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

[美]偶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1899-1961) 著|鲁羊 译

哪怕是译文,文字也是有很多亮点的,应该找出英文版本再读一遍。

作家榜推荐词

他的一生基本上是不可模仿的,他的抑郁症不可模仿,他身体里227块弹片不可模仿,两次飞机失事不可模仿,四次婚姻不可模仿,十三次脑震荡不可模仿,他酗酒不可模仿,他打女人不可模仿,他去古巴吸大麻不可模仿,他到非洲猎杀狮子不可模仿,他16岁那年打架差点打瞎眼睛不可模仿,他62岁那年朝自己的喉咙开枪最终把脑袋打开花万万不可模仿。

但他的一些好习惯受到这个世界的普遍颂扬,每天6点起床;听莫扎特;看戈雅的油画;将小说的最后一页修改39遍;每年读一次莎士比亚的诗篇。

为了作品简洁,他饿着肚子写,用一只脚踮着地写,在寒冬中故意只穿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写。这些变态的写作让他的小说里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来。

如果没有海明威,美国文学会怎么样?这不堪设想。但可以设想的是,看过《老人与海》的,是一种人;没看过《老人与海》的,是另一种人。

老人与海

“岁数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年人都醒得早呢?是想拥有更长的一天吗?”

老人慢慢地喝着咖啡。这就是他一整天的食物,他知道他必须喝。好长一段时间了,吃东西对他来说成了一件烦心事,他从来不带午饭。他在船头放了一瓶水,这就是他一天所需。

“祝你好运,”老人说。他将船桨的绳扣套在桨座的栓钉上,他身子前倾,顶着船桨在海水中的阻力,在黑暗中,他将小船划出了港湾。在别处的海滩上,有别的船在出海,老人看不见它们,因为现在月亮已经下山了,他只能听到船桨入水和划水的声音。

偶尔也有人在船上说话。但是多数的小船都是安静的,只传来船桨入水的动静。一出港口,它们就四散开去,每一条船都驶向了他们认为有鱼的地方。老人知道他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已经把陆地的气息抛在身后,将小船驶进了清晨大海纯净的气息中。当他划到一片水域时,他看到磷光闪现,那是水中的马尾藻,那片水域,渔夫们都叫它“大井”,那儿的水深突然达到七百英寻。水流冲击海底陡峭的岩壁所形成的漩涡,使各种各样的鱼儿在那儿聚集。那儿有大群的海虾和可作鱼饵的小鱼,那些成群结队地生活在水底极深洞穴里的鱿鱼,有时在夜间会浮到靠近海面的地方,而在那里出没的较大的鱼类会把它们作为食物。

黑暗中,老人能感受到早晨的临近。当他划船的时候,能听到飞鱼脱离水面时震颤的声音,还有它们在黑暗中高飞时,坚硬的鳍翅所发出的咝咝的声音。他非常喜爱飞鱼。它们是他在海上最重要的朋友。他为鸟儿感到难过,尤其那些小巧柔弱的黑色燕鸥,它们一直飞,一直寻找,却几乎什么也找不到。他认为,鸟儿的日子比我们更艰难。也许猛禽和强壮的大鸟除外。既然大海有时会如此残酷,为什么像海燕那样的鸟儿却生来如此柔弱而精巧呢?大海既仁慈又美丽,可是她也会突然就变得极其残酷。这些飞翔的小鸟,伴随着它们细弱哀婉的鸣叫声,从空中落下,在海水里觅食,对于大海来说,它们生得过于柔弱了。

他一直把大海看作是la mar,这是个西班牙语的词,人们喜欢大海时,就这么称呼她。喜欢大海的人,有时也会说她的坏话,不过在他们的谈论中,大海总仿佛是一位女性。在年轻的渔夫当中,有些人用这个词的阳性形式,把大海叫作el mar,那些人用浮筒当鱼线的浮子,靠卖鲨鱼肝赚了大钱后,就买起了摩托艇。他们谈起大海,如同谈起一个比赛对手,一处地方,甚至是一个敌人。但是老人一直把大海看作是女性,无论她给予极大的恩惠,或是拒绝给予,或是变得野蛮而邪恶,都是因为她身不由己。他想,月亮影响着她,如同月亮影响着女人。

他平稳地划着小船,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所以也不特别费力。除了偶尔几个小旋流,海面十分平静。他让海流帮着出了三分之一的力气。天亮的时候,他发现小船已经离岸很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他想,我在大井这一带忙了整整一个礼拜,却一无所获。今天我可要弄清楚那些鲣鱼和长鳍金枪鱼到底在哪里,说不定就有条大鱼跟它们在一块儿呢。

没等到天色大亮,他就放出鱼饵,然后顺着海流漂浮而去。第一个鱼饵放在四十英寻深的地方。第二个放在七十五英寻深的地方。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蓝色海水中沉到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的深处。每个鱼饵头朝下,里面穿着鱼钩,都已经绑好,还缝得牢牢的,鱼钩突出的部分,钩弯和钩尖处,都包了新鲜的沙丁鱼。每条沙丁鱼都被鱼钩贯穿双眼,这样鱼的身子在钢制鱼钩那些突出的部分,就形成了半环形。对一条大鱼来说,整个鱼钩无处不是香气和诱人的美味。

男孩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也叫长鳍金枪鱼,它们如铅锤一样挂在两根最深的鱼线上,而在另外两根鱼线上,他分别挂上一条大青鲹和一条黄鲹,尽管它们是用过的旧饵,但依然完好,再加上新鲜的沙丁鱼,增添了气味,更有吸引力了。每根鱼线都有大号铅笔那么粗,系在一根新取的青木条上,只要鱼饵一被拉动或触碰,都会让木条朝下弯。每根鱼线有两卷四十英寻的备用线,随时可以接上其他的备用线,如此一来,在必要的情况下,一条鱼可以拖出超过三百英寻的鱼线。

现在,老人一边观察船边三根木条的动静,一边轻轻划动船桨,让鱼线尽量上下垂直,保持在合适的深度。天色已经大亮,太阳眼看就要升起来了。

太阳在海面上微微升起时,老人能看见其他船只了,它们低低地浮现在海面上,在较为近岸处,横跨海流,四散开来。然后太阳更加明亮,耀眼的阳光照射到海面上,随着太阳完全升起,光滑的海面将阳光反射到他的眼睛里,尖锐地刺痛他的眼睛,所以他划船时,避免去直视那些反光。他向海水中俯视,观察那几根鱼线,它们直直垂入海水深处的黑暗里。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用心地让鱼线保持垂直,以便在黑暗的水流中,在每一个他所希望的深度,都有鱼饵在等着那里游动的鱼。有些渔夫让鱼线随海流漂浮,有时鱼饵只在六十英寻深的地方,而渔夫会误以为有一百英寻。

然而,他想,我要让它们保持精确。我只是不再那么幸运了。可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今天。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有好运气当然好。可我宁愿做到准确无误。这样,当好运来临时,你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他曾经在捕龟船上干了很多年,他对海龟倒也没什么神秘主义的想法。他同情所有的海龟,甚至那些身躯像小船一样长、体重以吨计的大家伙。多数人对海龟麻木不仁,因为海龟在被剖开、宰杀之后,心脏还能继续跳动几个小时。可是老人想我也有这么一颗心脏,我也有它们那样的手和脚。为了让自己长力气,他吃白色的海龟蛋。他整个五月都吃海龟蛋,好让自己在九月和十月里足够强壮,可以应付真正的大鱼。

在许多渔夫存放渔具的棚屋里,他每天都从大圆桶里舀一杯鱼肝油喝下去。鱼肝油就在那儿,渔夫们谁想喝就喝。多数渔夫都讨厌那个味道。可是这也不会比那么早就要起床更难受,何况鲨鱼肝油能抵御风寒和流感,还对眼睛有好处。

他回头望去,早已看不见陆地。这倒没什么两样,他想。依靠哈瓦那的灯火,我总能顺利回港。离太阳下山还有两个小时,也许在那之前,这条大鱼就会浮出水面。如果它还不上来,也许会随着月亮一起出来;如果它不随着月亮上来,也许它会随着明天的太阳一起出来。我没有抽筋,而且感觉自己很强壮。被鱼钩钩着嘴巴的可是它呀。不过能有力气拖着小船游这么长时间,那该是怎样的一条鱼啊。它一定用嘴巴死死咬住了鱼钩上的钢丝。我多么希望看见它,哪怕看见一次,我就能知道,我有着怎样一个对手了。

“我真希望能有块石头把刀磨一磨,”检查过绑在桨把儿上的刀子,老人说。“我该带一块石头来的。”你该带来的东西多着呢,他想。但是你都没带呀,老家伙。现在不是去想你缺少什么的时候。想想拿你现有的东西能够做什么吧。

然而到了午夜时分,他又开始搏斗了,而且这一次他知道,搏斗已无意义。它们成群结队而来,他只能看见它们的鳍在海面上划出的水线,还有它们猛力扑向大鱼时闪射的磷光。他不停击打它们的头部,他听见它们双颚撕咬的声音,小船不断摇晃的声音,他知道那些鲨鱼在小船下面,死死咬住大鱼不放。他不顾一切地抡起短棍,凡是他感觉到或是听到的东西,都猛打一气。他感觉到棍子被什么抓住了,接着就被拉走了。

他用力将舵柄从船舵上抽下来,双手紧握,用它又砸又砍,一次又一次挥舞着击打下去。可是鲨鱼们已经游向船头,一条接一条,或是同时扑上来,从大鱼身上扯下一块又一块的肉,那些肉在海水下面闪动着白色微光,接着它们转回身,重新扑过来。

终于,有一条鲨鱼独自奔向了鱼头,他明白,一切已然结束。当鲨鱼的双颚卡在沉重的鱼头里,无法扯脱出来的时候,他挥起舵柄,一次又一次,朝鲨鱼的脑袋打去。他听到了舵柄断裂的声音,于是他用断裂的一头向着鲨鱼猛刺过去。他感觉到它扎进去了,他明白断裂的那一头很锋利,于是他再次扎了进去。鲨鱼松了嘴,翻滚开去。它是这群鲨鱼中来得最晚的。这儿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