,而且最终我做得比预期的要好。”他回忆说,“我相信这是史蒂夫·乔布斯带给苹果的最重要的影响力之一。他无法容忍自己和他人的不完美。”

从iCEO到CEO

他坚持挂着“临时”名号的主要原因是他对苹果公司的未来有一种不确定感。但是随着2000年临近,很明显苹果已经东山再起了,而这都归功于乔布斯。他和妻子劳伦一起长途散步时讨论了这件事,大多数人现在都认为这是水到渠成的,而他却觉得这仍然是个重大的决定。如果他去掉了“临时”一词,苹果公司将可能实现他所有的设想,包括有可能让苹果进军计算机产业以外的市场。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伍拉德非常兴奋,他表示董事会愿意给他巨额股份。“我直截了当地和你说吧,”乔布斯告诉他,“我更想要一架私人飞机。我刚刚有了第三个孩子,我不喜欢搭商业航班,我只是想带全家去夏威夷度假。当我飞去东海岸的时候,我更愿意让我认识的飞行员开飞机。”他是一个对商业航班和航站楼毫无好感和耐心的人,即便是被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TSA)接管之前也是一样。董事会成员拉里·埃利森爽快地答应了乔布斯的要求(乔布斯用过几次他的飞机,为此苹果公司在1999年向埃利森支付了10.2万美元)。埃利森还说:“看在他做出那么多贡献的份儿上,给他5架飞机都不为过!”他后来又说:“这是一个完美的‘致谢礼物’,他拯救了苹果,却不求回报。”

所以,伍拉德愉快地答应了乔布斯的要求——一架湾流V型飞机,此外还赠予他1 400万份期权。但是乔布斯的回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想要更多:“2000万份。”伍拉德既困惑又生气。董事会只有权从股东那里分出1400万份期权。伍拉德说:“你说你不要别的,我们给了你一架飞机,你说你只要飞机。”

乔布斯回答:“我从来没有在期权的问题上坚持过,但是你曾建议说,我最多能拿到公司5%的期权,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这个口角使原本的庆祝场面顿时尴尬起来。最终,他们研究出一个复杂的解决方案:2000年1月,以现价授予乔布斯1000万股股票,但是视同已在1997年授予;2001年他还将再获得另一半期权。更糟糕的是,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股价下跌,乔布斯从未行使过这笔期权。到2001年底,乔布斯要求把期权的行权价格调低后再度授予。这场期权之争到后来仍旧会困扰公司。

第二十九章 苹果零售店 天才吧和锡耶纳沙石

顾客体验

在这家购物中心里没有科技类的店铺,约翰逊将原因解释为:“传统观念认为,交通不太便利的地方一般租金都比较便宜。当消费者要买计算机这种大件的、又不经常购买的商品时,还是愿意开车去那里,因为那边的租金会便宜些。”乔布斯不同意这个说法。他认为苹果零售店应该开在繁华街区的购物中心里——那种区域客流大——无论租金有多贵。他说:“我们不能让顾客驱车10英里去看我们的产品,而是要在10步之内。”尤其是Windows用户,一定要给他们设好“埋伏”。“如果路过这里,他们会出于好奇心走进来。如果我们把店面做得足够吸引人,一旦我们有机会向他们展示我们的产品,我们就赢了。”

约翰逊认为商铺的面积能够体现品牌的重要性。他问道:“苹果有GAP那么大牌吗?”乔布斯说,比GAP大多了。约翰逊于是说,那苹果零售店也应该比GAP的大。“否则你就是个无关紧要的牌子。”乔布斯向他描述了迈克·马库拉的名言:一家好的公司要学会“灌输”——它必须竭尽所能传递它的价值和重要性,从包装到营销。约翰逊很喜欢这个概念。这绝对可以应用到零售店中。他说:“零售店将成为品牌最强有力的实体表达。”约翰逊描述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踏进拉尔夫·劳伦(Ralph Lauren)开在曼哈顿麦迪逊大道与72街交叉口处的店铺时所看到的——四下镶嵌着木板,如大厦般宏伟的店面散发着艺术气息。“每当我买了一件Polo衫,我都会想起那栋大厦,那是对拉尔夫理念的实体表达。”他还说:“米基·德雷克斯勒(Mickey Drexler)对GAP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当你想到GAP品牌时,马上就会联想到它巨大的商铺——洁净的空间、木质地板、白色墙面和整齐叠放的衣物。”

考察结束之后,他们开车回到公司,坐在会议室里把玩着公司的产品。产品的数量不多,不足以装满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商店的货架,但这反而是一个优势。他们决定要建立一个以“少”为“益”的商店,简约、通透,给人们提供很多试用产品的位置。约翰逊说:“大多数人并不了解苹果产品。他们认为苹果是一个异类。如果你想要转变形象,从异类变成炫酷有趣,那么建造一个能给人们提供试用空间的商店会很有帮助。”商店风格也将沿袭苹果产品的特点:有趣、简单、时髦、有创意,在时尚与令人生畏之间拿捏得刚刚好。

苹果样板店

当乔布斯说出打造苹果零售店的设想时,董事会成员并未露出喜悦之情。他们提出,捷威计算机(Gateway)在开了郊区的零售店之后就走向了衰落。但是乔布斯认为他能够做得更好,因为苹果零售店将开在地段更昂贵的购物中心里,不过他的分析似乎并没让董事会放心。“非同凡想”和“致疯狂的人”可以拿来做不错的广告词,但是董事会却在犹豫是否该把它们当成公司的战略方针。亚瑟·莱文森(Art Levinson)在2000年被乔布斯邀请加入董事会,此前他是基因泰克公司的CEO。他回忆说:“我当时挠着头想,这点子可真够疯狂的。”“我们是一家小公司,还比较边缘化。我说,我不敢确定自己会支持这种做法。”埃德·伍拉德当时也对此表示怀疑,“捷威就做过这样的尝试,最后失败了,而戴尔并没开零售店,通过直销也取得了成功。”乔布斯没有把董事会的阻挠放在心上。最后一次讨论时,乔布斯已经换掉了董事会中的大部分成员。这一次,既是出于个人原因,也是因为不想再和乔布斯玩这种“拔河比赛”,伍拉德决定辞职。不过在他辞职之前,董事会已经批准了开设4家苹果零售店,进行试运营。

在董事会里面,倒是有一个人一直都支持乔布斯,他就是GAP的前CEO米勒德·米基·德雷克斯勒。这个在纽约布朗克斯区出生的零售界大亨,在1999年被乔布斯拉进了苹果的董事会。他曾经把死气沉沉的GAP连锁店变成了美国休闲文化的标志。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的在设计、形象和消费者需求方面与乔布斯同样成功和精明的人。另外,他还强调端到端的控制模式:GAP商店只出售GAP品牌的产品,而且GAP产品几乎只能够在GAP商店里独家销售。德雷克斯勒说:“我不再把产品放进百货商店,因为我必须要控制我自己的产品,从生产制作到最终销售。史蒂夫也是这样的人,我想这也是他把我拉进来的原因。”

德雷克斯勒给了乔布斯一个建议:在苹果园区附近秘密建立一个模拟商店,按照正式的店面进行装潢布置,然后就在那里讨论,直到有完整的想法。于是,约翰逊和乔布斯就在库比蒂诺租下了一间空置的库房。接下来的6个月里,每周二上午他们都在那里进行头脑风暴会议,一边在里面来回走动,一边完善他们的零售理念。这个商店的性质和艾夫的设计工作室很相似,都是乔布斯的避风港。乔布斯用他那可视化的方式通过触摸和观察里面的变化,不断地想出新点子。乔布斯回忆说:“我很喜欢自己一个人到这儿来走走,只是随便看看。”

2000年10月,就在约翰逊觉得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他在周二例会前的半夜醒来,头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们犯了一些根本性的错误。他们围绕着苹果的主要产品线把商店分成若干个区域:有Power Mac、iMac、iBook和PowerBook。但是乔布斯开始发展出一个新的概念:使计算机成为你所有数字生活的中枢。换句话说,你的计算机能够处理相机里的视频和照片,或许有一天也能用作音乐播放器来听歌,或者阅读书和杂志。黎明时分,约翰逊计上心头:商店内部不能只按照公司的四款计算机产品线进行划分,还应该考虑到顾客想做什么。他说:“比如,我想可以有一个‘电影区’,在那里我们可以用几台Mac电脑和PowerBook,运行iMovie软件,向顾客展示怎么从摄像机中导入文件并编辑。”

苹果样板店终于在2001年1月完成了改装工作,乔布斯首次邀请董事会前往参观。他先是在白板上向大家讲述了他的设计理念,然后带大家乘面包车前往两英里外的样板店。在了解了乔布斯和约翰逊建好的商店之后,大家一致同意让项目继续进行。董事会认为,苹果零售店将把零售和品牌之间的关系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同时也能确保消费者不会把苹果电脑看成戴尔或康柏那样的大众化商品。

但大多数外界专家都不看好苹果零售店。《商业周刊》发表了一篇题为“抱歉,史蒂夫,这就是苹果零售店无法成功的原因”的文章,其中写道:“也许这次乔布斯不再‘非同凡想’了。”苹果的前首席财务官约瑟夫·格拉齐亚诺(Joseph Graziano)的话也被引用到文章中:“苹果公司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仍然认为成长的秘诀是——当这个世界已经格外满足于奶酪和脆饼时,他们应该去卖鱼子酱。”零售顾问戴维·格斯丁(David Goldstein)也断言道:“不出两年他们就会闭门歇业,并为这个错误付出痛苦而沉重的代价。”

木材,石头,钢铁,玻璃

苹果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上的零售店在2006年开业,这家新开张的店把乔布斯的很多创意激情集结到了一起:立方体、标志性的楼梯、玻璃,以及极致的简约主义。约翰逊说:“这是真正的‘乔布斯店’。”每天营业24小时,全年无休,开业第一年的客流量就达到平均每周5万人(还记得捷威的客流量吗?——平均每周250人),这也证明了乔布斯选址在繁华地段的策略是正确的。乔布斯在2010年自豪地说:“这家店每平方英尺带来的平均收入比世界上任何一家店都多,而且总收入也比纽约的任何一家店(包括萨克斯百货和布鲁明戴尔百货)要多——这是实实在在的美元,还不仅仅是每平方英尺的平均收入。”

2011年7月,在第一批苹果零售店开业10年之后,全世界已经有326家苹果零售店。最大的店在伦敦的科芬园,最高的店在东京的银座。每家店的年平均收入是3 400万美元,2010财年的净销售总额是98亿美元。但是零售店的贡献还不仅仅是这些。零售店为苹果公司贡献的收入仅占15%,但它们在制造话题和提高品牌认知度这些方面做出了间接的贡献,提升了整个公司的业务。

2011年,即使在与癌症作斗争时,乔布斯也仍然在花时间设想未来的店铺规划。比如,他想在纽约中央车站建一个这样的店铺。一天下午,他向我展示了一张第五大道店的照片。他指着两边各18块玻璃的外墙对我说:“这是当时流行的玻璃技术,但我们必须自己制造高压玻璃脱泡机。”然后,他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的18块玻璃已经变成了4大块巨大的玻璃。他说这是他下一步要做的,这是对美学与技术结合的又一次挑战。他说:“用现在的技术,我们不得不让这个立方体外形矮一英尺,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所以我们必须在中国造一些新的玻璃脱泡机。”

罗恩·约翰逊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他认为18块玻璃比4块玻璃要好看些。他说:“这家店铺的外观比例刚好和通用汽车大楼的柱廊协调一致。它像一个珠宝盒那样熠熠发光。我认为如果玻璃的透明度太高,也会成为一个错误。”他为此和乔布斯争辩,但没有用。约翰逊还说:“一旦技术有了新突破,他就要利用起来。而且,对史蒂夫来说,‘少’永远意味着‘多’,越简单越好。所以,最好就是能用更少的元素搭建起一个玻璃屋,不但更加简约,而且是站在技术的前沿。这就是史蒂夫最喜欢做的,无论是对于他的产品还是他的零售店。”

第三十章 数字中枢 从iTunes到iPod

连点成线

每年,乔布斯都会带着他最有价值的员工进行一次“百杰”外出集思会。这100名员工的挑选原则很简单:如果你只能带上100人跳上救生船去开创下一家公司,你会带上谁?在每一次秘密会议结束时,乔布斯会站在一块白板前(他非常喜欢白板,因为白板能让他完全掌控现场,而且方便讨论要点),问大家:“我们下一步应该做的10件事情是什么?”人们会互相争论,让自己的建议能被采纳。乔布斯会把这些建议写下来,然后再删掉那些他认为愚蠢的。几轮辩论下来,整个小组将最终确定前十大“最应该做的事”。乔布斯会把最后七件全部画掉,然后宣布:“我们只能做前三件。”

到2001年,苹果已经为自身的计算机产品做了不少创新。现在是“非同凡想”的时候了。那一年,乔布斯白板上的“下一步做什么”清单中又多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那时候,数字领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互联网泡沫破裂了,纳斯达克指数也比最高时下降了超过50%。只有3家科技公司在2001年1月的“超级碗”大赛中上了广告,而上一年这个数字是17。与此同时,通货紧缩也更加严重。自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创立苹果公司以来的这25年中,个人计算机成为了数字革命中的核心产品。但是现在,专家预测它的核心地位即将结束。《华尔街日报》的沃尔特·莫斯伯格(Walt Mossberg)写道:计算机“已经衰变成了无聊的东西”。捷威的CEO杰夫·韦特泽恩(Jeff Weitzen)宣称:“我们已经明确地要改变个人计算机作为核心产品的局面。”

就在这个时候,乔布斯宣布了一项新的重大战略,这不仅将改变苹果,也将影响到整个技术产业。个人计算机不会成为边缘化的副线产品,而将成为一个“数字中枢”,整合各种数字设备,包括音乐播放器、录像机,以及相机。你可以用计算机连接并同步所有这些设备,它也可以管理你的音乐、图片、视频、信息,以及乔布斯称为“数字生活方式”中包含的方方面面。苹果公司将不再仅仅是一家计算机公司——事实上,“计算机”这个词也将从“苹果计算机公司”的名称中剥离——Mac将得到重生,至少在下一个10年中,成为各种新潮数字产品的中心,包括iPod、iPhone和iPad。

乔布斯年近30岁时曾做过一个关于唱片的比喻。他一直在思考为何人在30多岁后就会变得思维僵化、缺乏创新意识。他说:“人们被卡在这些固有的形式中,就像唱片中某一段固定的凹槽,他们永远无法摆脱出来。当然,有些人天生就有强烈的好奇心,永远有一颗孩子般的心,可惜这样的人太稀少了。”45岁时,乔布斯准备从他的凹槽中跳出来。

火线

乔布斯关于“计算机将成为数字中枢”这个设想,要追溯到苹果公司在20世纪90年代初开发的“火线”(Fire Wire)技术。火线是一条高速的串口,能够将数字文件(比如视频)从一台设备快速转移到另一台设备。日本的摄像机制造商采用了这一技术,之后乔布斯决定把火线用在1999年10月上市的新版iMac上。他开始预见到,火线将成为苹果系统的一部分,用来把视频文件从摄像机中转移到计算机上,然后再进行编辑和发布。

为了让这一功能得以实现,iMac需要有一款出色的视频编辑软件。为此,乔布斯决定去Adobe公司找他的老朋友。Adobe是一家出品数字图像软件的公司。乔布斯请他们制作一款适用于新的Mac版本的Adobe Premiere软件,当时这一软件在Windows系统中很流行。可是,Adobe公司高层断然拒绝了他,这让乔布斯备受打击,他们说:“Mac的用户太少,要单独为它做一个软件不太划算。”乔布斯愤怒了,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他后来跟我说:“我让Adobe出了名,他们却这样对待我。”Adobe随后又拒绝为Mac OS X系统定制其他的流行软件,比如Photoshop,即使Mac电脑在使用这类软件的设计师和创意人士中非常受欢迎。整个局面更加糟糕了。

乔布斯永远都不会原谅Adobe,10年后,他向Adobe发起了一场公开的战争——不允许Adobe Flash在iPad上面运行。他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教训,而这更坚定了他的决心:要对一个系统中的所有关键元素实施端到端的控制。他说:“当1999年Adobe背叛了我们之后,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在我们所涉足的任何领域,必须要同时控制硬件和软件,否则我们迟早要受制于人。”

所以,从1999年开始,苹果为Mac操作系统制作应用软件,目标用户就定位在横跨艺术和科技交汇处的人群。这些软件包括数字视频编辑软件Final Cut Pro,为入门级用户开发的iMovie,制作视频或音乐光碟的iDVD,和Adobe竞争的照片编辑软件iPhoto,用于音乐制作和混音的工具“车库乐队”(GarageBand),管理歌曲的iTunes,以及购买歌曲的iTunes商店。

数字中枢的创意很快清晰起来。乔布斯说:“我是通过摄像机才理解到这一点的。使用iMovie软件能让你的摄像机价值增加10倍。”你不用再花几百个小时坐在那里看原片,而是在你的计算机上进行编辑,制作漂亮的淡入淡出效果、添加背景音乐、把你的名字加在片尾字幕中,也过一把当制片人的瘾。它激发了人们的创意,让人们表达自己,制作出一些富有情感的作品。“在那一刻,我觉得个人计算机正在演变成另一种东西。”

乔布斯还有一个想法:如果计算机成为一个中心,还可以使便携式设备变得更简单。这些数字设备中的很多功能——比如编辑视频或图片——都不太好用,因为屏幕太小了,很不适合功能太多的菜单。计算机就可以简单地解决这些问题。

而且,乔布斯还观察到,如果将设备、计算机、软件、应用程序、火线整合到一起,就能让这些功能发挥得更好。他回忆道:“我更加相信,端到端一体化的解决方案是正确的。”

这个方案的绝妙之处在于,苹果是唯一一家提供这种整合方案的公司。微软做软件,戴尔和康柏做硬件,索尼生产数字设备,Adobe开发应用程序。但是只有苹果把这些整合到了一起。乔布斯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说:“我们是唯一一家掌握硬件、软件、操作系统全部设备的公司。我们能够为用户体验负全部的责任,我们能做到其他公司做不到的事情。”

苹果在数字中枢战略中的第一个突破是对视频的整合。你可以用火线把视频传到苹果电脑上,然后通过iMovie编辑成一个作品。然后呢?你还可以把作品刻录进一些DVD里,这样你和你的朋友就能在电视上欣赏。他说:“所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和光驱制造商进行合作,以给用户生产出能刻录DVD的光驱。我们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公司。”和往常一样,乔布斯格外关注为用户制造出尽可能简单的产品,这也是成功的关键。迈克·埃万杰利斯特曾在苹果负责软件设计,他回忆起当初为乔布斯展示早期版本的用户界面时的情景。在看了一些界面截屏图之后,乔布斯跳起来,抓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形。他说:“这是新的应用程序。它有一个窗口,你把视频拖拽进这个窗口,然后按下‘刻录’按钮。就这么简单。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埃万杰利斯特目瞪口呆,然而这一想法却为iDVD的简便功能奠定了基础。乔布斯甚至还帮助设计了“刻录”按钮的图标。

乔布斯意识到,数码照相也是一个即将爆发的领域,所以苹果也开发了一些让计算机成为“照片中心”的方法。但是至少在第一年里,他错过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当时,惠普和其他一些公司正在制造刻录音乐CD的光驱,但是乔布斯意气用事,坚持让苹果专注于视频而不是音乐。另外,乔布斯还坚持让iMac装配一种“更高雅”的吸入式光盘插槽而不是传统的托盘式光驱,这就意味着iMac错过了配备第一代刻录光驱的机会,因为当时只有托盘式光驱才能具备这种功能。他回忆道:“我们错过了这班船,所以我们需要迎头赶上。”

一家创新型的公司不仅仅要做到推陈出新,而且还要在落后时知道如何迎头追上。

iTunes

不久,乔布斯就意识到音乐将是一笔大生意。2000年时,人们正热衷于把音乐从CD拷贝到计算机上,或者从文件分享服务商那里(比如Napster)下载音乐,然后把自己挑选的音乐刻录进空白CD。那一年,美国的空白CD销量达到3.2亿张,而美国总人口也只不过2.81亿人。这说明,有一些人非常喜欢刻录CD,但是苹果却无法满足这一人群的需求。乔布斯告诉《财富》杂志:“我就像一个笨蛋。我知道我们错过了,我们必须要努力追上去。”

乔布斯在iMac上加了一个CD刻录光驱,但这还不够。他的目标是把这一过程变得更简单:从CD上传输音乐到计算机、用计算机管理音乐,然后刻录。其他公司已经在制作一些音乐管理软件了,但这些软件既笨拙又复杂。乔布斯有一个特长是,一眼就能看出市场上充斥着二流产品。他看了市面上所有音乐应用程序,包括Real Jukebox、Windows Media Player,以及惠普推出的和刻录光驱配套的一款软件,然后得出了结论:“它们都太复杂了,即使是天才也只能搞明白其中一半的功能。”

这时,比尔·金凯德(Bill Kincaid)出现了。他之前是苹果公司的一名软件工程师。有一天,他一边驱车前往加州的威洛斯赛道,准备开着他的福特跑车在赛道上驰骋,一边听着美国公共广播电台(NPR)的节目(虽然有点儿不搭调)。他听到一条新闻在介绍一种叫作Rio的便携式音乐播放器,能够播放一种叫MP3的数字音乐格式。当他听到播音员的一句话时突然兴奋起来:“但是别激动,苹果迷们,因为Rio和苹果电脑不兼容。”金凯德自言自语道:“哈哈,这个我可以做到。”

为了给苹果电脑写Rio的管理程序,金凯德叫来了他的两个朋友:杰夫·罗宾(Jeff Robbin)和戴夫·海勒(Dave Heller),他们之前也是苹果公司的软件工程师。三人制作的软件叫作SoundJam,给苹果电脑用户提供了一个专为Rio设置的界面,一个用来管理计算机上音乐的点唱机,而且在播放音乐时屏幕上还可以显示那种迷幻的律动。2000年7月,当乔布斯催促他的团队做出音乐管理软件时,苹果公司果断出手,买下了SoundJam,还把三个发明人带回了苹果公司。(他们三个人一直留在苹果公司,罗宾在接下来的10年里继续管理音乐软件开发团队。乔布斯认为他非常有价值,所以有一次当《时代》杂志的记者想要采访罗宾时,乔布斯的条件是不要公开他的姓氏。)

乔布斯亲自上阵,和他们三人合作,把SoundJam变成了苹果产品。但它的功能太多,导致屏幕显示也很复杂。乔布斯要求他们必须把软件改得更加简单有趣。之前的界面是用户可以按照歌手、歌曲名或是专辑名进行搜索,但是乔布斯坚持把它改成了一个简单的输入框,你可以直接输入任何你想搜索的信息。从iMovie开始,团队把这个系列的软件界面改成了统一的拉丝金属风格的外框,并给音乐软件取了名字——iTunes。

作为数字中枢战略的一部分,乔布斯在2001年1月的Macworld大会上发布了iTunes。他宣布,所有苹果电脑用户都可以免费使用该软件。“和iTunes一起加入音乐革命吧,它可以把你的音乐设备的价值增加十倍!”他的结束语引发了热烈掌声。随后,iTunes的广告语也出来了:“扒歌,混制,刻录”(Rip,Mix,Burn)。

就在那天下午,乔布斯和《纽约时报》的约翰·马尔科夫碰巧见了面。采访进行得很不顺利,但是最后乔布斯坐在他的Mac电脑前展示iTunes。“它让我想起了我的年轻时代。”当屏幕上出现了迷幻风格的屏保时,他这样说道。这让他想起了曾经服用迷幻药的时候。乔布斯对马尔科夫说,服用迷幻药是他这辈子做过的两三件最重要的事之一。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他。

iPod

数字中枢战略的下一步就是制造一个便携式音乐播放器。乔布斯意识到,苹果可以设计一个和iTunes配套的设备,让收听音乐变得更简单。由计算机来完成复杂的任务,而音乐播放器的功能要简单。iPod因此而诞生了。在接下来的10年里,iPod使苹果公司从一家计算机生产商转变成了世界上最有价值的科技公司。

乔布斯对这个项目怀有特殊的热情,因为他非常热爱音乐。他跟同事们说:“市场上现有的这些音乐播放器实在是太差劲儿了。”菲尔·席勒、乔恩·鲁宾斯坦,以及团队的其他成员都表示同意。在开发iTunes的时候,他们试用了Rio和其他音乐播放器,然后高兴地把它们扔在一边:“我们坐在一起,讨论着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差劲儿。”席勒回忆道,“它们最多能装16首歌曲,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2000年秋天,乔布斯开始督促设计便携式音乐播放器,但是鲁宾斯坦回应说还缺少一些重要的部件,他让乔布斯再等一阵子。几个月之后,鲁宾斯坦开始选择合适的小液晶屏和可充电的锂电池。不过,最大的挑战在于要找到一个尺寸足够小但存储空间大的硬盘。之后,2001年2月,他去了日本的苹果供应商那里做例行访问。

在和东芝公司开完例会之后,工程师们提到,他们正在实验室研发一项新产品,到6月可以完成。那是一个只有1.8英寸见方的硬盘(大约是1美元硬币的大小),带有5G的容量(大约能存放1 000首歌曲),但当时他们不知道可以用它来做什么。当东芝的工程师把这个小硬盘展示给鲁宾斯坦时,他立刻就想到该怎么用它了。把1 000首歌装进口袋!这主意太棒了!但他当时没露一丝声色。乔布斯当时也在日本,他正在东京的Macworld大会上做主旨演讲。他们当晚就在乔布斯下榻的大仓酒店见了面。鲁宾斯坦告诉他:“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我只需要一张1 000万美元的支票。”乔布斯马上就批了。后来鲁宾斯坦开始和东芝谈判,希望买下所有小硬盘的专有权,然后,他便开始物色可以领导开发团队的人选。

托尼·法德尔(Tony Fadell)是一名傲慢的程序设计师,也是一个创业者。他喜欢打扮成赛博朋克的造型,却总是面带迷人的微笑。当他还是密歇根大学学生的时候,就已经创立了三家公司。他曾在一家制造手提设备的公司通用魔力(General Magic)工作,在那里他结识了曾经逃出苹果的安迪·赫茨菲尔德和比尔·阿特金森,接着他还在飞利浦电子(Philips Electronics)混迹了一段日子。那时他为了抵制保守古板的文化而留着漂白的短发,打扮成叛逆的造型。后来,他想出了一些关于制造更好的数字音乐播放器的点子,他走遍了里尔网络(RealNetworks)、索尼和飞利浦推销他的创意,但没人买账。一天,他到科罗拉多州的范尔去和他的叔叔滑雪,正坐在升降机上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是鲁宾斯坦打来的,他说苹果公司正在寻找一个能制造“小型电子设备”的人。法德尔丝毫没有胆怯,他信心十足地说,自己绝对是制造这种设备的天才。鲁宾斯坦便邀请他前往库比蒂诺。

法德尔原以为他是去做PDA(个人数字助理),也许是“牛顿”(苹果之前尝试研发的PDA)的后继型号。但是当他和鲁宾斯坦见面时,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已经上市三个月的iTunes。鲁宾斯坦告诉他:“我们一直在努力将市场上现有的MP3播放器连接到iTunes上,但是它们太糟糕了,非常糟糕。我们认为我们应该做一个自己的播放器。”

法德尔很兴奋:“我非常热爱音乐。我以前在里尔网络时就一直想尝试做些和音乐相关的工作,而且我还和Palm公司提过一个MP3播放器的方案。”他同意加入团队,至少以顾问的形式参与。几周之后,鲁宾斯坦坚持说,如果法德尔要领导这个团队,那么他必须要成为全职的苹果公司员工。但是法德尔很抗拒,他喜欢自由的状态。鲁宾斯坦认为法德尔在发牢骚,所以感到很愤怒,他告诉法德尔:“这是能改变你一生的决定,你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鲁宾斯坦决定来硬的。他召集了一屋子的人,大约有二十几个,这些人都是负责iPod项目的。当法德尔进来时,鲁宾斯坦告诉他:“托尼,如果你不签约成为全职员工,我们就不做这个项目了。你来还是不来?你必须现在就决定。”

法德尔直视着鲁宾斯坦的眼睛,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说:“苹果公司经常发生这种胁迫人签约的事情吗?”他停顿了一下,说“好吧”,然后极不情愿地和鲁宾斯坦握了一下手。法德尔回忆道:“这件事让我和乔恩之间在之后的很多年关系一直都不稳定。”鲁宾斯坦同意他的说法:“我觉得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当年的做法。”

法德尔和鲁宾斯坦注定要发生冲突,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是iPod之父。从鲁宾斯坦的角度来看,乔布斯早在项目开始的几个月前就给他布置了任务,他找到了东芝的硬盘,又确定了显示屏、电池和其他重要元件,然后他让法德尔把这些组合起来。他和其他人都很讨厌法德尔那种处处邀功的行为,所以戏称他为“夸夸其谈的家伙”。但是法德尔认为,在他来到苹果公司以前自己就已经有了MP3的计划,而且他已经在其他公司兜售了一圈,最后才同意加入苹果。关于他们谁对iPod的功劳最大、谁能落得“iPod之父”的称号,在此后多年的各类采访、文章、网页,甚至是维基百科中,一直争论不休。

但是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们忙得没有时间吵架。乔布斯希望iPod能在圣诞节之前上市,也就是说,在10月就要准备好发布。他们研究了其他正在设计MP3的公司,想找到一家能够为苹果公司提供基础服务的,最后锁定了一家叫PortalPlayer的小公司。法德尔告诉PortalPlayer的团队:“这个项目将会改造整个苹果公司,而且10年之后,苹果公司将成为音乐公司,而不再是计算机公司。”他说服他们签下了独家协议,然后他们就开始修正PortalPlayer的一些缺陷,包括复杂的界面、较短的待机时间,以及只能容纳10首歌曲的小播放列表。

“就这个!”

接下来轮到了菲尔·席勒发言:“下面来说说我的点子。”他走出房间,然后拿来一堆iPod的模型,它们的正面都有一个相同的装置,也就是后来著名的滚轮设计。他回忆道:“我一直在想怎么浏览播放列表。你不可能按几百次按钮。如果有个转盘岂不是很好?”通过大拇指旋转转盘,你可以滚动所有的歌曲。而且你转的时间越长,列表下拉的速度就越快,所以你可以很容易地浏览几百首歌。乔布斯大叫:“就这个!”他让法德尔和工程师们按照这个构思开工。

自从项目开始,乔布斯每天都投入其中。他最主要的要求就是“简化!”他会浏览用户界面的每一个页面,并且会做严格的测试:如果要找某一首歌或者使用某项功能,按键次数不能超过三次,而且按键的过程要自然。如果他觉得导航不够清楚,或者需要按键三次以上,他就会非常生气。法德尔说:“有很多次,在用户界面设计的问题上,我们绞尽脑汁去思考和讨论,自认为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但乔布斯还会说:‘你们想过这个吗?’然后我们就心想:‘真见鬼!’他会重新定义这些问题或方法,我们的小麻烦就会迎刃而解。”

所有的“简洁”中最为玄妙的、让同事们大吃一惊的是:乔布斯决定iPod上不能有开关键。这在之后的大部分苹果产品中都实现了。开关键是没有必要的,从美学和神学的角度来看,开关让人不快。如果一段时间不操作,它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当你触摸任意按键时,它又会自动“醒来”。但是没有必要专门设定这样一个流程:按下去——等待关机——再见。

突然之间,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一张可以承载1000首歌曲的芯片;一个可以操控1000首歌曲的界面和滚动式转盘;能够在10分钟之内下载1000首歌的火线连接;还有一块能持续播放1000首歌的电池。乔布斯回忆说:“我们突然间彼此相视,说:‘这个东西一定会很酷。’我们知道它到底有多酷,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多想要拥有一部。而且产品的概念也变得简洁诱人——把1000首歌曲装进你的口袋。”有一个广告撰稿人建议把它命名为“Pod”,而乔布斯沿袭了iMac和iTunes的命名方式,把它改为iPod。

那么,这1 000首歌曲从哪儿来?乔布斯知道,有些歌曲可以从正规购买的CD中拷贝,这是合法的,但是还有一些是来自非法下载。仅从做生意的角度考虑,乔布斯将得益于非法下载——它使用户以更低廉的成本填满自己的iPod,而且以乔布斯的反主流文化传统,他也不会对那些因之受损的唱片公司抱有同情。但是他主张知识产权保护,艺术家们也应当劳有所得。所以,在开发工作接近尾声时,他决定iPod只能单向同步。用户可以从计算机里把歌曲转移到iPod上,但是不能把iPod上的歌曲转移到计算机里。这样就防止人们把已经同步到iPod上的歌曲复制给其他人。他还决定,在iPod的塑料包装上印一条简明的标语:“不要盗版音乐。”(Don’t Steal Music.)

“白鲸的白”

2001年10月23日,乔布斯在一次标志性的产品发布会隆重推出了iPod。邀请函很调侃:“提示:这不是一台Mac。”在描述了产品的技术参数之后,到了揭幕产品的时刻。这一次,乔布斯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一张桌子前揭开遮布,而是说:“我口袋里刚好有一个。”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拿出了一个炫目的白色机器:“这绝妙的小机器里面装着1 000首歌曲,而且刚好能放进我的口袋。”说完他把iPod又放回了口袋,在观众的掌声中从容地走下台。

最初,在技术极客中有一些对于iPod的质疑,尤其是关于399美元这个价格。在博客圈里流传着一个笑话,说iPod的全称是“白痴给我们的产品定的价”。不过,消费者中还是掀起了iPod热潮。不仅如此,iPod也代表了苹果品牌的核心价值——诗意与工程紧密相连,艺术、创意和科技完美结合,设计风格既醒目又简洁。简便的操作得益于整合的端到端一体化的系统——从计算机到火线、设备、软件,再到内容管理。当你从盒子里拿出一台iPod,它美丽得耀眼,让所有其他音乐播放器都黯然失色,看起来都像是在乌兹别克斯坦设计和制造的一样。

自第一代Mac电脑诞生以来,还没有哪个产品能够有如此清晰的愿景,并有力地推动了公司的未来发展。乔布斯当时对《新闻周刊》的史蒂芬·列维这样说:“如果有人好奇为什么苹果公司会存在于世,我就要拿这个来解释。”当时,沃兹尼亚克一直对整合的系统心存怀疑,后来他改变了这个想法。“哇,要说这个是苹果公司的产品,那一点儿都不奇怪。”沃兹尼亚克在iPod推出后非常兴奋,他说:“毕竟苹果公司一直都在做硬件和软件,现在它把两者整合起来,效果更好。”

就在列维拿到iPod试用样品的那天,他正好要与比尔·盖茨共进晚餐,于是他把样品拿给他看。列维问:“你看过这个了吗?”列维描述当天的情景:“盖茨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当外星人看到了一个新奇的物件,就会在自己和这个物体之间建立一条能量通道,这样就能把所有关于这个物体的信息都灌进大脑。”盖茨摆弄着iPod的转盘,试了试所有的按键组合,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最后说:“这看起来是个很棒的产品。”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这只能在Mac上面用吗?”

第三十一章 iTunes商店 “我是花衣魔笛手”

华纳音乐

如果音乐公司达成了一致,为了实现音乐文件保护而开发一个标准化的编码解码器,那么各种网上商店就会激增。这样的话,乔布斯要建立一个用来控制网上销售的iTunes商店就难了。不过,索尼公司给了乔布斯这个机会。在2002年1月的库比蒂诺会议之后,索尼公司决定退出上述计划,因为它希望拥有自己专有的格式,并可以从中获得版税收益。

索尼公司的CEO出井伸之在接受《红鲱鱼》杂志的编辑安东尼·帕金斯采访时说:“你知道史蒂夫,他有自己的打算。虽然他是个天才,但是他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一切。大公司很难与他合作……那简直是一场噩梦。”索尼公司北美区总裁霍华德·斯金格(Howard Stringer)补充道:“说实话,寻求与他合作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后来,索尼公司和环球音乐集团合作,创建了一个叫作Pressplay的订阅服务。同时,AOL时代华纳、贝塔斯曼(Bertelsmann)及百代唱片(EMI)和里尔网络合作,推出了MusicNet。这两个平台都不会把自己的歌曲授权给对方,所以它们各自拥有一半的资源。而且它们仅为用户提供播放功能,不提供下载,所以如果你的订阅过期了,就无法再访问。另外,它们还有诸多复杂的限制条款和笨拙的界面。事实上,这两款软件因为“不分伯仲”,在《计算机世界》杂志(PC World)评选出来的“历史上最差的25款科技产品”中并列第九。杂志上这样写道:“这些产品惊人的愚蠢功能说明唱片公司仍然没有理解用户需求。”

乔布斯飞到美国东部,向时代华纳的其他高层展示iTunes服务。维迪奇回忆道:“他坐在一台苹果电脑前,就像是一个孩子在玩他心爱的玩具。和其他CEO不同,他对自己的产品全心投入。”艾姆斯和乔布斯开始敲定iTunes商店的一些细节,包括一首歌曲能被下载到不同设备上的次数,以及防复制系统怎么运作。他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并开始集结其他的唱片公司。

“放养猫”

实际上,索尼给苹果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反面教材。他们的消费电子产品部门能制造出时髦漂亮的产品;他们的音乐部门也签约了当红的艺人(比如鲍勃·迪伦),但是由于每一个部门都在竭力保护自己的利益,所以整个公司也无法合作推出端到端的服务。

索尼音乐的新总裁安迪·拉克(Andy Lack)面临着一项艰巨的任务——与乔布斯谈判,争取把索尼的音乐放进iTunes商店里出售。拉克是一个精明能干、不服输的人。他曾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制片人、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总裁,在电视新闻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看人很准,而且很有幽默感。他意识到,对于索尼来说,在iTunes商店出售音乐是一个既疯狂又必要的选择——对于唱片行业来说很多决定都是这样作出的。苹果将采用一种强盗式的做法,不仅要从歌曲中抽取利润,还要连带促进iPod的销售。拉克认为,既然是唱片公司促成了iPod的成功,那么他们也应该从iPod的销售利润中分一杯羹。

乔布斯可以和拉克在许多问题上达成一致,他也对拉克表示,自己想要成为音乐公司真正的合作伙伴。“史蒂夫,如果我们合作,你要答应每出售一台iPod就要给我一些好处。”拉克提高了声调对他说,“虽然你的机器不错,但是我们的音乐也促进了它的销售。这就是我认为的真正的合作关系。”

“我答应你的条件。”乔布斯不止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之后他就会私自到道格·莫里斯和罗杰·艾姆斯那里去抱怨,说拉克根本没弄明白,他对音乐产业并不在行,而且也没有莫里斯和艾姆斯聪明。拉克说:“经典的史蒂夫风格就是,他会同意一些事,但永远不会实现。他会把你诱进一个局,然后置之不理。他的表现是病态的,但这点在谈判中很有用。他的确是个天才。”

拉克知道,他是最后的抵抗者,除非能获得业内其他人的支持,否则自己无法赢得这场战役。但是乔布斯不惜甜言蜜语,并用苹果公司的营销优势把其他人拉拢得很好。拉克说:“如果整个业界结成联盟,我们就可以拿到授权费,这样我们就会有两个收入来源,这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我们帮助提升了iPod的销量,所以这个要求也是合理的。”当然,这也是乔布斯端到端一体化战略的精妙之处:iTunes上的歌曲首先促进了iPod的销售,从而拉动Mac的销售。让拉克更为恼火的是,索尼公司原本也可以采用这种策略,但是它的硬件部门、软件部门以及内容部门永远都无法统一步调。

乔布斯也在努力拉拢拉克。一次在纽约出差期间,他邀请拉克来他住的四季酒店顶楼的套房。乔布斯还特意为两人订了一份早餐——燕麦片和鲜莓,而且“格外殷勤”。拉克回忆道:“但是杰克·韦尔奇教我不要‘被迷惑’。莫里斯和艾姆斯就抵挡不住诱惑。他们会说,‘你不懂的。你应该去投怀送抱。’他们也的确这么做了。这样一来,我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即使后来索尼同意了在iTunes商店出售音乐,但双方的关系也仍旧充满争议,每一轮合同续签和条款更改都要经过一番激战。乔布斯说:“和安迪共事,你得忍受他的‘自我’过度膨胀。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懂得音乐行业,他也从来都没做出过什么贡献。有时,我甚至觉得他是个侦探。”当我复述了乔布斯的这番话后,拉克回应道:“我是在为索尼和整个音乐行业争取利益,所以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觉得我是个侦探。”

不过,仅仅把唱片公司拉拢进iTunes还不足够。有很多音乐人在合同中有这样的条款:他们可以自己控制数字歌曲的发行,或者禁止他们的歌曲从专辑中被抽出单独售卖。所以乔布斯又开始拉拢各种顶尖的音乐人。他从中收获了乐趣,同时也发现,这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在iTunes发布之前,乔布斯约见了至少20位主流歌手,包括波诺、米克·贾格尔,以及雪儿·克罗(Sheryl Crow)。“他会在夜里10点给我家打电话,不管不顾,说他还是需要得到齐柏林飞船乐队和麦当娜的支持。”华纳唱片的罗杰·艾姆斯回忆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但是这些歌手中,有几位是谁都无法说服的。”

或许最奇怪的会面就要算“德瑞博士”(Dr. Dre)去苹果总部拜访乔布斯的那次。乔布斯喜欢披头士乐队和鲍勃·迪伦,但是他承认,最近流行起来的说唱音乐让他动摇了。现在,乔布斯想要艾米纳姆和其他说唱歌手同意将自己的歌曲加入iTunes商店里出售,所以要先与德瑞博士套近乎,因为他曾是艾米纳姆的导师。当乔布斯向他展示iTunes商店和iPod之间的完美结合时,德瑞博士惊呼:“天哪,终于有人走对路子了。”

乔布斯喜欢的另一种风格完全不同的音乐人,是小号演奏家温顿·马萨里斯(Wynton Marsalis),他当时正在西海岸为林肯中心爵士乐队进行募捐巡演,并要会见乔布斯的妻子劳伦。乔布斯坚持让他来到了帕洛奥图的家里,然后给他展示了iTunes。他问马萨里斯:“你想找什么音乐?”“贝多芬。”小号手答道。“看看iTunes能做到什么吧!”乔布斯努力让马萨里斯不要走神儿。“看看iTunes的界面是怎么工作的。”马萨里斯之后回忆道:“我对计算机方面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而且我也一直在向他强调这一点。但是他在那里摆弄了两个小时,就像着了魔一样。过了一会儿,我的视线从计算机转移到他身上,因为我着迷于他的热情。”

乔布斯在2003年4月28日推出了iTunes商店,发布会在旧金山的莫斯康尼会议中心举行。那天他头发修得很短,有点儿谢顶,脸上特意留着胡须。乔布斯走上台,首先讲了Napster是怎样“体现出互联网就是为音乐分享而服务的”。他说,它的下一代,比如Kazaa,就提供免费的音乐。你怎样和它们竞争?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始介绍这些免费服务的式微。下载的内容不可靠,而且质量通常很差。“很多歌曲都是7岁小孩编的码,他们做得并不怎么样。”此外,也不提供试听和专辑封面。之后他还补充了一句:“最糟糕的一点——这是偷窃行为,会遭报应的。”

那么,为什么这些盗版网站还这么猖獗?乔布斯说,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像Press Play和Music Net这样的订阅服务“把你像罪犯一样对待”,他一边说,一边展示了一张穿着条纹囚服的囚犯照片。接下来的一页是鲍勃·迪伦的照片。“人们想要拥有自己喜欢的音乐!”

在和一些唱片公司进行了很多轮谈判之后,他说:“他们想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改变世界。”iTunes商店起初会有20万首歌曲,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新增曲目。他还说,有了iTunes商店,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歌曲,把它们刻录成CD,不用担心质量问题,可以在下载之前试听曲目,还可以用iMovie和iDVD以这些歌曲为配乐“制作你自己的音乐大碟”。价格如何?99美分。他说,还不到一杯星巴克拿铁咖啡价格的三分之一。为什么花这个钱是值得的?因为要从Kazaa下载一首优质的歌曲需要15分钟,而iTunes只需要1分钟。为了省4美元而花费整整1个小时,他说:“你赚得比最低时薪还要低!”还有……“用iTunes下载歌曲,不再‘偷窃’。你种下的是善因。”

最热烈的掌声来自观众席的前排,几大唱片公司的老板都坐在那里,包括道格·莫里斯,他旁边是戴着棒球帽的吉米·约维内,还有华纳音乐的所有高层。负责iTunes商店的埃迪·库埃预计,苹果将在未来6个月销售100万首歌曲。但事实上,iTunes商店在6天内就卖掉了100万首。乔布斯宣告:“这将作为音乐行业的一个转折点被载入史册。”

微软公司

还有一点让盖茨觉得奇怪:除了苹果之外,没有其他公司推出过购买歌曲的服务,而都是采用按月订购的方式。他写道:“我说奇怪并不是指我们搞砸了——至少,如果我们搞砸了,那么Real、PressPlay和MusicNet,甚至每个公司也都搞砸。既然乔布斯已经做了,那我们就需要赶快去找一些同样好的用户界面、拿到同样好的版权……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些计划来证明,即使乔布斯又一次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也可以迅速行动起来,做出更好的东西。”这种私下的说法让人吃惊,无异于承认:微软再一次被赶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它也将再次复制苹果的模式,奋起直追。但是和索尼一样,微软从来都没有完成这个任务,即使乔布斯已经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铃鼓先生”

安迪·拉克在索尼参加的第一次年度会议是在2003年4月,和苹果公司推出iTunes商店的时间在同一周。他在4个月之前被指派掌管音乐部门,花了很多时间和乔布斯谈判。实际上,他带着最新版本的iPod和关于iTunes商店的介绍,从库比蒂诺直接飞到了东京。在200位经理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了iPod,“就是这个。”CEO出井伸之和索尼北美区总裁霍华德·斯金格看了看。“随身听的大敌来了。这并不是个徒有其表、滥竽充数的东西。我们收购一家音乐公司的原因就是为了能做出这样的产品。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但是索尼并没有做到,它拥有前卫的便携式随身听系列,有一家很棒的唱片公司,还有多年制造精致的消费电子产品的经验。它拥有所有能与乔布斯的“硬件、软件、设备、内容销售整合战略”相匹敌的资本。那它为什么失败了?一部分原因在于索尼是一家像AOL时代华纳这样的大公司,旗下有多个分支(“分支”这个词本身就不吉利),每个分支都有自己的“底线”。在这样的大公司里,如果让多个分支为了共同目标而协同运作,通常是很难实现的。

乔布斯没有把苹果公司分割成多个自主的分支,他紧密地控制着他所有的团队,并促使他们作为一个团结而灵活的整体一起工作,全公司只有一条“损益底线”。蒂姆·库克说:“我们没有财务独立核算的事业部,全公司统一核算。”

此外,和其他很多公司一样,索尼也很担心“内部相残”。如果他们推出了一个音乐播放器,以及一个方便人们分享数字音乐的服务,那么唱片分支的销售就会受到影响。乔布斯的一个商业原则就是:永远不要害怕内部相残。他说:“与其被别人取代,不如自己取代自己。”(If you don’t cannibalize yourself, someone else will.)所以,即使iPhone的出现会蚕食iPod的销售,或者iPad影响了笔记本电脑的销售,都没有阻碍他的想法。

这一年7月,索尼聘请了一位唱片业资深人士杰伊·萨米特(Jay Samit)来制作一款和iTunes类似的、属于自己的服务软件。这款软件被命名为Sony Connect,能够在线销售音乐,并能够在索尼的便携式音乐设备上加以播放。《纽约时报》报道说:“这一举动马上就被看作是电子产品和内容领域的结合,虽然有时二者是冲突的。内部纷争是随身听发明者和便携音乐播放器市场第一大巨头索尼被苹果打败的原因,很多人都这么认为。”2004年5月,Sony Connect发布了。但是只维持了三年,索尼就关闭了这项服务。

微软愿意把Windows Media软件和数字版权授予其他公司,就像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授权操作系统一样。但另一方面,乔布斯不会把苹果的FairPlay授权给其他的设备制造商,这个软件只能在iPod上运行;而且他也不允许其他网上商店销售供iPod播放的歌曲。一些专家认为,这将最终导致苹果损失市场份额,就像20世纪80年代计算机大战时那样。哈佛商学院的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Christensen)告诉《连线》杂志:“如果苹果继续依靠这种‘专有制’结构,iPod很可能变成一个小众产品。”[虽然这个预言没成真,但克里斯坦森依然是世界上最有预见性、最富洞察力的商业分析师之一。乔布斯深受他的著作《创新者的窘境》(The Innovator’s Dilemma)的影响。]比尔·盖茨对此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说:“做音乐没什么特别的。这一点在个人电脑方面得到了体现,容许选择,是行之有效的方式。”

2004年7月,里尔网络的创始人罗伯·格拉瑟(Rob Glaser)试图绕开苹果的限制,推出了一项名为Harmony的服务。他曾经努力说服乔布斯把苹果的FairPlay格式授权给Harmony,但是未能如愿,于是格拉瑟就把FairPlay格式做了逆向工程,并使用在Harmony出售的歌曲上。格拉瑟的策略是让Harmony出售的歌曲能够在任何设备上播放,包括iPod、Zune和Rio。之后他还发布了以“选择自由”为口号的营销活动。乔布斯怒不可遏,发布新闻稿称,苹果“非常吃惊里尔网络采用黑客式的不道德手段侵入iPod”。作为回应,里尔网络发起了一次网络请愿,广为呼吁:“嗨,苹果!不要毁了我的iPod。”随后的几个月内,乔布斯一直保持沉默,但是在10月,他发布了一款新版的iPod软件,不再支持从Harmony购买的任何歌曲。格拉瑟说:“史蒂夫是个独一无二的家伙,你和他做生意的时候就能感受到这一点了。”

同时,乔布斯和他的团队——鲁宾斯坦、法德尔、罗宾以及艾夫——也在不断地推出新版本的iPod,产品大受欢迎之余,更稳固了苹果的领先地位。2004年1月,苹果宣布了第一项重大的改革——推出iPod Mini,比最初的iPod小很多,和一张名片差不多大,但是容量也更小,价格不变。有一段时间,乔布斯曾想过放弃这个想法,因为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花同样的价钱买更小的容量。法德尔说:“他平时不怎么运动,所以他也不知道iPod Mini在跑步或去健身时有多方便。”事实上,iPod Mini真正使iPod站稳了市场,消灭了其他经营小体积闪存播放器的竞争者。在iPod Mini发布18个月之后,苹果在便携式音乐播放器市场中的份额从31%增加到了74%。

2005年1月,苹果引入了iPod Shuffle,这是一个更具革命性的创新。乔布斯注意到iPod上面的“随机播放”功能非常受欢迎,它可以让使用者以随机顺序播放歌曲。这是因为人们喜欢遇到惊喜,而且也懒于对播放列表进行设置和改动。有一些用户甚至热衷于观察歌曲的选择是否是真正的随机,因为如果真的是随机播放,那为什么他们的iPod总是回到诸如内维尔兄弟乐队(The Neville Brothers)这儿来?这个功能引出了iPod Shuffle。当鲁宾斯坦和法德尔努力制造一款体积更小、价格更低的闪存播放器时,他们一直在尝试把屏幕的面积缩小之类的事情。有一次,乔布斯提出了一个疯狂的建议:干脆把屏幕全部去掉吧。“什么?!”法德尔没有反应过来。“去掉屏幕。”乔布斯坚持。法德尔担心的是用户怎么找歌曲,而乔布斯的观点是他们根本不需要找歌曲,歌曲可以随机播放。毕竟,所有的歌曲都是用户自己挑选的,他们只需要在碰到不想听的歌曲时按“下一首”跳过去。iPod Shuffle的广告词是:“拥抱不确定性。”(Embrace uncertainty.)

随着竞争者的踌躇不前和苹果的不断创新,音乐日益成为苹果公司的一大块业务。到2007年1月,iPod的销售收入占到了苹果总收入的一半,同时也为苹果品牌增加了价值。然而更大的成功来自iTunes商店。自从在2003年4月发布后的6天内卖出100万首歌曲开始,iTunes商店在第一年一共卖出7 000万首歌曲。2006年2月,iTunes商店卖出了第10亿首歌曲,买家是来自密歇根州西布鲁姆菲尔德的16岁男孩阿历克斯·奥斯特洛夫斯基(Alex Ostrovsky),他买的是酷玩乐队(Coldplay)的《音速飞行》(Speed of Sound)。乔布斯亲自打电话向他祝贺,并赠送了他10部iPod、1台iMac,还有1张价值1万美元的音乐礼品券。2010年2月,乔治亚州的伍德斯托克,一位71岁的老人路易·舒尔策(Louie Sulcer)下载了第100亿首歌曲——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的《世事如此》(Guess Things Happen That Way)。

iTunes商店的成功还带来了一个微妙的好处。2011年,出现了一种重要的全新商业模式:iTunes商店成了这样一项服务,它能把信任它的用户的在线身份和支付信息收集起来。苹果与亚马逊、维萨(Visa)信用卡、贝宝(PayPal)在线支付、美国运通银行,以及其他一些服务商进行合作,将信任它们的用户收录进数据库,里面包含了用户的邮箱地址和信用卡信息,方便他们以安全和便利的方式进行在线购买。比如,苹果还可通过在线商店提供杂志订阅服务,在订单达成之后,苹果将代替杂志出版商和订阅者建立直接的联系。随着iTunes商店开始销售视频、应用程序和订阅服务,截止到2011年6月,该数据库中已有2.25亿活跃用户,把苹果带入了数字商业的新时代。

第三十二章 爱音乐的人 他生命中的音乐轨迹

他的iPod里面有什么歌?

在听歌环节的最后,我问了他一个早就被问滥了的问题:“如果披头士和滚石乐队二选一,你会选哪个?”他回答:“如果地下室着火了,我只能救出一套碟片,我想我会拿披头士的。但是更难的选择是在披头士和迪伦之间。有些人复制了滚石,但是没有人能复制迪伦或披头士。”当他正在沉思我们是何等幸运、能在成长道路上听到这么棒的音乐时,他18岁的儿子走进了房间。乔布斯感叹道:“里德是不会理解的。”又或许里德能理解一些。他正穿着印有琼·贝兹的T恤衫,上面写着“永远年轻”(Forever Young)。

鲍勃·迪伦

不过,到2006年,拉克卸任索尼BMG的CEO,乔布斯开始了新一轮谈判。他寄给迪伦一台iPod,里面装着迪伦所有的歌曲,然后他向罗森介绍了苹果的营销计划。8月,他宣布了这一重大交易。迪伦允许苹果以199美元的价格打包出售他录制过的所有歌曲,再额外提供他的最新专辑《摩登时代》(Modern Times)的抢先预定。乔布斯宣布说:“鲍勃·迪伦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值得尊敬的诗人和音乐家之一,而且他也是我个人的偶像。”这套773首歌的专辑还收录了42首稀有作品,比如:1961年在明尼苏达州的一间酒店录制的《涉水而行》(Wade in the Water);1962年格林尼治村煤气灯咖啡馆(Gaslight Café)现场音乐会版本的《英俊的莫利》(Handsome Molly);1964年纽波特民谣音乐节上现场弹唱的《铃鼓先生》,这也是乔布斯最喜欢的一个版本;还有1965年的《歹徒布鲁斯》(Outlaw Blues)清唱版本。

作为交易的一部分,迪伦还拍了一部关于iPod的电视广告,并推广他的新专辑《摩登时代》。这是“汤姆·索亚让他的小伙伴帮他给栏杆刷漆”的一次惊世骇俗的翻版。在过去,让名人做广告需要支付一大笔钱。但是到了2006年,情况完全变了,很多艺人希望出现在iPod广告里,因为这样的曝光更容易走红。詹姆斯·文森特在几年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当时乔布斯还在想着怎么和一些音乐人联系,并支付给他们拍广告的费用。文森特回答说:“不用着急,情况很快就会变化。苹果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品牌,甚至比大多数艺人的品牌更酷。我们应该先着重和他们谈我们给他们创造的机会,不要急于支付。”

李·克劳回忆起当时苹果和广告公司的确有一些年轻员工不愿意让迪伦出面做广告。克劳说:“他们都担心他不像以前那么受欢迎了。”乔布斯对此完全不予理会,能和迪伦合作已经让他激动万分了。

乔布斯开始格外关注迪伦广告的每一个细节。罗森飞来库比蒂诺,和乔布斯一起挑选广告里使用的歌曲,最后他们选中了《有一天,宝贝》(Someday Baby)。克劳先用替身代替迪伦制作了一个样片,乔布斯批准了,然后再派人去纳什维尔让迪伦本人拍摄。但是等正式的片子回来之后,乔布斯又不满意了。他说这不够特别,他想要一个新的风格。所以克劳又请了另一个导演,罗森又说服迪伦全部重新拍摄。这次沿用了iPod平面广告使用过的剪影风格,轻柔的背光下,迪伦戴着牛仔帽,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抱着吉他漫不经心地边弹边唱;另一个镜头中,一个嘻哈风格的女子戴着报童帽、拿着iPod翩翩起舞。乔布斯很喜欢。

这则广告体现了iPod营销策略的“光环效应”:它为迪伦赢得了年轻一代的歌迷,就像iPod促进了苹果电脑的销售那样。在这则广告的推动下,迪伦的新专辑在发行后的第一周就跃居“公告牌”(Billboard)排行榜的第一名,超过了当时人气正旺的克里斯蒂娜·阿奎莱拉(Christina Aguilera)和说唱组合Outkast。自1976年的《渴望》(Desire)专辑以来,迪伦在30年后再次荣登宝座。《广告时代》杂志刊登了以“苹果对迪伦的推动作用”为题的文章,其中写道:“这次iTunes和迪伦的合作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和明星签协议’,不是大品牌斥巨资请一个明星代言那么简单。他们打破了陈规,这次是强大的苹果品牌为迪伦先生开拓了年轻歌迷的市场,并帮助他把专辑卖到了他们自从福特政府时期以来从没有到过的地方。”

披头士

他和披头士的控股公司苹果唱片公司(Apple Corps)的恩怨已经超过了30年,很多记者都用“漫长而曲折的道路”来形容二者之间的关系。矛盾开始于1978年,苹果计算机公司(Apple Computer)刚成立不久,苹果唱片公司就以“商标侵权”为由将它告上了法庭,因为披头士之前的唱片公司也叫“苹果”。官司在三年后了结,苹果计算机公司赔偿了苹果唱片公司8万美元。双方还达成了协定(现在看来这真是个天真的协定):披头士不得生产任何与计算机有关的产品,而苹果计算机公司也不得推销任何与音乐有关的产品。

披头士乐队遵守了约定,没有一个成员参与计算机行业。但是苹果计算机公司却最终进军了音乐领域。于是,1991年官司再起,原因是苹果电脑上增加了播放音乐文件的功能。还有一次是在2003年,当时iTunes音乐商店刚刚发布。披头士的一名资深律师发现乔布斯是一个为所欲为的人,完全不会顾及法律的约束。2007年,官司终于结束,判决苹果公司向苹果唱片公司支付5 000万美元,以获得全球范围内对“苹果”名称的使用权,并且允许披头士在唱片和控股公司中继续使用“苹果唱片”这一商标。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就是把披头士的作品拉进iTunes。为了促成合作,披头士和拥有他们大多数歌曲版权的百代唱片公司必须要针对数字版权的处理方式进行谈判。乔布斯后来回忆道:“披头士所有成员都希望把歌曲放进iTunes,但是他们和百代就像老夫老妻那样,彼此厌烦却又不能分道扬镳。事实上,我最爱的乐队一直未能进入iTunes是我非常希望解决的问题。”事实证明,他后来真的做到了。

波诺

波诺是U2乐队的主唱,他非常欣赏苹果的营销策略。这支来自爱尔兰都柏林的乐队曾是世界上最棒的乐队。2004年,在乐队成立将近30年之际,他们希望重整旗鼓。他们制作了一张非常棒的新专辑,其中有一首歌,主音吉他手“刀刃”(The Edge)宣称这首歌是“摇滚乐之母”。波诺意识到他需要想办法给这首曲子一些推动力。于是他给乔布斯打了一个电话。

更为绝妙的一点在于,与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公司合作,是摇滚乐队贴近时尚、吸引年轻一族的最佳方式。波诺后来解释道,并不是所有和企业的合作都是“与魔鬼做交易”。他告诉《芝加哥论坛报》的乐评人格雷格·科特(Greg Kot):“我们看一看,‘魔鬼’是一群创意人才,比很多摇滚乐队的人更有创意。如果他们是一个乐队,那主唱就是史蒂夫·乔布斯。这些人设计出了音乐文化中继电吉他之后最美的艺术品,那就是iPod。艺术的作用就是驱赶丑陋。”

马友友

有一位古典音乐家,乔布斯既尊敬他的为人,又欣赏他的艺术造诣,这就是马友友,一位多才多艺的艺术家,他的人就像他的大提琴曲一样和蔼而深邃。他们在1981年相遇,当时乔布斯在参加阿斯彭国际设计大会,而马友友正在参加阿斯彭音乐节。乔布斯被马友友追求“纯粹”艺术的精神深深打动,并成为了他的乐迷。他曾邀请马友友去他的婚礼上演奏,但是马友友当时去了外地演出。几年之后,马友友来到乔布斯的家,坐在客厅里,拿出了他的1733斯特拉迪瓦里大提琴,演奏了巴赫的曲目。他告诉乔布斯夫妇:“这是我本来希望在你们的婚礼上演奏的曲子。”乔布斯泪流满面,告诉他:“你的演奏是我听过的最棒的,有如上帝驾临,因为我不相信一个凡人能做到这样。”在后来的一次拜访中,他们围坐在厨房里,马友友让乔布斯的女儿埃琳摸了摸他的大提琴。当乔布斯被确诊癌症后,他请求马友友答应在他的葬礼上演奏。

第三十三章 皮克斯的朋友 ……当然还有敌人

《虫虫危机》

在皮克斯,乔布斯的主要任务是“谈生意”,他与生俱来的强硬态度绝对是个优势。在《玩具总动员》发行上映后不久,他就和杰弗里·卡曾伯格谈崩了。卡曾伯格在1994年夏天离开迪士尼,加入了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和大卫·格芬的团队并成立了新的工作室——梦工厂。乔布斯认为,当卡曾伯格还在迪士尼工作时,皮克斯团队曾和他讨论过关于第二部电影《虫虫危机》(A Bug’s Life)的内容,但卡曾伯格盗取了这个昆虫卡通动画电影的创意,在梦工厂制作了《小蚁雄兵》(Antz)。乔布斯说:“当杰弗里还在负责迪士尼的动画业务时,我们就和他讲过《虫虫危机》的创意。在过去60年的动画片历史中,还没有人想过以昆虫为角色制作动画电影,拉塞特是第一人。这是他最精彩的创意之一。之后杰弗里离开了迪士尼,加入了梦工厂,他‘一眨眼’就想到了一个动画电影的主题——哦!昆虫。他假装好像从没听过这个创意似的。他是个骗子,满嘴谎话。”

其实这并不是事实。真实的情况更加有趣。卡曾伯格在迪士尼时,并不知道《虫虫危机》的创意。但是在离开迪士尼去了梦工厂之后,卡曾伯格仍然和拉塞特保持着联系,而且还时不时地给他打电话,不过大都是“嗨,伙计!最近怎样,随便问问”之类的对话。所以,当拉塞特去环球影业旗下的特艺公司(Technicolor)时,路过梦工厂,他打电话给卡曾伯格,约出来见一面,在场的还有拉塞特的几个同事。卡曾伯格问他们下一步有些什么计划,拉塞特告诉了他。“我们向他描述了《虫虫危机》,以一只蚂蚁为主要角色,而且还给他讲了整个故事,主角组织其他蚂蚁并在一群昆虫马戏团演员的帮助下,一起打败了蚱蜢。”拉塞特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当时应该警觉一些的。杰弗里还一直在问我打算何时上映。”

比打败《小蚁雄兵》更重要的,也是比这场战争更刺激的是,皮克斯证明了自己并不是昙花一现的奇迹。《虫虫危机》赚得的收入和《玩具总动员》相当,证明了第一次成功并不是偶然。乔布斯之后说:“在商业界有个很经典的理论,叫作‘第二个产品综合征’。”症结在于对第一个产品的成功缺乏理解。“我在苹果就对此深有体会。我的感觉是,如果做成了第二部电影,我们就成功了。”

“史蒂夫自己的电影”

《玩具总动员2》在1999年11月上映,比第一部还要轰动,在美国获得2.46亿美元的票房,全球票房达到4.85亿美元。既然皮克斯的成功已经得到了认可,那么是时候盖一栋可以展示形象的总部大楼了。乔布斯和皮克斯的设施管理团队在爱莫利维尔市找到了德尔蒙食品公司(Del Monte)一个废弃的水果罐头厂,这个位于伯克利和奥克兰之间的工业区就在旧金山海湾大桥的另一端。他们拆除了旧工厂,乔布斯委托苹果零售店的建筑师彼得·伯林(Peter Bohlin)为这块16英亩的区域设计一栋新大楼。

乔布斯事无巨细地参与到新大楼的设计中,从整体设计理念到建材和建造方式这些最细枝末节的地方。皮克斯总裁埃德·卡特穆尔说:“史蒂夫坚信,设计对路的建筑物会对文化起到积极的作用。”乔布斯控制着大楼的建造,就像导演精心操控电影的每一个场景。拉塞特说:“皮克斯大楼是史蒂夫自己的电影。”

拉塞特最初的想法,是建造一个传统样式的好莱坞工作室——为创作团队分别建造不同的背景和房屋。但是迪士尼的同事说,他们并不喜欢这样的新园区,仿佛创作团队被隔离开了,乔布斯认同这个看法。实际上,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一栋庞大的建筑围绕着中庭,为员工们的“偶遇”制造机会。

虽然生活在数字世界里,又或许因为他太了解数字生活带来的孤立感,乔布斯非常推崇面对面的交谈。他说:“在我们这个网络时代,有一种想法认为,创意通过邮件和网络iChat聊天就可以被开发出来。这是个疯狂的想法。创意产生于自发的谈话和随机的讨论中。比如你偶遇某个人,你问最近在做些什么,然后你说‘哇’,很快你就会蹦出各种想法。”

所以,乔布斯把皮克斯的大楼设计成了一个推崇“偶遇”和“计划外合作”的场所。他说:“如果一栋大楼没有这样的功能,你就会失去很多由于偶遇而产生的创意和奇想。所以我们设计这栋大楼的目的,是希望员工们走出办公室,多到中央中庭来走走,因为他们会遇到一些平时见不到的人。”大楼的前门、主楼梯和走廊都能通到中庭,那里有咖啡厅和信箱,几间能透过玻璃窗看到中庭的会议室,还有一座能容纳600人的剧场,以及两个小放映室。拉塞特回忆道:“史蒂夫的理论从第一天起就见效了。我接连遇见一些几个月都没碰见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哪座大楼的设计能如此鼓励合作和激发创意。”

乔布斯更进一步,决定在整栋大楼里只建造两个大的卫生间,一男一女,和中庭连接在一起。皮克斯的总经理帕姆·克尔温回忆道:“他一定要坚持这么做。但我们有些人觉得这有点儿夸张了。有个怀孕的员工说她不能为了上厕所还要走上10分钟的路。这件事最后还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极少反对乔布斯的拉塞特也表示无法赞同。最后他们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在两层中庭的两边各设立男女卫生间。

根据设计,由于大楼的钢筋要外露出来,为了挑选出最好的颜色和材质,乔布斯看遍了美国各地所有制造商提供的钢筋样本。他最后选择了阿肯色州的一家工厂,让他们把钢材喷成纯净的颜色,并确保卡车司机在运输中丝毫不能磕碰。他还坚持要把所有的钢筋用螺栓固定,而不是焊接。他回忆道:“我们喷砂处理了钢材,并在表面刷了透明涂层,所以人们能看到钢筋的本来面目。建筑工人搭建的时候,他们可以让家人在周末过来参观。”

整栋建筑最古怪的地方就是“爱的酒吧”(The Love Lounge)。一个动画制作人在搬进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在后墙发现了一扇小门。门外是一条低矮的过道,可以由此爬到一个金属板覆盖的房间,里面是一些中央空调的阀门。这个制作人和他的同事“私吞”了这个秘密房间,用圣诞彩灯和熔岩灯装饰了一下,摆放了一些动物印花图案的长凳、几个流苏抱枕、一张可折叠的鸡尾酒桌、几瓶烈酒、一套吧台设施,还有印着“爱的酒吧”的餐巾纸。他们还在走廊里安装了一个摄像头,以便查看外面的动静。

拉塞特和乔布斯带来一些重要人物,并邀请他们在“爱的酒吧”的墙上签名。签名者包括迈克尔·艾斯纳、罗伊·迪士尼、蒂姆·艾伦(Tim Allen),以及兰迪·纽曼。乔布斯很喜欢这里,但是因为他不怎么喝酒,所以他有时也把它叫作“禅房”。他说,这个房间让他回想起他和丹尼尔·科特基在里德大学时期的经历,但与毒品无关。

分道扬镳

乔布斯和艾斯纳正式开战是在2002年夏天。乔布斯一直都很欣赏沃尔特·迪士尼的创意精神,主要是因为他“培育”了一家能够沿袭几代人的公司。乔布斯把沃尔特的侄子罗伊看作是这一历史传承和精神的化身。罗伊依然在迪士尼的董事会里,虽然他和艾斯纳的矛盾也越来越大。乔布斯对罗伊说,在艾斯纳任职CEO期间,皮克斯不会和迪士尼续约。

僵局在2005年3月的一个周六晚上被打破了。艾格接到了前参议员乔治·米切尔(George Mitchell)和迪士尼其他董事会成员的电话。他们告诉艾格,再过几个月,他将取代艾斯纳成为迪士尼的CEO。第二天,艾格起床之后,分别给他的女儿、乔布斯,以及约翰·拉塞特打了电话。他直截了当地说,他非常重视皮克斯,并希望能够达成合作。乔布斯非常兴奋。他喜欢艾格,甚至惊异于他们之间在冥冥之中的联系:他的前女友珍妮弗·伊根和艾格的妻子威罗·贝(Willow Bay)曾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时期的室友。

那年夏天,在艾格正式接任之前,他和乔布斯进行了一次“试合作”。苹果将推出一款既能播放音乐又能播放视频的iPod,艾格想在iPod上面播放电视剧。但是在谈判中,乔布斯表示不想做得太公开,因为和往常一样,他希望在产品被正式发布之前保留神秘感。在当时有两部很受欢迎的美剧,《绝望主妇》(Desperate Housewives)和《迷失》(Lost),都是由美国广播公司(ABC)推出的。而美国广播公司恰好属于艾格的管辖范围。艾格拥有好几部iPod,从早上5点晨练一直用到深夜。他早就想着怎么能够把iPod和电视剧结合起来,所以立刻就决定植入美国广播公司最热门的电视剧。艾格说:“我们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谈这项合同,其中的条款比较复杂。这次合作很重要,因为史蒂夫会看到我是怎么做事的,而且这也会让每一个人看到,迪士尼其实是能够与史蒂夫合作的。”

艾格回到伯班克之后做了一些财务分析。他发现在过去10年中,迪士尼在动画方面其实是亏损的,而且对附属产品的营销也没有什么推动作用。在接任CEO之后的第一次会议中,他向董事会报告了财务分析的结果。董事会成员也表现出愤怒,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被告知过这些。艾格告诉董事会:“如果动画片业务没有了,公司也就完了。一部热卖的动画片对拉动全公司的业务有显著的效果,而我们经营的每一个分支却都处于衰落趋势——包括出现在游行中的卡通角色、音乐、主题公园、电子游戏、电视节目、互联网、消费产品。如果我们不能制造出有拉动效应的动画片,公司是不会成功的。”之后,他又给董事会提供了一些可供选择的方案:第一,沿用现在的动画片管理模式,但他认为这样做不会有成效;第二,重组董事会,但是他不知道该找谁来加入;最后一个方案就是收购皮克斯。他说:“问题是我不知道皮克斯愿不愿意出售,如果他们愿意,那也会贵得吓人。”董事会准许他去考察一下这笔交易的可能性。

这一次艾格用了不同寻常的方式。当他第一次和乔布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坦陈了自己在香港的感悟,他认为迪士尼是太需要皮克斯了。乔布斯回忆道:“这就是我很喜欢鲍勃·艾格的原因,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在谈判中这么早就泄露底牌是一种最愚蠢的做法,至少按照传统的规则来说是这样的。他就那么把他的牌摊在桌面上,说了句‘我们完蛋了’。我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家伙,因为我也是这种人。所以我们就马上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看看他是在哪里摔的跟头。”(事实上,这并不是乔布斯惯常的操作模式。通常情况下,在谈判最初的阶段,他都会抱怨其他公司的产品或服务不好。)

乔布斯和艾格在帕洛奥图的苹果园区一起走了很久,又到了位于森尼韦尔的艾伦公司(Allen & Co.)的度假中心。起初,他们商定了一个新的发行计划:皮克斯将收回所有之前制造的电影和卡通人物的版权,作为回报,迪士尼将掌控皮克斯的一部分股权;对于未来的电影,皮克斯将向迪士尼支付一定的发行费用。但是艾格担心这么做会把皮克斯变成迪士尼的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即使迪士尼拥有一部分股权,也可能会造成不好的结果。所以,他开始向乔布斯暗示,也许他们可以做得更大。他说:“我想让你知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个超出常规的想法。”乔布斯似乎很鼓励他把话说出来,他回忆道:“没过多久,我们就明确了这场合作将以收购的方式进行。”

艾斯纳说他想召开一次董事会来反对这次收购——即使他已经不是董事会成员了,也不算是公司高层。艾格拒绝了,但是艾斯纳给公司的大股东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和董事长乔治·米切尔打了电话。这位前议员说服了艾格,让艾斯纳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告诉董事会,我们不需要买下皮克斯,因为我们已经拥有了皮克斯制作的85%的动画片。”艾斯纳说道。他指的是对于皮克斯已经推出的电影,迪士尼可以从收入中获得一定比例的分成、有权制作所有电影的续集,并拥有所有卡通人物的版权。“我对他们说,现在皮克斯只有15%不属于迪士尼,所以你们将得到的也只有这15%,其他的就要看皮克斯接下来的电影如何了。”艾斯纳承认,皮克斯运营得很好,但是他认为好景不会太长。“我向大家列出了历史上屡获殊荣、却又走向失败的制片人和导演名单,都是斯皮尔伯格、沃尔特·迪士尼之类的人物。”他还计算了一下,要让这笔生意做的值得,皮克斯的每一部新片的收入必须要达到13亿美元。“我知道我把乔布斯气疯了。”艾斯纳事后回忆道。

在艾斯纳离开会议室之后,艾格逐项反驳了他的观点。“让我来告诉你们,他刚才的演讲中出现了哪些错误。”他开始说道。当董事会成员听完双方的观点之后,他们通过了艾格的提案。

第三十四章 21世纪的Mac 苹果脱颖而出

蛤、冰块和向日葵

在艾夫的新设计中,Mac的屏幕连着一个铬合金活动支颈,这样整个显示器不仅看上去像向日葵,也让人联想到《顽皮跳跳灯》中小台灯的俏皮个性,该动画片是约翰·拉塞特为皮克斯制作的第一部短片。苹果为这一设计申请了许多专利,大多数都计入艾夫名下,但就其中一项设计——“平板显示器和底座之间由一个活动组件连接”,乔布斯将自己列为主要发明者。

现在回想起来,苹果Mac的一些设计似乎有点儿太过可爱了。然而其他电脑制造商处于另一个极端。人们以为计算机行业应该充满创新,但实际上,这一行业充斥着设计粗糙的通用型电脑。戴尔、康柏和惠普这些公司,曾经贸然地尝试过新造型并把电脑喷涂成蓝色,后来也都将电脑制造外包出去,并展开价格竞争。苹果凭借大胆的设计和开创性的应用,如iTunes和iMovie,成为唯一有所创新的企业。

英特尔芯片

苹果公司的创新并非流于表面。1994年起,该公司就一直在使用PowerPC芯片,该微处理器由IBM和摩托罗拉联合生产。在当时几年的时间里,该芯片比英特尔公司生产的芯片更快,苹果公司曾在自己幽默的广告中吹捧过这一点。然而,当乔布斯重回苹果时,摩托罗拉在生产新版本芯片方面已开始落后。这引发了乔布斯和摩托罗拉CEO克里斯·高尔文(Chris Galvin)的争吵。1997年,乔布斯回到苹果后,立即决定停止授权同类电脑制造商使用Mac操作系统。他打电话向高尔文提议,如果摩托罗拉加速研发可用于笔记本电脑的新版PowerPC芯片,那么苹果公司可能会考虑为摩托罗拉破例,授权其StarMax Mac兼容机使用Mac操作系统。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激烈。乔布斯对高尔文说,摩托罗拉的芯片烂透了。高尔文也是个有脾气的人,立即反驳。乔布斯挂了他的电话。摩托罗拉停止生产StarMax电脑,而乔布斯则开始暗中计划抛弃摩托罗拉/IBM的PowerPC芯片,转而投向英特尔的怀抱。换芯片并不容易,这相当于要重新编写整个操作系统。

比尔·盖茨对此感到十分惊奇。他对于设计色彩花哨的电脑机箱并无兴趣,但是秘密换掉电脑内部的CPU,并能按时无缝完成,这是他真正钦佩的壮举。多年后我采访盖茨,提起乔布斯的成就,他告诉我:“如果你说,好,我们现在要换掉微处理器芯片,但是一拍都不能落下,这听起来是不可能的,但他们基本做到了。”

期权

“为了一个人的面子,发生了这么多本可避免的问题,这很罕见。”乔·诺塞拉在《纽约时报》撰文指出,“我们现在说的依然是乔布斯。”无视规则与制度,他制造的风气让海宁这样的人难以违背其意愿。有时,他有伟大的创新,但其身边的人却因此而付出代价。尤其是在补偿问题上,由于难以违背他一时的怪念头,许多聪明人犯了严重的错误。

在某些方面,乔布斯在薪酬问题上的立场与他的停车怪癖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拒绝使用CEO专有车位,却霸占了残疾人停车位。他希望被(他自己和其他人)看成一个愿意为1美元年薪工作的人,却又希望得到大笔的期权。从一名反主流文化的叛逆者变为一名商业创业者,他自身充满了矛盾。他希望在心灵上得到的启迪和感悟,与他通过股票和期权获得的财富并无关联。

第三十五章 第一回 合死之警示

癌症

令朋友和妻子感到害怕的是,乔布斯不愿进行肿瘤切除手术,而手术却是唯一可行的治疗方法。那之后几年过去了,乔布斯对我说,“我当时真的不想让他们把我的身体切开,因此我努力寻找其他可行的方法。”言语中略带一丝遗憾。具体来说,他找的方法就是实行严格的素食,摄入大量新鲜胡萝卜和果汁。除此之外,他还进行针刺疗法,尝试各种草药疗法,有时也会采用在互联网上或在美国各地寻医问药获得的疗法,甚至还请过灵媒。有一阵子,他受到一位在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开设自然疗法诊所的医生影响,这个医生主张使用有机药草,果蔬汁断食,经常洗肠、水疗,并发泄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

不幸的是,癌细胞扩散了。在手术中,医生们发现肝脏上有三处转移。如果不是拖了9个月才手术,医生们也许可以在癌细胞扩散前就把整个肿瘤切除,虽然这也并不确定。乔布斯开始接受化疗,这进一步加剧了他在饮食上面临的挑战。

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演讲

乔布斯隐瞒了他继续与癌症抗争的实情,他告诉大家,他已被“治愈”了,这一如他2003年10月癌症确诊后的缄口不言。这样保密并不稀奇,它是乔布斯本性的一部分。更为令人惊奇的是,他决定公开谈论自己的健康问题。除了登台演示产品,乔布斯平时很少做演讲,但他仍然接受了斯坦福大学2005年毕业典礼的演讲邀请。在癌症确诊之后,即将50岁的他,处于一种反思状态。

美国作家亚历克斯·黑利(Alex Haley)曾说过,演讲最好的开场是“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没人愿意听别人说教,但是人人都喜欢听故事。而这正是乔布斯选择的演讲方式。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今天,我想向你们讲述我人生中的三个故事,就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三个故事而已。”

乔布斯的极简主义,令这场讲话简洁、纯粹,充满魅力。无论文集里还是YouTube上,你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毕业演讲了。有些演讲可能更重要,如乔治·马歇尔(George Marshall)1947年在哈佛大学的演讲——宣布重建欧洲的计划;但是,没有哪个演讲比乔布斯的更富魅力。

50岁的雄狮

在乔布斯病休期间,库克把公司打理得很好。在他的带领下,苹果公司个性十足的员工们表现良好,同时,库克又避免让自己进入公众视线。在某种程度上,乔布斯喜欢强势的人,但是他从未真正让他人代理自己的工作或分享自己的舞台。做他的替补很难,出风头了该死,不出众也该死。库克成功避开了这些危险。在发号施令时,他冷静果断,但同时,他并不追求别人的注意或喝彩。“有些人反感什么好处都算在史蒂夫头上,但是我对这些从来都不在乎。”库克表示,“老实说,我倒希望自己的名字从不出现在报纸上。”

乔布斯病假结束回到苹果后,库克重新做回了自己以前的工作——紧密地整合苹果公司各个行动部门,也依然平静地面对乔布斯的怒气。“我知道,人们会把史蒂夫的一些评论误会成大叫大嚷或干脆反对,但事实上那只是他表达激情的方式。我就是这样面对他的情绪化作风的,我从不觉得他是在针对我。”在很多方面,库克都和乔布斯截然相反:他镇定,情绪稳定(正如NeXT机器中安装的辞典所解释的那样),属于土星型而非水星型的。“我是个谈判高手,但他可能比我更好,因为他大胆又冷静。”乔布斯后来表示。又夸赞了库克几句之后,乔布斯不动声色地说出了自己的保留意见:“但蒂姆本身不是搞产品的人。”他是认真的,但很少这么说。

乔布斯建立起了一支新的管理团队,争议更少,服从更多。除了库克和艾夫,主要成员还包括:斯科特·福斯托(Scott Forstall),运营iPhone软件;菲尔·席勒,负责市场营销;鲍勃·曼斯菲尔德(Bob Mansfield),制作Mac硬件;埃迪·库埃,处理网络服务;以及彼得·奥本海默(Peter Oppenheimer),担任首席财务官。虽然这一顶级管理团队的成员在表面看似一样——都是中年白人男性——但他们风格各异。艾夫情绪化,富有表现力;库克如钢铁般冷静;他们都知道自己应该对乔布斯恭敬有加,但同时也需要反驳他的想法并乐于与之争论。这个平衡很难拿捏,不过他们都做得很好。库克说:“我很早就意识到,如果你不说出自己的意见,他就会把你赶走。他会采取对立的立场以激发更多讨论,因为这样做可能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因此,如果你不习惯反对他的想法,那么就无法在苹果待下去。”

这次联合采访最终成为两人之间的精彩对话,两位数字时代的天才谨慎进而热情地谈论彼此。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当坐在观众席的技术战略家丽丝·拜尔(Lise Buyer)提问,两人从对方身上学到了什么时,他们给出了直率的回答。“好吧,我愿意放弃很多东西来拥有史蒂夫的品位。”盖茨回答道。现场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有些紧张;10年前,乔布斯曾说过一句话,他不满意微软是因为它完全没有品位。但是盖茨坚称自己说这话是认真的,乔布斯的“直觉品位是与生俱来的,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产品”。他回忆起自己和乔布斯当年坐在一起,检查微软为Mac开发的软件。“史蒂夫能够根据对人和产品的感觉作出决定,你们懂的,对我来说这甚至很难解释清楚。他做事的方式非常不同寻常,我认为很神奇。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感叹‘哇’了。”

在盖茨说这些话时,乔布斯盯着地板。他后来对我说,盖茨的诚实和风度让他颇感震动。轮到乔布斯回答时,他也一样诚实,尽管并非像盖茨那样有风度。他描述了苹果和微软的理念鸿沟,苹果欲打造端到端一体化的产品,微软则将自己的软件开放授权给彼此竞争的硬件厂商。他指出,在音乐市场,集成的做法更好,这个已经有iTunes/iPod组合可以证明,但是在个人电脑市场,微软的分离政策发展得更好。这番话随即引出了一个潜在的问题:在手机市场,哪种方法会更好?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精辟的观点。在设计理念上的差异导致他及苹果公司更不善于同其他公司合作。“因为沃兹和我创办公司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在做,因此我们不是很善于与人合作。”他说道,“我认为,如果苹果天生能够多一点点合作精神,会非常好。”

第三十六章 iPhone 三位一体

可以打电话的iPod

他们最初设想在iPod的基础上制作一款手机,让使用者用滚轮选择手机功能,并且不用键盘就能输入数字。但这样的设计并不自然。“使用滚轮有很多问题,尤其是拨号的时候,”法德尔回忆说,“会很麻烦。”用滚轮浏览通讯簿很方便,但是想输入点儿什么就很不方便。团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相信,人们的电话主要是打给已经存储在通讯簿里的人,但是他们知道,这样其实是行不通的。

当时,苹果还有一个项目处于进行中:秘密打造一款平板电脑。2005年,项目组之间互相交流后,平板电脑的理念融入了手机计划之中。换言之,iPad的想法实际上先于iPhone出现,并且帮助塑造和催生了iPhone。

多点触控

乔布斯召集法德尔、鲁宾斯坦和席勒前往设计部门的会议室,进行秘密会议,艾夫在会上演示了多点触控技术。法德尔不禁惊呼“哇”,每个人都喜欢这项技术,但是还不确定能否在手机设备上予以实现。他们决定兵分两路:一组人马研发滚轮手机,代号P1;另一组人马研发多点触摸屏手机,代号P2。

特拉华州一家小企业FingerWorks已经制作出一系列多点触控板。该公司的创始人约翰·埃利亚斯(John Elias)和韦恩·韦斯特曼(Wayne Westerman)是美国特拉华大学的学者。FingerWorks公司已经研发出具有多点触控功能的平板电脑,并申请专利,保护自己将手指动作转化为有用功能的技术,如触控缩放和滑动浏览。2005年初,苹果公司悄悄收购了该公司及其全部专利,两位创始人也受雇于苹果。FingerWorks不再将其产品销售给他人,并将新专利归入苹果公司名下。

在滚轮P1项目和多点触控P2项目进行了6个月后,乔布斯把核心圈子成员召至自己的会议室,进行最终抉择。法德尔一直以来都在努力研发滚轮模型,但他承认团队还未找出简单的拨号方式。多点触控方案风险更高,因为不确定能否将其工程化,但是该方案也更激动人心,更有前景。“我们都知道,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东西。”乔布斯意指触摸屏,“那么,就让我们实现它吧。”这就是他所谓的拿公司一搏的时刻,风险高,但如果成功了,回报也高。

鉴于黑莓手机的流行,几位团队成员主张也为其配备键盘,但乔布斯否决了这种想法。物理键盘会占用屏幕空间,而且不如触摸屏键盘灵活、适应性强。“物理键盘似乎是个简单的解决方案,但是会有局限。”乔布斯说道,“如果我们能用软件把键盘功能实现在屏幕上,那你想想,我们能在这个基础上做多少创新。赌一把吧,我们会找到可行的方法。”最后,产品出来了,如果你想拨号,屏幕会显示数字键盘;想写东西,调出打字键盘。每种特定的活动都有对应的按钮可以满足需求,但当用户观赏视频时,这些键盘都会消失。软件取代硬件,使得界面流畅而灵活。

乔布斯花了半年时间协助完善屏幕显示。“这是我所拥有过最复杂的乐趣,”他回忆说,“就像参与到《佩珀中士》变奏曲中一样。”很多现在看似简单的功能,都是当时创意头脑风暴的结果。例如,手机团队担心手机放在口袋里不小心碰到会播放音乐或拨号,他们就会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乔布斯打心眼儿里讨厌开关切换,他觉得那样“不优美”。解决方案是“移动滑块来解锁”,屏幕上简单有趣的滑块,用来激活处于休眠中的机器。另一个突破是,在用户打电话的时候,传感器能够做出判断,不会认为是手指在进行操作,从而避免出现耳朵意外激活某些功能的问题。当然,图标都是按照乔布斯最喜爱的形状进行设计的,这是比尔·阿特金森为第一款Mac电脑设计的软件形状:圆角矩形。

会议一个接一个,乔布斯参与到每个细节的讨论之中,团队成员们成功想出简化手机其他复杂功能的方法。他们添加了一个大指示条,用户可以选择保持通话或进行电话会议;找到了一种浏览电子邮件的简单方法;创造了能够横向滚动的图标,用户可以选择启动不同的应用程序。这些改进使得手机更加易于使用,因为用户可以直观地在屏幕上进行操作,而无须使用物理键盘。

金刚玻璃

乔布斯很喜欢在做一样东西时尝试用不同材料,就像他对待某些食物时那样。1997年,他回归苹果后,开始着手制造iMac,用半透明和彩色塑料做出了漂亮的产品。接下来是金属,他和艾夫用光滑的钛板制作出PowerBook G4,淘汰了塑料外壳的PowerBook G3,两年后又用铝制材料对该款电脑进行了重新设计,似乎只为了证明他们非常喜欢尝试不同的材料。之后,阳极电镀铝板被用在了iMac和iPod Nano上,这种材料是将铝进行酸浴和电镀,使其表面氧化。乔布斯得知这种材料的产量达不到他们的需要后,就在中国建了一家工厂进行生产。非典期间,艾夫前往该厂监督流程。“我在工厂宿舍里住了三个月,改进流程。”他回忆道,“鲁比和其他人认为不可能做到,但是我想做,因为乔布斯和我都觉得阳极电镀铝能够真正让产品完美起来。”

再接下来是玻璃。“在搞定金属材质后,我看着乔尼说,我们必须掌握玻璃材质的使用。”乔布斯说道。在苹果零售店,他们做出了巨大的玻璃窗和玻璃楼梯。而对于iPhone,苹果公司原计划像iPod一样,使用塑料屏幕。但是,乔布斯认为玻璃屏幕会更好,感觉更优雅实在。于是,他开始寻找结实耐划的玻璃。

设计

在许多重大项目上,如《玩具总动员1》和苹果零售店,乔布斯都会在其接近尾声的时候叫停,要求做出重大修改。iPhone的设计过程也逃不开这个命运。其最初设计是将玻璃屏幕嵌入铝合金外壳。一个周一早晨,乔布斯走到艾夫跟前说:“我昨晚一夜没睡,因为我意识到我就是不喜欢这个设计。”这是自第一台Mac问世后乔布斯最重要的产品,可他就是看不顺眼。艾夫瞬间意识到,乔布斯说的没错,于是很沮丧:“我记得自己当时感到非常尴尬,因为居然要等到他来发现这个问题。”

问题在于,iPhone的重点是屏幕显示,而他们当时的设计是金属外壳和屏幕并重。整个设倍感觉太男性化,太注重效能,是一款任务驱动型产品。“伙计们,在过去9个月你们为了这个设计拼死拼活,恨不得杀了自己,但是我们要改掉它。”乔布斯告诉艾夫的团队,“我们要没日没夜没有周末地工作,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就给你们发几把枪,把我们全干掉。”然而团队成员并没有迟疑,同意修改。“这是我在苹果最值得骄傲的时刻之一。”乔布斯回忆说。

新的设计出来了,手机的正面完全是金刚玻璃,一直延伸到边缘,与薄薄的不锈钢斜边相连接。手机的每个零件似乎都是为了屏幕而服务。新设计的外观简朴而亲切,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而这也意味着,必须重新设计制作手机内部的电路板、天线和处理器,但是乔布斯认可了这种改动。“其他公司做了这么长时间可能都已经发货了,”法德尔说,“但是我们按下了复位键,重新来过。”

这款手机完全密封,这不仅体现了乔布斯的完美主义,也展现了他的控制欲。手机无法打开,也不可能更换电池。就像1984年最早的Mac一样,乔布斯不想让人在里面乱动。事实上,2011年,发现第三方修理店能够打开iPhone 4后,苹果公司放弃了之前使用的小螺丝,而改用一种五角形防撬螺丝,用市面上的螺丝刀无法打开。由于无须更换电池,iPhone可以更薄。对乔布斯来说,总是越薄越好。“他始终以纤薄为美,”蒂姆·库克说道,“从我们所有的产品上就能看出。我们有最薄的笔记本电脑,最薄的智能手机,我们的iPad也很薄,而且以后会更薄。”

iPhone发布

iPhone即将发布时,乔布斯决定像往常一样,让某家杂志独家参与发布会预演。他通过电话联系到时代集团总编约翰·休伊(John Huey),开始了自己惯用的夸张言辞。“这是我们做过的最好的东西。”他说道,他本来想把这个独家报道机会给《时代》杂志,“但是《时代》杂志的人都不够聪明,不配写,于是我打算给别人。”休伊把他介绍给列夫·格罗斯曼(Lev Grossman)——《时代》杂志一位悟性高、精通文字的作家。格罗斯曼在其独家报道中一针见血地指出,iPhone并没有真正发明许多新功能,而只是让这些功能实用了很多。“但这很重要。如果工具不顺手,我们往往会觉得是自己太傻,没有阅读使用手册,或者手指太肥……如果工具很糟,我们会觉得自己也很逊。如果有人改进了工具,我们会觉得自己也完美了点儿。”

iPhone立刻被博客写手们奉为“耶稣手机”。但是苹果公司的竞争对手强调,售价500美元很难成功。“这是世界上最贵的手机,”微软公司的史蒂夫·鲍尔默在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CNBC)的采访时这样说道,“它确实对商务人士没有吸引力,因为没有键盘。”微软又一次低估了乔布斯的产品。至2010年底,苹果公司已售出9000万部iPhone,其利润占全球手机市场利润总额的一半以上。

第三十七章 第二回合 癌症复发

2008战役

乔布斯一直在向比尔·坎贝尔和亚瑟·莱文森咨询,他们既是他的个人健康顾问又是公司的联合独立董事。但是董事会其他成员就没有获得同样充分的信息告知,而且股东最初得到的信息是错误的。这引起了一些法律问题,证券交易委员会立案调查苹果公司是否向股东隐瞒了“重大信息”。如果公司允许错误信息传播或隐瞒了跟公司财务前景相关的真实信息,将构成证券欺诈,是一项重罪。由于舆论认为乔布斯和他的魔力跟苹果的再度崛起紧密相关,他的健康问题似乎就符合了“重大信息”的标准。但这是法律的灰色地带,必须要把CEO的隐私权考虑在内。在乔布斯这个案例中,要实现信息公开与保护隐私的平衡尤为困难,因为他既重视自己的隐私,又比大多数CEO都赋予了公司更多的个人风格。他还令这个任务难上加难。他变得非常情绪化,痛骂起任何建议他不应该那么神秘的人,常常又是咆哮又是流泪。

孟菲斯

到2009年2月下旬,乔布斯在田纳西排上了队(在加利福尼亚也同时排队),然后开始了焦急的等待。3月的第一周他的情况迅速恶化,而等待的时间预计还有21天。“太可怕了,”鲍威尔回忆说,“当时觉得我们来不及了。”每一天都变得越发折磨人。到3月中旬,他在排位中上升到第三名,然后第二名,终于到了第一名,但是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讽刺的是,即将到来的圣帕特里克节和“疯狂三月”(孟菲斯进入了2009全美锦标赛而且是分赛场)等活动创造了更大的捐献可能性,因为喝酒会导致交通事故飙升。

归来

他的公开回归是在9月9日,在公司例行的秋季音乐活动上,他登上了舞台。观众起立鼓掌将近一分钟,然后他做了个不太常见的个人化的开场白,提到他接受了肝移植。“没有这样的慷慨捐献,我将无法出现在这儿,”他说,“所以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同样慷慨地成为器官捐献者。”一阵欢呼之后他又说:“我站起来了,我回到了苹果,我爱这里的每一天。”他随后揭幕了新的iPod Nano产品系列——内置摄像头,抛光镀铝材质,配有九种不同的颜色。

到2010年初,他已经恢复了大部分体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迎接乔布斯的是他、也是苹果最多产的一年。自从推行苹果的数字中枢战略以来,他已经打出了两个本垒打:iPod和iPhone。现在,他要再次出击。

第三十八章 iPad 后PC时代

你说你想要一场革命

据欧德宁说,iPad本可以采用英特尔芯片。问题在于苹果公司和英特尔公司无法谈拢价格,“没有合作主要是因为成本原因。”他说道。而这也是乔布斯控制欲——确切地说是强迫症——的一个表现,他想要控制产品的每一个环节,从芯片到材料。

2010年1月,iPad发布

4月,当iPad开始销售、人们亲手拿到它之后,公众的挑剔情绪开始消退。《时代》杂志和《新闻周刊》都将其做了封面报道。列夫·格罗斯曼在《时代》杂志撰文写道:“撰写苹果公司产品文章的难题之一在于,它们常常伴随着天花乱坠的宣传。另一个难处则是,有时候炒作都是真的。”他对iPad的唯一保留意见就是:“虽然它是进行内容消费的好设备,但是对于内容创造并无多大助益。”事实确实如此。电脑,尤其是Mac,已成为人们制作音乐、视频、网站和博客的工具,并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iPad将重点从内容创造转移至仅仅是吸收和使用内容。它让你成为观者,把你变成被动消费者,消费其他人的杰作。”乔布斯将这一批评放在心上,并着手改进,确保下一代iPad能够加强方便用户进行艺术创作的功能。

广告

他曾要他们做出新颖的广告,要与众不同;但最终,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偏离自己所谓的苹果的声音。对乔布斯来说,苹果的声音有一系列特质:简单、干净、宣告式。“我们一直在探讨更生活化的广告方案,而史蒂夫似乎也慢慢产生了兴趣;结果突然他又说自己讨厌这个东西,它没有苹果的感觉。”李·克劳回忆道,“他叫我们找回苹果的声音,一种非常简单诚实的声音。”于是,他们又重新采用干净的白色背景,用一系列特写镜头以及“iPad是……”的短语来展示它的所有属性和功能。

应用程序

乔布斯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他将允许外部开发人员编写应用程序,但是他们必须遵循严格的标准——接受苹果公司的测试和批准,并且只能通过iTunes商店出售自己的应用。这种方法既能获得授权众多软件开发者所带来的优势,又能保持足够的控制,以保护iPhone的完整性和用户体验的简单性。“这找到了一个好的平衡点,绝对是一个最佳解决方案,”莱文森说道,“能带给我们开放的好处,但同时又保留了端到端的控制。”

2008年7月,iPhone应用程序商店在iTunes上开放;9个月后,下载量就达10亿次。2010年4月iPad开始销售时,应用程序商店已经拥有18.5万个iPhone应用程序。大多数应用程序也能在iPad上使用,虽然大屏幕的优势并没有被利用到。但是,不到5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出现了2.5万个专门为iPad编写的新应用程序。至2011年6月,苹果应用程序商店中的iPhone和iPad应用程序已达50万个,下载量超过150亿次。

iPad和其他基于应用程序的数码产品预示着数码世界的根本性转变。在网络发展的第一阶段,20世纪80年代,上网通常需要拨号进入一个服务商网络,如美国在线、CompuServe公司或Prodigy公司,这些服务商会提供一个围墙网络“花园”,里面都是服务商精心挑选组织的内容,同时这些“花园”会有一些出口,更为大胆的用户可以通过这些出口访问整个网络。第二阶段始于20世纪90年代初,浏览器开始兴起,所有人都能利用万维网超文本传输协议,通过浏览器浏览互联网上的数十亿个网站。雅虎和谷歌等搜索引擎的崛起,使用户可以轻易地找到自己想要的网站。而iPad的发布预示着一种新的模式。应用程序就像老式的围墙花园。创作者能够为下载这些应用程序的用户提供更多功能。但是应用程序的兴起也意味着牺牲网络的开放性和连接性。应用程序之间不易建立连接,也不易搜索。由于iPad可以同时使用应用程序和网络浏览,因此它同网络模式并无竞争。但是,它确实为内容创造者和消费者提供了一种替代方案。

出版和新闻

乔布斯承认,在音乐和图书领域,他可以都实行两种模式。他拒绝与音乐公司建立代理模式及赋予他们自己定价的权力。为什么?因为他不必如此。但是电子书就得这样。“我们不是最早进入图书业务的。”他说,“鉴于现有的情况,对我们最有利的策略就是借力使力,和出版商建立代理模式。我们成功了。”

2010年2月,iPad发布活动之后不久,乔布斯前往纽约同新闻界的高管们会面。两天之内,他会见了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默多克的儿子詹姆斯,新闻集团旗下《华尔街日报》的高管,《纽约时报》高管小亚瑟·苏兹贝格(Arthur Sulzberger Jr.),以及《时代》杂志、《财富》杂志和其他时代集团旗下杂志的高管。“我想帮助有质量的新闻业,”他后来说道,“我们不能依赖于博客发布新闻。我们比以往都更需要真正的报道和编辑监督。因此,我想找到一种帮助人们创作数字产品的渠道,让他们能够真正赚到钱。”鉴于自己已经让人们购买数字音乐,他希望在新闻业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然而,出版商对于他送出的救命稻草持怀疑态度。同苹果合作意味着需要将自己30%的收入都给苹果公司,但是这并非最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出版商担心,在苹果的系统下,他们无法再与订阅用户建立直接联系,无法获取订阅用户的电子邮件地址和信用卡号,进而无法直接向用户收钱、沟通和营销新产品。相反,苹果将拥有这些消费者,向他们发送账单,将他们的信息存入自己的数据库。而且由于苹果公司的隐私政策,只有用户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苹果公司才能共享用户的信息。

事实上,教科书领域是乔布斯的下一个变革目标。他认为,现在已经是时候让数字技术摧毁这个每年80亿美元的产业了。许多学校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储物柜,以至于孩子们得背着沉重的书包上下学,这也令乔布斯感到震惊。“iPad会解决这个问题。”他说。乔布斯想要聘请优秀的教科书编写者来制作电子版教科书,并让其成为iPad的一个特色。此外,他还与主要教材出版商会面,如培生教育出版集团(Pearson Education),并商议合作。“国家认证教材的过程很腐败。”乔布斯说,“但是如果我们让教材免费,并在iPad上提供教材,那么就无须认证这个环节。美国糟糕的经济形势还会持续10年,我们这样做可以帮政府规避认证流程,把这部分钱省下来。”

第三十九章 新的战斗 昔日重现

谷歌:开放与封闭

乔布斯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在iPhone和iPad研发期间,谷歌公司CEO埃里克·施密特是苹果的董事会成员;谷歌公司的两位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视施密特为良师益友。乔布斯感到被利用了。安卓的触摸屏界面正在越来越多地采用苹果首创的功能——多点触控、滑动操作和应用程序图标网格。

Flash,应用程序商店,以及控制

乔布斯坚持端到端的控制也表现在其他斗争中。在员工大会上,他不仅攻击了谷歌,也抨击了Adobe公司的网站多媒体平台Flash,认为它是“懒人”做出来的东西,“漏洞多”,耗电高。他表示,iPod和iPhone永远不会运行Flash。“Flash在技术上一团糟,性能差,并且有严重的安全问题。”他在那周晚些时候这样对我说。

天线门:设计与工程谁说了算

麦肯纳最为沉着和直接,他说:“只需摆出事实和数据,不要表现得傲慢狂妄,但要坚定和自信。”其他人,包括文森特在内,都劝乔布斯表现得更有歉意些,但是麦肯纳不同意。他建议道:“不要夹着尾巴召开新闻发布会,你应该直接跟他们说,‘手机不完美,我们也不完美。我们是凡人,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事,而数据在这里。’”麦肯纳的提议被采用了。当讨论到乔布斯的傲慢形象时,麦肯纳劝他不必多虑。“我不认为让乔布斯表现得谦卑一些就能解决问题。”麦肯纳后来解释道,“正如史蒂夫形容自己的那样,‘所见即所得’。”

周五,苹果在公司礼堂举办了新闻发布会,乔布斯采纳了麦肯纳的意见。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道歉,只表示苹果理解这个问题并会尽力改正,这样他就得以平息问题。接着,他话题一转,称所有手机都有些问题。后来他告诉我,自己在发布会上的语气有些“太恼怒”,但事实上,他的表述冷静而直接。他用了四个简短的陈述句:“我们不完美。手机不完美。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想要让用户满意。”

他表示,如果有人不满意,他们可以退货或者免费获得苹果提供的胶套。结果,iPhone 4的退货率只有1.7%,还不到iPhone 3GS和大多数其他手机退货率的1/3。在发布会上,他又接着报告了一些数据,表明其他手机也有类似问题。但这并不完全属实。苹果的天线设计让iPhone 4比大多数手机的天线都要差一点儿,包括之前的iPhone版本。但是,媒体对于iPhone 4信号丢失的疯狂报道确实夸大其词了。“这捏造出来的数据令人难以置信。”他说。对于乔布斯既没卑躬屈膝,又没有责令召回,大多数消费者并没有感到震惊,相反他们认识到乔布斯是对的。

iPhone 4的存货已经售罄,排在等候名单上的人们现在要等上三周时间——之前还只需要两周的时间。它成为苹果历史上销售最快的产品。乔布斯在发布会上断言其他智能手机也有同样的天线问题,媒体遂将话题转移至他的说法是否正确。即使乔布斯所言不实,这也比讨论iPhone 4是否是个有缺陷的无用产品要好。

一些媒体观察家对此感到难以置信。newser.com的迈克尔·沃尔夫(Michael Wolff)写道:“通过一场大胆的表演,乔布斯向人们展示了他的坚定、正义及无辜,从而成功地回避了问题,消除了批评,并将火引到了其他智能手机厂商身上。这是现代营销、企业公关和危机管理的新高度,你只能目瞪口呆充满敬意地问他们:你们是怎么成功摆脱问题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如何摆脱问题的?”沃尔夫将其归功于乔布斯的洗脑能力,称他是“最具有魅力的人”。如果换做其他CEO会卑微地进行道歉,并大量召回问题产品,但乔布斯不必如此。“他冷酷瘦削的外表,他的专制,宗教般的影响力,神一样的地位,使他有特权决定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微不足道。”

漫画《呆伯特》(Dilbert)的创作者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也同样感到难以置信,不过更多的还是欣赏。几天后,他发表了一篇博客文章,惊叹乔布斯“占据制高点的举动”,称其将会成为新的公关标准。乔布斯自豪地把这篇文章发送给很多人。“苹果对iPhone 4问题的回应并未遵循公关套路,因为乔布斯决定重新改写游戏规则。”亚当斯写道,“如果你想知道天才什么样,那么研究一下乔布斯的措辞吧。”通过宣称手机都不完美,乔布斯用一个不争的事实改变了争论的语境。“如果乔布斯没有把问题从iPhone 4引向所有智能手机,我可能会画一幅爆笑漫画,展示一款一拿到手里就无法使用的手机。但是,一旦问题变成了‘所有智能手机都存在问题’,幽默的机会也就随之溜走了。没有什么能比一般性的枯燥事实更能扼杀幽默的了。”

太阳升起

在乔布斯的职业生涯完满之前,有几件事情需要解决。其中一件就是结束与他喜爱的披头士乐队之间的“三十年战争”。2007年,苹果同苹果唱片公司就商标之争达成和解;该唱片公司是披头士的母公司。1978年,苹果唱片公司起诉刚刚起步的苹果计算机公司,称其使用自己的名字。但是商标案和解之后,披头士的音乐仍未能进驻iTunes商店,成为唯一遗落在外的著名乐队。这件事的主要原因在于苹果唱片公司还未同百代音乐公司就如何处理数字版权达成一致,而百代音乐公司拥有披头士大部分歌曲的版权。

2010年夏,披头士和百代音乐公司找到了解决方案,并与苹果举行了四人峰会。乔布斯和负责iTunes商店的副总裁埃迪·库埃主持会议,邀请了杰夫·琼斯(Jeff Jones)和罗杰·法克森(Roger Faxon):琼斯代表披头士的利益,法克森是百代音乐公司的总裁。既然披头士已经准备好进军数码市场,苹果会如何为这一里程碑添加一点儿传奇色彩呢?乔布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事实上,三年前在计划如何吸引披头士加入时,他就曾和广告团队、李·克劳及詹姆斯·文森特一起构思了一些广告创意。

“史蒂夫和我想尽了一切能够做的事情。”库埃回忆道。其中包括重新设计iTunes商店主页,购买广告牌放上披头士乐队最好的照片,以及播放一系列经典苹果风格的电视广告。顶级的方案是一套价值149美元的套装产品,其中包括披头士的全部13张专辑、《昔日大师》(Past Masters)两张精选集以及能勾起怀旧之情的1964年披头士华盛顿体育馆演唱会视频。

大体原则都达成一致后,乔布斯亲自帮助挑选了广告需要的照片。每个广告结尾都是一张黑白静照,年轻的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和约翰·列侬,微笑着,在录音棚里低头看一首乐曲。这使人想起了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的一张旧照,照片上是两人一起查看苹果电路板。库埃说:“让披头士进入iTunes是我们进入音乐业务的终极目标。”

第四十章 飞向太空 云端,飞船,宇宙无限

iPad 2

在iPad开始销售之前,乔布斯就已经在思考iPad 2上该有什么了。它需要前置和后置摄像头——大家都知道会是这样——而且他肯定希望它更加轻薄。但是有一个他专注思考的外设问题是大多数人没有想到的:人们用的保护套遮盖了iPad的美丽线条,也削弱了屏幕的效果。他们把本应轻薄的东西弄得太厚了,给一个原本各方面都充满魔力的电子设备披上了件大路货的外衣。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他读到一篇有关磁铁的文章,剪下来交给了乔尼·艾夫。磁铁的吸引力可以被精确地聚焦在一个锥形区域里,这也许可以用于连接一个可分离的保护盖。那样,保护盖就可以覆盖iPad的正面而无须包裹整个设备。艾夫的团队里有个家伙研究出了如何用有磁性的合页连接一个可分离的保护盖。当你打开它时,屏幕会被唤醒,而且这个保护盖还可以折叠成一个支架。

iCloud

2001年乔布斯就预见到:你的个人计算机将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多种电子设备——例如音乐播放器、摄像机、移动电话和平板电脑——的“数字中枢”。这正与苹果创造简单易用的端到端一体化产品的能力相契合,就这样,这家公司从一个高端小众计算机公司转变为全球最有价值的科技公司。

到2008年,乔布斯已经预见到数字时代的下一个浪潮。他相信,未来你的桌上电脑将不再会是你的内容中枢。取而代之,中枢将被转移到“云端”。换句话说,你的内容将被存储在你所信任的公司管理的远程服务器上,你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设备上使用。接下来乔布斯用了三年时间去实现这个设想。

他起初走错了一步。2008年夏天他发布了一个叫作MobileMe的产品,是一项昂贵的收费服务(每年99美元),它允许你把通讯录、文件、图片、视频、邮件和日历存储在“云端”,并可以在任何设备上同步。理论上,你可以在你的iPhone或任何计算机上接入你的数字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这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用乔布斯的话说,这项服务烂透了。它非常复杂,设备同步得不好,邮件和其他数据会随机丢失。沃尔特·莫斯伯格在《华尔街日报》上刊登评论文章,大标题是“苹果的MobileMe漏洞百出难以信赖”。

乔布斯怒不可遏。他把MobileMe团队召集到苹果园区的礼堂,站在台上问:“有没有谁能告诉我MobileMe是要做什么用的?”在团队成员回答后,乔布斯追问道:“那他妈的为什么它做不了那个?”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一直在斥责他们。“你们玷污了苹果的声誉,”他说,“你们应该相互憎恨,因为你们令彼此失望。连我们的朋友莫斯伯格都不再写赞美我们的文章了。”大庭广众之下,他炒掉了MobileMe团队的负责人,换成了埃迪·库埃,库埃当时负责苹果所有的互联网内容。如《财富》杂志的亚当·拉辛斯基在对苹果企业文化的分析文章中所说:“问责制得到了严格执行。”

新园区

当晚他回家后,在晚餐上展示了设计图,里德开玩笑说那个建筑从空中看去让他想到男性生殖器。乔布斯把这个评论当作里德青春期的心理反应而不屑一顾。然而第二天他向建筑师们提起了这个说法。“很不幸,一旦有人这样跟你说了,你就永远无法把那个形象从你头脑中抹去。”他说。等到我下次见他时,建筑的形状已经被改成了一个简单的环形。

新的设计意味着在整个建筑中将没有一块平直的玻璃。一切都是弧形的并加以无缝连接。乔布斯长久以来一直迷恋玻璃,而他为苹果零售店定制巨型落地窗的经验使他非常自信地认为,量产巨大的弧形玻璃是可能的。规划中的中心庭院直径有800英尺(要比3个典型的城市街区还长,或几乎相当于3个足球场的长度),他通过重叠幻灯片向我展示它可以将罗马的圣彼得广场围绕进来。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之一就是曾经覆盖这里大部分区域的果园,因此他从斯坦福聘请了一位资深园艺家,要求园区80%的区域都是自然风貌,有6 000株树木。“我让他要确保有一片新的杏树园,”乔布斯说,“以前你在哪儿都能见到杏树园,甚至是在街角上,它们是硅谷遗产的一部分。”

第四十一章 第三回合 暮色下的抗争

家庭纽带

2010年2月,乔布斯跟家人一起庆祝了55岁生日。厨房装饰了彩带和气球,孩子们给了他一顶红丝绒的玩具王冠,他真的戴上了。既然他已经从折磨了他一年的病痛中康复了,鲍威尔希望他能对家庭更加关心。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他又恢复了对工作的关注。“我觉得那对家人来说,尤其是对女儿们来说,很难以接受。”她告诉我,“病了两年之后,他终于好了一点儿,孩子们期待他能够更关注他们,但是他没有。”她说她希望,他性格的两方面都能够在本书中得到反映,而且不能断章取义。“跟很多有非凡天分的人一样,他并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同样优秀。”她说,“他没有社交风度,不会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但是他高度关注如何发挥人性的作用、让人们获得力量,如何使人类进步,并给人类创造正确的工具去追求进步。”

奥巴马总统

乔布斯坐在总统旁边,做了如下开场白:“无论我们的政治理念是什么,我希望你了解,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做任何你要求的事情来帮助我们的国家。”尽管如此,晚宴从一开始就变成CEO们没完没了地建议总统可以为他们的企业做些什么。比如钱伯斯就强烈建议推行海外报税优惠政策——大型企业如果在某个时期内把在海外获取的利润拿回美国投资,就可以免税。总统听得很烦,扎克伯格也是,他转身跟坐在他右边的瓦莱丽·贾勒特小声说:“我们应该讨论什么对国家是重要的。为什么他只是说什么对他有利?”

杜尔把讨论拉回到主题,让每人都建议一些切实可行的方案。轮到乔布斯时,他强调需要有更多训练有素的工程师,建议对任何在美国拿到工程学位的外国留学生都应该颁发签证,让他们留在美国。奥巴马说那只有在《梦想法案》(Dream Act)的范围内才会实现。该法案允许小时候非法移民到美国的外国人在高中毕业后成为合法居民——这曾经是共和党政府禁止的。乔布斯觉得这正体现了政治是如何导致社会瘫痪的。“总统是个聪明人,可是他一直在向我们解释为什么事情做不成。”他回忆说,“把我气坏了。”

乔布斯继续敦促要找到一种方式培养更多的美国工程师。他说,苹果在中国的工厂雇用了70万名工人,这就是为什么需要3万名工程师去支持这些工人。“你在美国雇不到那么多工程师。”他说。这些工厂的工程师不必是博士或天才,他们只需要掌握基本的制造业工程技术。技术学校、社区大学或贸易学校都可以培养。“如果你能培养出这些工程师,”他说,“我们可以把更多的制造厂搬回来。”这个观点给总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总统跟助手们提到了两三次:“我们必须找到方法,把乔布斯告诉我们的那3万名制造工程师培养出来。”

乔布斯很高兴奥巴马在跟进这个想法,那次会后他们还通过几次电话。他还主动提出帮奥巴马做2012年总统竞选的政治广告。(他2008年就提出过同样的建议,但后来奥巴马的策略师戴维·阿克塞尔罗德不够听话,他就烦了。)“我认为政治广告糟糕透了。我愿意请李·克劳重新出山,我们可以给他做出非常棒的广告。”那次晚宴后过了几周,乔布斯这样告诉我。乔布斯一直在跟疼痛奋战,但是关于政治的讨论让他兴奋不已。“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真正的广告大师参与进来,就像哈尔·赖尼(Hal Riney)在1984年为里根竞选连任制作的‘美国的早晨’(It’s morning in America)。那正是我想为奥巴马做的。”

2011年,第三次病休

然而,到了2011年初,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已经不再是另一个简单的不适状态了。医生们查出了新肿瘤的证据。癌症加剧了他的食欲不振。医生们要努力确定在他目前的瘦弱状态下,他的身体能承受多少药物治疗。他有时候疼得弯下腰,呻吟着告诉朋友们,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像挨了打一样。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癌症的早期症状会引起疼痛,而吗啡和其他止痛药又让他食欲不振。他的一部分胰脏被切除了,并移植了新的肝脏,所以他的消化系统有缺陷,不能很好地吸收蛋白质。体重下降使得积极的药物治疗更加困难。他的虚弱,以及有时要用免疫抑制剂来防止身体排斥移植的肝脏,都使他更容易受到感染。体重下降也导致疼痛感觉神经周围的油脂层变薄,加剧了他的疼痛感。而且他会有极端的情绪波动,生气和抑郁的回合都被拉长,进一步抑制他的食欲。

来访者

在谈话接近尾声时,盖茨称赞乔布斯创造了“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以及在20世纪90年代末从那些差点儿毁了苹果的家伙手里把它拯救了出来。他甚至还做了个有趣的让步。纵观他们的职业生涯,彼此对于数字世界最根本的一个问题都抱有对立的理念——硬件和软件应该紧密整合还是应该更加开放。“我曾经相信那种开放的、横向的模式会胜出。”盖茨告诉他,“但是你证明了一体化的、垂直的模式同样也可以很出色。”乔布斯也承认说:“你的模式也成功了。”

他们都是正确的。他们各自的模式都在个人电脑领域取得了成功,Mac跟多种使用Windows系统的机器同时存在,可能在移动设备领域也会是如此。但是,在跟我追溯完他们的讨论后,盖茨补充了一条警告性的说明:“一体化的模式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有史蒂夫在掌舵。但那并不意味着它将在未来的多个回合中获胜。”在描述了他们的会面后,乔布斯也感觉有必要加上一句对盖茨的警告:“当然,他的分散模式可行,但并没有制造出真正伟大的产品。这是问题的所在,并是最大问题。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

这一天来了

乔布斯还有很多想法和项目要付诸实施。他想颠覆教科书产业,通过为iPad开发电子教材和课程资料,拯救那些背着沉重的书包蹒跚而行的学生们的脊柱。他还想跟最早的Mac团队的朋友比尔·阿特金森合作,设计新的数码技术,改善像素水平,让人们即使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也可以用iPhone拍摄出出色的照片。他还想把自己在电脑、音乐播放器和电话方面所做的创新也应用到电视机上,让它们变得简洁高雅。“我想发明一种非常简单易用的一体化电视机,”他告诉我,“它将可以跟你所有的电子设备以及iCloud无缝同步,”用户将无须再摆弄复杂的DVD和有线电视的遥控器,“它将具有你能想象到的最简单的用户界面。我终于开始着手做这件事了。”

那晚,他向我强调说,他希望在健康状况允许的情况下继续积极工作。“我会参与新产品的开发和营销,以及我喜欢做的事情。”他说。但是,当我问到放弃他亲手创建的公司的控制权感觉如何时,他的语气充满留恋,开始使用过去时。“我有过很幸运的事业,有过很幸运的人生。”他回答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第四十二章 遗产 无比辉煌的创新天堂

火线

之后乔布斯下令,Mac的操作系统不会供其他任何公司的硬件使用。微软则采取了截然相反的策略,允许Windows操作系统在各种机器上授权使用。这虽然没有催生出最优雅的计算机,但是却帮助微软统治了操作系统世界。当苹果的市场份额缩小到5%以下时,微软的策略被视为个人电脑领域的胜利者。

然而从长期看,乔布斯的模式证明是有一些优势的。当其他计算机制造商都在商品化时,苹果即使以很小的市场份额都能保持极高的利润率。例如在2010年,苹果的收入只占个人电脑市场的7%,但是却获得了营业利润的35%。

更重要的是,在21世纪初,乔布斯对于端到端一体化的坚持使苹果获得了发展数字中枢策略的优势,让用户可以将桌上电脑跟各种便携设备无缝连接。例如,iPod就是这个紧密接合的封闭系统的一部分。要使用它,你就必须使用苹果的iTunes软件,并从iTunes商店下载内容。其结果就是,iPod高雅而令人愉悦,正如后来的iPhone和iPad一样,跟那些不提供端到端无缝体验的杂牌竞争产品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策略行之有效。在2000年5月,苹果的市值是微软的1/20。到2010年5月,苹果超过微软成为全球最有价值的科技公司。到2011年9月,苹果的价值高出微软70%。2011年第一季度,Windows个人电脑的市场份额缩水1%,而Mac的市场份额增长了28%。

彼时彼刻,移动设备领域烽烟再起。谷歌采取了开放策略,其安卓操作系统可供任何平板电脑或手机制造商使用。到2011年,谷歌的移动市场份额与苹果持平。安卓系统开放策略的不足之处在于其导致的分裂状态。不同的手机和平板电脑制造商把安卓系统修改成了几十种不同的版本和风格,难以开发一致的应用程序或充分利用其特性。两种策略都有其价值。有些人希望拥有使用更开放系统的自由,并有更多的硬件选择;其他人显然更偏爱苹果紧密的整体性和可控性,这使得产品界面更简单、电池寿命更长、更易于操作、内容处理更容易。

乔布斯理念的缺陷是,他那想愉悦用户的欲望导致了他不愿意对用户授权。对开放环境最有思想的倡导者之一是哈佛的乔纳森·齐特林(Jonathan Zittrain)。在他的著作《互联网的未来:光荣、毁灭与救赎的未来》(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And How to Stop It)中,开篇就是乔布斯介绍iPhone的场景,他警示世人,用“被一个控制网所束缚的无菌器材”来代替个人电脑会有怎样的不良后果。反应更强烈的还有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他在波音波音(Boing Boing)网站撰写了一篇宣言,题目叫“我为什么不会买iPad”。“它的设计中融入了很多周到的想法和精巧的元素,但是也有对其主人显而易见的轻蔑。”他写道,“给你的孩子们买一部iPad并不会使他们认识到世界是要你们去剖析与重组的。它会告诉你的后代,即使是换电池这样的事情你也必须要留给专业人员去做。”

乔布斯的传奇是硅谷创新神话的典型代表:在父母的车库里开创一家企业,并把它打造成全球最有价值的公司。他没有直接发明很多东西,但是他用大师级的手法把理念、艺术和科技融合在一起,就创造了未来。他欣赏图形界面的威力,就以施乐公司无法做到的方式设计了Mac;他领会了把1 000首歌装进口袋的快乐,就以索尼尽其全部资产和传承都无法成就的方式创造了iPod。有些领导者通过统揽全局去推进创新,有些是通过把握细节。乔布斯两者兼顾,并且不懈努力。正因如此,30年间他推出的一系列产品改变了所有产业:

还有一件事……

我的激情所在是打造一家可以传世的公司,这家公司里的人动力十足地创造伟大的产品,其他一切都是第二位的。当然,能赚钱很棒,因为那样你才能够制造伟大的产品。但是动力来自产品,而不是利润。斯卡利本末倒置,把赚钱当成了目标。这种差别很微妙,但它却会影响每一件事:你聘用谁,提拔谁,会议上讨论什么事情。

有些人说:“消费者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但那不是我的方式。我们的责任是提前一步搞清楚他们将来想要什么。我记得亨利·福特曾说过,“如果我最初问消费者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应该是会告诉我,‘要一匹更快的马!’”人们不知道想要什么,直到你把它摆在他们面前。正因如此,我从不依靠市场研究。我们的任务是读懂还没落到纸面上的东西。

宝丽来的埃德温· 兰德曾谈过人文与科学的交集。我喜欢那个交集。那里有种魔力,有很多人在创新,但创新并不是我事业最主要的与众不同之处。苹果之所以能与人们产生共鸣,是因为在我们的创新中深藏着一种人文精神。我认为伟大的艺术家和伟大的工程师是相似的,他们都有自我表达的欲望。事实上,在最早做Mac的最优秀的人里,有些人同时也是诗人和音乐家。在20世纪70年代,计算机成为人们表现创造力的一种方式。一些伟大的艺术家,像列奥纳多· 达· 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他们同时也是精通科学的人。米开朗基罗懂很多关于采石的知识,他不是只知道如何雕塑。

人们付钱让我们为他们整合东西,因为他们不能7天24小时地去想这些。如果你对生产伟大的产品有极大的激情,它会推着你去追求一体化,去把你的硬件、软件以及内容管理都整合在一起。你想开辟新的领域,那就必须自己来做。如果你想让产品对其他硬件或软件开放,你就只能放弃一些愿景。

过去,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公司成为硅谷的典范。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惠普。后来,在半导体时代,是仙童和英特尔。我觉得,有一段时间是苹果,后来没落了。而今天,我认为是苹果和谷歌——苹果更多一些。我想苹果已经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它曾有过起起伏伏,但如今仍然走在时代的前沿。

要指出微软的不足很容易。他们显然已经丧失了统治地位,已经变得基本上无关紧要。但是我欣赏他们所做的,也了解那有多么困难。他们很擅长商业方面的事务。他们在产品方面从未有过应有的野心。比尔喜欢把自己说成是做产品的人,但他真的不是。他是个商人。赢得业务比做出伟大的产品更重要。他最后成了最富有的人,如果这就是他的目标,那么他实现了。但那从来都不是我的目标,而且我怀疑,那最终是否是他的目标。我欣赏他,欣赏他创建的公司,很出色,我也喜欢跟他合作。他很聪明,实际上也很有幽默感。但是微软的基因里从来都没有人文精神和艺术气质。即使在看到Mac以后,他们都模仿不好。他们完全没搞懂它是怎么回事儿。

像IBM或微软这样的公司为什么会衰落,我有我自己的见解。这样的公司干得很好,它们进行创新,成为或接近成为某个领域的垄断者,然后产品的质量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些公司开始重视优秀的销售人员,因为是他们在推动销售、改写收入数字,而不是产品的工程师和设计师,因此销售人员最后成为公司的经营者。IBM的约翰·埃克斯是聪明、善辩、非常棒的销售人员,但是对产品一无所知。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施乐公司。做销售的人经营公司,做产品的人就不再那么重要,其中很多人就失去了创造的激情。斯卡利加入后,苹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是我的失误;鲍尔默接管微软后也是这样。苹果很幸运,能够东山再起,但我认为只要鲍尔默还在掌舵,微软就不会有什么起色。

我讨厌一种人,他们把自己称为“企业家”,实际上真正想做的却是创建一家企业,然后把它卖掉或上市,他们就可以将其变现,一走了之。他们不愿意费力气打造一家真正的公司,而这正是商业领域里最艰难的工作。只有做到这一点你才能真正有所贡献,才能为前人留下的遗产添砖加瓦。你要打造一家再过一两代人仍然屹立不倒的公司。那就是沃尔特· 迪士尼、休利特和帕卡德,还有创建英特尔的人所做的。他们创造了传世的公司,而不仅仅是赚了钱。这正是我对苹果的期望。

我不认为我对别人很苛刻,但如果谁把什么事搞砸了,我会当面跟他说。诚实是我的责任。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事实证明通常我是对的。那是我试图创建的文化。我们相互间诚实到残酷的地步,任何人都可以跟我说,他们认为我就是一堆狗屎,我也可以这样说他们。我们有过一些激烈的争吵,互相吼叫,但那可以说是我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在别人面前说“罗恩,那个商店看起来像坨屎”的时候,没什么不良感觉。或者我会说“天啊,我们真他妈把这个工艺搞砸了”,就当着负责人的面。这就是我们的规矩:你就得超级诚实。也许有更好的方式,像个绅士俱乐部一样,大家都戴着领带,说着上等人的敬语,满嘴华丽委婉的词汇,但是我对此不太在行,因为我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中产阶级。

我有时候对别人很严厉,不过可能没有必要那么严厉。我还记得里德6岁时,他回到家,而我那天刚解雇了一个人,我当时就在想,一个人要怎样告诉他的家人和幼子他失业了。很不好受。但是必须有人去做这样的事。我认为确保团队的优秀始终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没有人会去做。

你必须不断地去推动创新。迪伦本来可以一直唱抗议歌曲,可能会赚很多钱,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他必须向前走,1965年在民谣中融入电子音乐元素时,他疏远了很多人。1966年的欧洲巡演是他的巅峰。他会先上台演奏原声吉他,观众非常喜欢。然后他会带出The Band乐队,他们都演奏电子乐器,观众有时候就会喝倒彩。有一次他正要唱《像一块滚石》,观众中有人高喊“叛徒”,迪伦说:“搞他妈个震耳欲聋!”他们真那样做了。披头士乐队也一样。他们一直演变、前行、改进他们的艺术。那就是我一直试图做的事情——不断前进。否则,就如迪伦所说,如果你不忙着求生,你就在忙着求死。

我的动力是什么?我觉得,大多数创造者都想为我们能够得益于前人取得的成就而表达感激。我并没有发明我用的语言或数学。我的食物基本都不是我自己做的,衣服更是一件都没做过。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赖于我们人类的其他成员,以及他们的贡献和成就。我们很多人都想回馈社会,在历史的长河中再添一笔。我们只能用这种大多数人都掌握的方式去表达——因为我们不会写鲍勃·迪伦的歌或汤姆· 斯托帕德(Tom Stoppard)的戏剧。我们试图用我们仅有的天分去表达我们深层的感受,去表达我们对前人所有贡献的感激,去为历史长河加上一点儿什么。那就是推动我的力量。

尾声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乔布斯感觉不太舒服,他坐在屋后的花园里,思考死亡。他谈到将近40年前他在印度的经历,他对佛法的研习,以及他对转世和精神超越的看法。“我对上帝的信仰是半信半疑。”他说,“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认为一定有超出我们所见的存在。”

他承认,当他面临死亡时,他可能更愿相信存在来世。“我愿意认为,在一个人死后有些什么东西依然存在。”他说,“如果你积累了所有这些经验,可能还有一点儿智慧,然后这些就这么消失了,会有些怪怪的。所以我真的愿意相信,会有些什么东西留存下来,也许你的意识会不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但是另一方面,也许就像个开关一样。”他说,“啪!然后你就没了。”

再度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淡然一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喜欢给苹果产品加上开关吧。”

后记

2011年10月3日,星期一,史蒂夫·乔布斯意识到他最后的日子到了。在他抗击癌症的努力中,他不再说“进入人生下一阶段”;取而代之,他的思想转变到——他任何时候改变焦点都是这样突然——自己即将面对的死亡。

他之前没有提到过关于自己葬礼的安排。劳伦曾经以为他希望火葬。这些年来他们也随意讨论过骨灰洒向何处的问题。但周一上午,乔布斯宣布他不希望被火化,他想挨着自己的父母葬在他们所在的公墓。

乔布斯逝世那天,劳伦和莫娜去了乔布斯挑选的公墓,并乘坐高尔夫球车绕公墓转了转。保罗和克拉拉·乔布斯的墓碑旁边没有空地了,劳伦又不喜欢那里的人带她看的其他地方:那里一个墓碑紧紧挨着另一个墓碑,一排排并列在普通的平地上。但劳伦和她丈夫一样,充满想象力而又固执己见。她指着一片宁静的山脊,山脊顶部是这片区域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片杏园。乔布斯从小就很喜欢这样的果园。这里不行,公墓的人告诉劳伦。杏园不允许安置墓地。但这并没能制止劳伦。一再坚持之后,她让公墓的负责人深信,她的丈夫终将长眠于这片果园之中。乔布斯会以她为豪。

劳伦总是能够把乔布斯的原始喜好与她自己的高雅审美相结合。她订做的棺材工艺精巧,没用一枚钉子或螺丝钉。纯粹、简单。在非公开的葬礼仪式上,这尊棺材被放置在从苹果总部的设计工作室搬来的工业桌上,乔布斯在那张桌子边度过了无数个下午时光。乔恩·艾夫安排将这张桌子搬到了坟墓边。出席葬礼的约有50人,包括家人和朋友,他们都分享了乔布斯的故事。比如,迪士尼的鲍勃·艾格说,就在与迪士尼之间的交易宣布之前,他与乔布斯在皮克斯工作室附近散步30分钟。乔布斯告诉艾格,自己的癌症复发了,只有劳伦和医生知道;但乔布斯觉得他有责任让艾格知晓,因为艾格可能会因此而退出交易。“站在乔布斯的角度,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姿态。”艾格说。

活动中最用心的设置还是来自乔布斯自己,他的声音就像是盘旋于阳光庭院上方的幽灵一般。库克介绍乔布斯,描述他在1997年重回苹果之时如何帮助设计“非同凡响”的商业广告。乔布斯未被公开的、自己配音的版本——而不是理查德·德莱福斯配音的版本——首次公之于世了。麦克风里传出他那辨识度很高的声音,在人群上空飘动,让人感觉心酸而又刺耳。“致疯狂的人。他们特立独行。他们桀骜不驯。他们惹是生非。他们格格不入。他们用与众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感觉就像乔布斯正和大家一起坐在后面,诚挚而又激动不已地描述自己。“他们不喜欢墨守成规。他们也不愿安于现状。你可以认同他们,反对他们,颂扬或是诋毁他们,但唯独不能漠视他们。”乔布斯的声音在这时稍微加强了语气,带着兴奋,就好像他正坐在人群的前方,眼睛里还闪耀着光辉。人们不禁回想起他年轻时候说话的声音,以及在他最喜爱的贝兹或迪伦的音乐中,他如何永葆年轻。“他们推动了人类向前迈进,”那是乔布斯亲自写下的一句话,他接着发表了著名的总结词,这句总结词很适合那天,也很适合这本书,“或许他们是别人眼中的疯子,但他们却是我们眼中的天才。因为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过程就是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