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马克斯1946年出生,比巴菲特小16岁,1978年开始投资高收益债(即著名的垃圾债券),是第一批垃圾债券专业机构投资者。十年之后,霍华德·马克斯组建了一只不良债权投资基金,可以说这是大型金融机构首次进入不良债权投资领域。后来他又创立了橡树资本,目前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1200亿美元,其中71%是债务投资,其不良债权投资管理规模全球第一。
这本书最大的特色是结合基本面与心理面来讲投资周期。技术分析派讲市场周期只看市场价格数据,宏观分析派讲市场周期主要看宏观经济和货币数据。基本上都是从数据到数据,从模型到模型,既不实用,又无成效。这本书开辟了第三条道路,从经济和企业基本面出发讲市场长周期的基本趋势,从心理面讲市场短周期如何经常大幅偏离基本趋势,基本面、心理面、市场面三面合一,互为因果,互相影响。这样解读周期既符合实际,又好懂好用。
不过投资人都知道,周期这件事,毫无疑问是投资最重要的事,但它像人生命运一样,人人都讲,人人都讲不清楚。没办法,周期这个主题涉及很多方面、很多层次,非常复杂。虽然讲周期的书很多,但这本书讲得最清晰易懂。不过,书中内容也是一环扣一环、一层套一层的,第一次读此书的人,不太容易把握。
如同其他好书,这本书也有一条明显的主线。主线可以分成三个阶段:认识周期、分析周期、应对周期。它们分别对应着这本书的三大部分:认识周期三大规律、分析周期三类九种、应对周期三步操作。
周期的第一大规律,不走直线必走曲线: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任何事件的发展都不会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起伏的曲线。市场周期,大涨之后必有大跌,大跌之后必有大涨。股市如海,永远是潮起又潮落。但是投资人通常只看到股市波动,却没有想到其中其实存在因果关系,上涨过程积蓄着下跌的能量,并最终导致下跌,下跌过程中积蓄着上涨的能量,最终导致上涨。
周期的第二大规律,不会相同只会相似:历史不会重演过去的细节,历史却会重复相似的过程。霍华德·马克斯解读投资周期,涨跌的方向会重复历史相似的模式,但涨跌的幅度不会重复历史相似的幅度。股市总是潮起又潮落,非常相似,但潮起多高,潮落多深,次次不同。这是因为随机性的作用。所以周期的大趋势,即大方向可以预测,但具体走势,即涨跌幅度无法预测。
周期第三大规律,少走中间多走极端:市场周期围绕基本趋势线或者平均线上下波动,市场走到一个极端之后,总会向中心点回归或者说均值回归。但是市场回归到中心点之后,却并不会停留,而是继续冲向另一个相反的极端。所以市场不是走到极端就是走向极端。股市只会一直潮起潮落,不是向上涨到极端,就是向下跌到极端。
但是海水潮起潮落的幅度通常很有限,并且相当规律,偶尔遇到台风,巨浪滔天,其涨落幅度和持续时间难以预测。股市波动,大牛市和大熊市如同台风一般威力巨大,大涨或大跌的幅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更加难以预测。
第一类周期,基本面周期:经济周期、政府调节逆周期、企业盈利周期。经济周期取决于GDP(国内生产总值)周期,影响因素一是参加生产的总人口,二是生产效率。政府调节逆周期,其实体现在政府逆周期调节,熨平经济波动,主要依靠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但是政府官员也无法准确预测经济周期。企业盈利周期,从理论上讲,所有企业的产出之和就是一个国家的GDP,可是企业盈利波动幅度是GDP波动幅度的两三倍,甚至更大。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企业使用了两大杠杆——经营杠杆和财务杠杆。厂房设备等固定资产形成的固定成本在总经营成本中占比越大,形成的经营杠杆越高;负债融资在企业总成本中占比越大,形成的财务杠杆越高。经营杠杆和财务杠杆导致企业销售收入的变化幅度被放大为变化幅度更大的企业盈利。经营杠杆和财务杠杆水平取决于企业经理人的决策。
第二类周期,心理周期:心理钟摆和风险态度周期。
这是书中最重要也最精彩的内容。心理和情绪虽然严格来讲有所不同,但是难以区分,所以作者从便于实际运用出发,把二者结合,心理就是情绪,情绪就是心理。
这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摆动现象,是投资世界最确定的特征,投资人心理像钟摆一样,很多时间都在走极端,要么走向一个极端,要么走向另一个极端,投资人很少停留在中心点上,很少走令人幸福快乐的中庸之道。
从投资的另一面承担风险来看,投资人面对风险的态度也是周期性的大起大落,从过度风险规避到过度风险容忍。作者首先说明,风险的正确定义是损失的可能性,不是学术上定义的波动性,并澄清了一个流传很广的错误说法:高风险才有高收益。从风险是损失的可能性来讲,低风险才能获得高收益,因为损失的可能性越小,盈利的可能性越大。作者指出,投资人常常把收益和风险看作一个点,而不是一个可能性区间。
第三类周期,市场周期。这本书中的市场周期一般指的是股市。但从广义上讲,信贷市场和不良债权市场、房地产市场也属于市场,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我将它们统一归到市场周期。
信贷周期相对于其他周期,影响力特别大,但谈信贷周期的书要少得多,所以信贷周期是这本书的一大亮点。其实企业都是借短投长,因为短期贷款或者短期债券和商业票据的利率最低。但是企业投资的项目周期要长得多,从销售到回款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企业建造厂房,从前期设备投入到收回成本也需要几年时间。所以企业都是不断地滚动融资,旧债到期借新债。可是在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再差的企业都能借到钱;在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再好的企业也很难借到钱。作者用窗口来做比喻特别形象,从窗口大开到猛然关闭,简直是冰火两重天,而且变化极快。贷款机构对企业贷款如此,对个人住房贷款也是如此。请注意,管信贷发放的是人,管债券投资的也是人。信贷周期对经济周期特别敏感,对企业盈利周期的影响特别大,对经济和市场的影响也特别大。次贷危机,其实就是信贷周期走极端所造成的危机,而次贷危机引发了全球金融危机。在中国,信贷周期的影响同样很大。读了这本书中的信贷周期,你才能真正明白全球金融危机,才能明白为什么最近中国如此强调“去杠杆”。中国投资人喜欢把信贷周期归为资金面,其实很有道理。
不良债权投资,其实就是破产企业的违约贷款和违约债券,中国的银行称之为不良资产。如果垃圾债还称得上“垃圾”,那么不良债权连“垃圾”都称不上。一般投资人避之唯恐不及,而这正是不良债权具有巨大赚钱机会的根本原因。但是不良债权投资风险极大,只有少数高手才能玩得转,而这本书的作者霍华德·马克斯却是不良债权投资高手中的高手。
房地产周期,是美国次贷危机的根源,也是中国人最关注的周期。房地产周期有三大特点:第一是实物,产品从设想到交付客户长达几年时间,漫长的房地产周期起伏特别大,因此对房地产投资的盈利影响非常大,特别是对烂尾楼的投资。本书作者既投资不良债权,即那些破产企业烂掉的贷款和债券,又投资烂尾楼,他因此发现烂尾楼投资的周期性特别强。房地产周期的第二大特点是开发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看到自己,没有想到很多同行会有同样的想法,结果出现“一窝蜂”现象,市场要么过热,要么过冷。房地产周期的第三个特点,是投资人盲目相信股市、房价总会上涨,但是这本书的作者用阿姆斯特丹市绅士运河区经过350年房价才上涨1倍的事例表明,不要相信传说,它不是事实。
股市周期是最重要的市场周期,甚至我们平常所说的市场指的就是股市。股市周期有三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从多层次组成来看,股市周期集所有其他周期于一身,再加上随机性的影响,形成了股市的波动周期,而且股市周期既受其他周期影响,也影响其他周期。简单地说,基本面加上心理面决定市场面。而市场面反过来影响基本面和心理面。
第二个特点,从波动幅度来看,价格会大偏离,因为投资人不是理性的经济人,他们的心理和情绪会大幅波动,所以资产的买卖价格会大幅偏离价值,投资的机会即在于此,投资的风险也在于此。
第三个特点,从过程来看,大牛市和大熊市都有三个阶段。大牛市的三个阶段是:少数人看到基本面好转,股市小涨;部分人看到基本面好转,股市中涨;所有人看到基本面好转,股市大涨。反过来就是熊市的三个阶段。用巴菲特的话来概括就是:最先做的是聪明人,最后做的是傻瓜。书里讲得最精彩的是,在第三个阶段为什么最后会有一波疯狂上涨,因为原来一直坚持不追涨买入的人,一直看到周围的人在赚钱,实在太痛苦了,实在坚持不了,最后投降了,开始疯狂买入,一下子市场上只有人买,没有人卖出了。作者做了一个比喻,这就像双方进行拔河比赛,在大牛市最后阶段,卖方一下子都投降了,反过来加入买方,结果市场疯狂上涨,可是因为再也没有人卖出,市场最终涨不动了,而一有风吹草动,市场就开始反转下跌。所以经常会有人说:我一买,市场就开始跌了。因为你是最后投降的那批人中的一个。此外,市场涨起来很慢,跌起来却很快,作者将它比喻为:股市泡沫就像气球,充气慢,但泄气非常快。作者提醒道:世界上没有只赚不赔的神奇投资产品,就像世界上没有长生不老的神药一样。当这种神奇的投资产品非常流行时,市场发出了大泡沫的严重警告。
概括地说,应对周期就三步:有识、有胆、有备。中国人常说,有胆有识。其实是先有识后有胆,有胆有识还不够,还要有备,以防万一。
第一步,有识——现在市场到周期的什么位置了。看清现在,才能把握未来。作者的方法是,给市场量体温,就是用一些关键指标来衡量市场估值水平,以及市场情绪是过热还是过冷。市场情绪非常容易传染,在大牛市里,保持众人皆醉我独醒,非常困难。
第二步,有胆——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这也是巴菲特投资成功的秘诀。从承担风险的角度讲:别人越不谨慎小心,自己越要谨慎小心。我们前面搞懂了市场波动永远是周期性的,市场涨得越高,跌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们应该早早卖出。反过来,市场跌得越低,涨的可能性越大,我们应该及时买入。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熊市里人人恐慌,有几人有胆量勇敢地进场买入?大牛市里,人人贪婪,有几人有胆量勇敢地卖出离场?但是要成功,非如此做不可,难怪投资成功者,往往只是少数人。
第三步,有备——要在三个方面做好出错的准备。第一个是你出的错误,是人就会出错。第二个是来自市场之外的意外事件,比如风暴、洪水、地震、海啸、日本核泄露、英国脱欧、中美贸易战。第三个是市场本身的错误,市场一直保持错误的时间,比你能保持不爆仓的时间还要长!你分析得对,你做得也对,但是市场就是死不悔改,直到你爆仓之后,市场才迅速修正错误,你没能坚持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刻,死在了黎明前的漫长黑夜里,因为你没有想到黎明前的黑夜会如此漫长,如此难熬,你的弹药和粮食耗光了。所以作者感叹:投资最大的秘诀就是活下来,不是胜者为王,而是剩者为王。巴菲特说:“我不要99%会成功却有1%会爆仓的可能性。”每年都有投资很成功的人,但十几年后还成功的投资人极少。看看巴菲特和霍华德·马克斯,他们经历了几次大危机而不倒,真是令人钦佩。
为了从本书中受益最大,让自己在应对周期这件投资最重要的事上做得最好,投资人必须学习识别周期,评估周期,搞清楚周期的含义,依照周期所指示的方向行动。投资人如果能够如此用心倾听,那么周期便不再是狂野的力量,无法被控制,肆虐横行,造成严重破坏,而是变成你可以理解的现象,而且你可以利用它来获得投资优势,让它成为你能够挖掘的矿藏,从而让你的投资业绩大幅领先。我希望本书能够帮你化混沌为周期,化周期为知识,化知识为力量,化力量为业绩。
第一,分析技能是基础。要培养你的分析技能,包括财务、金融、经济分析技能,这些基本分析技能是投资长赢的基础,而且都是必需的,但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第二,市场观很重要。明白市场如何运作非常重要。开始投资之前,你必须先树立良好的市场观,但是不仅如此,你在开始投资之后,随着投资经验不断积累,你的市场观也要相应地增补、质疑、精进、重塑。
第三,大量阅读,多学习。你最初的投资观点,有些来自你阅读的东西,所以阅读是你构建投资观的重要基石之一,不可或缺。在投资过程中,你还要继续坚持阅读,不断地接受你所发现的有益的新观点,不断地抛弃你所发现的无益的旧观点,这样才能帮助自己不断提高投资策略的有效性。关于阅读,有一点很重要,不要只读和投资相关的书,要多读和投资无关的书。传奇投资人查理·芒格经常说:广泛阅读大有裨益;广泛阅读能让人拓宽眼界,学习了解除投资之外其他领域的历史和过程,大大丰富你的投资武器库,增加很多有效的分析方法和决策方法。
第四,结交同行多交流。多和投资同行交流,能大大帮助你提升投资能力。这样做的好处之大,无法估量。因为投资本质上不是一门科学,所以你学习投资这条路永远没有终点,必须干到老学到老。而且投资永远有新东西,永远有新变化,所以没有一个人能成为投资学霸,独揽所有投资高见,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投资高见。一个人可以孤独地做投资,但是我觉得,独自做投资,会让你错失很多好东西,不如多结交同行多交流,这样既能增长见识,又能增进友谊。
第五,投资经验最可贵。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真正替代你自己的亲身经历。每过一年,我对投资的看法就会有所不同。我所经历的每轮周期,都会教给我一些经验教训,让我能更好地应对下一轮周期。我觉得,投资是一个长期事业,投资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任何时候都没有理由停下来,故步自封,不思进取。
我们在周期上所处的位置发生变化,我们的赢面就会变化。如果不能相应地改变我们的投资占位,我们面对周期就会消极被动。换句话说,我们忽视了主动调整以改变胜率的机会。但是我们如果既懂周期又会利用,就可以顺应周期的趋势把投资做得更好:当赢面对我们更有利时,我们可以增加赌注,投入更多资金买入资产,提高组合的进攻性;相反,当赢面对我们不利的时候,我们可以退出市场,把钱从赌桌上拿回来,增强组合的防守性。
沃伦·巴菲特告诉过我,他期望得到的信息要符合两个标准:一是重要,二是可知。尽管“每个人都知道”,最近这些年来,宏观面变化成为决定市场业绩表现的最主要因素,但是“宏观面投资人”的整体业绩水平很一般,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这并不是说宏观面不重要,而是表明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精通宏观预测。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宏观面可以说是不可知的(或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知的,因而不足以让投资人持续跑赢市场)。
因此我根本不理会那些宏观预测,因为绝大多数投资人不可能靠宏观面预测获得成功,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我也属于其中之一。既然宏观面预测不靠谱,在其他方面我们能做些什么?抛开很多细节和细微差别,大体来看,我认为在三大方面如果投入时间分析研究,我们就会收获最多:
第一,基本面。基本面包括行业基本面、公司基本面、证券基本面。我称这些基本面是“可知的”,你要努力比别人知道得更多。
第二,市场面。你要训练自己,严守纪律,支付的买入价格要合理,和上述行业、公司及证券的基本面相匹配。
第三,组合面。你要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投资环境,以决定我们的投资组合的战略布局适应投资环境。
关于基本面和市场面这两块儿,已经有很多分析了。以下因素合在一起,构成了我们熟悉的“证券分析”和“价值投资”的关键因素:判断某资产未来能够产生多少业绩回报,通常是用每股收益或每股现金流来衡量,然后基于这些未来业绩预测来估算这项资产现在的价值。
价值投资人做的是什么?他们努力利用“价格”与“价值”之间的不匹配来获利。要把这件事做成功,价值投资人需要先做以下三步:
第一步,评估价值。量化评估某资产的内在价值现在是多少,以及它将来随着时间推移会如何变化。
第二步,评估价格。比较分析这项资产现在的市场价格过高还是过低,比较的基准是这项资产的内在价值和历史价格、其他同类资产的价格,以及所有资产整体的“理论公允”价格。
第三步,构建组合。这些价值投资人利用以上评估价值和评估价格的信息来构建投资组合。在大多数时候,他们组合的近期目标是持有最能创造价值的资产,这些资产拥有最大的价格上涨潜力,或者拥有最佳的上涨潜力和下行风险比。你也许会说,构建投资组合、选择资产,也没什么复杂的,无非就是识别出那些价值最高的资产,选择市场价格相对其内在价值被严重低估的资产。整体而言,长期来看这基本上是对的。但是我认为,在构建组合的整个过程中,加入另外一个因素,会让你获利更多,那就是针对接下来几年内市场可能发生的事件,做好相应的投资组合布局。
大多数人觉得,应对未来的办法就是对未来会发生什么形成自己的预测,也许是利用一个概率分布。我认为事实上要应对未来,我们必须做到两点,并不是一点。我们除了要对未来所发生的事情形成自己的预判外,还要估量自己这个预判有多大可能性被证明是正确的。有些事情,我们在预测时对自己的信心很大(例如,我们预测某信用评级为投资级别的债券是否会按约支付利息);有些事情,我们在预测时无法确定(比如,亚马逊十年后会不会继续是在线零售领域的领导者);有些事情,我们是完全不可预知的(比如,下个月股票市场会涨还是会跌)。我这里要说的是,并不是所有的预测都有相同的正确可能性,因此我们并不能同等地信赖所有预测。我认为,大多数人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尽管他们本来应该了解这一点。
大多数人在思考周期时,都把周期看作一系列事件。而且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理解周期的:这些事件是有规律地、一个接一个地发生的,通常遵循一个固定的顺序,一波上升,接着是一波下跌,后来又是新的一波上升。但是要完整理解周期,这还不够。在一个周期存续期间所发生的事件,不应该只是被看作一个事件接着一个事件发生,而应该被看作一个事件引发下一个事件。这对分析周期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非常重要。
有一点非常重要,你一定要注意这种因果关系:我所谈论的周期,包括一系列事件,每个事件都会引发后续的事件,前是因,后是果。但是同样重要的是,不同领域的周期都有一系列事件,从而导致不同领域形成不同的周期,一个领域的周期变化,又会影响其他领域的周期。因此,经济周期会影响企业盈利周期;企业盈利周期又会影响上市公司公告的盈利数据;上市公司公告的盈利周期又会影响投资人的态度;投资人的心态周期又会影响市场波动;市场波动周期又会影响获得信贷的松紧程度……而信贷周期又会影响经济、企业、市场。
周期性波动的事件,既受到内生因素变化的影响(包括此前发生的周期性事件),又会受到外生因素变化的影响(发生在其他领域的事件)。很多外生事件也是其他周期的组成部分,但是并不是所有事件都是如此。我们要理解周期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很不容易,但是这对我们理解和应对投资环境变化至关重要。
你一定要明白,尽管我后面所描述的周期是各自分开的、互不相关的,但是这远远不符合周期的真实情况。我会提供一个叙述流畅的故事,来描述每一种类型的周期独立运行的情况。我会给大家这样的印象,每个周期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旅程。我也会给大家这样一个印象,某类周期在一个特定方向的摆动会终止,然后另一类型的周期开始一波与其对应的摆动,或者前一类周期引发了另一类型的周期开始一波摆动。这也就是说,从顺序上看它们有先有后,但是它们各自独立,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类型的周期。换句话说,我会分开来单独讨论每一个类型的周期……尽管事实上这些不同类型的周期并不是孤立地运行的。
我这样描述周期也许会让你觉得,不同的周期都是相互独立的、自给自足的。这也许听起来像是在周期A中发生的某事件,会影响周期B,而周期B又会影响周期C,而周期C也许会反过来影响周期A。这样说,也许给你的印象是,周期A影响周期B之后,周期A就暂停了,这时周期B开始对周期C产生影响。但是事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同周期之间的相互交叉影响,并不像我描述得那么清清楚楚。不同的周期会按照自己的模式运行,但是它们同时会持续不断地相互影响。我想努力梳理清楚我脑子里的各种思路,为此必须把这些思路分开,一个一个地单独处理,本书的内容就是这样组织起来的。但是我描述的这些周期行为与其他周期完全隔离、孤立运行,只是一种分析上的概念。实际上,这些周期现象经常乱成一团,彼此根本无法被完全分开。A周期影响B周期(和C周期),而B周期影响A周期(和C周期),而这三个周期又都影响D周期,D周期又反过来影响A、B、C周期。这些周期都是混乱交织在一起的。但是我们要思考这些周期,就必须条理清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清清楚楚地想明白这些周期以及它们的影响。
最后,也许可以用“杂记”作为标题,关于周期的特征,我想再多谈一些东西,这对你深入透彻地理解周期非常重要:(下面开始罗列的几条经验总结,来自我在2001年11月所写的投资备忘录《你不能预测,但你能预防》。)
从我50多年的投资经验来看,金融周期大体上是对称的,不过很多投资人可能会低估,甚至忽视这一点。周期的每一波运动,都会有“相反的一面”,也就是说,有涨必有跌,每一波上涨总会跟着一波下跌,也许更好的说法是,每一波上涨都会导致一波下跌。
“大涨之后是大跌”的现象,大家经常谈论,也普遍理解。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地描述了周期的对称性。大多数人都知道,大涨之后必有大跌。不过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看明白,真相是大涨引发大跌。我们要明白以下两点:第一,大涨之后的周期性调整不会是温和的、逐渐的、没有痛苦的;第二,没有大涨就不可能有大跌。
我们必须注意,周期的这种对称性只是针对上涨和下跌的方向,至于周期上涨和下跌的幅度、时点、速度,却并非一定对称。(这是尼克·崔恩的观点,详见下一章。)因此周期有涨必有跌,前面有一波上涨,后面也许就会有一波下跌,不过涨幅和跌幅未必一样,后面的跌幅可能大于,也可能小于前面的涨幅。周期出现反转下行,也许是在到达顶点之后,马上就开始下跌,也许是在高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回调。有一点可能很重要,我们一定要注意,周期往往是涨得慢,跌得快。一波大牛市要持续好多年,才会上涨到最大限度,但是大牛市之后的大熊市却像飞速的载货列车一样,很快就会跌到谷底。我的长期合作伙伴谢尔顿·斯通说得好:“气球漏气比充气快多了。”
我们再次回到据说是马克·吐温的名言:“历史不会重演细节,过程却会重复相似。”理解这句话,对我们理解周期至关重要。假如这句名言确实是马克·吐温所说的,我想他想说的是,对于一个具体的历史类型(比如谣言四起)而言,一个历史事件和另一个历史事件在细节上会有不同,但是它们基本的模式和过程是一致的。
金融领域里的周期确实如此,特别是金融危机,可以说它是绝对如此。后面我会做详细讨论,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金融机构大量发放次级抵押贷款,而大量发放次级抵押贷款又是因为市场预期过度乐观,缺乏风险规避意识,资本市场过度慷慨大方,从而导致围绕次级抵押贷款产生了大量不安全行为。因此那些思想狭隘得只会生搬硬套的人会说:“下一次再看到那些不合格的房屋购买人,也可以很容易地拿到抵押贷款融资,我绝对会调整投资组合,变得非常谨慎。”但是造成金融危机的这种情形,再也不会重演了,因为全球金融危机的教训太深刻了。然而,牛市过后熊市到来的信号基本一样:过度的乐观情绪是一件危险的事;风险规避是维护市场安全必不可少的关键因素;过度慷慨大方的资本市场最终会导致不明智的融资,造成参与者发生危险。
这一章的篇幅很长,涵盖了很多主题,这也表明周期具有很多不同方面的特征,而要把握周期的这些特征很不容易。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要完全深入地理解周期,既要靠分析,又要靠直觉。投资和很多其他方面一样,那些既有分析能力又有直觉能力的投资人会走得最远,他们的长期业绩也会做得最好。那么这种直觉能力能够通过后天学习和培养吗?能。有些人经过后天努力能够学到某种程度的直觉能力,但是大多数有很强直觉能力的人,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简单地说,有些人往往“一下子就想到了”(不管想到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有些人怎么想也想不到,也就是说他们没有那种一下子顿悟的直觉。
市场如战场。打仗想要胜利,很多装备是必需的。投资想要成功,很多知识和技能也是必需的。所以投资人必须学习财务会计、金融投资、证券分析等主要课程。但是我个人认为,投资人想要获得成功,只学这些课程还远远不够。因为这些课程的内容缺少一个投资成功的基本因素,即理解周期现象以及周期如何发展变化,这正是本书后面的内容所要讲的。在行为经济学和行为金融学这两门新设立的学科中,一些研究发现对我们认识周期很有启发,我建议各位认真学习。投资人要真正弄懂周期,心理学不可或缺,而且极其重要。
关于周期最伟大的教训,我们要通过亲身经历才能真正学到……正如一句名言所说的:“经验就是你没有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时所得到的东西。”我现在对周期的经验,比我刚入投资这行时多太多了。50多年前,我进入第一国民城市银行成为一名年轻的证券分析师。
可是,因为我们每过十年才能看到一个大周期,所以任何投资人想要完全依赖个人经验积累来学习进步,需要非常耐心地坚持几十年的时间。我希望你通过读我写的这些东西,能够增加自己对周期的理解,加快完成你对自己的周期教育。
古埃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一卷第一章的末尾这样说道:“如果研究者想得到关于过去的正确知识,借以预见未来(因为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未来虽然不一定是过去的重演,但同过去总是很相似的),从而认为我的著作是有用的,那么,我就心满意足了。”修昔底德真是我的知音,他在2400年前写的这段话,完美地描述了我写本书的目的。
我们努力想要看透人生,方法是识别模式,进而找到人生获胜的公式。这条路,说起来很简单,但在很大程度上,做起来很复杂,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充满随机性,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情况,人们的行为却前后不一,甚至他们即使想和上次做得一模一样也做不到。过去的事件受到随机性的很大影响,因此未来的事件也定会如此,我们肯定无法完全准确地预测。这让人感到不高兴,因为随机性,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运气,让我们的人生难以预测,难以制定规则,难以永保安全。
我们要抵抗直觉保持理性思考,就像抵抗洪水继续肆虐一样,非常困难……人的天性就是要为每件事的发生找出理由,因此我们很难接受很多事其实没有原因,或者找不到原因,它们只不过受到不相干的随机因素影响,然后就发生了。因此,我们首先要认识到,有时候成功并不是因为特别有能力,失败也不是因为特别无能,经济学家阿尔钦所说的“偶然因素”,也就是运气。成功靠能力,也要靠运气。随机过程是自然界的根本所在,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更是随处可见,但是大多数人并不了解随机性,也很少想过随机性。其实随机性就是我们常说的运气。
我们知道,各种各样的因素会影响最终结果,而且在所有领域都是如此,其中很多因素是随机性的,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偶然和运气,所以结果根本不可预测。很多经济领域和投资领域的发展变化,肯定也是无法预测的。即使收入是稳定的,个人的消费倾向也会受到很多其他因素影响,比如,天气,战争,还有他们所在国家的足球队是否赢了世界杯(而这又受到足球打在防守队员身上如何反弹的影响)。一个公司可能发布财报,业绩增长,这是很大的利好消息,但是这家公司的股票价格的涨跌是不确定的,因为股价表现结果还会受到其他很多因素的影响:竞争对手的业绩相对如何,中央银行是否选择本周加息或降息,这周公布盈利的股市行情是好还是坏。有这么多变量影响,我所关注的这些周期肯定不是完全规律的,所以它们不能被简化为可靠的决策制定规则。
举个例子。我在做高收益债,也就是垃圾债投资时,有件事让我特别烦恼。我做垃圾债投资20余年了,有段时间,流行这么一个观点:债券发行在接近期满两年时,往往会出现违约。如果事实确实如此,这个观点就会非常有用。这样,想要避免债券违约,人人都能做到了,我们只要提前卖出所有发行之后快要期满两年的债券就行了,然后再把那些发行之后熬过两年还能存续下来的债券买回来。(不过,这条避免债券违约的妙招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你的交易对手也不傻:到了接近两年的那个危险的日子时,市场上的买家愿意出多少钱来买你的债券呢?既然每个人都知道,接手即将发行期满两年的债券会承担很大的违约风险,谁还会去出高价买入呢?而过了两年这个危险期之后,你要买回这些债券又必须付出多高的价格呢?你要买,别人也要抢着买,结果肯定会比你买入的价格高出很多。)
也许,一大批发行后期满两年的债券发生了违约,这正好符合上述那个非常流行的说法。但是巧合关系与因果关系有非常大的不同。这个现象可靠吗?它的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它将来会重复发生吗?我应该在这上面下赌注吗?具体来说,整个高收益债的历史不到20年,这让我产生怀疑,我们的经验和样本规模,是否足以使我们判断这个说法的可靠性。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个所谓的发行期满两年就会违约的规律,不是基于严谨的思考,而是更多地基于人性渴求简单有效规则的一厢情愿,因此人们很容易没有真实可靠的依据,就凭空做出推断。
我认为,人们应该认识到,债券违约受到范围广泛的众多因素的影响,就像导致棒球球手击球成功或者失败的因素很多一样,绝大多数高收益债的违约,其实与其发行之后的存续年限毫无关系。把马克·吐温的那句名言倒过来说,而且用在这里非常合适:历史的过程会重复相似,但是历史的细节却不会重演。
我坚定地相信,市场将会继续上涨和下跌,而且我想我还知道,为什么以及什么因素导致上涨和下跌是近在眼前的,还是相对缓和的。但是我永远不知道下面这些问题的答案:市场什么时候会涨或者什么时候会跌?市场上涨或下跌还会持续多久?市场涨起来有多快或者下跌得有多快?什么时候市场会反转回归中心点?它们会向相反的方向持续运动多久?其他很多方面也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必须承认这些不确定性。
我发现承认自己的无知,反而让我相对于其他大多数投资人有了一个巨大的优势,因为其他绝大多数投资人都不太懂周期,也不留意周期以及这些周期启示我们接下来应该采取哪些合理行动。我所说的这种巨大优势,也许每个人都能获得,有了这种优势,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和同事们能让橡树资本在过去20多年中的投资业绩大幅领先市场,获得跑赢市场的巨大业绩优势,其根源就在于拥有这种理解周期的巨大知识优势。这些关于周期的知识和经验,正是我在本书中想要传达给你的思想。
一个国家就是一个经济体,它的总产出就是所有劳动力的工作小时总数和每小时产出的乘积。因此,一个经济体的长期产出主要取决于像人口出生率和劳动生产率这样的基本面因素(但是也取决于社会和环境其他方面的变化)。这些因素相对而言每年的变化很小,我们只有以每十年为期观察它们,才会发现逐渐显现出的变化。因此,经济增长率长期而言是相当稳定的。
经济的潜在长期增长率相对而言保持稳定,有些人也许因此会预期,每个年度的经济增长率的表现也会持续保持稳定。可是,很多因素容易发生变化,导致经济增长率每个年度都会变化,甚至即使经济增长率的年平均水平符合长期趋势线,经济增长率水平也会年年出现差异。
衡量一个国家经济产出的主要指标是国内生产总值(GDP),它表示一个经济体生产的所有商品和服务最终被出售的总价值。国内生产总值大致等于这个国家的国民工作小时总数乘以每小时产出价值的乘积。[在我的投资生涯早期,流行的指标是国民生产总值(GNP),但是后来这个名词就不流行了。二者的区别是对本国内的外国生产商所创造的产出的处理方式不同:GDP包括本国内的外国生产商所创造的产出,而GNP不包括,因为外国生产商不属于本国国民。]
大多数人(当然是大多数投资人)关心的主要经济问题是,今年或者明年我们的经济会增长还是会下滑,增长率或者减少率是多少。这些其实都属于我称之为短期经济周期的组成部分(我很快会介绍其他经济指标)。
我们在考虑美国GDP未来某年的增长情况时,通常一开始假设增长率为2%~3%,然后根据具体情况略微调整。但是我们每年预估的GDP增长率的出发点都是正增长的。例如,上一年伊始,很多人都讨论当年GDP的增长率。乐观主义者认为,美国GDP增长率会接近3%,而悲观主义者觉得它可能连2%都达不到。但是几乎每个人都认为美国经济肯定是正增长的。关于经济衰退的官方定义是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很少有人认为美国GDP的增长会落入负增长区域,上一年不会,再过几年也不会。
我前面谈过,一个国家每年经济产出的主要决定因素之一是工作小时总数。相应能够支撑工作小时总数增加的最基本因素是人口增长。人口增长意味着,每年会有更多人制造和销售产品,同时有更多人购买和消费产品,从而进一步鼓励扩大生产。而扩大生产,相当于创造更多的GDP。人口增长,工作小时总数自然会随之增加,从而推动GDP增长。因此,人口出生率是一个最主要的因素,通常可以让我们假定经济会正增长。相反,如果人口收缩,我们想要实现经济增长,就会面临很大阻碍。
生产率的变化,就像出生率的变化一样,需要经过几十年时间,才能显现出效果。生产率提高,主要来自生产过程的进步。第一次生产率大飞跃发生在工业革命时代,大约从1760年到1830年,蒸汽动力和水力驱动的机器取代了力量十分有限的人力,大型工厂取代了效率低的小作坊和家庭生产。第二次生产率大飞跃是电力和汽车革命,发生在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早期。电力取代了蒸汽动力和水力等低效的动力,汽车取代了马车等低效的运输工具。第三次生产率大飞跃发生在20世纪的后50年,电脑和其他形式的自动化控制,开始取代人脑来指挥机器进行生产。当然,第四次浪潮正在进行中,即现在的信息革命,信息获取、储存和应用取得了巨大进步,现在最热门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够取得人类过去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巨大成就。
一定要记住,这几次生产率大飞跃,工业革命、电力革命、汽车革命、信息革命,都是逐渐发生的,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也不是几年之内发生的。每次生产率大飞跃都推动了GDP实现巨大增长,但是尽管如此,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一个年度GDP大幅增长或者一个年度GDP大幅下滑的情形。生产率的提升速度,往往在很多年中都持续保持稳定。因此,经济衰退或者经济复苏所形成的GDP短期周期性变动,通常不能被归因于生产率的变化。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受益于本土未受战争重创,因此基础设施保持完好,美国很幸运。而且“二战”后美国从由人口出生率猛增所形成的婴儿潮中大大受益,这两大有利因素结合在一起,推动了美国经济实现巨大增长。“二战”之后,美国产品是世界上质量最好的,美国公司的经营非常成功。在当时还没有全球化的世界里,美国工人可以保持最优厚的薪水,而且工作岗位稳定,因为那时还没有其他国家用成本更低的商品来与其竞争。管理技术改进,生产率大幅提高,进一步推动了美国经济增长。美国长期经济增长速度很快,推动了美国消费需求快速增长,创造出了一个良性循环,让很多人受益……但是这种良性循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变。
最近,美国的经济看上去增长有些放缓了(其他国家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围绕长期基本趋势波动的短期的周期性波动变化,还是一个长期趋势本身的变化?这还需要经过几十年,我们才能够清楚地知道答案。但是最近兴起的一个学术流派指责其为“长期滞涨”,也就是说从基本面来看,长期增长趋势放缓了。
美国的人口增长率和生产率增长都已经下滑了,其他发达国家也是如此。这两个因素综合来看意味着,美国未来的GDP增长将会进一步放缓,甚至低于“二战”开始后的那几年。我们可以推断,最近这些年生产率的大幅提升,在未来是不能复制的。其他国家劳动力供应充足,而且劳动力工资便宜得多,所以美国企业在美国本土生产的美国人所需的商品,要和那些在劳动力成本很低的国家所生产的商品进行竞争,根本不可能获胜。这会对美国那些技能低或者教育水平不高的美国人的就业产生负面影响,导致美国低收入阶层的收入水平相对于其他国家而言更不平等,而且收入更低。这些话题当然对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影响很大。
人口增长和生产率增长的变化,需要几十年才能体现出效果,但是很明显,它们会影响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20世纪,先是美国超越欧洲成为经济大国;后来日本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快速崛起,一度要称霸全世界,可是到了80年代后期,日本经济开始衰退,陷入负增长;再后来,新兴市场国家,特别是中国,成为最近几十年经济快速增长的国家,可是最近这些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增速也慢下来了,尽管如此,这些新兴市场国家未来几十年的GDP增长速度,肯定还会超越发达国家。印度有13亿人口,只比中国少1亿,拥有丰富的人力资源,有条件成为下一个经济快速增长的国家,不过前提是印度必须提高效率,减少腐败。一些前沿市场国家(frontier markets),比如尼日利亚和孟加拉国,其经济增长速度紧追新兴市场国家,正在等待机会加入经济快速增长的国家行列。
一个国家的社会发展有兴起之时也有衰落之时,因而会加快或者减缓经济增长速度。这种潜在的趋势明显遵循一个长周期,不过围绕这个长周期上下波动起伏的短周期更容易被识别出来,也更易于我们讨论。
我前面说过,经济预测人士以及购买他们预测报告的人,紧紧地盯着未来一年或者两年的经济增长率,换句话说,他们非常关注在短期经济周期的上行阶段所展现出来的增长率以及增长持续的时间,他们也同样非常关注,在短期经济周期的下行阶段是否会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如果会,它就会被定义为一波衰退。这些现象其实都代表着,经济走势围绕长期向上趋势发生短期的上下波动。既然决定长期经济增长趋势变化的基本因素,一个季度之间或者一年之间的变化极小,那么我们何必要关注经济增长的短期变化?为什么短期经济增长还会发生变化偏离其长期趋势?为什么美国经济不是每年都保持2%的长期平均增速稳定地增长?
英国决定脱欧,可能后果很严重,包括经济上、社会上、政治上,对英国的影响会很大,对欧盟的影响也会很大,对全世界其他国家的影响也很大。对消费者、投资人、企业界人士的心理也会有负面冲击,从而导致近期经济增长放缓。这样的结果也会增加贸易障碍,降低全球经济效率。
此外,英国脱离欧盟这个事件,以及其可能引发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寻求脱离英国的影响,将会改变直接相关国家经济的长期增长态势,也可能会影响世界上其他国家的经济增长。从现在起再过50年,可能都会有人指责这个事件改变了世界经济中大部分国家的增长轨迹,因此它也改变了整个世界经济的增长轨迹,导致世界经济的长周期突然出现转变。
如果英国脱欧公投是另外一个结果,那么未来几年的经济环境会有相当大的不同,也就是说,英国脱离欧盟,导致英国的经济长周期转变了发展方向。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我们只是不能确定,英国脱离欧盟会如何影响英国的经济长周期,影响程度有多大,以及对世界其他国家经济的连锁影响会如何。
既然周期上行和下行可能会走极端,那么应对周期走极端的工具应是逆周期的,我们可以按照它们自身的周期来加以运用。在理想情况下,干预经济周期工具的周期正好与经济周期的走势相反。可是就像其他与周期相关的东西一样,要管理这些干预周期的工具,远远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会看到这么多经济周期走到极端的现象了。
尽管市场经济体制受到世界各国的普遍认可,但是市场经济极少是完全自由的,政府从不干预。政府干预有很多方式,从制定和执行法律法规到设立实体机构直接参与经济活动,比如美国的抵押贷款机构。不过,政府干预经济的最重要方式应该是通过中央银行和财政部的政策措施,努力控制和影响经济周期的上行和下行。
过去几百年来,国家赋予中央银行巨大的权利和责任,比如美国联邦储备银行。过去中央银行扮演的主要角色是发行货币,以及按照客户要求把货币兑换为黄金或白银。而现在中央银行最关注的是管理经济周期。
早期,很多中央银行发行货币。随着时间推移,中央银行逐步承担起了管理经济周期的职责,它们最关注的问题往往是通货膨胀。特别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国家经历过多次恶性通货膨胀,每年通货膨胀率高达百分之几百,相当于物价每年上涨好几倍,也就是说,货币一年之后贬值到只有年初的几分之一,这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魏玛共和国时的德国那样。因此,中央银行转向管理通货膨胀。中央银行管理通货膨胀的目标不是消灭通货膨胀,因为大家普遍认识到:第一,通货膨胀有很多方面像苦口的良药,尽管它的过程有些令人痛苦,但确实也能够带来好处;第二,通货膨胀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中央银行的目标不是消灭通货膨胀,而是控制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的原因有些神秘,就像这里描述的其他过程一样,不可靠,不可持续,时有时无,时断时续。有时候,某种情况会导致的通货膨胀相当严重,但是在其他时候,同样的情况导致的通货膨胀却不温不火,甚至根本算不上通货膨胀。但是总体来说,大家都认为,通货膨胀是经济周期中一波强劲上行所产生的结果。
因为通货膨胀往往来源于经济的强劲增长,中央银行努力控制通货膨胀,实质上等同于努力抽走经济增长发动机里的部分燃料,而促进经济增长的动力燃料之一就是资金。中央银行的这些措施包括减少货币供给、提高利率、卖出证券。私人部门从中央银行购买了证券之后,这些货币回笼到中央银行手里,退出了流通。流通的货币量少了,往往会减少商品的需求,这样就能抑制通货膨胀。那些强烈专注于把通货膨胀置于中央银行控制之下的中央银行行长被称为“鹰派”,这些鹰派中央银行行长往往会更加快速地做出上述控制通货膨胀的举动,而且其力度相当大。
当然,问题是这类行动本身的效果,是与刺激经济增长政策的效果相反的。中央银行采取的这些措施能够完成把通货膨胀控制在正常水平范围的目标,但是中央银行这样做也会抑制经济增长,结果就不是对国家有利了。
这个问题现在变得更加复杂了,因为事实上最近几十年来,很多国家的政府还给了中央银行第二个职责——除了控制通货膨胀之外,政府还希望中央银行能够支持就业。当然,经济走强,就业率就会向好。因此,中央银行要鼓励经济增长和就业,就要采取刺激性措施,比如增加货币供给,降低利率,通过买入证券来给经济注入流动性。美联储最近的“量化宽松”计划,就是这样做的。那些强烈关注刺激就业并且倾向于采取刺激经济增长措施的中央银行行长,被称为“鸽派”。
关键是大多数中央银行行长同时肩负两个工作职责:一个工作职责是限制通货膨胀,这就要求中央银行压制经济增长;另一个工作职责是支持就业,这就要求中央银行刺激经济增长。换句话说,中央银行行长的两个工作职责是互相对抗的,因此中央银行行长的工作要求中央银行在采取行动时要小心谨慎,保持微妙的平衡,既要控制通货膨胀,又要促进就业。
我们前面讨论过这个事实,经济是周期性的,有时候会强劲增长,有时候则会增长乏力(甚至会收缩)。一方面,经济上行会促进就业,但是也会引发通货膨胀率上升。另一方面,经济滞胀或者经济收缩,会抑制通货膨胀率上升,但是也会削减就业。所以中央银行行长的工作职责要求他们运用逆周期调节措施的力度要适当。这也就是说,限制周期波动幅度不要过大,在经济过度繁荣的时候要把经济放缓,把通货膨胀控制在目标水平之下;相反,在经济增长过于缓慢的时候,要出台措施刺激经济增长,支持就业。
但是就像投资人看待周期的视野有局限一样,中央银行行长也是人,看待周期的视角也是既看不远也看不准的。而且中央银行行长比一般投资人更难做,投资人只有唯一的目标赚钱,而中央银行行长同时肩负两个任务,刺激经济增长和抑制经济增长,很明显他们根本不可能同时完成这两个目标相反的任务。现在这个时候,中央银行行长应该选择刺激经济还是抑制经济?不管他们选择哪一个目标任务,措施被实施的力度应该有多大?如果利率过低(像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一直保持零利率来刺激经济增长一样),经济增长仍很乏力(像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的经济一样),在此种情况下,是不是应该提高利率以提前抑制通货膨胀率上升?但提高利率会不会扼杀美国经济本来就不温不火的缓慢增长?投资人要理解和预测经济周期,是很困难和有挑战性的;
对于中央银行行长来说,控制通货膨胀和促进就业同样不容易。
政府管理经济周期使用的主要工具是财政工具。财政工具主要是税收政策和政府支出政策。因此,政府在想要刺激本国经济增长时,可以削减税收,增加政府开支,甚至直接分配刺激资金,让个人和企业有更多的资金来消费和投资。相反,政府认为当经济增长过快而有经济过热的危险时,就会创造条件,让经济增长的速度慢下来,这时政府会增加税收,削减支出,从而减少经济体中的需求,让经济活动放缓一些。
在政府调节逆周期的主题之下,我们最终绕不开政府赤字这个敏感的话题。过去,大多数政府运作要保持预算平衡。简单地说,政府要保持收支平衡,政府花的钱不能超过政府通过征税等途径所收的钱。但是后来国家债务这个概念兴起来了,政府能够借债,从而导致国家财政出现赤字,也就是说,政府花出去的钱超过收进来的钱,政府超支了。
我大概记得,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关于政府借债是否合理就有过激烈的争论,但是现在关于政府借债这个问题,我们再也听不到很多反对意见了。大家都普遍接受了老百姓可以借钱,国家也可以借钱的观念。但是问题又来了,大家时不时地会争论,到底政府负担多少债务才是审慎的。答案似乎是“不要比政府现有债务水平高太多”。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20世纪30年代提出的经济理论中用了很大篇幅,浓墨重彩地阐述了政府面对经济周期所应该扮演的角色。此前的经济学一直特别看重商品总供给在决定GDP水平上所扮演的角色,而凯恩斯的经济理论完全不同,它关注的是总需求在决定GDP水平上所扮演的角色。凯恩斯说,政府应该通过影响需求来管理经济周期。而要完成影响需求的任务,政府可以运用财政工具,其中包括政府财政赤字。
凯恩斯敦促政府伸出援手,促进疲软的经济加快增长,政府所使用的手段就是采取积极的财政政策,增加财政赤字,扩大政府支出,以刺激需求。政府财政支出超过以税收为主要来源的财政收入,其收支相抵之后是净支出,这相当于把资金注入经济。这样就会促进消费支出和投资支出。政府赤字是刺激经济增长的,因此凯恩斯认为,政府赤字有助于应对经济疲软。
相反,当经济增长强劲的时候,凯恩斯说,政府应该增加财政盈余,政府支出要低于财税收入,收支相抵后是净盈余,这相当于把这部分资金抽离经济,从而抑制消费支出和投资支出,财政盈余是收缩经济增长的,因此是应对经济过热的合理措施。不过,政府运用财政盈余冷却欣欣向荣的经济,这些年来极其少见。就像你参加派对,大家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扫大家的兴。讲经济首先要讲政治,政府向民众收的税多而为民众花的钱少,那么这届政府所吸引到的选民投票肯定会少。相比之下,其他党派推出非常慷慨大方的政府开支计划,因此吸引到的选民投票也肯定会多。财政盈余政策由此变得十分罕见,比我们现在见到赶马车的鞭子还要稀罕。
经济有周期,而周期会走极端,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一方面,经济太过强劲,会引发通货膨胀,让经济增速过高,以致未来经济衰退变得不可避免。另一方面,经济如果太过疲软,就会导致企业盈利下滑,让很多人失业。因此,中央银行和财政部的工作,其中一部分就是管理周期。
既然周期上行和下行可能会走极端,那么应对周期走极端的调节工具应该是逆周期的,我们可以按照它们自身的周期来加以运用。在理想情况下,干预经济周期工具的周期应正好与经济周期走势相反。可是就像其他与周期相关的东西一样,我们要管理这些干预周期的工具,远远没有那么容易。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会看到这么多经济周期走极端的现象了。
决定一家企业盈利的过程既复杂又多变。经济周期对一些企业的销售收入的影响很大,但是对其他企业的销售收入的影响却小得多。这主要是因为企业的经营杠杆和财务杠杆的水平不一样,因而造成销售收入变动对不同企业的盈利影响的程度不同。销售收入变动的百分比尽管相同,但对有些企业的盈利冲击会远远大于其他企业。
我前面说过最近美国GDP的平均增长率在每年2%到3%。在经济疲软的年份,GDP增长率可能低到1%,但是在经济繁荣的年份(或者经济开始复苏的年份),GDP增长率可能达到4%或5%。在困难时期,GDP年增长率甚至会反转,变成负增长。如果连续两个季度经济都是负增长,就会被定义为衰退。总之,美国经济确实会波动,但是波动的幅度还是比较温和的:美国GDP的年均增长率几乎总会落在最高增长5%到最低增长–2%的区间里,而涨到区间上限或者跌到区间下限的极端情形,我们每十年最多只能见到一次。
GDP年均增长率这么稳定,是不是意味着企业盈利的年均增长率也同样稳定?事实远不是如此。企业盈利增长率在经济繁荣的年份会大大超过5%,即企业盈利增长率区间上限会大大高于GDP增长率区间的上限。而在经济糟糕的年份,企业盈利增长率区间的下限会大大低于GDP增长率区间的下限。也就是说,企业盈利波动也遵循一个周期,而且企业盈利周期会受到整个经济周期的影响,但是企业盈利周期的上行幅度和下行幅度,要大大超过整个国家经济周期的震荡幅度。所以企业盈利的波动要比整个国家GDP波动得更大。这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是什么因素导致企业盈利周期的表现明显不同于整个国家的经济周期?
第一,经济的上行和下行,对于企业盈利幅度的上升与下降来说,非常重要。GDP对消费的影响胜过其他任何一个因素,GDP增长得多,意味着更多的消费,而更多的消费意味着对商品更加强劲的需求,而更加强劲的需求意味着,企业能够卖出更多的商品,且卖出商品的价格更高,企业也能提供更多的工作和更高的工资,这又会进一步推动更多的消费。所有这些连锁反应集合在一起,GDP增长就会意味着企业的收入会随之增长。
按照定义,一国之内所有企业的销售收入加总在一起等于整个国家的GDP,因此所有企业销售总额的变动比值也等于整个国家GDP的变动比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企业的销售收入都遵循和整个国家GDP相同的周期变动模式。
某些行业里企业的销售收入对经济周期的变动是敏感的:经济上行,这些企业的销售额就会随之上升;相反,如果经济下行,这些企业的销售额就会随之下滑。但是另外一些行业里的企业销售收入对经济周期的波动不敏感,而且不同企业的敏感程度差别很大,敏感程度很大的企业销售增长率会比经济增长率大得多,而敏感程度很小的企业销售增长率会比经济增长率小得多。
此外,某些产品的销售对经济周期以外的其他周期更加敏感。因为耐用品比较昂贵,我们可以贷款购买,然后选择分期还款,所以(如果在其他方面都相同的情况下)人们对耐用品的需求会对信贷周期非常敏感。贷款融资容易,人们对这些耐用品的需求就会上升,贷款融资困难,人们对这些耐用品的需求就会下降。人们对另外一些商品的需求会受到非周期性变化因素的影响,例如,增加人们对智能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更新需求的敏感因素有:降价促销、推出新款、技术改进。
不过,在很大程度上,经济增长仍然决定了企业销售规模扩大或缩小的过程。GDP增长强劲,企业销售额一般也会强劲增长;GDP增长乏力,企业销售额一般也会增长乏力;GDP下滑,企业销售额一般也会下滑。
第一类杠杆是经营杠杆。盈利等于收入减去成本(或者费用)。收入是销售的结果,我们知道很多原因会导致销售收入发生波动。成本也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从而导致不同类型的成本以不同的方式发生波动,特别是成本对销售变化的反应。
大多数企业的成本都可以分为三类:固定成本、半固定成本、可变成本。我们以一家出租车公司为例来进行说明:
• 固定成本。这家出租车公司的总部设在一幢商务办公大楼里。如果公司客流量增加不大,公司总部就不需要为此增加更多的办公面积。但是即使客流量下滑了一些,公司总部的办公面积也不能马上减少。所以出租车公司总部办公室的成本属于固定成本。
• 半固定成本。出租车公司有一个出租车车队。现在,客流量有所增加,现有的车队规模也可以应付,但是如果客流量再大幅增加,并且超出车队现有规模的最大运输能力,那么出租车公司就必须添置更多的车辆。所以,车辆成本对于出租车公司来说属于半固定成本。
• 可变成本。出租车行驶需要加油。如果出租车业务量增加导致行驶里程增加X%,那么基本上耗油量也会增加X%。所以对于出租车公司来说,汽油成本属于可变成本。
以上三类成本之和就是公司的营运总成本。而这三类成本对销售收入的敏感程度不同。比如,这家出租车公司的客流量增长20%,销售收入也会增长20%,但是公司总部办公室的开支不用增加;公司购买出租车的成本,一开始不需要增加,也许后来当车辆数量不能满足大幅增长的需求时,公司就需要购置新车,相应地车辆成本就会增加;汽油费用会马上随着需求增长,而且同步增长。因此,出租车公司的总成本会随着客流量的增长而增长,但是总成本的增幅往往低于收入的增幅。这就会导致公司的边际利润率上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毛利率上升。这意味着公司营业利润增长幅度要大幅超过其销售收入增长幅度。这就是经营杠杆:一个百分点的经营收入增长,能够撬动营业利润增长更多百分点。一般来说,企业的总成本中,固定成本比例越大,可变成本比例就越小,这就会导致企业经营杠杆水平越高。
经济形势良好,企业销售收入增长,这时候经营杠杆对企业是一件好事,它会让企业利润增长幅度大于销售收入增长幅度。但是,经营杠杆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经济形势不佳,企业销售收入下滑,那么这时候经营杠杆对于企业来讲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企业利润下滑幅度会超过销售收入下滑幅度,销售收入如果下滑得太多,甚至会让企业从盈利变成亏损。但是,企业可以采取措施来限制销售收入下滑对盈利的影响程度。这些措施包括裁员和关店。但是这些措施不一定有效,因为以下四个原因:(1)这些节省开支的措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产生实际效果;(2)有些节支措施反而会在短期内增加费用支出,比如,裁员意味着马上要支付一大笔人员遣散费;(3)这些节支措施通常只能限制负面效果,并不能彻底消除负面效果;(4)这些节支措施的实际效果很少能够达到人们的预期。
第二类杠杆是财务杠杆。比如,一家企业的营业利润从3000美元下降到2000美元,下降幅度为1/3。如果这家企业需要30000美元的资本投入,且资本完全来自股东的股权投资,那么这意味着公司一分钱也不用向银行借就能筹到足够多的钱,一分钱利息公司也不用付。所以公司营业利润下降多少,属于股东的净利润也会相应地下降多少——这家公司的净利润也会下滑约33%。
但是大多数公司所筹集的资本都是既有股权融资,又有债务融资的。相对于股权投资人,即股东来说,持有企业债权的债权人相对而言拥有优先地位,股权投资人首先承担亏损。也就是说,如果公司盈利下降,那么下降的部分完全由股东来承担;公司发生亏损,也首先要由股东承担亏损,公司用股东投入的资本来弥补亏损,直到属于股东的权益资本被全部用完,如果这还不够弥补亏损,那么剩余的亏损才会由债权人来承担。所以只要公司账上还有股东权益,债权人的投资收益就不会发生改变,不管公司亏损多少,亏的都是股东的资本——债权人只管收利息,公司承诺支付多少利息——即便公司发生亏损——就要支付承诺的金额。(这也是为什么债券和票据都被称为“固定收益证券”——它们的收益一直是固定的。)
我们假设这家企业30000美元的资本结构是这样的:15000美元权益资本,15000美元债务资本(公司每年需要支付1500美元的利息)。这意味着,如果营业利润从3000美元下降到2000美元,那么净利润就会由原来的1500美元(息税前利润3000美元–利息1500美元),下降到只有500美元(息税前利润2000美元–1500美元),营业利润减少了1000美元。也就是说,营业利润从3000美元下降到2000美元,下降幅度为1/3,会导致这个企业的净利润从1500美元下滑到500美元,降幅为2/3,你会看到净利润的下滑幅度把营业利润的下滑幅度放大了1倍。这种净利润下滑幅度放大营业利润下滑幅度的效应,就是财务杠杆发生作用的结果。
当然,一些经济系统之外的另类因素的变化,也会对企业盈利造成非常大的影响。这些特殊情况的变化包括:管理层对存货、生产规模和资本投资的决策;技术进步(包括企业部门、同行业竞争对手,甚至其他竞争行业中的企业的技术进步);法律法规和税收政策的变化;行业以外,甚至企业界以外的外部因素的变化,比如天气、战争、时尚潮流。尽管宏观经济周期为企业销售收入和盈利变化提供了大背景,但是我们并不能由此就简单地认为,经济周期波动有多大,企业销售和盈利预期也会有多大,相反,企业销售收入和盈利的波动可能比经济周期的波动大得多。这些特殊的另类因素的变化是最主要的原因。
百年报纸行业完败给网络,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它告诉我们,企业系统、行业系统和经济系统以外的另类因素,对一家企业的销售收入和利润造成了天翻地覆般的巨大影响——完全偏离经济周期以及传统的企业盈利周期。但是,技术本身是否也有周期?有,即一个技术从诞生到繁荣,再到被新的技术取代。几年前才诞生的创新性技术,短时间内就会被更具创新性的技术快速取代,技术迭代的速度越来越快。大家原来认为有些行业是铁打的饭碗,不会被创新性的新技术毁灭,这些行业的数量现在看起来每天都在缩减。
三四十年前,整个世界看起来还是很稳定的,为人们提供了一个相对而言基本不变的大背景。人类生活,经济发展,包括经济周期在内,像一出戏剧,一幕一幕地逐渐上演,而且日益丰富多彩,和长期基本不变的世界大背景形成鲜明对比。现在,主要因为科技的发展进步(也包括社会和文化方面的发展变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看起来会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很多东西实在发展变化得太快了,以致我们大多数人都跟不上周围世界的快速变化了。
企业周期、金融周期、市场周期,在上行阶段大多都会走过头,不可避免地在下行阶段也往往会走过头。这种周期容易走过头的现象,都是投资人心理和情绪钟摆摆动过度所造成的结果。因此,理解和警惕市场心理和情绪走过头,是对投资人的入门级要求。只有这样,人们才能避免周期性波动走极端造成的伤害,也才有希望从中获得盈利。
首先,心理和情绪的摆动会强烈地影响经济周期和企业盈利周期,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其次,情绪和心理的摆动,在引发投资世界的上涨与下跌上,扮演着非常突出的角色,在短期内尤其突出。
经济产出和企业盈利的年增长率,从长期趋势线来看只是温和增长,但是参与者的决策加剧了周期性,导致增长速度高到很不正常(这并不同于经济从衰退开始复苏的那种正常的高速增长)。这经常代表投资人过于乐观、人为地进行扩张,后期一定会有大幅收缩,因为大涨之后往往会有大衰退。
同样,理性来看,长期而言,股票总体上提供的投资收益率水平,应该大致相当于企业本身所发放的股票红利加上企业盈利符合长期趋势线的增长率。如果企业股票的收益率大幅超过企业红利加上其潜在收益率水平,并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那么这种股票的收益率可能会被证明过高了。这相当于透支了企业未来的盈利,让企业的股票变得危险了——意味着股价将会出现一波向下修正。
但是最终,有些事情变化了。有一块儿绊脚石把公司的好事绊住了,或者是一家知名的公司公告出了问题,或者是一个外部性因素突发干扰。市场价格下跌了,可能因为价格涨得太高、重量过大而自然回落,也可能因为市场心理没有征兆地出现反转而让价格下跌。可以肯定的是,我认识那么多投资人,没有一个人能够说清楚到底科技股泡沫破裂的原因是什么。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市场上贪婪的气氛很快蒸发了,恐惧心理开始主导市场。原来大家都在说“赶紧买入,要不然你就错过机会了”,现在大家的说法换成了“赶紧卖,要不然股价就要跌到零了”。
恐惧情绪开始占据上风。人们担心的不是错过机会不能赚钱,他们担心的是亏钱。人们原来是非理性繁荣过度乐观,现在却是过度谨慎。1999年,上市公司乐观地预测,未来十年像是天上掉大馅饼一样,投资人一听都热烈欢呼,而且深信不疑。过了3年,到2002年,投资人的心态就全变了,他们深受公司丑闻折磨,气得大叫:“我再也不会相信上市公司的管理层了!”他们愁得大叫:“我怎么能保证上市公司的财务数据准确可靠呢?”结果造成股价大跌,债券价格也大跌,比如,几乎没有人愿意买入丑闻缠身的上市公司所发行的债券,即使它们跌到了白菜价也没人要。正是在市场从贪婪到恐惧走到极端的时候,市场也会显现出最大的投资赚钱的机会,就像2003年的不良债权市场的行情那样。
有时候,通常是世界局势良好而且资产的市场价格正在上涨的时候,就算关于公司未来发展的那些利好故事被吹得再离谱,投资人都愿意全盘接受,尽管这些资产的价格已经上涨了很多,风险也提高了不少,但是投资人仍旧相信价格还会涨,宁愿承担高风险。于是他们高位追涨买入。但是当情形改变,变得糟糕的时候,他们会变得过度保守,更容易排斥看好未来的预测,即使这样的预测相当合理,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完全拒绝买入。此举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市场价格已经下跌了。实际上,资产的价格更便宜了,未来赚钱的可能性反而增加了。
我举一个例子。2000—2001年,橡树资本管理的不良债券基金,投资几亿美元购买了一些破产通信公司的不良债权。从每笔不良债权投资来看,按照购买价格推算的这家通信公司的整体价值,都只相当于这家公司投资的交换机和光缆这些硬资产的历史成本的一小部分。要是能把这些设备转手卖出去,只要比它们的历史成本高一个百分点,我们就能赚大钱。
第一笔资产销售做得很顺利,我们一下子就赚了50%,但是此后不久,就再也没人来竞标买入这些资产了。购买我们出售的电信资产的第一个买家非常开心,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后来的潜在买家却回避了这些资产,再便宜他们也不买了,因为后来这类资产的供给严重过剩了。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1999年,那些电信企业对未来的业务增长预测如同鲜花盛开一般灿烂,且投资人完全接受,愿意出高价为如此美好的未来买单。但是到2001年,投资人看明白了,那些电信企业所说的美好未来大部分都是虚构的,一分钱也不值,因为整个电信行业的供给能力远远超过了现实需求,也超过了未来几十年的需求。这些过剩设备的供给能力,投资人这辈子都看不到其全部被消化吸收的那一天。投资人对未来纳入估值的接受意愿,也表现出一个起伏的周期,这个周期是现在威力最强大的周期之一。
一个关于房地产的简单比喻,帮助我想明白了这种现象:一座空置的大楼值多少钱?第一,这座大楼当然有重置价值,重新盖一座大楼,需要花很多钱;第二,大楼既然空置,自然一分钱的收入也产生不了;第三,大楼虽然不赚钱,但仍然要天天花钱,包括税收、保险、最低程度的维护、支付贷款利息,还有机会成本。换句话说,这个空置的大楼就是一个大坑,你得不断拿钱往里填才行。投资人如果正处于悲观的情绪之中,就根本看不了太长远,只能看到未来几年,他们只会想这栋大楼这几年不能带来收入,只会产生支出,是一个现金流为负的无底洞。他们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将来会有一天,这栋大楼能租出去,变成赚钱的聚宝盆。但是当他们的情绪转为积极向上,对未来的盈利潜力的兴趣高涨起来时,投资人就会憧憬美好的未来,整个大楼都租出去了,天天都能够进账很多现金,它简直是一棵摇钱树,因此,就算是高得离谱的价格,也会有人愿意买它。
投资人愿意把价值归于未来的意愿变化,代表着一栋大楼从全部出租到全面空置的摆动变化。这种从未来价值为零到价值都在未来的钟摆摆动的影响力极其强大,我们千万不可以低估。(2004年7月投资备忘录《良好平衡》)
卓越投资人的特征是成熟、理性、善于分析、客观、不受情绪左右,因此他们能够彻底地深入分析投资基本面和投资环境,并在此基础上计算出每个潜在投资资产的内在价值。当这个资产的市场价格相对于内在价值被打了很大折扣,或者内在价值未来有很大的增长潜力时,卓越投资人觉得以现在的市场价格买入是一个好主意,就会出手买入。
卓越投资人会努力在恐惧和贪婪之间保持适当的平衡。恐惧的同义词其实是风险规避、厌恶损失、关注不确定性和随机性;而贪婪的同义词是野心、进取、贪得无厌。所有人都会感觉到这些情绪,但是卓越投资人会让这些相互矛盾的情绪保持平衡。两股对抗的力量相互抵消,形成一股合力,引导卓越投资人的行为变得更加负责任,更加明智,更加平和。
卓越投资人抵制心理和情绪过度,因此拒绝参与心理和情绪的摆动。我认识的那些投资高手,绝大部分人天生就是那种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事实上,我相信,他们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性格,是他们投资成功的最重要因素之一。这是我观察到的保持时间最长的分析结论之一。与此相关的是,投资人经常问我的一个问题:人能不能学会没有情绪?我的回答是:“也能,也不能。”我认为,要学会警惕情绪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努力抵制这些情绪的不良影响,是有可能的。但是我也认为,那些天生不容易情绪化的人,做起投资来会容易得多。缺少情绪是上天赐予投资人的一大优点。它在投资上是优点,但是在其他领域,比如在婚姻上,可能就是上天给你的一大缺点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一个容易情绪化的人不可能成为卓越投资人,但是他们需要花很大精力去自我体察自己的情绪,自我约束自己的情绪。
理性的投资人勤勉分析,合理怀疑,适当规避风险,无论任何时候都是如此,但是也在寻找投资机会,以期获得较高的潜在收益,这样在弥补风险损失后,他们还有更多的剩余收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在牛市的时候,我们听到很多人说:“风险?什么风险?我看不大可能会出错:到现在一直都很好。不管怎么样,风险都是我的朋友,承担的风险越大,我赚到的钱可能越多。”
后来,到市场行情糟糕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完全转变了,换成了另外一套更简单的说法:“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市场上多挣一分钱,我唯一在乎的是不要再亏钱了。给我赶紧卖出离场!”
我们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吗?有些投资人认为他们了解未来;有些投资人知道自己并不懂得未来,但是他们必须在言谈举止上装得像能够预知未来一样,因为如果不装成那样,他们就会丢掉工作和客户;有些投资人一直是靠预测来赚钱的,时间长了,他们给客户洗脑的次数太多了,结果把自己也给洗脑了,连自己都相信自己对未来的预测可能是对的(或者已经习惯忽视自己过去的预测成功率很低了)。只有数量极少的投资人明白,自己不可能确定无疑地知道未来的事。他们是非常聪明的投资人,也许会对未来的事件形成自己的看法,但是他们并不会下大赌注去赌自己的这些看法将来肯定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投资中的很多难题都是由风险造成的,因为风险就是未来变化的不确定性和出现坏结果的可能性。所以投资高手有三个突出标志:理解风险的能力突出,评估风险的能力突出,应对风险的能力突出。要成为投资高手,这是必需的。我忍不住又要说一次“必需的”。
最后,有一点很重要,投资人要认识到,尽管投资环境会发生变化,但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可以说投资环境都是固定不变的。我说的意思是,我们对投资环境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我们接受现在这个投资环境,现实就是这个样子,然后只管做好投资就行了;第二种,我们排斥现在这个投资环境,我们改变不了现实,但是可以改变自己,选择站在一旁,不进场做投资。我们没有第三种选择,你不能说“我不喜欢现在的投资环境,我要求给我一种不同的投资环境”,或者,我们尽管可以要求另外一种投资环境,但是实现不了。
我的观点是,风险是投资中最主要的变量。这让我得出一个结论: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投资人总体看待风险的态度以及所采取的行动,对于塑造整个投资环境来说极其重要,而我们会发现自己身处于这个投资环境之中。在这个时间点,看清楚整个投资环境的状况非常关键,决定了在这个时间点我们自己应该如何看待风险,以及如何据此采取行动来应对风险。评估风险态度所处的周期位置,正是这一章要讲的内容,也许可以说是本书最重要的内容。
我认为,以上所有这些关于风险讨论的关键在于,投资风险的最大来源是相信根本没有风险。普遍的风险容忍是后来市场下跌最明显的征兆。但是因为大多数投资人都遵循着前面所描述的这种过程,一步一步地提高风险容忍度,所以他们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本来应该因察觉到风险而变得谨慎小心,却很少有人能察觉到,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凡事皆有两面,一面是过度风险规避,另一面是过度风险容忍。很明显,过度风险容忍的后果很严重,我就不再啰唆地大加指责了。不过,我还要花上一两分钟讲一下,当风险态度周期波动向下走,投资人变得更加风险规避时,会发生什么情况。
心理周期最重要的特征是容易走极端,周期波动震荡,不仅会出现正常走势和正常幅度波动,而且会出现古怪的走势和幅度过大的波动。例如,投资人会一次又一次地聚在一起,纷纷说道:“我们别管什么风险了,赶紧买吧,我们都会发大财。”投资人很兴奋,很激动,很热切,导致他们在购买时出的价格太高了,即使是对那些明显荒谬的神话也会全盘接受,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是亏得很惨。
投资人犯下这些过度贪婪的罪恶,结果损失了一大笔钱,因为后来风险态度周期向下走,转向更加谨慎小心,由此导致市场价格大跌。这些投资人严厉地批评自己,因为过度贪婪和过度信任才会惹祸上身。这些投资人自己也搞不懂,他们怎么会做出这么傻的事。他们坦白地承认,自己当初根本没有搞明白,他们参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令人兴奋的投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
原因正是他们的风险规避程度不足,追涨买入,推高价格,然后继续追涨买入,结果导致自己在牛市顶峰大量买入。他们在牛市里让轻松赚大钱的梦想冲昏了头,根本察觉不到一丝风险。现在市场下跌,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这些投资人变成压低价格,在底部割肉卖出。最近市场跌得很厉害,这些投资人亏得很厉害,心痛得很厉害,他们的想法完全变了。以前在牛市里顺风顺水时,他们的想法是投资无风险,轻松赚大钱。现在熊市来了,这些投资人的想法变成投资有风险,容易亏大钱,自己既然不懂投资,就不应该瞎折腾。这样的结果是,投资人的风险态度发生了一个180度大转变,从风险规避不足,变成风险规避过度。
我前面说过,过度风险容忍导致资本市场线变得平坦,现在的情况正好完全相反。过度风险规避,让资本市场线的斜率变得过大,这意味着每增加一单位的风险所带来的预期收益率增长非常高。这就是风险规避的市场,它能为风险承受行为提供非常高的回报。因此,在大家都拒绝风险的时候,你多承受一份风险就能够得到更大的收益(见图8–4)。
正如风险容忍在市场顶部会高到无限高一样,风险容忍在市场底部会低到无法再低,人们简直不允许存在任何风险。这样极端的负面看法,导致市场价格跌到底部,以至投资人在这么低的价格水平买入,亏损是完全不可能的,而盈利却是十拿九稳的,而且收益率极高。但是之前市场下跌的刺痛感仍在隐隐作痛,让投资人只想提高风险规避,只愿意坐在一边观望,尽管价格处于最低水平(风险自然也是处于最低水平),他们却碰都不愿意碰。
我想在这里提供一个投资人风险态度大转变的真实案例,并为本书增加一些定量分析。以下内容节选自我在2004年7月写的投资备忘录《良好平衡》:
风险容忍(或者风险忽视)横扫市场,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非常明显。我亲耳听到一家著名券商的策略分析师说:“股票确实定价过高,但是还没有高到不能买的程度。”当时我们都听到华尔街上有人说:“我的401(k)退休养老金投资组合都涨了这么多了,就是跌1/3,我也不会往心里去。”(过了两三年,整个美国股市下跌了一半,不知道他们此时心里做何感想。)
不,这样过度风险容忍的态度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最终,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会突然发生,暴露出证券存在缺陷,价格过高。之后,市场价格就会下跌。股票涨到100美元的时候,投资人非常开心,还想追涨买入更多股票。可是,后来股票跌到60美元的时候,价格更便宜了,投资人却不喜欢这些股票了。因为投资人都是喜涨怕跌、越涨越高兴、越跌越害怕的,他们害怕剩下的60美元老本也会亏掉的恐惧心理,已经压过了急于捞回40美元损失的冲动。风险规避最终重新占据上风,而且常常会走到极端风险规避。
我们对这个风险态度周期做一些量化分析。1998年年中,就在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让那些执迷于高科技股的投资人回归理性之前,只有125亿美元的非违约债券收益率超过20%(超过20%这个门槛,就要被贴上“不良债权”的标签了)。因为投资人不是非常担心风险,他们要求超高收益率债券,但这样的债券相对而言占非违约债券的比例很小。“快乐无忧”这个词,可以说是对投资人风险态度最好的描述。
但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灭亡唤醒了投资人的风险意识,这时他们才惊觉风险很大。1999年,收益率超过20%的债券规模上涨了3倍,达到387亿美元。2002年年中,公司丑闻频发,引发整个债券市场陷入恐惧,收益率超过20%的债券规模增长到1 056亿美元,是1998年125亿美元的近8.5倍。风险规避不足持续了很多年,后来又一下子从风险规避不足变成风险规避过度,这一点有后来所发生的事件为证。到2004年3月31日为止,收益率超过20%的债券规模大幅下滑了85%,降到只有162亿美元,风险规避程度大大降低了(可能又变得不足了)。我敢肯定,经济和企业基本面的波动,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债券价格和收益率一样波动得如此厉害,更不会像不良债权的规模一样大起大落。和往常一样,现实情况波动并没有那么大,但是投资人心理和情绪的钟摆的摆动幅度却会极度被夸大。
总体上,投资人在过于风险容忍的时候,证券价格水平所孕育的风险会超过收益。投资人过于风险规避的时候,证券价格水平提供的收益会超过风险。
投资风险的最主要来源是什么?负面的经济变化?公司经营未能达到预期?公司的产品变得没有竞争力了?盈利下滑?信用评级降低?不,这些都不是。投资最大的风险来源于资产价格内含的估值水平高得太离谱了,它是被一种新的有毒的投资逻辑鼓吹出来的,从基本面看它完全不合理,从而导致资产的估值水平高到完全不合逻辑。什么时候价格会涨到过高的估值水平?风险规避态度消失不见,小心谨慎也蒸发不见,风险容忍和乐观主义主宰整个市场,这时资产价格会如火箭般飙升。这种估值水平极高的情况,是投资人最大的敌人。
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是金融市场最大的暴跌之一,也是我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惨烈的暴跌,自然它也给我们上了一堂最好的投资课,值得我们一再观察、反思、学习。这次全球金融危机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之前出现了一系列的发展变化,并为危机发生打下了基础,设定了背景。下面的清单列出了其中一部分全球金融危机发生的背景因素:
• 政府政策支持自有住房扩张,从定义上讲,包括那些历史上根本买不起房的人,现在也能买得起房了,而这个时候房价正在飞速上涨;
• 美联储推动利率下降,导致结构化–杠杆抵押证券等这些高收益金融工具的需求上升;
• 银行之间形成一股上升的热潮,抢着发放更多的住房抵押贷款,并将其打包,然后转手卖出去(而不是自己留着);
• 借贷、结构化、信用评级、投资方面的决策,都基于很低的历史债券违约率,人们不加怀疑地简单推断,未来也会很低;
• 以上四点导致银行更加急于发放更多的住房抵押贷款,相关的贷款标准降低了;
• 没有经过检验的新型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产品被开发出来了,承诺高收益又保证低风险,在这个没有一丝怀疑的市场形势下,诱惑力大到根本挡不住;
• 保护金融行业的法律法规放宽了,比如《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不再禁止金融机构混业经营,原来卖空交易有个报升规则,规定报价必须高于最新成交价(以防止利用不间断的卖空迫使股价下跌,但2007年全面撤销),原来法律限制银行最低杠杆率水平,后来准许提高到接近3倍;
• 媒体大量发表文章,声称由于以下三股力量合在一起,风险已经被消灭了:
(1)第一股力量是美联储,操作手段非常高明,完全值得信赖,只要经济增长出现放缓,美联储就会及时出手,注入流动性,刺激经济增长;
(2)第二股力量是中国和石油输出国,美国多余的流动性会流到向美国大量出口的中国,流到向美国出口石油的石油生产国,而这些美元绝对会重新回流到美国市场,因为中国和那些石油输出国肯定会购买美国国债等美国资产,由此进一步推高这些资产的价格;
(3)第三股力量来自华尔街,华尔街创新性地推出新型金融衍生产品,对风险进行“信用分级”,就像把面包切成薄片一样,并大力推广,然后在市场上找到最适合的买家来分别承担这些风险。
以上所有这些因素表明风险容忍非常普遍。事实上,这些因素出现的前提条件是风险容忍主导投资方、放贷方、借款方、监管方的心理。这样过度风险容忍的存在,在全球金融危机发生的前几年,明眼人就看得非常清楚。这本来应该让人极度担心害怕,因为它暗示着金融市场上普遍缺乏担心、谨慎、怀疑。
第一句名言是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所说的——很遗憾老先生去年刚刚过世。我很荣幸,在一年半之前,能够有幸拜见加尔布雷斯先生,当面求教,亲耳聆听他的智慧。这句名言,也是来自他那本堪称无价之宝的经典名著《金融市场狂热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Financial Euphoria )。这段话读起来特别适合当前的市场情况:
“助长金融市场狂热兴奋的因素还有另外两个,不论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是在过去的时代,都极少有人注意到。第一个因素是,人们在金融投资上的记忆极其短暂。后果是那些金融投资大灾难,投资人很快就完全遗忘了。更进一步的后果是,同样的或者非常相似的情形再次出现,有时距上一次发生才过了短短几年,却受到新一代投资人的一片欢呼。新一代投资人,通常很年轻,总是非常自信,称其为卓越的重大创新发现,会改变金融世界,甚至改变整个经济世界,却不知道这种事情在历史上造成了金融大灾难。在人类积极努力不断进取的领域里,极少有像金融领域这样,历史所占的分量简直无足轻重,过去的经验,其实就是记忆的一部分,却被年轻人鄙视为那些老古董的避难所,因为那些老古董没有见识,欣赏不了现代金融世界不可思议的伟大奇迹。”
第二句名言是沃伦·巴菲特先生所说的,可以说它是投资的最基本原则。巴菲特用这句话提醒我们,一定要根据你身边大多数投资人的行为来相应地调整自己的投资行为。巴菲特说的这句话更短,却可能更加有用:“别人处理自己的事情越不谨慎小心,我们处理自己的事情就越要谨慎小心。”
这份投资备忘录,可以简短地总结为下面一句话:有一场逐底竞争正在进行,表明那些投资人和资本提供者普遍没有那么小心谨慎。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没有人可以证明那些参与者会受到惩罚,或者他们的长期业绩会更差,那些和他们唱反调而反向操作的人的长期业绩却会更好。尤其长期来看往往如此。
如果你拒绝与大多数投资人为伍,不参与无忧无虑的、不考虑风险的市场,就像今天的市场,那么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受到双重打击:一是从业绩来看,你是一个落后的大输家,输了比赛;二是从群体来看,你像是一个落伍的老家伙,输了面子。但是,付出这两个代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人还在(钱还在)——其他人最终钱没了,人也没了。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随意追涨买入就能轻松赚钱的时代最终会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市场修正,这时报应就来了,惩罚也来了。也许,这次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我可不愿意承受那种风险。与此同时,橡树资本及各位同人会继续坚持不盲目从众的准则。因为坚守这个准则,过去20多年让我们受益良多,业绩很好。
极端的否定态度加上夸大的风险规避,可能导致价格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了,再亏损,看起来是高度不可能发生的事。因此,这个时候亏钱的风险反而是最小的,正如我在前面所指出的,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是相信根本没有风险。用同样的说法,最安全(也是报酬最丰厚)的买入时机,通常是在每个人都相信根本没有赚钱希望的时候。每个人都失去赚钱希望的时候,反而是最有赚钱希望的时机。
投资人风险态度的波动震荡或者反复无常,既是某些周期造成的结果,也是其他周期的放大器。风险态度周期总会这样,没办法,可能人的心理和情绪天生就是容易走极端,在前景一片大好的时候,人的心理和情绪容易变得过于乐观和过于风险容忍,而当情形掉头向下的时候,人们又容易变得过于担心和风险规避。这意味着人们最想买入的时候,反而是最应该小心谨慎的时候,人们最不愿意买入的时候,反而是最应该激进买入的时候。卓越投资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努力地做到反众人之道,进行逆向投资。
卓越的投资并不是来自买的资产质量好,而是来自买的资产性价比高——资产质量不错且价格低,潜在收益率相当高却风险有限。满足这些条件的最佳买入机会,多数是在信贷市场处于其周期中不是那么兴奋地扩张,更多的是恐惧地收缩的阶段。信贷周期猛地关上大门的阶段,最有助于形成到处都是便宜货的情形,比其他任何因素的作用都要大。
简短地说,经济只是波动了一点儿,企业盈利波动只是比经济波动稍大了一些,可是信贷的波动大幅超过了经济波动和企业盈利波动,信贷窗口从打开很宽到猛然关闭……正如这份投资备忘录的标题。我相信信贷周期在所有周期中最波动无常,且最能产生巨大影响。因此,信贷周期值得我们高度注意。
我在投资这行做得越久,越能感受到信贷周期的巨大力量。经济周期只要小幅波动一下,就会让信贷松紧程度产生很大的波动,而信贷周期的大幅波动会对资产价格波动产生巨大影响,而资产价格的巨幅波动反过来又会影响经济本身的波动。
为什么我把信贷周期列为最重要的周期?第一,资本或者信贷,是生产过程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能否及时获得足够多的追加资本投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企业(和经济)的成长能力。如果资本市场关闭了,企业就很难筹集到资本来支持业务增长。
第二,企业和个人必须获得资本,才能在现有债务到期时进行再融资。企业通常不会全部还清债务,大多数经济单位,比如政府和消费者,也不会全部还清债务。很多情况下,人们只需要把到期债务滚动融资就行了,其实就是借新债还旧债。但是如果企业到那个时候不能发行新债券,账上现有的旧债券又到期了,那么企业就要违约了,就会因此被迫进入破产程序。现在的信贷容易得到还是很难得到,决定企业在某时点能不能滚动再融资最重要的因素。
很多企业的资产,本质上是长期资产(比如,建筑、机器设备、交通运输工具、信誉),但是企业通常通过发行短期债券来筹资购买这些长期资产。企业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短期债务的借款成本最低。所以这种“借短投长”的安排,在大多数时候都运作得很好,这时信贷市场是开放的,而且完整地发挥作用。这意味着企业在债务到期时很容易滚动再融资。但是在不容易流动的长期资产与短期债务之间进行错配,有很大隐患,一旦信贷周期掉头向下,导致到期债务不能再融资,这种错配就很容易引发危机。这种典型的错配,要是正好遇上金融市场收缩,通常就会引发惨烈的金融市场大崩盘。
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开始形成的时候,信贷市场冻结了,美国财政部采取了前所未有的非常举措,为所有商业票据提供担保。如果不是这样,这些债务工具,一般期限在270天以内,也许到期就不能滚动再融资了,会导致最强大的公司也面临违约。事实上,这种违约也许主要集中出现在少数大企业里,因为它们发行的商业票据特别多,一次发行几十亿美元,这些顶级公司都有很高的信用,所以很容易进入商业票据市场融资。(市场保持开放的重要性,以及到期票据能够滚动再融资的能力,突出表明认清净资产和流动性的本质区别很重要,企业账上仅有净资产不行,要花钱必须有现金才行。一家企业尽管非常富有,净资产规模很大,但是会陷入债务麻烦,甚至面临破产,因为企业没有现金又借不到钱,就没有足够多的现金来兑付到期的债务、票据和其他需要用现金支付的开支。
第三,很多经济单位都依赖信贷市场才能顺利运行,而金融机构代表了其中一个特殊的、夸张的案例。其实,金融机构做的业务就是交易资金,比如存款是以低利率买入资金,贷款是以高利率卖出资金,需要渠道进行融资,以保持资金交易业务顺畅进行。由于买进的资金期限和卖出的资金期限经常不匹配,经常会借短贷长,所以金融机构成为长短期错配规模最大的集中地,很可能会完全崩溃。你想想看,比如,银行吸收存款,存款客户随时有权取走存款,然后银行用这些存款资金去做房产抵押贷款,再过30年才能收回来这些贷出去的资金。如果有一天所有存款客户都慌了,都跑到银行要求取出存款资金(“银行挤兑”),那么银行会成什么样子?银行如果没有渠道进入信贷市场紧急融资(也没有政府救援),就肯定没有足够多的资金一下子兑付所有存款,因此也只能违约了,也就一下子倒闭了。
第四,信贷市场发出的信号会产生巨大的心理影响。信贷市场关闭会导致恐惧扩散,其影响远远超过企业现实情况的负面程度。困难情况会导致资本市场关闭……而资本市场关闭会对企业造成负面冲击(同样也会影响市场参与者对企业的看法)。这种“恶性循环”是大多数金融危机的一个组成部分。
信贷扩张和收缩的过程很简单:
• 经济进入一段繁荣时期;
• 资本提供者生意兴隆,增加了他们的资本基础;
• 因为坏消息稀少,贷款和投资的风险看起来已经缩小了;
• 风险规避消失了;
• 金融机构开始扩大业务,也就是提供更多的资本;
• 金融机构竞争市场份额,为此不惜降低要求(比如,降低利率),降低贷款标准,为一个特定交易提供更多资本,而且放松贷款协议条款。
在极端情况下,资本提供方融资给那些其实并不值得融资的借款人和项目。正如某经济学家所说的:“最糟糕的贷款是在最好的时候做的。”这导致了资本毁灭,也就是说,投资于那些资本成本超过资本收益的项目,甚至投资于那些根本没有资本收益的项目。
信贷周期走到这步之后,上涨阶段结束,周期开始反转。
• 损失导致贷款人失去信心,变得畏缩戒备;
• 风险意识提高,随之而来的是利率提高、信贷限制提高、合约条款要求提高;
• 能够借到的资本变得很少,信贷周期进入低谷区,只有质量最高的借款人才能借到资本;
• 公司资金吃紧,变得渴望得到资本,借款人债务到期之后不能滚动融资,导致债券违约和企业破产;
• 这个过程会助长和加强经济收缩。
当然,发展到极端的情况,过程会再次反转。因为发放贷款或者投资的竞争程度处于低点,可以要求高收益率,同时要求借款人有很高的信用评级。在信贷周期走到这个极端时,手上握有资本的逆向操作者,就会尝试出手发放贷款或者购买债券以追求高收益率。如此高的潜在收益率实在很诱惑人,于是开始有更多的资本进入。就这样,一波复苏就逐步得到燃料,并逐渐形成。
经济繁荣带来信贷扩张,信贷扩张导致不明智地滥发贷款,滥发贷款产生重大损失,重大损失让贷款人停止发放贷款,贷款停止就让经济繁荣中止了。就这样一环扣一环,连锁反应无休无止。
对于债务来说,合同条款规定很重要。条款规定得太松,会给贷款人增加风险。例如,贷款人想要有保护性条款,限制企业参加某种活动的介入程度,以免增加现有的风险水平。这些条款也许会是:限制借款人承担的总债务规模,限制借款人用现金支付股息的规模,要求保持某最低数量的净资产规模。但是,特别是在信贷市场过热的时候,债务的“最好卖家”,也就是最急切的贷款机构,也许会愿意接受限制条款更少的借款合同,因此会承担更大的风险。
短期内,慷慨的资本市场就会产生效应,能让更多企业以更多理由拿到更多钱,而且利率更低,限制条款更少。这自然会引发更高水平的兼并、收购、企业扩张(更不用说把收购的企业快速再次资本化,而因此获得非常高的短期收益率了)。短期内,慷慨的资本市场就会推动整个市场的金融行为升到高水平。
慷慨的资本市场短期内还会产生另外一个效应,就是预先阻止实力虚弱的企业财务收缩。如果贷款人很严格,合同条款规定得很严,企业若经营上出现问题,就会很快导致“技术违约”(违反合同条款)和“资金违约”(不能按期支付利息和本金)。但是以下几种更加宽松的环境,能预先阻止实力虚弱的企业财务收缩:合同限制条款宽松,甚至根本没有;借款人可以选择,把用现金支付本息的债券转换为实物支付债券(payment-in-kind bonds)[利用最近的一个创新“延期偿还债券”(toggle bonds),即债券发行人可以选择延期支付利息,为此向债券持有人派发额外的债券作为补偿,且利率更高];借款人能够筹措到新资金,这样就可以用借新债还旧债的方式推迟债务结算日期。
很多预先受到阻止的违约,最终还是无法避免的,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晚来了一些时候,但是公司此时的杠杆更高,跌得更惨。可以肯定的是,资本市场愿意融资给那些本来不太值得融资的企业,最终导致企业遭受的痛苦比不融资还要大。因此,如果其他所有事情都一样,经济周期上一个阶段越繁荣,下一个阶段就越萧条,资本市场周期在上行阶段越是过度上涨,到后面的下行阶段就越是过度下跌,涨得越多,跌得也越多。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跌,会涨多少,会跌多少,具体时间和具体幅度从来无法预测,但是不断涨跌起伏的周期循环发生,是我所知道的最不可避免的事情。(2007年2月,投资备忘录《逐底竞争》)
我在1998年10月写的投资备忘录《光有天才并不够》,所谈的主题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我在文中写道:“下一次有危机发生的时候,好好看看周围;你可能会发现一个贷款人。”过于宽容的资本提供者,经常会助长金融泡沫的生成和发展。最近无数的案例表明,宽松的资本市场助长大牛市,而大牛市后面紧随的就是著名的大崩盘:1989年到1992年的房地产;1994年到1998年的新兴市场;1998年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1999年到2000年的影视展览行业;2000年到2001年的风险投资基金和电信企业。在每个案例中,因为贷款人和投资人提供了太多便宜的资金,结果造成过度扩张和巨大损失。在电影《梦幻之地》(Fields of Dreams )里,有人告诉雷·金塞拉(凯文·科斯特纳饰演):“你建好了,人就会来。”在金融世界里,你提供更便宜的资金,就会有人来借钱、买东西、搞建设,而且往往没有自我约束,越搞越大,从而导致后果很严重,贷款人和投资人损失惨重。
资本周期对科技泡沫的贡献极大。风险投资基金提供了大量资金,导致过多的公司创立,而这些初创公司没有合理的业务,也没有盈利前景。股票市场对新股发行的狂热需求,导致那些热门股像火箭般飙升,这让风险投资基金能够报告三位数的收益率,从而吸引更多要求快速安排使用的资本。资本市场的慷慨,让电信企业签订了建设需要巨大资本投入的项目合同。此时电信企业尽管只拿到一部分融资,但它们心里却很有把握地认为,随着项目建设的推进,以后肯定会拿到更多融资,而且以后发行股票的市盈率会更高,贷款的利率会更低。这种十拿九稳的融资心态,导致电信公司建设的光纤通信能力远远超过当时的需求,很多光纤到现在还闲置在那里。投资到这些项目里的资金,很多可能永远都收不回来了。很容易得到钱,经常导致资本毁灭。
做投资的时候,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我不太关注未来的经济状况,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对未来经济不可能知道得比别人更多,但是我非常关注未来的资本供给与需求情况。提前做好投资布局,重仓布局对手少且不拥挤的投资领域,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优势。你参与人人争着往里面扔钱的投资领域,意味着踏上了一条必然通向灾难的道路。(2001年11月,投资备忘录《你不能预测,但你能预防》)
20世纪60年代后期,我还是一个菜鸟证券分析师,但已经强烈地意识到了经济运行有周期,也意识到了企业盈利随着经济周期波动而相应地起伏。尽管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是我已经知道一点儿心理和风险态度的周期波动,以及心理周期和风险态度周期的重要性。但是当时我几乎没有认识到信贷周期所扮演的角色和运作方式。简单地说,事非经过不知难,投资世界的大多数现象,你除非亲身经历过,否则很难真正理解。做了50多年投资,现在我可以下一个结论,信贷周期真的非常重要。事实上,每当有人问我2007年到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发生的原因时,我会把信贷周期放在第一位。
人们选择用“全球金融危机”来命名2007年到2008年的痛苦经历,反映出这样一个事实,这场危机本质上是一个金融现象,几乎完全由在金融市场中发生的事件引发,而没有一个主要原因是由经济或者其他方面产生的。这场影响范围极广的全球金融危机,是以下金融界的态度和行为因素所导致的:
• 最根本的原因是,投资人对待金融风险的态度太过容忍了;
• 对金融风险毫不在意的态度,又由于对高收益投资工具的强劲需求而一步加剧,而这种对高收益投资工具的强劲需求则是美联储降低整体利率水平的结果。
• 以上两个因素和其他因素一起,导致投资人太愿意接受创新金融产品,太愿意全盘接受根据历史数据简单推断出的结论以及其他乐观的假设,而正是基于这些假设,人们开发了这些创新产品。
• 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在这些金融创新中占据主导地位,导致市场抵押贷款的需求快速增加,因为这些新型证券都是在抵押贷款的基础上构建的。
• 需求快速增长,让抵押贷款的销售更加顺畅,让发放抵押贷款的贷款机构随随便便地选择潜在的房屋购买人——他们发放贷款的对象。因为房屋抵押贷款的创设人不会保留他们创造的这些抵押贷款,所以他们不需要担心这些抵押贷款的稳健性、可靠性。这就形成了一股滥发抵押贷款的潮流,其中一个极端的例子是,市场创造出来“次级”抵押贷款这个新类型,专门针对那些不能满足传统贷款标准下就业和收入规定的借款人,或者那些宁愿支付更高利率而不是提供就业和收入证明文件的借款人。事实上,那些不合格的借款人能够借到大量贷款,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指标,表明信贷市场环境已经是非理性繁荣了。
• 贷款机构在发放抵押贷款时,对借款人做的尽职调查非常松懈,房屋购买人能够得到慷慨大方的次级贷款融资,结果能够买得起房子的美国人一下子多了很多,比在历史最高水平时还要多,其中包括那些按照过去严格的传统抵押贷款标准来看根本不可能拿到房贷的人。
• 大量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需要评级,而这些评级业务给评级机构带来了巨大的利润。受到这么大的诱惑,信用评级机构(要么是太天真,要么是太贪婪)为了争抢业务,纷纷提供经过夸大注水的评级,结果形成了一场评级机构的逐底竞争。
• 能够买得起房的人的数量大幅度增加,是因为短期利率水平很低的推动力量,而且抵押贷款发起人忽然发现,可以利用还款初期低月供这个方法使发放贷款规模最大化。这就助长了浮动利率贷款的广泛使用,贷款机构为了诱惑新客户答应初期给予他们“特别优惠”的利率。很明显,这些不固定的利率给借款人带来了潜在危险,因为一旦优惠期到了,后期利率就会提高,月供就会大幅增加,他们明显承担不起还款后期的高月供。但是借款人会得到保证,感谢慷慨的资本市场环境,他们能够用房子再融资,借新债还旧债,再借一笔新的房屋抵押贷款,再次享受次级贷款市场的初期特别优惠利率。
• 投资银行急切地想要把大量次级抵押贷款作为原材料,像把面包切成薄片一样进行信用分级,转化成不同分级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这样整体来看这些证券能够得到最高的平均信用评级,好让它们的销路最大化。投资银行对这种行为充满了热情,而且正好赶上“金融工程”备受青睐的好时机,可以让次级贷款信用分级之后的评级提高,后来事实证明,这些信用评级根本不靠谱。这些经信用分级之后包装出来的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在压力下的表现非常糟糕,完全不符合评级机构给出的高信用评级。
• 投资银行创造并销售这些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并愿意保留结构化分级的劣后份额,目的是促进大量发行,或者只是因为想要持有高收益资产(也就是说,甚至尽管这些投资银行很清楚自己制造的这种产品毒性很大,却并不在意和客户一起持有)。其他银行充分利用允许法律准许的高杠杆优势来创造资产,享有非常丰厚的利差,所用的办法是使用低成本借款,购买结构化抵押债券有风险但高收益的劣后份额和次级债。
从以上内容中你可以看出,全球金融危机构建的基础环境都是金融体系和信贷周期内生的。那些构成全球金融危机基础的发展变化,既不是整个经济体系大繁荣导致的,也不是企业盈利普遍大涨导致的。这些关键事件并没有发生在整个企业环境或者范围更大的世界环境中。相反,全球金融危机大体上是一个金融现象,完全由那些金融玩家的行为所导致。创造这种周期的主要力量是:十分容易得到的资本;缺乏足够的经验和足够的谨慎,以致不受约束和制约的热情泛滥于整个过程中;非常富有想象力的金融工程;贷款决策和贷款保有分开;不负责任和露骨的贪婪。
不过,有一点必须注意,那些当选的官员急于让更多的人实现拥有自己房子产权的美国梦。这些官员天真地认为,如果让每个人都能够买一套房子,那么事情简直太棒了,由此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2002年10月,时任美国总统的乔治·布什在发表演讲时,再次重复引述了一位朋友和他所说的话:“对于第一次买房的人来说,并不一定非得买个很差的房子,如果足够用心,第一次买房的人,低收入的买房人,也可以买一个和别人一样好的房子。”我想知道,2002年那些亲耳听到美国总统这种说法且非常认同它的那些人,现在会不会觉得美国总统的这番话说得根本不合逻辑。
国会议员巴尼·弗兰克,原来是扩大住房自有产权比值政策最坚定的支持者,受到全球金融危机打击之后反省说:“拥有自己的房子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在现在的社会推行这件事,让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误。因为现在,确实有些人不应该被允许去借钱买房子,而我们推动那些本来不应该借钱买房的人借钱买房。”(你一听就知道,那些政客的说法也是周期性的。)
换句话说,这些为全球金融危机打下基础的事件,几乎都和资金有关。大家纷纷追逐赚钱的机会,带来一波周期强劲上行。资金可得性反映的是经济现实,约束限制资金可得性的也是经济现实,而经济现实却往往受到忽视。通常,小心谨慎和风险规避会压制市场参与者提供资金的意愿,现在基本上都消失不见了。因此,资本周期上行到了非理性的极端,其后果基本上是可以预见的周期上行达到极端,即涨到最高点时,往往不可能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永远。有时候,市场修正是由于自身重量太大而让自身回落的,有时候则是市场周期外部发生的事件所引起的。2007年到2008年这场全球金融危机,更多的是属于前一种情况。就像为全球金融危机打下主要基础的金融事件一样,市场的崩溃瓦解本质上也完全属于金融事件,尽管崩溃的第一步来自“真实世界”。
• 最有影响的事件是,2006年,使用次级抵押贷款买房的借款人开始大量违约。有些借款人在最初拿到贷款时,根本不用证明他们有还款能力,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根本没有还款能力。有些贷款是通过欺诈拿到手的,申请贷款时编造的借款人后来都消失了。其他有些贷款是零首付,整个房屋购买总价全部用贷款支付,其实就是允许房屋购买人去赌房子会继续升值,却不用拿自己的一分钱去冒险,一旦房价停止上涨,房屋的买主马上就放弃还贷,银行只能收回贬值的房屋产权,承受重大损失。
• 不管原因是什么,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能够获得高杠杆和高信用评级,靠的都是分析历史长期数据所推出的结论——不会发生全国性的抵押贷款违约潮。后来的结果表明这个结论根本靠不住。事实证明,这些住房抵押贷款决策做得一点儿也不理智,太过于依赖历史数据了。重要的是,发放贷款机构和投资人都忽略了这种违约概率,由此导致贷款行为变得非常随意,以至这种滥发房贷的行为本身和历史根本不相关。
• 大量的抵押贷款违约,导致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信用评级下调,借款人因违反合同限制条款,无法按时还本付息而违约。
• 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评级下调,借款人违反合同条款,不能按时还本付息,导致市场价格暴跌,从而引发投资人丧失信心。这又进一步导致这些金融工具的市场流动性干涸。
• 那些买家让市场暴跌吓得心惊胆寒,躲在一边,不敢出手了。那些持有人也让市场暴跌吓坏了,更加急切地想要卖出离场,或者由于需要追加保证金只能被迫平仓卖出,结果抵押贷款证券的价格螺旋式向下暴跌。
• 新的法律法规已经推出了,目的是增加透明度,要求银行的资产必须“按照市值计价”。这些负面的发展变化,正好迎头撞上这些新规。可是市场价格像自由落体一样快速下跌,流动性根本不存在,无论用什么样的市场价格来与这些证券计价对账,投资人都没有信心。银行若把资产按照市价计价而调低其资产的账面价值,以达到合适的稳健保守水平,那么财报就会出现巨大的资产损失。投资人看到这样的财务报告,自然会极度震惊,进而导致价格进一步下跌。就这样一环接一环,一个坏事导致另一个坏事,情况越来越糟。
• 在很多情形下,银行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很多银行不得不被其他银行并购(这需要在政府的支持下才行),或者接受政府救援。
• 当一家银行因无法正常兑付而让其他银行并购时(1美元的账面资产只能卖到几美分),每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都会进一步削弱投资人的信心。此外,这些银行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引发了市场严重的担忧情绪:幸存的银行存到其他银行的同业存款还靠得住吗?到期能拿回来吗?“合约对手风险”成了让市场担心的最新问题之源。
• 银行财务报告出现巨大亏损。信贷违约掉期的价格上升——它是被用来对赌银行信用程度的——意味着,银行无力偿付债务的破产概率增大了。投资人马上做出反应,猛抛银行股,并向下打压银行股价格。卖空机构不断地卖空,进一步加大了银行股下行压力,让投资人的悲观预期自行实现,预期越悲观,银行越会卖出,卖出得越多,跌得越多,而跌得越多,导致预期更加悲观,从而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恶性循环。
• 最终,雷曼兄弟四处求救,可是其他银行拒绝收购,政府也拒绝出手救援,结果它只能宣告破产。雷曼兄弟的倒下,再加上其他很多令人不安的事件同时发生,从而导致一片恐慌。
• 2007年年中,市场对抵押贷款问题做出负面反应,但是忽视了传染到其他领域的潜在可能性,没有想到问题的涉及面会这么大、这么严重,到2008年年末,每个投资人对每种资产都没有信心了。除了国库券和黄金之外,所有资产的价格都崩盘了。
• 投资人用借来的资本做投资,“加杠杆”或者“保证金交易”,看到自己账户里的资产市值直线下跌,银行要求他们追加投入资金以降低杠杆。投资人找不到钱,向银行申请宽限一段时间,银行也很缺钱,一般都不会答应。结果,银行在低位强行平仓大量卖出,进一步加大了价格下行的压力。
• 资本市场在这种情形下,“砰”的一声猛然关上大门。这意味着,任何人想要拿到新的融资几乎不可能了,金融市场的所有板块都拿不到融资,即使那些和房屋与抵押贷款毫不相关的板块也是如此。
• 以上所列的这些情况综合在一起,导致所有的经济单位都收缩了,拒绝买入,拒绝投资,拒绝扩张。整个经济大收缩,被人们称为“超级大萧条”。
在2008年结束前的15个星期里,信贷周期走到了极端,下行之势看起来势不可当。极少有人能想象会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信贷周期继续下行,正如上一章所描述的那样;也极少有人能够明白,那些假设的世界末日怎么可能成真。大家都觉得,全球金融体系要彻底大崩溃,真的,它很可能发生。
关键是潜在资本提供者愿意提供资本的意愿,任何一天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从而对经济和市场造成巨大影响。毫无疑问,最近的信贷危机实在是糟糕透了,因为整个信贷市场都冻结了,你到哪里也融不到资,只能去找政府。(投资备忘录《打开与关闭》)
我真的相信,整个金融体系完全崩溃,后果就像美国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一样悲惨,这件事本来是会发生的。时任美国财政部部长提莫西·盖斯纳所写的回忆录《压力测试》,就证实了这一点。不过,幸运的是,美国政府采取了有力措施。这些措施包括:为商业票据提供担保,也为货币市场基金提供担保。美国政府为银行提供了紧急财政援助,但不是所有银行都有。雷曼兄弟破产表明,政府对不同银行区别对待,有些银行值得政府救助,有些银行不值得政府救助。恐慌的市场参与者相信,雷曼兄弟倒掉之后,接下来倒掉的银行会是摩根士丹利,再接下来倒掉的银行会是高盛,一个接一个地,直到全部银行都倒掉。这种螺旋式下跌趋势最终得到遏制,日本的三井住友银行集团获批,并投资90亿美元收购摩根士丹利20%的股份。
重要的是信贷市场的事件最终表明,周期不会沿着一个方向永远走下去,即使是遇到巨大灾难性事件,也不会一跌到永远。债券价格一度像自由落体一样连续暴跌,从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那天开始一直跌到2008年年底,连续下跌15个星期。可是,2008年过去之后,一波坚实市场复苏的主要条件已经具备了:
• 杠杆过大的基金,收到追加保证金的要求后,要么向投资人要求追加投入购买更多基金份额或者卖掉一部分资产,这样去杠杆之后,就能达到贷款机构的要求继续维持下去,要么是基金倒掉清盘了。能活下去的都活下去了,活不下去的都倒掉了。
• 基金经理和投资经理在收到客户想要在年底赎回基金的通知之后,要么设置“门槛”来延缓客户赎回,要么卖掉一些资产,拿到足够多的现金,满足客户赎回的要求。
• 固定收益证券的价格跌到底了,意味着预期收益率非常高,投资人卖出就太不合算了,买入开始变得很有吸引力。
• 最终,市场参与者表示,现在市场上普遍都是负面心理,反正事情已经坏成这样,“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想再恐慌性地卖出了——所有的乐观主义都吓跑了,到处都是恐慌性的风险规避。此时价格可能跌到底了。于是,价格开始停止下跌,人们开始感觉不那么紧张害怕了,一波市场复苏的潜力开始积聚起来。
2009年的第一个季度,债券市场报价继续下跌,镇静、信心以及买入力量的“根基”,还有待完全恢复。但是在这一年开始时,因为以上所列的因素,投资人大量买入的能力已经枯竭了。进入第二季度,投资人买入的兴趣开始逐步显现出来,也许因为不良债权的买家开始意识到,他们收缩得实在太过头了,一想到自己要去“抓住跌落的小刀”就胆战心惊,而现在能卖出的都卖掉了,没有人再卖出了,由此造成卖单稀缺,价格跌不动了,不用再害怕抓住跌落的小刀了。这就促成市场一波强有力的回升。
全球金融危机表明,信贷周期正处于大萧条以来的底部。债务市场一直以来以普遍的保守主义为标志,意味着过度上行受到限制,所以大多数泡沫都发生在股票市场。当然,美国股市早在1929年就发生过大崩盘。
但是,高收益债市场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被创立后,开启了债务投资自由化运动,此后30年普遍有利的经济环境,提供给那些敢于冒险的人整体而言收益颇丰的体验。这两个因素综合起来,形成一股强劲的趋势,投资人逐步接受低评级和非传统的债务工具。
其间有几次,债务市场表现得非常疲软——1990年到1991年(这和20世纪80年代涉及高杠杆并购的很多企业宣布破产有关),以及2002年(电信企业过多借款进行过分建设导致其债务信用评级大幅下调,又正好赶上几家著名的企业爆出财务丑闻)。但是这几次的债务市场疲软所造成的影响有限,其原因都是一些孤立的事件,但是2007—2008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金融市场见证了第一次债务所引发的广泛传播的大恐慌,且波及整个全球经济体系,因此可以说,全球金融危机提供了一个终极案例,告诉我们信贷周期的影响力究竟会有多么巨大。
和信贷周期打交道,关键在于识别信贷周期到达顶点时候的情况:事情都进展良好,有一段时间了,传来的都是好消息,风险规避低,投资人都渴望投资。这让借款人筹集资金很容易,从而导致贷款机构、债券投资人争抢提供这些资金的机会。其结果就是:融资变得便宜,信贷标准降低,做融资交易没有好处,不理智地进行信贷扩张。牌在借款人手里,不在贷款人手里,也不在投资人手里,因为这个时候信贷窗口大开。此时,市场所传达的含义应该很明显了:务必谨慎前行。
完全相反的一面真的出现了,因为这时周期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信贷周期下行到最低点,在这个时候,事情的发展变化令人不高兴,风险规避提升,投资人心情沮丧。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人愿意提供资本,信贷市场冻结了,计划好的证券发行无人问津。这把牌又回到了资本提供者的手里,而不是在借款人手里了。
因为这时借钱很难,借款人通常拿不到资本,那些手上有资本又愿意把资本拿出来的人,就能运用严格的审核标准,坚持坚实的贷款结构安排和保护条款,并要求高预期收益率。正因如此,投资人获得了安全边际,而安全边际是卓越投资所必需的。当上述这些情况出现时,投资人应该转变为积极进攻的投资模式。
卓越的投资并不是来自买的资产质量好,而是来自买的资产性价比高——资产质量不错且价格低,潜在收益率相当高却风险有限。满足这些条件的最佳买入机会,多数是在信贷市场处于其周期中不是那么兴奋地扩张,更多的是恐惧地收缩的阶段。信贷周期猛地关上大门的阶段,最有助于形成到处都是便宜货的情形,比其他任何因素的作用都要大。
我非常荣幸,30多年前能和布鲁斯·卡什搭档。1988年,我们俩一起创立了花旗银行第一只不良债权基金,我相信这也是主流投资机构推出的第一只不良债权基金。这让我们进入了一个高度专业化的投资利基市场。
我们的不良债权投资基金所投资的企业,不是那些做得很好的企业,也不是那些有光明前景的高成长企业,我们一般投资的都是那些烂企业,它们做得实在太糟糕了,以致连发行在外的债务都无法按期还本付息,因而构成了债务违约;或者投资的是我们认为有很大可能会债务违约的企业,这些企业要么正在走破产程序,要么正在走向破产。这里我要说清楚,我们投资的企业,一般来说并不是在业务运作上遇到了困难,只是因债务负担过重在财务上遇到了困难。因此我们的投资魔咒是“好企业烂财务”。
一般来说,投资人购买固定收益证券或者贷款,是因为他们预期会定期收到利息,债务到期时能收回本金。可是对于不良债权,市场达成了共识,这家公司不会按约定付息和到期还本。那么,如果预期不会按期还本付息,投资人购买不良债权的动机何在?
答案是如果企业不按期还本付息,那么债务持有人有权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以清偿债务。简单地说,一家企业进入破产司法程序,法院就会剥夺企业股东的所有权,原来的债权持有人成为新公司的所有人,一下子从债主变成企业主了。每个债权人都能分到一份企业的破产清算资产价值,具体数额取决于其持有的债权数量和优先级,有时候得到的资产是“三合一”:现金、存续企业的新债务、存续企业的股权。
不良债权投资人试图搞清楚以下三点:这家破产企业值多少钱(或者说这家企业脱离破产的时候能值多少钱);这家企业的价值会在公司债权人或者其他索赔人之间如何进行分配;这个破产清算过程要持续多久。如果这三个核心问题有了正确的答案,投资人就能算出来,以某价格购买这家破产企业的一部分债权,能够得到的年化收益率是多少。
我们早在1988年就开始搞不良债权投资了,当时有极大的优势,因为只有几个竞争对手,这个领域几乎不为外人所知——这两个条件有助于你在任何领域获得丰厚的回报。我们的基金从1998年到2016年一直能够获得远远高于平均收益率的业绩。但是,和其他很多事情一样,平均值的作用有限。我们在欠佳的时机创设的基金业绩虽然表现良好,但是我们在合适的时机成立的基金业绩才是最好的。
在不良债权上投资获利的机会是高度周期性的,取决于其他周期的发展变化。因此,不良债权周期可以被作为例子来说明周期是如何运行的。
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在1988年、1989年、1990年年初,受益于不良债权投资经常受到忽视,我们的不良债权基金业绩相当好。但是到1990年下半年,低于投资级的债务市场崩盘了。我和布鲁斯·卡什合作管理不良债权基金投资,一起经历过三次大危机,这是我们第一次遇上大危机。这场大危机创造出很低的购买价格,让我们的基金业绩在1990年能够超过市场平均水平。此外,这场危机对我们很有教育意义,让我们第一次隐约地感受到不良债权市场上最佳投资机会的形成,基本上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总体概括和影响广泛的说法会影响大部分投资,而这些说法通常过于强调有利的一面,因为人性容易贪婪和一厢情愿地只想好事。由于某些原因,在买房子这件事上,那些广泛流行的说法的影响特别突出。在我多年的投资职业生涯里,我听过很多把投资买房这件事合理化的说法,它们简单易懂,容易被接受,比如“这块儿地再也不能盖新房子了”(和土地有限联系,讲稀缺性),“你可以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和房子联系,讲感情),“买房能对冲通货膨胀”(和所有类型的资产联系,讲财富管理)。那么人们最终学到的是,这些说法不管说得多么正确,都无法保证你的投资不赔钱,因为你投资买入的成本价格如果太高,就什么理由都不管用了。
但是,金融市场交易的金融产品是虚拟的,而房地产市场交易的房产是有形的实物,我们称之为“砖头和水泥”构成的世界。从产品订购到产品交付,中间会有相当长时间的延迟。因为一座新的大楼推向市场,若要增加供给面积(如果需求没有同步增长,增加供给面积就会加大房价下行的压力),那么在此之前有很多工作必须完成:必须对项目进行经济可行性研究;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段并买下来;必须做好建筑设计;必须进行环境保护影响评估;必须从政府管理部门得到建造许可,有时还必须进行成片开发改造;必须拿到融资,完成项目建设。整个建设过程会持续很多年,要是大型项目,交付时间甚至可能超过十年,但是房地产市场的情况变化得很快,在漫长的建筑时间里,可能发生很大变化。
我在2013年1月写的投资备忘录《老生常谈》中,描述了房地产开发周期,这里正好引用一些内容作为说明。正如我在此文中所说的:“房地产开发周期,通常清楚、简单、有规律地重复发生。”
在贷款的整个过程中,其内在的时间滞后很短。贷款人有了贷款的意愿,考虑是否发放贷款时,肯定会考虑当时的经济情况和企业情况,等到发放贷款提供融资时,经济情况和企业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如果在相当短的时间里,经济情况和企业情况确实变化相当大,那么贷款人也能收回贷款承诺,不再提供贷款,因为合同里就有“重大不利变化”这项条款。一般来说,贷款相对而言风险很小。
但是房地产开发就不一样了,从萌生项目的想法到项目完成交付房子,其间要经过很多年,可是多年以后,经济情况会发生很大变化,就像前面我们所说的那样。这给房地产开发增加了一个潜在的危险因素。开发商希望能够对冲这个风险,办法就是他们能够以很高杠杆大规模外部融资来开发项目。(这样他们自己投入项目的资金相对占比很小,相对来说所承担的风险也会变小,相当于用很大的杠杆让开发商的投资收益率放大很多倍。)
一个没有经验的菜鸟投资人,第一次经历一波上升的市场周期。这个过程一开始看起来是合乎逻辑的,利好因素一个接一个,形成大牛市甚至泡沫。然而事实真相是,这么多好消息,这么乐观的预期,最终投资却以亏损告终,这肯定会让投资新手感到非常吃惊。当然,对于那些不懂投资的门外汉来说,他们的投资以这样的悲惨结局收场,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如果这个建立在错误判断基础上的过程没有走到极端,市场就不会上涨到牛市的最高点,这个最高点同时也是市场反转下跌的起点,没有这个起点,市场也就不会跌到熊市的最低点,而熊市的最低点也是反弹上涨的起点。
作为投资人,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和资产价格打交道,一是评估现在资产价格处于什么估值水平,二是判断未来资产价格会如何变化,三是做决策决定是否投资、何时投资以及投资多少。资产价格主要受到两个方面的发展变化的影响:基本面和心理面。
基本面:我一直称之为“事件”,大致可以被简化为两大财务指标——企业收益和现金流,以及对二者的未来预期。企业收益和现金流受到很多因素影响,包括经济发展趋势、企业盈利能力和未来资本可获得性。
心理面:投资人对基本面因素的感觉,以及他们如何评估这些基本面,特别是投资人的乐观程度和对待风险的态度。
这时,有人投降了。前面我提过投降这个现象,说起来很有意思,投降本身也有一个固定的周期。在牛市或者熊市,第一阶段,大多数投资人都克制自己(按照定义)不去参与只有少数人才做的事。这也许因为他们无识无胆无勇:一是无见识,他们缺乏这种行为背后的远见卓识;二是无胆识,他们缺乏那种过人的胆量,不等到事情得到证明,变得清清楚楚,引得大家蜂拥而至时,就不会出手;三是无勇气,他们缺乏足够的勇气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他们不敢做一个不与众人保持一致的逆向行动之人。
很多人都错过了牛市第一阶段,先人一步买入的赚钱机会,或者错过了熊市第一阶段,先人一步卖出保住胜利果实的机会。这需要你有胆有识才行,既要看得准,又要出手狠。投资人会继续抵抗,而这时市场趋势已经形成,正在积聚前进的动力。等到市场的走势形成一股潮流时,这些投资人也还是不愿意加入进来。他们简直有钢铁般的意志,坚决拒绝跟风。在牛市第二阶段,那些看涨的投资人纷纷跟风买入,推动有些品种大涨或者有些板块大涨或者整个市场大涨,但这些投资人就是不跟风买入;在熊市第二阶段,很多投资人跟风卖出,导致价格低于内在价值,这些投资人还是拒绝跟风卖出。这些投资人简直是铁石心肠,也别指望他们后来会随大流了。
但是大多数投资人最终还是投降了。可能只是因为坚持得太久,意志力都被耗尽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到牛市第三阶段,他们看到股价一路涨上来,涨了2倍,涨了3倍,别人跟风买入的股票都赚大钱了,自己却一只股也没买,心里嫉妒别人赚大钱,痛恨自己看走眼不敢买。或者到熊市第三阶段,他们看到自己股票的市值跌了一半,看着那些已经提前卖出的人站在河边分毫无损,心里别提多么嫉妒了,痛恨自己太愚蠢,当时完全想错了,没有跟着其他人早点儿卖出离场。他们内心越是嫉妒别人,越是痛恨自己,自信心就越会慢慢地消失,意志力也会慢慢地变得消沉,最后他们放弃抵抗了。关于这一点,我觉得查尔斯·P.金德尔伯格那句话说得最好:“最令人烦心、最令人头痛的事,莫过于看到朋友发大财。”(《疯狂、惊恐和崩溃:金融危机史》,1989年)那些进行市场投资的人,最痛苦的就是看到别人赚了很多钱,再一想自己却错过了很多机会,他们害怕这种趋势会继续下去,自己的痛苦也会继续下去。于是,他们得出结论,打不败市场就加入市场,跟着大部队走,站在大多数人一边,这样就会终止痛苦,因此他们投降了。结果,这些最后实在抗不住投降的人,在牛市高位买入已经涨了很多的资产,在熊市低位则卖出了那些已经跌了很多的资产,他们不是高位接盘,就是低位割肉。
换句话说,这些投降派,第一阶段该做的正确的事,等到第三阶段再去做时,却是错上加错了。牛市第一阶段,他们应该及早低位买进,却一直坚持不买进,此时所犯的错误在于该买时不敢买;抗到牛市第三阶段,他们实在抗不住了,投降了,也跟风买入,可是这时买入却成了错误,其错误在于不该买时却买了。熊市第一阶段,他们应该及早高位抛出,却不愿意抛,其错误在于该卖出时不愿意卖;就这样一直坚持不卖出,抗到熊市第三阶段,他们实在抗不住了,投降了,也跟风割肉卖出了,可是这时卖出却变成了错误,其错误在于不该卖时却卖了。在周期波动期间,投降这种行为特别有杀伤力。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反面案例,它告诉我们,心理因素导致的投资错误所造成的最悲惨的结果能坏到什么程度——不但能杀死你的钱,而且能杀死你的心。
当然,等到最后一个顽强抵抗的人都缴枪投降了,在高位跟风追涨买入,或者在低位跟风割肉卖出,就再也没有人能特立独行了,每个人都和大家保持一致。牛市涨到最后,只有人买进,却没有人卖出,那么成交结束了,最后一个投降者的买入价就成了最高价,这一点就成了最高点,从此市场周期停止上涨,开始反转下跌,这个人成了牛市最后一个接棒的人。聪明的人最先做,愚蠢的人最后做,牛市最后一个买入股票的人,就是那个最后才去做的傻瓜。反过来也一样,熊市跌到最后,最后一个坚持不卖的人也投降了,从此只有人卖出,却没有人买进了,那么成交结束了,最后一个投降者卖在最低点,从此市场周期停止下跌,开始反弹上涨,这个人成了熊市最后一个割肉卖出的人。
我们经常遇到股市上涨和下跌的行情,我们以后还会经常遇到。当市场持续上涨且累积涨幅相当高的时候,市场被称为“牛市”,当市场持续下跌且累积跌幅相当高的时候,市场被称为“熊市”。牛市如果还继续涨得更高,就成了大牛市、狂热大牛市、疯狂大牛市。熊市如果还继续暴跌,就成了大熊市、危险大熊市、恐慌大熊市了。用现在最流行的词来讲,极端大牛市是泡沫,极端大熊市叫崩盘。
泡沫和崩盘这些现在流行的说法,其实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前面说过的南海泡沫,是大概发生于300年前的一场股市泡沫,当时英国人都在狂热地买入南海公司的股票,大家都认为,南海公司承诺偿还英国的全部国债,而且它肯定能做到,因为这家公司垄断了英国和南美洲的贸易,结果南海公司的股票在1720年火爆了整个大英帝国,半年上涨了8倍以上。而美国历史上最有名的股市大崩盘是1929年的股市大崩盘,它引发了一场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大萧条。1995年到2000年,市场出现了高科技股泡沫、互联网泡沫和网络股泡沫。后来又发生了房地产泡沫和抵押贷款泡沫,它们在2007年达到最高点,然后开始大崩盘,进而引发全球股市大崩盘。最近20多年,可以说是一个大泡沫接着一个大泡沫,由此“泡沫”这个词火了,成了日常用语。
“互联网将改变世界”是当时最火的口号,接下来投资人会说“电子商务股票,什么价格买都没关系”。漂亮50成长股的市盈率高到原来的八九十倍,大家一算会说这样的市盈率太高了,相当于投资八九十年才能收回成本。可是,对于互联网股票来说,根本不存在市盈率过高的问题,因为这些互联网企业根本没有任何盈利。市盈率等于每股市场价格除以每股收益,没有收益,哪会有市盈率?不仅这些投资完全是概念性的,而且很多互联网公司本身也是概念性的。既然这些创新公司根本没办法按传统的市盈率指标进行估值,那么华尔街就创新性地想出新型估值指标来替代市盈率。既然互联网公司没有盈利有收入,那么华尔街就用市销率代替市盈率——每股市场价格与每股销售收入之比。有些电子商务公司连销售收入也没有,这也没关系,以后会有的,就用“眼球”替代收入,即消费者访问这些公司网站的次数。因为消费者访问公司网站的次数越多,以后在这个网站上购物的概率就越大。
讲了这么多周期知识,关键是什么?关键是我们要知道现在投资人心理周期和估值水平周期的钟摆摆到了什么位置。有时候,投资人会拒绝买入,甚至还要卖出,因为这个时候,投资人的心理过于积极,给予股票过高的估值水平,导致股价飙升到顶点。有时候,投资人应该买入,因为这个时候投资人看到市场一直下跌,心理和情绪低落,甚至垂头丧气,结果陷入恐慌情绪,抛弃估值标准,急于低价抛售,不管价格多便宜都要卖,从而导致市场上出现很多物美价廉的便宜货。
问题是我们如何判断现在市场处于周期的位置。重要的是,那些助推市场大涨的因素,都从估值指标上反映出来了:股票的市盈率、债券的收益率、房地产的资本化率和收购的现金流倍数。这些估值指标大幅上升,明显高于历史正常水平。所有这些指标都是潜在收益率降低的先行指标。市场崩盘导致资产价格大跌,估值水平跌到低点,情况和牛市正好相反。这些因素都能被观察到,也能做量化分析。
此外,有一点可以大大帮助我们理解周期的定位,就是仔细留意投资人现在的行为。我们要理解市场周期传递的信息,并对市场周期做出反应,认识下面这点的重要性超过其他所有东西:投资风险并非主要来自经济、企业、证券、股权证明和交易所大楼,而是主要来自市场参与者的行为。大多数能获得高回报的投资机会,也源于此。
投资人小心谨慎地操作,显示出风险规避的态度,充满怀疑主义,抑制乐观情绪。在这个时候,证券价格倾向于合理反映其内在价值水平,由此让证券市场变成一个安全、正常的地方。相反,投资人如果变得非常兴奋狂热,过度热衷于追涨买入,就会推动市场价格大涨,达到过高估值的危险水平。而投资人在沮丧失望的时候,就会恐慌性地抛售卖出,价格就会暴跌,跌到过低估值的水平。
决定你投资业绩的关键,不在于你买的东西是什么,而在于你买东西的价格有多高。你付的买价,即证券的市场价格及其相对于其内在价值而言的估值水平,取决于投资人的心理,以及由此导致的投资行为。能够在既定的市场环境下做出适当的投资行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正确评估市场上其他投资人的情绪和行为。你得知道现在市场的情绪温度,是热得像火烧一样,致使价格太高,还是冷得像冰冻一样,导致价格便宜。
我们如果是警觉的,是留心的,就能够评估我们周围那些人的行为,并以此来判断我们应该做什么。
这里最关键的成分是“推断”——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词。每个人都能通过各种各样的媒体了解每天发生的事情,但是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这些事背后所折射出来的信息:市场参与者的心理是什么样的,投资气候是怎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简单地说,我们必须努力想明白周围发生的事情的含义。当其他人无所顾及,充满自信地激进买入时,我们应该高度谨慎。当其他人都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或者恐慌性地割肉卖出时,我们应该变得更加激进。
所以看看你的周围,问问你自己:投资人乐观还是悲观?媒体名嘴认为:现在的市场,投资人应该加仓买入,还是应该避开?新型的投资方案很容易被市场接受,还是被拒绝?证券发行和基金放开申购,被视为是发财的机会,还是亏钱的陷阱?信贷周期现在的阶段是资本更容易获得,还是资本更难得到?市盈率参照历史水平来看,是过高还是过低?信用利差收窄还是加大?
所有这些因素都很重要,但是它们都不需要预测。我们可以做出非常优秀的投资决策,只需要仔细观察现在的情况,并以此为基础去做决策,而并不需要猜测未来会如何。
关键是你要留意这些事件,让事件告诉你应该做什么。虽然市场沿着周期曲线行进的时候,并不会天天大声高喊“采取行动”,但是市场周期走到极端时,确实会如大喊大叫一样发出强烈的信号。这时倾听市场发生的声音非常重要。
我在这里想表达的观点是,并非所有的细节都重要。关键是抓住三个重点:第一,搞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事;第二,推断那些最重要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第三,从这些推断中得出结论:最能概括现在投资环境总体特征的事是哪几件,以及我们应当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换句话说,要与周期的步调保持一致,要同周期一起与时俱进,在周期出现重大变化时,我们的投资行动也要相应地做出重大改变。
可是具体来说,市场周期走到极端,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估值水平过度偏离历史正常水平的现象。估值水平,是投资人心理产生的结果,也是投资人心理失常的症状和指示器。
我上面所列的这些心理和情绪因素的最大影响,就是让投资人相信过去的估值指标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你可以完全不予理会。投资人情绪很高,市场价格会涨得更高,让他们高位追涨买入也能赚钱,这时候他们发现很容易找到理由,解释这些资产应当不受历史正常估值水平的限制。这种解释通常会用一句话开头:“这次不一样了。”仔细留意,这是一个凶兆,代表投资人的警惕怀疑态度消失了。与此类似,在市场崩盘时,资产价格之所以会暴跌,通常因为投资人内心认定,过去支持估值的因素没有一个值得信任。
所以要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周期位置,我们要依赖两种形式的评估:
第一个是完全定量分析评估:评估市场价格的估值水平。这是一个合适的评估起点,因为如果估值水平没有偏离历史正常水平,市场在上涨和下跌的两个方向上就不可能走过头。
第二个是基本定性分析评估:看清我们周围正在发生的事,特别是投资人的行为。重要的是,我们即使在观察这些非量化现象的时候,也有可能做到有条不紊。
关键的问题可以被归纳为以下两个:这些资产如何定价?我们周围的投资人如何行事?评估这两个因素,持续地评估,而且用一种严谨的方式,会对你的投资决策非常有帮助。回答这两个问题,会让我们判断出我们现在所处周期的位置。
快到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了,我想重复一下我过去一直唠叨的东西:即使你测量的市场温度准确无误,它们也不能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多你只能从中判断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