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我对投资的思考

张磊

张磊是高瓴资本创始人。此书是对于作者的投资理念的介绍,前半本书大部分都是干货,但有个别地方也有点在给高瓴打广告的感觉。从第5章开始给人一种在凑字数的意思。多看看干货部分的笔记,理解作者的投资理念。笔记可以用来听,多听几遍。

此书是对于投资理念的介绍,具体涉及的投资方式方方面面都有,从风投到股票无所不包。加之行文有些地方有点啰嗦,对我的参考意义不是非常大,仅做了解即可。越是看到后半部分越发觉得这本书怎么如此啰嗦,有点像在看高中生满分作文的感觉,直接开始粗略快速阅读了。后半部分甚至有些观点都已经在前半部分说过了,整本书看下来像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似的。

自序 这是一条长期主义之路

第一部分 寻找价值的历程

第1章 价值的底色

我的知识大树

从事投资多年以后,我深刻意识到,投资所需要的知识是无止境的。构建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和思维框架,是塑造投资能力的起点,而这与我的儿时际遇不无关系。

记得在上学时,我受文化课上天天背诵的“三个有利于”启发,总结出自己的“三把火”理论,即凡是能被火烧掉的东西都不重要,比如金钱、房子或者其他物质财富,而无法烧掉的东西才重要,总结起来有三样,那就是一个人的知识、能力和价值观,这也是深藏于内心并真正属于自己的“三把火”。在我看来,求知、思考和实践最能让人保持一颗“少年心”。如果把人类掌握的所有科学知识、技术、经验和想象力比喻成一棵知识大树,每当不同领域的学者、不同行业的实践者有重要著作出版,就好比这棵大树生出新的枝丫,而我有幸能在小的时候就在这棵大树旁采撷一二,现在依然守候着这棵大树,通过海量的跨学科阅读,掌握各个学科最重要的智慧,构建属于自己的思维体系。我深刻意识到,要做出正确的决策,价值投资所需要的知识是无止境的。在快速变化的市场中寻得洞见,不仅需要掌握金融理论和商业规律,还要全面回顾历史的曲折演进,通晓时事的来龙去脉,更要洞悉人们的内心诉求。我所坚持的和小时候热爱的并没有改变,全出于内心的好奇和对真理的渴望。

人生第一次“操盘”

正是源于实事求是的治学风气,我在大学时一直热衷于参加各种实践活动,希望参与调查研究,把学习到的理论知识与时下的社会脉搏紧密结合,提出解决实际问题的可行方案。我参加的第一个实践活动是为当时的北京牡丹电视机厂做市场调研。

北京牡丹电视机厂成立于1973年,最早生产9英寸(约22.86厘米)尺寸的黑白电视。20世纪80年代初,日本松下电器创始人松下幸之助老先生还来到厂里参观访问,促使牡丹电视机厂引进了松下的彩电生产线。在凭票供应的时代,牡丹牌电视机占据了惊人的50%以上的市场份额,“牡丹虽好,还要爱人喜欢”这句广告语深入人心。当时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小故事。1984年8月25日,《北京日报》报道:一台牡丹牌电视机沉入长江一个月之久,打捞上来像个“泥蛋”,维修人员对电视机进行了检修,仅换了一下扬声器的纸盆和音圈,电视机依然图像清晰,收视效果与出厂产品相差无几。在那时,牡丹牌电视机一度是北京电子工业的象征,拥有一台牡丹牌彩电是众多普通家庭的梦想,就好比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时代的苹果产品,被排队抢购,红极一时。然而,20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市场竞争的加剧,牡丹牌电视机的市场份额不断缩小,企业面临发展转型的严峻挑战。

这次市场调研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了。与其他研究小组高举高打的“理论研究”和大城市调研不同,我们研究小组的“几个臭皮匠”选择了更易于开展调研的农村、乡镇和三四线城市。事后回想,这不仅仅是独辟蹊径,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因为只有选对了目标市场才能总结出符合实际的商业规律。当时我们还没有掌握特别系统的调研方法,一切边学边干,包括制订调研计划、拆解工作目标、制作问卷、做访谈等,然后小组成员分头行动。我的任务就是回到老家,到社区、集镇和乡村收集、了解普通市民和农民的购买决策信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进行消费者购买决策过程研究,包括购买渠道、价格敏感度、品牌知名度和美誉度、产品喜好、售后服务满意度等内容,分析影响消费者购买决策的主要因素。我们戏称,当时在农村做市场调研,就要学习当年毛主席在湖南做农民运动考察的方式,深入农村和农民群众,才能了解真实的中国。最后,凭借“有特色”的深入研究,这份实践报告获得了特等奖,奖品是当时市场上最大屏幕尺寸的牡丹牌彩电,老百姓结婚的“三大件”之一。

我真正开始接触资本市场是在1992年,那时我读大二。当同学们还在围绕资本市场的理论进行探讨时,在南方的人们已经明显展现出了对“炒股”的狂热。1992年盛夏,当时天气是否炎热我已经不记得了,但人们的热情确实被激发了出来,人们揣着四处借来的身份证涌入深圳福田,抢购新股认购抽签表。凭借这种表,人们可以获得不菲的上市溢价,这种轻松的赚钱方法刺激着那个年代许多人的神经。抽签表8月9日正式发售,7日晚上人们就开始排队。在人挤人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做着相同的发财梦,但发财以后的梦却各有各的不同。这场震惊中国的“8·10”事件使得“股票”“股市”这些概念自此真正进入中国人的视野。但事实上,人们离真正理解它还差得很远。

从五矿到五湖四海

正像许多同学毕业求职一样,大学毕业后我也面临着如何选择第一份工作的问题。当时,国内金融市场还不发达,证券公司、投资公司寥寥无几。国际金融专业的同学们毕业去银行工作是一条康庄大道。然而,当时的我却另辟蹊径,没有选择金融机构,而是选择了中国五矿集团,投身实体经济。我希望能够从实体企业的视角感受中国经济的内在逻辑和巨大潜力。恰恰是在五矿集团的工作,让我获益匪浅。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去收当地的矿产品,俨然一个从事收购工作的工头。这些出差经历令我至今难忘,倒不是因为有多辛苦,而是可以在路上和同事或者当地朋友聊天,从稀有金属聊到风土人情,通过他们了解更广阔、更鲜活的社会。

这些深入矿区、边区的出差经历,让我看到,中国不是简单的一、二线城市,三、四线城市和农村地区的分层叠加,也不是东、中、西部地区的简单区隔。中国实在太大了,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横跨东西需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南北风俗各异。每个地区、每个省份都有着各自独特的自然资源、人口特点和社会特征,因此,任何一种简单概括都无法还原中国经济社会的全貌。尤其是中国的基层社会,那里有最多的人口、最丰富的人文生态、最复杂的社会结构。我逐渐意识到中国有太多可供分析的剖面,太多可供观察的视角,太多可供总结的规律。中国的消费社会形成、工业化进展是在多版本同步迭代中完成的。要真正理解这些,必须走基层、看社会、知风土、懂人情。“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或许正是这样的阅历,让我始终对中国的发展,尤其是三、四线城市的崛起充满期待。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非常关注三、四线城市的投资机会,并且在做研究时,仍然花大量时间去市场一线观察普通百姓的生活,思考各种场景下消费者的真实心理诉求,从而形成投资决策。

五矿集团的工作一方面让我看到了基层的中国社会,另一方面也让我能够更早地接触西方世界,拓展了国际视野。大学毕业后我本没有出国计划,正因为在五矿集团工作时接触到国外客户,后来又看到周围有不少同学、朋友都出国留学,在和他们的交流中,我觉得还是应该去外面见识一番,增长阅历,就像小的时候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一样。就这样,我有了出国留学的想法。那是20世纪90年代后期,中国沿海省份正在如火如荼地搞开发、搞建设,外贸企业每天都能收到大量订单,中国正在掀起新一轮的发展浪潮。但我对国外的了解仅限于与客户、朋友的交流中谈起的和读过的书中讲到的内容,其他全凭想象。我很渴望能够亲自去看一看,但在90年代,留学远不如今天普遍,漂洋过海之后完全是陌生的世界,更加令人窘迫的是高昂的学费、生活费。所以,留学还是不留学?这绝不是一个小问题。

最终,我选择了留学,像从小城市来到北京追求最好的大学教育一样,我希望通过海外历练加深对世界的认知。那是在1998年,那时的我,对世界各国的经济、政治、人文都充满了好奇,希望可以像人类发现新大陆一样,不断拓展自己的可及范围,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中思考更多更深层次的问题。

第2章 价值投资启蒙

现代历史交集之地纽黑文

偏执带来的不断碰壁

在耶鲁大学的求学实践,让我认识到了与以往认知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想法,比正确的答案更加重要。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有句名言:“处世的智慧教导人们宁可依循传统而失败,也不愿意打破传统而成功。”(Worldly Wisdom teaches that it is better for reputation to fail conventionally than to succeed unconventionally.)很多人喜欢循规蹈矩,按照既定的思维方式、他人希望呈现的样子、传统的表达习惯来为人处事,这在很多时候能够帮助人们获得符合预期的回报,但无法帮助人们获得内心的自由。坚守自己的内心想法,表达真实的自我,按正确的思路思考和阐述问题,始终是我的坚持。

美国的金融机构、管理咨询公司多聚集于纽约,这座发源于北美殖民地的贸易前站,依靠其独一无二的地理优势,在当地荷兰裔移民商业精神的催化下,成为世界金融中心。从纽黑文前往纽约,是我在求职时经常穿梭的路线。早上,我从耶鲁大学步行25分钟去纽黑文联合车站,乘火车到达纽约中央车站之后换乘地铁。这条火车线路异常繁忙,上下班高峰时期都是半小时一班。我想过是不是也可以在这里的火车上卖“小人书”,最终还是选择打上一个小盹儿,为上午的面试积蓄精力。每次前往我都是意气风发、信心满满,然而面试完总是垂头丧气、铩羽而归。由于不懂面试的习惯做法,也没有特别准备,与同学们七八个“一面”机会、四五个“终面”机会、三个以上offer(录取通知书)相比,我只拿到非常少的“一面”机会、两次“二面”机会,最终与华尔街投行、管理咨询公司的职位无缘。

“这些钱一定要还”

由于暑期实习求职未果,我只好另谋他路。当时是20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作为新经济浪潮已经在美国资本市场风起云涌,以硅谷高科技企业为代表的新兴企业掀起了电力革命之后最伟大的技术革命——信息技术革命。1998年,硅谷创造了2400亿美元产值,相当于中国当年GDP的1/4,这是多么让人憧憬的繁荣场景。当时美国金融监管大幅放松,创造了长达10年的低利率流动性充裕期,人们开始四处寻找“钱生钱”的渠道,而互联网企业刚好满足了人们对完美投资标的的所有想象。风险投资的强烈追逐加上纳斯达克市场的天然“温床”,使美国上演了一幕幕的“经济繁荣”景象。

与此同时,中国的互联网创业大幕也在徐徐拉开,在这样的时代机遇面前,我选择了休学一年并回国创业。当时来到美国的留学生多数都是理工科背景,商学院的学生非常少。许多理工科同学回国后纷纷创业,开发自己的网站、做各种科技发明,产品都特别好,但没有能力做出符合投资人要求的商业计划书,难以获得融资。而国外的投资人对中国的互联网和高科技发展越来越看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和几位老同学创办了一个网站,搭建投融资交流平台、分析研讨商业模式、制定商业行动方案,核心目的就是搭建资金需求者和供给者的沟通桥梁,提供资金、人才、技术、供应链等专业服务,充当创业的催化剂,让科技创业者能够更好地实现融资,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公司业务发展上。我们没有绞尽脑汁去想什么新奇的网站名称,只希望这就是为中国创业者服务的网站,因此就叫它“中华创业网”(SinoBIT)。在当时互联网创业的热潮中,凭借另辟蹊径的商业洞见和平台优势,我们在半年以后就开始盈利,并很快拿到了融资。如果摆“书摊”不算真正创业的话,这次是我的第一次创业。

随着市场环境的变化,2000年开始,从纳斯达克股票市场退市的企业数量连续3年超过新上市企业。“千帆竞渡,百舸争流”,许多初创企业无法获得新一轮融资,在勉力维持之后纷纷折戟沉沙。由于互联网泡沫的破灭,我们的业务量也不断缩小,只好偃旗息鼓,再做打算。尽管投资人没有要求归还投资款,我们仍然坚持“这些钱一定要还”。我们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感谢他们的信任和支持。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很长,不能做任何对帮助过你的人有损害的事情,否则那可能会困扰你的一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不仅亲身感受到了商业世界的残酷,也看到了互联网企业蕴藏的无穷潜能。亲身实践之后的深思让我获益匪浅,我反复自问:互联网经济究竟是怎样的经济?能否从中诞生跨越时间周期的伟大企业?风险投资应该选择怎样的创新企业?资本市场又该发挥怎样的作用来孕育创新企业?“繁荣”背后哪些是泡沫,哪些能够创造真正的价值?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只是隔岸观火,恐怕我永远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和深意。

初识大卫·史文森

创业未果后我继续回到耶鲁大学读书,在“山重水复”之际,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路过了一幢维多利亚风格的小楼,找到了在耶鲁投资办公室的实习机会,并结识了大卫·史文森(David Swensen),自此与投资结下不解之缘。许多时候的人生际遇,是上天无意间给你打开了一扇窗子,而你恰好在那里。某种意义上,是耶鲁投资办公室定位了我今后事业的坐标系,让我决定进入投资行业。

珍贵的耶鲁投资办公室实习机会

与大卫·史文森的初次相见是在课堂上,但近距离的会面却是在耶鲁投资办公室的面试室。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略显严肃的人,面对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没有丝毫惊讶之情。他问了我许多关于投资的问题,当我对多数问题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时,他反而有些惊讶于我的坦诚。可能正因如此,我获得了这份弥足珍贵的实习机会,因为在他看来,诚实格外重要。

耶鲁投资办公室向来以严谨和专业著称,在这里,工作人员不仅面临智力上的挑战,更需要有责任感和使命感。所有工作人员互相尊重和认可,为共同的长远目标而努力。在实习期间,我的主要工作是研究森林资源。当耶鲁投资办公室派我出去研究木材、矿业等行业时,我以“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精神,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整理材料,深度调研,最后带着厚厚的报告回来。这种自下而上的研究传统后来也被引入我创立的高瓴。

在耶鲁投资办公室实习期间,我从投资的角度真正理解了金融体系最本质的功能。金融不仅包括资金供求配置(包括时间配置和空间配置)、风险管理、支付清算、发现与提供信息,更重要的是,它还能够真正改善公司的治理结构。为此,我专门做了一个关于公司治理定量分析的报告。报告引入痕迹学及定量分析的研究视角,在一个完整的研究框架下对公司治理的众多要素进行评价打分,并且以动态的视角,揭示出动态指标相比于静态指标更能反映出公司治理的质量。换言之,就是不看公司说的,而看公司做的,具体包括上市公司有没有增发新股,有没有分红,小股东有没有真实的投票权,独立董事是不是真的独立,高管薪酬与净资产收益率(ROE)回报之间是不是真的挂钩。这样的独立研究,让我掌握了寻找独特视角观察和判断问题的能力。

做有良知的人,而不是服务于赚钱

与鼎鼎大名的“股神”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相比,耶鲁捐赠基金的首席投资官大卫·史文森在中国并非声名显赫,但是,他对机构投资的发展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史文森有着传奇的经历,他早年在耶鲁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师从诺贝尔奖获得者、经济学家詹姆斯·托宾(James Tobin)。托宾是资产选择理论的开创者,史文森直接从他的身上汲取了很多营养,这也是史文森后来提出创新性多样化投资组合理论的基础。博士毕业后,27岁的史文森开始在华尔街崭露头角,在雷曼兄弟公司工作3年,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3年,当时他的主要工作是开发新的金融技术。在所罗门兄弟公司工作期间,他构建了第一个掉期交易。1985年,史文森应恩师之邀毅然放弃薪资优厚的华尔街投行工作而返回母校,在纽黑文这座平静的小城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负担起耶鲁大学的金融理财重任,并兼职耶鲁管理学院教授,把自己多年的投资管理心得传授给学生。在他看来,生活中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在此后的30多年里,史文森一手将耶鲁捐赠基金打造成一个“常青基金帝国”,历经美国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20世纪80年代末的经济滞胀,90年代的“克林顿繁荣”、高科技浪潮,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高潮及泡沫,以及最近的全球经济疲软和市场连续下跌,耶鲁捐赠基金的资产规模却不断扩大,从他上任之初的13亿美元,增长到2019年6月的303亿美元,增长了22倍多,过去10年的年化收益率为11.1%,过去20年的年化收益率为11.4%,是世界上长期业绩最好的机构投资者之一,获得了基金管理界和华尔街的高度关注。领航集团(Vanguard)创始人约翰·博格(John Bogle)(3)评价说:“大卫·史文森是这个星球上仅有的几个投资天才之一。”耶鲁捐赠基金的强劲竞争对手哈佛捐赠基金管理公司的总裁杰克·迈耶(Jack Meyer)曾毫不掩饰其无奈并打趣地说:“我们哈佛希望史文森最好赶紧换工作。”在我看来,史文森最重要的贡献不仅仅在于将创新的耶鲁投资模式与各大机构投资者分享,更在于他培养了无数秉承价值投资信念的投资人。他真正履行了高等教育的崇高使命——帮助他人成就更好的自己。

史文森的投资策略的神奇之处在于能够穿越不同的市场环境和经济周期,在激烈的竞争中,实现投资业绩的稳定增长。他认为,在投资行业,如果采取非主流的投资策略,或许会面临许多挑战。人性会驱使投资人采用最获认可的投资策略,当自己的投资跟多数人趋同时,会强化自己与主流的一致性,以防出错后独面尴尬。不幸的是,这种心理上的慰藉很少能创造出成功的投资结果。史文森的“不走寻常路”,体现在通过对市场的深刻洞察,大举进军定价机制相对薄弱的另类资产市场,创造性地应用风险投资、房地产投资和绝对收益投资等各类投资工具,为机构投资者重新定义了几个大类的资产类别。

作为机构投资领域的先驱和佼佼者,史文森的教学和著述讲述了机构投资的决策运作方式、组织管理和投资理念,进而帮助人们更充分地理解金融市场结构和运行规律。2002年,我和几个朋友把史文森所著的《机构投资的创新之路》(Pioneering Portfolio Management: An Unconventional Approach to Institutional Investment)(4)一书翻译并引入中国。这是一部侧重于阐述投资组合构建、投资逻辑、资产类别分析与选择,以及风险控制的经典之作,已成为全球机构投资者的“圣经”。

史文森习惯了以俭为德的生活,只想做一个有良知的人,而非服务于赚钱。在他看来,投资的目标是盈利还是实现某种社会理想,其间的平衡必须把握,耶鲁大学只会把钱交给有极高道德标准,同时遵守投资人的职业操守,把受托义务置于首位的人。他给耶鲁大学带来的不仅仅是物质财富,更是一种崇高的精神气质。

走近耶鲁捐赠基金

从机构投资的历史谈起

19世纪末,美国投资市场混乱无序,因为当时英国国内产业发展日趋饱和,剩余资本大量增加,加之美国经济发展的需要,大量资金涌入美国。由于金融市场尚不完善,大部分投资者都是散户和投机商,市场上充满非常规乃至非法的交易和运作。针对这种情况,英国政府专门成立海外投资公司,运用集合资金的方式,委托专业管理人员进行投资管理。就这样,海外投资公司成为美国市场上第一批机构投资者,此模式而后被各国效仿。1892年,美国老摩根财团凭借雄厚的资本优势,广泛投资、兼并工业企业,这标志着以银行等金融机构为主的机构投资者的新时代逐渐到来。1921年,美国成立了第一家国际证券信托基金;1924年,马萨诸塞州成立了第一家开放式基金,原始资产是由哈佛大学200名教授出资的5万美元,其宗旨是为出资人提供专业化投资管理,管理机构叫作“马萨诸塞金融服务公司”(Massachusetts Financial Services)。由于当时机构投资者所占市场份额不大,大量中小投资者过度追求短期利润,导致市场大幅波动,部分机构投资者一时难以为继,纷纷破产倒闭,这一点在1929年的股市崩盘和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中尤为突显。

机构投资的创新之路

耶鲁大学走过了300多个年头,耶鲁捐赠基金的规模也从当初的几十万美元发展到现在的300多亿美元,其价值投资理念、资产配置策略以及长期投资业绩均独树一帜且引领潮流,成为美国机构投资行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投资力量。这个投资力量并不仅仅源于它的规模,更是来自它的影响力。

首先,耶鲁捐赠基金是耶鲁大学的重要收入来源,并发挥着愈加突出的作用。1987财年,耶鲁大学来自捐赠基金的收入贡献约为1700万美元,约占学校总运营收入的11%;2019财年,耶鲁大学总运营收入约为41亿美元,其中来自耶鲁捐赠基金的收入贡献约为14亿美元,占比约为34%,是学校当年度总运营收入的最大来源。截至2019财年,耶鲁捐赠基金总额约为303亿美元。耶鲁捐赠基金延续了其一以贯之的资产配置模式,在2020年度投资组合配置目标中,超过50%的部分为另类资产,包括21.5%的风险投资、16.5%的杠杆收购基金、10%的房地产投资和5.5%的自然资源资产;约30%为与市场低相关的资产,包括23%的绝对收益和7%的债券和现金;另有13.75%的海外股权投资和2.75%的美国国内股权投资。

其次,耶鲁捐赠基金独特的机构投资理念奠定了机构投资的基础框架。具体来看,史文森领导的耶鲁捐赠基金有以下四个显著特点。

第一,独立严谨的投资分析框架。机构投资者的最大特点在于有能力构建一套系统的投资分析框架,首先充分考量投资目的、资产负债均衡、资产类别划分及配置、资金预测、投资品种及金融工具选择、风险控制等要素,然后进行基金管理人选择,最后才做具体的个别投资标的的选择。在构建投资组合时,非常注重压力测试,所有预期收益都要经过各种噩梦般的情景假设。更为重要的是,这套完整的投资框架不受市场情绪左右,它是客观、理性的选择。

第二,清晰的资产分类及目标配置体系。资产配置是耶鲁捐赠基金管理的核心要素,但如何理解资产类别特点,在符合目标的前提下实现灵活配置却是其中关键。当股市过热时,股票的大幅升值使实际的股票配置占比远高于长期目标,从而使系统自动产生卖出的信号,且这一信号随着股市屡破新高而越来越强烈,此时及时卖出促使资产配置比率恢复到长期投资所设定的目标,也使基金避免因贪婪所带来的风险;同样,市场狂跌使股票投资比率远低于当时的长期目标,从而使系统产生强烈的买进信号。这种“资产再平衡”理论在史文森的投资实践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即抓住投资的本质,避免择时操作,从而实现合理的回报。

第三,充分运用另类投资,尤其是那些市场定价效率不高的资产类别,如风险投资、对冲基金等。在历史上,美国大多数机构投资者会把资产集中于流通股投资和债券投资这样的传统资产类别,但耶鲁捐赠基金喜欢并鼓励逆向思维。相对于流动性高的资产来说,流动性低的资产存在价值折扣,越是市场定价机制相对薄弱的资产类别,越有成功的机会。正是由于耶鲁捐赠基金认识到每一种资产类别都有其独特的功能特征和收益属性,与传统资产类别的收益驱动因素及内生风险有所不同,所以另类投资对投资组合的贡献也体现在不同的维度。基于对市场的深刻理解,耶鲁捐赠基金大胆创新,先于绝大多数机构投资者进入私募股权市场,1973年开始投资杠杆收购业务,1976年开始投资风险投资基金,20世纪80年代创立绝对收益资产类别。另类投资为先觉者耶鲁捐赠基金带来了硕果累累的回报,也因此越来越为机构投资者所重视。

耶鲁捐赠基金对资产类别的深刻理解也体现在其对股权资产的大量配置上。从本质上看,股权资产,不管是上市公司股票还是非上市公司股权,其价值都取决于公司的剩余现金流,而债券则只基于固定收益的获得。耶鲁捐赠基金的投资目的是保存和增加购买力,从而为耶鲁大学“百年树人”的教育大业服务,而耶鲁大学的开支主要集中于对通货膨胀非常敏感的教职员工工资福利。债权投资往往在通货膨胀严重时期表现较差,而且长期回报率远低于股权投资,因此,耶鲁捐赠基金在债券市场的目标配置比率大大低于同行。

第四,近乎信仰的投资信念和极致的受托人精神。耶鲁捐赠基金保持了一贯的理性思维,始终保持对金融市场的前瞻性洞察,一旦形成信仰,就会无比坚定。这份坚持来源于它对金融市场规律的领悟、对现代金融理论的掌握和对人类本性的洞察。在选择基金管理人上,耶鲁捐赠基金把品格作为第一位的筛选标准,防止投资管理机构与最终受益人的利益背离。在此基础上,它注重投资管理公司的利益结构,并通过适当的激励机制来激发投资管理公司和投资专家的能动性和效率,使之与耶鲁大学的长期发展目标结合起来,敢于选用事业刚刚起步的投资经理。

对于像耶鲁捐赠基金这样大型的、具有特定目标和责任的基金来说,关键不在于一时的得失成败,而在于建立行之有效的制度体系,这是对机构投资者的重要启示。在耶鲁大学的求学和工作经历,让我看到了常青基金(Evergreen Fund)的实践指南。至此,我开始思考,如何建立一家真正践行长期投资理念、穿越周期、不唯阶段、创造价值的投资机构。建立一家这样的投资机构,成了我的夙愿。

美国机构投资的“耶鲁派”

更为神奇的是,在史文森的领导下,耶鲁投资办公室成为机构投资者人才的诞生地,从这里走出了众多大学捐赠基金管理人和投资机构首席投资官,其中许多还是我当时的良师益友。

以耶鲁捐赠基金高级主任迪安·高桥(Dean Takahashi)为例,他是耶鲁管理学院1983届校友,毕业两年半后,于1986年进入耶鲁投资办公室,仅比史文森晚了一年。在此后的32年间,他和史文森一起,与同事们创造了12.8%的年回报率,在机构投资史上创下了最高纪录。

当年我进耶鲁投资办公室时,还有一位面试官塞思·亚历山大(Seth Alexander),他是耶鲁大学1995届校友,在耶鲁投资办公室工作10年后,于2006年接手管理麻省理工学院捐赠基金,其管理的基金规模由84亿美元增至2019年的174亿美元,增幅高达107%,目前在大学捐赠基金规模中全球排名第六,且2018财年投资收益率达到13.5%,再次跑赢自己的“恩师”耶鲁捐赠基金(12.3%)和哈佛捐赠基金(10%)。亚历山大运用的依然是师出耶鲁捐赠基金的非传统型策略,其在诸如股票和债券这些传统资产上的配置比例显著低于平均水平,并大量配置对冲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他的投资理念是,要寻找那些符合宏观经济趋势或同类宏观因素的基金。

耶鲁大学1997届校友,现任鲍登学院(Bowdoin College)捐赠基金首席投资官的葆拉·沃伦特(Paula Volent)在2017—2018财年获得了15.7%的投资收益,问鼎全美大学捐赠基金。在其任职18年间,鲍登学院捐赠基金获得了9.2%的年化收益率,规模从4.65亿美元增至16亿美元。她有个观点:“捐赠基金改变了基金投资市场过去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以前投资经理只投股票和债券,比如铁路股票,也许还有一些教师住房。但现在不一样了,鲍登学院捐赠基金的投资组合非常全球化——我们在寻找中国、拉美和其他新兴市场国家的各种机会,而且鲍登学院捐赠基金也大量投资风险资本、私募基金和对冲基金等另类投资领域。”

耶鲁大学2002届校友,现任斯坦福捐赠基金首席投资官的罗伯特·华莱士(Robert Wallace)是我的多年老友。他对资产配置、资产类别以及新兴市场国家的理解,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在他领导下的斯坦福捐赠基金,广泛配置私募股权、绝对收益以及新兴市场国家股权投资等另类资产类别,为斯坦福大学创造了长期稳健的收益来源。

耶鲁大学1989届校友、普林斯顿捐赠基金首席投资官安迪·戈尔登(Andy Golden)在那里负责投资工作24年,在他任职期间,12.6%的年化收益率让普林斯顿捐赠基金规模从35亿元增至260亿美元,该基金也是高瓴的早期出资方之一。

很难想象,耶鲁投资办公室能够培养出如此多成功的投资人。或许,正是史文森的榜样作用,让人们看到将受托人责任(Fiduciary Duty)与理性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结合到极致会产生多么伟大的结果。正是这样的道德标尺,让这里走出的每一位投资人都将自律、洞见、进化与学习作为不断追求的最核心能力。

从机构投资的历史,到机构投资的未来,我都有幸能够近距离地学习和理解;从互联网经济的诞生,到互联网泡沫的消解,我都有幸能够亲身地感受和反思;从近乎信仰的投资理念,到抱朴守拙的受托人责任,我有幸能够理解其中一二。实践告诉人们,方法和策略能够战胜市场,但对长期主义的信仰却能够赢得未来。

第3章 价值投资初试炼

在中国和美国同时看到和感受到互联网浪潮的风起云涌,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经历。2000年以后,国内创业浪潮此起彼伏,我深深感受到产业界万物生长的状态,特别是在中国加入WTO以后,我有一种明显的预感:中国的能量将伴随着企业家精神的觉醒一跃而起。

孕育和新生

对于投资人而言,理解所处时代的商业演进甚至商业史,是开展投资研究的第一步。在真正创办高瓴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中国的商业发展历程。在中国的商业史中,有许多伟大的制度变革、许多崭新的思潮观念、许多传统或者非传统的商业模式,其中的互联网商业史尤其令人激情澎湃。

神奇的1994

把时间再次拉回到1994年,那年我22岁,刚从人大毕业。1994年4月20日,一条64Kbps的国际专线从中关村地区教育与科研示范网络(5)联入世界互联网,实现了中国与国际互联网的全功能接入。事后回看,这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非常传奇的一笔,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中国互联网浪潮开始孕育。许多人思考,到底是中国互联网企业的巨大成功助推了中国的崛起,还是中国崛起的巨大势能成就了中国互联网企业,这恐怕难以分说。但是,对于一名投资人而言,理解潜藏在巨大势能中的关键行业和企业,是非常重要的能力。

1994年,互联网行业远没有出现像今天这样叱咤风云的大佬人物,那些弄潮儿都还在各自的轨迹上蓄势待发,一群行业拓荒者面对着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甚至无人理解的领域。但相似的是,他们都对互联网抱有本能的、敏锐的、富有想象力的好奇心。他们或者身处国内,因独特机缘接触互联网技术;或者远赴大洋彼岸,在美国互联网发展中经受洗礼。此后数年,门户网站、电子邮箱、电子商务、在线搜索、即时通信这些互联网模式纷纷破土而出,呈井喷之势,走上历史舞台。

1995年,张树新创立了首家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瀛海威,清华大学推出了水木清华BBS,马云成立了“中国黄页”并于1999年创立了阿里巴巴。1996年,张朝阳成立了爱特信,两年后创立了搜狐。1997年,丁磊创办了网易。1998年,王志东创办了新浪;马化腾创办了腾讯,此后依靠QQ用户数持续增长和QQ秀付费模式,腾讯于6年后在港交所上市,估值突破6亿美元。2000年,搜狐、网易、新浪三大门户网站在纳斯达克上市。2003年5月,淘宝网成立,只用了两年时间,在2005年,淘宝网就接连超越了eBay和日本雅虎,成为亚洲最大的网络购物平台。2005年8月5日,凭借市场竞价排名模式,全球最大的中文搜索引擎百度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首日股价涨幅达354%,创造了中国概念股的美国神话,一举成为中国互联网市值最高的公司,这距离李彦宏1999年底回国创办百度,不到6年时间。至此,从早期新浪、搜狐和网易三家门户网站叱咤江湖,到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分别依靠搜索、电商和社交三种商业模式各掀潮头,中国互联网江湖初定,但时代潮流滚滚向前,技术创新仍在继续。

在1994年之后的10多年里,中国互联网经历了从孕育诞生到澎湃爆发的快速发展时期。我有幸能够在刚踏入社会参加工作的年纪赶上这样一个无与伦比的时代。无论是在国内工作,还是在海外求学,甚至是自己创业,我的所念所想以及与同仁们探讨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些崭新的创业模式。或许,正是因为与中国互联网创业浪潮同步,甚至差点成为其中的一员,我能够见证并感受这种基于变化的创新经济。一旦善于理解变化,投资人将极大拓展其可理解的范畴,这也为后来高瓴投资互联网创新企业奠定了基础能力。

不平凡的2005

在创办高瓴之前,我还有过两段难忘的工作经历。我先是在全球新兴市场投资基金(Emerging Markets Management)工作,其间出差前往南非研究矿产资源。此后,我担任纽约证券交易所首任中国首席代表,创办了纽约证券交易所驻香港和北京办事处。当时是2002年,美国安然公司财务造假丑闻爆出后,人们普遍对上市公司财务报表的真实性产生强烈质疑,《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The Sarbanes-Oxley Act)快速获得通过。这则法案又叫《2002年上市公司会计改革与投资者保护法案》,对公司治理、信息披露、会计职业监管、证券监管等方面做出了更多规定。我当时的主要工作是为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讲解美国法律、公司治理原则,并与港交所、深交所、上交所开展交流与合作。这些经历为我创造了观察新兴市场国家的独特机会与视角。

2005年本是一个平凡的年份,但就是在这一年,出现了许多影响中国商业格局甚至经济领域的重要事件。就像回顾科学史、艺术史或者商业史时我们会发现的一样,某些特殊的年份总会集中出现一批重要的人物或者事件,比如王石、张瑞敏、柳传志、潘宁在1984年集中创业,这一年成为讲述中国企业史时不可缺少的重要年份。人们难以从理性的逻辑中找到可能的缘由,或许唯一可以解释的理由在于,历史总是由一些精彩的瞬间所推动,而这些创业者总能以敏锐的知觉捕捉到时代的转机。作为投资人,更要有敏锐的知觉捕捉到这些创业者们。

把2005年展开来看,非常值得回味。2005年被称为“博客元年”,以博客为代表的Web2.0推动了互联网内容的纵深发展,RSS、SNS概念(6)不断涌现。2月,盛大突袭收购新浪19.5%的股份,成为新浪最大股东,互联网产业硝烟弥漫。3月,腾讯收购张小龙的邮件客户端软件Foxmail,几年后,正是张小龙团队研发的微信改变了几亿人的社交和生活方式。5月,MSN进入中国。7月,谷歌宣布进入中国。8月,百度登陆美股,中国互联网企业第二轮赴美上市潮风起云涌。同月,雅虎以6.4亿美元现金、雅虎中国业务以及从软银购得的淘宝股份换购阿里巴巴40%股份的交易落锤,这次交易开创了国际互联网巨头的中国业务交由中国本土公司主导经营的先例,这一年淘宝也与eBay正式交战。

就在这一年,更多互联网公司在中国默默扎根:刘强东全力拓展电商业务;王兴创办了人人网,这与他日后创办美团相隔5年;周鸿祎辞掉雅虎中国总裁职务,创办奇虎360;庄辰超创办去哪儿网;姚劲波创办58同城;杨浩涌创办赶集网;王微创办土豆网;阿北(杨勃)创办豆瓣网;李想创办汽车之家。这些新生的公司与当时的互联网巨头相映成趣,引领着那个充满生机的年代。悄然间,中国“网民”数量超过1亿(7),中国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互联网大国。许多搅动日后互联网江湖波澜的细节,让我们察觉到,这就是创新的年代。

2005年不仅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江湖初定的特殊时点,也是中国风险投资历史上的重要年份。最先嗅到行业机会的,除了误打误撞的我们,还有众多海内外机构。尽管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创投机构还未从互联网泡沫的黑色风暴中恢复过来,但部分有先见之明的美元创投基金们已经将眼光投向中国。这一年,美元创投基金的管理团队开始快速在中国进行本土化运作,中国的投资人群体也开始快速入场,一批日后声名显赫的机构相继成立,中国风险投资正式步入快速发展时代。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我和几位老朋友开启了一场价值投资的探索之旅。

“老友记”开张

踏上这条美丽的小路

2005年6月1日,我们创办的投资机构正式开张了。那天正好是儿童节,这个日子可以说非常应景,因为当时的我们除了像孩子一样无惧和快乐,几乎什么都没有。我们憧憬着在中国实践价值投资,对未来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好奇和坚定。

创办投资机构的第一件事是给公司起名字。我们先想到了中文名“高瓴”,取自“高屋建瓴”,意指对事物全面、透彻和长远的了解。为了拓展海外业务,又起了一个英文名叫“Hillhouse”,字义与中文名暗合,灵感则来自耶鲁大学一条叫作“Hillhouse Avenue”的街道,这是我在耶鲁大学学习投资时,时常走过、时常在其上思考的一条路。因为秋天道路两旁时常铺满金色落叶,簌簌作响,这条街道被狄更斯和马克·吐温称作“全美国最美的小路”。在那时的中国,创业的原因被戏称为两个:一个叫“走投无路”,还有一个叫“无路可走”。我终究选择了这条“美丽的小路”,这对我此生,意义非凡。

高瓴成立时,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真正开始投资前,我需要组建合适的创业团队,寻找便宜的办公场地。我喜欢找长期信任的、熟悉的人一起工作,于是就开始在当年人大的同学、曾经的同事里寻找创业伙伴。“如果没有想好做什么工作,干什么职业,那就先和你最喜欢的人一起工作吧,错不了。”对面的同学略沉思了一下,然后回答说:“好,那我加入你们。”这段对话最早出现在哪一天,我已经忘记了,但我时常想起邀请优秀的人加入我们时的激动和欢喜。与靠谱的人做有意思的事,是我一直以来非常享受工作的原因之一。

这里有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小故事。当时我给一个老同学打电话,请他加入。他竟然拒绝了,但推荐了自己的妻子。我问:“你是当真的吗?你不理我,把老婆‘扔’过来?”他当时的回答很是客观诚恳:“我已经是一个大型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了!”没错,他肯定是觉得我做的这些事不太靠谱,又很想帮我。现在,这位朋友的妻子,一个当时从没做过投资的女生,从做我的秘书干起,先后做过投研、风控、财务、基金运营等各个岗位,一路成长为高瓴的合伙人。

开启“乌合之众”的学习之旅

经过四处物色,公司总算有了几位创业伙伴。当时选择创业伙伴,我确立了三条标准:第一是人品好,第二是爱学习,第三是能吃苦。但问题又来了,除了我是半路出家学投资以外,其他四位都不是科班出身。当时就有好朋友“调侃”道:“人都是看着很好的人,但是有点乌合之众的感觉。”

“乌合之众”也能从头开始学。就像当年申请耶鲁投资办公室实习职位一样,我对投资的理解源自真挚的思考。与许多科班出身的投资人不同,他们可能还需要“洗尽铅华”,而我们却得天独厚地“一尘不染”。更幸运的是,我们面对的本来就是一个崭新的市场,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并无一定之规可循。最开始,我们是在朋友的办公室里“借宿蜗居”,与一张大桌子、几台电脑、一些破旧家具为伍。好在这个办公室有一个天然的好处,就是旁边有一个开放的健身中心,这使得我们的“实际”办公面积其实很大很奢侈。

像许多“夫妻老婆店”(8)一样,创业之初,我的妻子经常来公司,我做投资业务,她做中后台支持,甚至当起勤务员、保洁,帮我们收发信件、预订差旅、端茶倒水。这还不够,我还邀请同事的家属们来公司参观,感受我们的奋斗历程。其实这里面有个私心,就是希望这些早期员工们能够赢得家属的理解,以便安心加班。当时最大的感受就是理解了“苦中作乐”的含义。由于办公室下午6点就会关掉空调,我们不得不开窗通风,又因为楼层不高,所以蚊子不少,大家都会笑着数自己身上被叮了多少包,还要互相比一比。

我们几个创业伙伴还有一些共同的特点:第一,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赚钱,但擅长学习;第二,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学不会的,在学习上非常愿意花时间,不断吐故纳新;第三,在实践中学习,边学边干,边干边学;第四,热衷于开诚布公地分享,发表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意见,不去争论谁是对的,而是去争论什么是对的;第五,酷爱读书,遇到一本好书便彼此分享读书心得,举办围炉夜话和读书沙龙。

正是这样的创业伙伴,用这些创业之初的招招式式,将高瓴打造成了一个不断求知、探索真理的学习型组织,绝非刻意,全凭天然。公司创立时专门装修了一个小型的图书馆,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年鉴和专业书籍,时至今日,学习氛围仍不减当年。高瓴创业初期只有5个人,当拥有30名员工的时候,终于感觉像一家公司了。但直到现在,规模已达几百人了,我们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家创业公司,从最初发现价值,到之后增加价值,现在则创造价值。“我们是创业者,恰巧是投资人。”这是我们创业之初的自我定位,也是至今不变的选择。

“中国号快车”,请立即上车

对于一家投资机构来说,如何赢得出资人的信任,事关生存。在刚创立高瓴时,由于国内私募基金行业尚不成熟,如何募得第一笔钱,成为创业初期的严峻挑战。在中国快速发展的氛围中,我和几位创业伙伴决定:就是要靠中国的故事,打动海外出资人。然而,大洋彼岸的外国人对中国的认知并没有与时俱进,他们中不同的人对这片东方土地的理解似乎停留在不同的年代,很少有人看到当下和未来。同时,他们对价值投资在中国的命运也未敢确信,在这样一个快速发展的新兴市场,价值投资或许只是一家投资机构的尝试。尝试可能只是意气,但坚持却是勇气。

在海外出资人面前展现中国

在美国,你能想象走在大街上,同时看到钢铁大亨安德鲁·卡耐基(Andrew Carnegie)、金融大亨J. P.摩根(J. P. Morgan Sr.)、“石油大王”约翰·洛克菲勒(John Rockefeller),还有谷歌创始人之一拉里·佩奇(Larry Page)、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走在一起吗?在中国,“这些人”就在同一个时间,登上了同一个历史舞台。

这背后的原因正是中国的快速发展和多层次转型:中国同时面临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体制转型、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发展转型,改革带来的红利爆发出许多内生动力,而且这种动力是全面性的、不可逆的。此外,中国处在与西方共同推动信息科技革命的时代浪潮中,同为技术创新的发源地,在一些领域还在引领新的产业革命。短短几十年间,工业发展、城镇升级、互联网普及、科技创新……一波接一波的浪潮涌现,这对投资人来说,仿佛展开了一张“清明上河图”。特别是中国在加入WTO以后,进入了城镇化、工业化和信息化“三化合一”的时代。在西方国家,这“三化”是在不同年代渐次出现、逐步发展演进的。100年前先是城镇化、工业化,近几十年是信息化、智能化,而在中国这些现代化进程却同时迸发。一、二线城市在前,三、四线城市紧随,还有乡镇、农村,这是一种无比复杂却让人欢欣鼓舞的奇特场景,我们这一代人可以同时感受到西方好几个时代的变化,就像一家几代人一起学开车一样。这不得不令人感慨:人尚未奔跑,时代却已策马扬鞭。

迈克尔·波特(Michael Porter)(9)在《国家竞争优势》(The 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里提出国家竞争力的四阶段论:一是生产要素导向阶段(依靠资源、廉价劳动力);二是投资导向阶段(依靠政府主导的投资);三是创新导向阶段(依靠科技创新);四是财富导向阶段(依靠金融资本运作)。在中国,由于产业和区域发展的多样性,这些阶段同时上演。比如说城镇化,在中国不仅是工业化的载体,更是市场化的平台和国际化的舞台。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涌入城镇转为市民,一方面为城镇提供了充足的劳动供给,另一方面也释放了大量的消费需求。城镇化派生的投资和消费需求拉动经济快速增长。同时,城镇化的发展逐渐缓解城乡二元结构带来的经济发展上的扭曲,进一步提升产品市场、生产要素市场的市场化水平。在这个基础上,中国通过增加出口、引进外资和技术,迅速融入国际贸易和产业分工;扩大开放力度,以开放促改革,通过市场化竞争,加速促进国内技术、产品和服务的转型升级,实现结构性调整。

从更长期看,21世纪很有可能是属于中国的世纪,这十几年只是整个历史大周期中很早期的阶段,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还有很大的机会往前推进。尤其是在信息科技时代,中国是一个极佳的创新实验场。中国的创新驱动战略为创业者们构建了很好的政策环境,中国不缺乏拥有卓越赏识力和战略思维的投资人,中国的消费者有着天然的“互联网基因”,中国的创业者有太多的可以试错的机会。这些因素将促使中国的创新以持续迭代的方式,不断积蓄能量,从而创造重大突破。一个大国的崛起,往往需要制度、环境的改善,这其中也需要一些人站出来,在历史潮流中劈波斩浪。创业者、企业家群体有可能成为改变中国的力量,他们善于学习、勤奋努力,有着从“死亡之组”(10)突围的拼搏精神,敢于白手起家,探索竞争中取胜的可能;同时,他们又在实践的历练下更加富有理性,在复杂混沌中有着清醒的眼光。

奔走在美国东西海岸以及世界各地,在海外出资人面前展示中国,是充满使命感的事情。在当时的潜在出资人看来,我们是一支没有太多投资背景和经验的中国团队,在卖一个他们没有怎么投资过的国家的故事。我们在海外募资打出的第一个口号叫:“中国正在崛起,高速列车正在离站,请立即上车。”然而,现场90%的出资人没有立即“上车”,10%的出资人在一个星期以后也没有“上车”。现在再说起来可能是笑谈,当时的局面却是非常困难的。尽管应者寥寥,但我们始终坚持自己的理念,“中国要开放,机会在创新”,“不搞存量搞增量”,中国崛起的故事,真的只写到了序章。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人们会觉得中国离世界很远,但当中国离世界很近时,可能要假以时日人们才能真正察觉。在西方人的眼中,过去的中国是一个封闭自守的经济体,与世界经济体系基本“绝缘”,像处于完全平行的时空中,无论是话语体系、思维方式还是发展脉络,都与外界格格不入。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似乎有太多障碍需要逾越。我要告诉他们的,是两者之间已经产生出太多奇妙的连接点,中国正在不断学习、借鉴和融合于世界,世界也需要中国的到场、推动和引领。如今,中国与世界再难分彼此。

2000万美元,第一笔投资

西方投资人经常说这样的一句话:在过去的100年里,是乐观主义者带领着美国的股市走到了今天。我想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中国,悲观主义者可能猜对了当下,但乐观主义者却能够赢得未来。

我们是幸运的,或许正是源于长期乐观主义,2005年7月,在借来的局促的办公室里,我们接待了耶鲁捐赠基金投资团队。他们围坐在办公桌周围,面对刚刚开始在中国做投资的青涩团队,既像老师又像法官,疾风骤雨般地向我们提出大大小小的问题,包括投资计划、管理及退出策略、各项费用、研究方法等。尽管对此次拜访早有准备并胸有成竹,但对于回答不了的问题,我们仍然坦诚回应并记下应该关注的投资要点。

毋庸置疑,与耶鲁投资办公室的会面让我们大为激动,原因有两点:其一,在耶鲁投资办公室的实习经历让我对其挑选基金管理人的严谨风格十分熟悉,他们不仅仅对基金管理人的投资理念、管理能力有着独特的筛选标准,并且对其道德品质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尽管无论怎样的结果对我们而言都是非常难得的自省机会,但我们仍然对能否赢得他们的最终信任感到紧张;其二,我们太想得到耶鲁捐赠基金的投资,因为他们绝不是简单的出资人,他们的信任是对我们的投资理念和方向的极大肯定。最终,经过严格的考察,耶鲁捐赠基金决定向我们投资2000万美元,这是我们创业后募得的第一笔资金。事后回想,他们竟如此重视:大卫·史文森亲自带队,迪安·高桥等耶鲁投资办公室高管团队全体出动,远赴中国进行实地考察。此后不久,由于我们扎实的团队表现,耶鲁捐赠基金又追加投资1000万美元。如今,耶鲁捐赠基金已然获得了早期投入带来的丰厚回报,并持续追加投资,截至2020年4月,高瓴已让耶鲁大学累计获得了24亿美元的投资收益。

当耶鲁大学录取一个中国普通年轻人时,他们大概没有想象到这场教育的未来;当耶鲁捐赠基金认真考察一支刚刚起步的团队,并将2000万美元交托给一群刚开始做投资的中国人时,他们大概没有预料到这笔投资的未来。就像诗人北岛所述:“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11)在海外介绍中国时,我的内心时常涌现这样的诗句。今天,在“互联网女皇”玛丽·米克尔(Mary Meeker)《2019年互联网趋势报告》(Internet Trend 2019)列出的30家全球上市互联网公司市值领导者中,美国公司共18家,中国公司共7家(阿里巴巴、腾讯、美团、京东、百度、网易、小米),中国仍有大量未上市的科技及创新企业。每当我走在去拜访出资人的路上时,与第一次一样,我心中所要讲述的故事从未改变:“重仓中国”,看好中国企业和企业家的卓越不凡。

大行情中的“特立独行”

有些事情不能做,从一开始就不做

在中国,由于制度、文化、历史惯性、发展阶段等因素,投资领域曾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草莽的江湖气息。有人依靠超强的资本嗅觉和运作能力,在复杂的社会脉络中辗转奔波,有人“辞官归故里”,也有人“漏夜赶科场”。许多人迷恋挣快钱的刺激感,因为从短期回报率来看,挣快钱能够很快证明自己创造财富的能力,但这无疑是危险的。所有的快钱,它产生的理由无外乎这样几点:信息不对称下的博弈、热点追逐中的投机,甚至是权力寻租。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类天生好奇,有着本能的求知欲和探索欲。然而,快钱带来强烈欢愉感的同时,却极易麻痹人们的神经。投资人一旦懒惰,一旦失去追求真理的精神和理解事物的能力,就可能失去了某种正向生长的本能。那些赚快钱的人会发现路越走越窄。我们也有一些挣快钱的机会,但我们敢于说“不”,敢于不挣不属于我们的钱。

有些事情不能做,从一开始就不做。有些钱不能要,如果出资人不理解我们的坚持,我们从一开始就无法与之磨合。对于一家从零开始做投资的机构来说,没有资源,没有名气,我们只能一步步寻找属于自己的投资方法。我们没有所谓的“顿悟时刻”,而是在不断试错中付出能够带来长远回报的努力。

在高瓴成立的头几年,国内市场面临着日新月异的局面。2005年,经济学家吴敬琏在全国“两会”中提出了“中国改革进入深水区”的观点。那一年,中国GDP达到18.2万亿元,GDP增速处于11.4%上下的高速增长区间。资本市场改革悄然启动,股权分置改革打破了非流通股和流通股的制度差异,实现了证券市场真实的供求关系和定价机制;国有商业银行稳步推进股份制改革,金融风险得到妥善处置;金融业对外开放按照加入WTO的条款要求逐步发展,过渡期结束后金融业竞争进一步加剧。中国启动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不再盯住单一美元,开始实行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人民币进入长期渐进升值轨道。房地产市场也在需求释放和政策调控中呈稳步上扬趋势。这些事件无法直接开启之后数十年中国浩瀚发展的伟大历程,但我们时常可以感知到未来的喷涌之势。

面对外界的环境,选择适应环境的方式成为影响未来的关键所在。正所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在短期与长期、风险与收益、有所为与有所不为之间,我们修炼自身的内核,坚持做正确的事情。

重仓腾讯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当我们拥有“巨款”时,第一笔投资就是重仓腾讯,在单笔限额内,把最大的一笔投资都押注在了腾讯。那时,腾讯公司刚上市一年多,主打产品之一是QQ,一款在互联网上即时通信的软件,以一只闪烁的企鹅为形象。

到2020年2月,腾讯公司的估值从2005年的不到20亿美元增长到约5000亿美元,看来我们真的是“赌”赢了。是的,我们无法否认赌的成分,在那个节点,谁也无法判断即时通信这门生意有怎样的影响力,谁也无法判断腾讯这家创业公司能否杀出重围,谁也无法判断互联网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但我们又不全是赌。在投资前,我们按照一贯做法进行了大量的基础调研。当时,互联网业态相对简单,即时通信构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市场。曾经有分析员这样概括:即时通信使亲友的沟通突破时空界限,使陌生人的沟通突破环境界限,使自我与外界的沟通突破心理界限。而作为沟通软件,即时聊天应用突破了作为技术工具的界限,人们将感受现代交流方式,并构建起一种新的社会关系。正是这些构成了投资的亮点:腾讯真正打破了亲疏关系的局限、社交阶层的局限、沟通场景的局限,特别是帮助人们在虚拟世界中实现了没有束缚的沟通,打破了现实中的疏离感。尽管初步调研的结果比较乐观,我们仍然有很多顾虑,最突出的有两点。

首先,即时通信软件的本质是什么?是从无到有创造新的沟通渠道,还是提升现有沟通的效率?是解决人们的不安全感,还是创造了一种更高级的娱乐空间?一旦形成了连接,能否出现更多的“同心圆”,发展更多的业务?

其次,我们更大的顾虑是,用户基础到底有多大?能否形成网络效应,实现用户黏性?当时我身边的人很少用QQ,许多人以用MSN为荣,而腾讯的用户乍看上去多是“三低”用户——低年龄、低学历、低收入。

一次去义乌小商品城的调研之行让我们有了意外发现。那次并不是专门去调研QQ,而是为了调研别的事情,顺便看看大家都在用什么交流。我们惊奇地发现每一个摊主的名片上除了店名、姓名、手机号以外,还有一个QQ号。后来我们拜访政府的招商办,连招商办的官员名片上也有自己的QQ号。原来,QQ的用户深度超乎想象,它对中国用户群体的覆盖满足了社交的无限可能。社交可能是有圈层的,但社交工具不应该有圈层,它应该连接所有人,打破亲疏关系、社交阶层以及沟通场景的局限,让沟通可以随时被发起、被等待、被记录,把自身人性的东西通过产品还原、纾解和建构,完全解除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障碍。马化腾曾经这样定义即时通信,他认为以QQ为代表的即时通信产品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沟通工具,而是一个共享信息资讯、交流互动、休闲娱乐的平台,语音通话、视频通话、音乐点播、网络游戏、在线交易、BBS、博客等新的应用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开展。几年后,这些定义悉数兑现,这样一款产品几乎成为中国“网民”的标配,许多人把QQ号作为自己的网上ID,许多“网民”的第一个网名就是QQ昵称。

这次对QQ的调研和对腾讯产品理念的反复思考,打消了我们之前所有的顾虑。事后复盘时,我们更加坚定了一直坚持的信念:一个商业机会,不应看它过去的收入、利润,也不能简单看它今天或明天的收入、利润,这些纸面数字很重要,但并不代表全部。真正值得关注的核心是,它解决了什么问题,有没有给社会、消费者提升效率、创造价值。只要是为社会疯狂创造价值的企业,它的收入、利润早晚会兑现,社会最终会给予它长远的奖励。

勇敢地去接“下落的飞刀”

市场永远在波动,而我们却一直在“特立独行”地研究、学习与判断。价值投资需要做的基础研究很多,以至于我们无暇猜测市场的潮起潮落。

2008年,一场漫及全世界的金融海啸让所有人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愤懑和无奈。与大多数机构投资者一样,我们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弥漫的恐慌情绪中陷入疑惑、忧虑和沉思。在冬季里活着的树木必然有坚硬的角质层,在寒冷中过冬的动物必然有厚厚的皮毛,那么在这场金融寒冬中,投资人应该依靠什么?

我们从不相信运气,因为无论是概率验算还是神灵保佑,似乎都不管用,我们相信的是长期理性,理性可能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当然,在巨大压力下,这种观点仍然不能让我们坦然镇定,我们在紧张地观望着整个行业的震荡与兴衰。有人把“金融危机”比作“癫痫”,来强调其不可预测性。但2008年的无数预警,都被人们有意无意地错判或者忽略。当时国内金融市场对这场危机的感知是迟缓的,直到2008年9月15日,在同一天内,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诞生于中国清朝道光年间的雷曼兄弟公司破产,美国第三大投资银行美林证券被美国银行收购。这两条新闻传入国内时,人们才惊惶地意识到,一场史无前例的世界危机终究还是来了。在随后的一周,全球股市市值蒸发7万亿美元,亚洲、欧洲金融市场也剧烈动荡,外汇市场剧烈波动,流动性趋于干涸。2008年10月,金融危机迅速从金融领域向实体经济蔓延,国内各项经济数据大幅下降,决策者呼吁:信心比黄金重要。

尽管凭借着警觉,我们在系统性风险指标急速上升时已提前降低了仓位,但账面仍损失惨重。在市场陷入谷底的时刻,信仰决定了看待这场危机的视角。任何一场世界性的危机都异常恐怖,但我们始终相信长期主义,相信人们有智慧、有办法化解它,人类社会不正是在一场又一场的危机和重生间螺旋式发展的吗?历史长河中,如果给你一块硬币赌人类命运的话,你应该永远相信人们的智慧和企业家精神。我们更加相信国运,相信中国哲学,相信中国的腾飞之势,中国的发展不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浴血奋战中凯旋吗?

最终,我们决定义无反顾地“赌”危机的破灭,“博”市场的反弹。这不仅仅出于我们对于市场的判断、对于“重仓中国”的坚持,更关键的是企业家的能力给了我们十足的信心,我们投资的这些企业中不乏拥有伟大格局观的创业者、企业家,以及最勤劳的员工,他们都是最扎实的奋斗者。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们不能轻易错过市场触底反弹的机遇,我们的信心在这个时候反而很强烈,帮助我们在市场的杂乱信号中找到最终的方向。

我们相信,每一次重大危机都是一次难得的际遇和机会,尤其需要珍惜。危机既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压力测试,让我们看清到底谁在“裸泳”;又是一面镜子,足以“正衣冠,端品行”。在危机出现的时候,投资人能否坚持初心、坚持反复强调的价值观,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这个时候坚持的东西,往往既是决定生死的,又是关乎声誉的。真正穿越周期的投资机构,往往做到了既看到眼下,时刻做好打算,又目光长远,不为一时一地而自乱阵脚。这种理念需要不断地强化,要印刻在基因里。

事后回看,颇有意思的是,当很多投资机构都在自忖生死的时候,我们竟在“傻呵呵”地装修新办公室。我们在金融危机前就已经计划搬到一栋新的写字楼里,并在这家写字楼的顶层租用了更大的办公室。当时有员工戏称:“我们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家以举锤子、敲钉子直面金融危机的投资机构了。”在这次金融危机期间采购的办公家具至今仍在使用,并非为了纪念,而是因为当时坚持采购最好的家具,力求坚固耐用,做长期打算。

基因决定了非如此不可

做,就做常青基金

在自力更生、因陋就简的创业伊始,我们就选择做一只价值投资常青基金。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常青基金都是亚洲少有的模式,但我们仍然坚持做长期正确的事情,具体来说就是以下三件。

第一,选择超长期的出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负债端往往决定了你的资产端,你的资金性质会极大影响你的投资策略。常青基金的特点是投一级市场项目,不用担心退出压力,公司上市后,只要业务发展前景可期,就继续持有其股票。这个模式在亚洲是很罕见的,因为超长期投资对出资人的要求很高,需要出资人对基金管理人(即普通合伙人,General Partner,简称GP)非常信任。对于那些需要不断展示投资回报或者消化市场风险的基金管理人来说,他们在投资时束手束脚,由于需要关注短期回报,所以有时会舍本逐末,无法形成长期思维。

在这个逻辑框架下,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选择合适的出资人,选择超长线资本,比如全球顶尖大学的捐赠基金,包括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普林斯顿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捐赠基金,还有主权财富基金、养老基金、慈善基金、海外家族基金。它们的投资时限往往可以用世纪来衡量,因此富有远见、耐心和信任,不会在意一时一事,而是追求长期可持续的增长。战略上的理解,理念上的契合,使得这样的机构投资者对所选择的基金管理人格外信任。只要坚持做价值投资,它们就会坚定支持。

第二,拥有超长期研究的能力。实现超长期的研究需要两个大前提:一是能做,即你的资本是长期的,这样你才具备花时间和精力去思考长期关键性问题的外部条件;二是愿做,即你的投资理念是长期的。投资决策的起点是对行业的深刻洞察,包括供给端的变化趋势、行业环境的历史演变以及生意模式的本质,思考什么样的企业值得持有30年以上。注重超长期研究能力的组织完全不同于官僚化组织,也不同于典型的商业化机构,而是像一所学校、一所研究院。分析员不会因为短期内找不到好的投资机会而面临业绩考核的压力,他们的核心工作就是研究,把自己变成一名研究人员,先于市场发现好的机会,而不用四处求神拜佛。

第三,坚持并不断完善价值投资的内涵。既然选择了价值投资,就要在可理解、可预期、可展望的范畴内,遵循商业的真实规律,做出判断。这就需要坚持研究驱动,把研究作为投资核心能力的出发点,完成“可理解”;坚持长期投资,充分理解并等待价值创造的过程,做时间的朋友,完成“可预期”;坚持寻找动态护城河,把企业家持续创新、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作为企业长期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完成“可展望”。这样,就可以获得与别人不一样的价值投资能力。

一种投资机构,多种投资形态

在坚持做到上述三件事情之后,应该怎样开展投资活动呢?在具体的执行中,第一步就是寻找投资思路,基于对行业的深度理解,找到真正产生价值的信息,获得对行业价值链、生态环境的全面洞察,提炼行业发展周期中的重要变化,尤其是提炼看似无关、实则相关的重要联系,把不同的思维角度碰撞在一起;第二步就是投资思路分析,去测试和判断你得到的信息和想法,把真正有关系、有联系的事情想清楚,思考原因的原因,推导结果的结果,而不是用简单的线性思维思考;第三步是投资思路管理,把投资思路代入真实的商业周期或产业环境中,变成一个可执行的项目,包括怎样投资、怎样交易、怎样运营、怎样创造价值,形成最终的投资表达方式。

在无关处寻找有关,在有关处探求洞见,在洞见后构建方案。正是这样的“三步走”策略,决定了一种价值投资机构可以成为多种形态。

第一,可以建立全阶段、跨地域的投资模式,做全天候、全生命周期的投资机构。一旦研究发现绝佳的商业模式和与之价值观契合的创业者,就可以自由发挥,即在公司发展的任何一个阶段投入,这包括在公司发展早期阶段、成长转型阶段,甚至是上市以后,也不局限于本土企业或海外企业,要把对公司价值创造过程的理解转化成全球、全品类、全阶段的投资决策,可以不拘泥于股权、债权,不拘泥于早期种子投资、风险投资、成长期投资、上市公司投资、公司并购等各种形式,保持投资的灵活性。本质上,价值投资就应该这么做。完全可以用一级市场的长期思维来理解二级市场投资,也可以用二级市场的观点来复盘一级市场投资。其实,在广义的价值投资范畴中,一级市场的风险投资、股权投资和二级市场的股票投资,没有实质差异。正所谓“一种基因,多种表达”,在什么市场通过什么形式投资都只是表达形式,价值投资的核心还是商业洞察力,即对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深刻理解。如果研究理解的结果可以通过二级市场实现,就买入股票长期持有;如果没有这样的上市公司,就寻找私人市场;如果没有私人市场,甚至可以寻找创业团队进行孵化。

第二,可以成为非活跃的主动投资机构。主动是指将投资的着眼点放在创造价值上,做正和游戏,不算小账。非活跃是指不用随时准备交易,不需要太大交易数量,甚至可以除了研究什么都不做,但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准备抓住机会,一旦出手就要“少而精”,积累一个高质量公司的组合。从高瓴成立的第一天起,我们和出资人就有一个约定,那就是任何事情只要合理、有意义,我们都可以做(We can do anything that makes sense)。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模式——出资人给你开了一张空白支票,“你可以干任何你认为合理、有意义的事情”。但可不要小看这个“合理、有意义”(make sense),这实际上是一个最高的门槛,因为这个世界上充斥着并不合乎情理的事情。比尔·盖茨和沃伦·巴菲特曾经说他们的成功秘诀主要就是两个字:专注。作为投资人,就需要在无数诱惑下更加专注,不断扪心自问什么事情是有价值、有意义的,这样的事情才能做。同时,不用强迫自己在好的机会出现之前去做任何事情,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则。是像天女散花一样做很多投资,还是把所有的精力、最好的资源,集中投资于最信任的创业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但更有效的是:我们不必做所有的事情,只需要做有意义的事情(We don’t have to do anything. We only do things that make sense)。

第三,可以成为提供解决方案的投资机构(Solution Capital)。价值投资的外延在不断丰富,对价值创造过程的理解还可以转化成为企业发展提供解决方案,推动产业变革。对于周期性行业和非周期性行业中的企业,投资人都可以在行业洞察的基础上,深入理解企业未来发展最需要什么:如果是资本,就提供充足的资本;如果是技术,就给予技术支持;如果是人才,就帮忙搭建团队;如果当下还不知道企业未来需要什么,就以全周期的视角和创业者共同寻找答案。解决方案的提出,不是看价值投资机构有什么,而是看产业变革规律以及公司创业过程中需要什么,通过在管理、资源、技术和人才等方面提供解决方案,推动创业公司的能力跃升。

要坚持做提供解决方案的资本,参与到企业的长期发展过程中。我们未必能帮助创业者走得最快,但我们希望能够与创业者一起走得更远。这样的基因决定了价值投资机构可以穿越周期、忽略“天气”、不唯阶段、不拘泥于形式,在全球、全产业、全生命周期里创造价值,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效率也会更高。

在创办高瓴伊始,我就全然没有设想过它的未来,无论是管理规模会有多大,还是今后会走向哪里。这些可能并不重要,也无法刻意求之。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长期投资、价值投资的坚持中寻找内心的宁静,在“重仓中国”的笃定中感受价值的创造,在与伟大企业家的同行中信守长期主义的哲学。

第二部分 价值投资的哲学与修养

第4章 价值投资方法与哲学

价值投资需要既能从质的方面,又能从量的方面找到根据,但相反的是,许多人在遇到无法理解和无从应对的事情时,寄希望于瞬间的直觉或者玄妙的悟性。这就好比在最后的时刻又把胜负手交给了运气,或者是执迷于零和游戏,在市场的复杂多变中你争我夺。

投资一般可从行业、公司、管理层这三个层面来分析。看行业就要关注商业模式,这个生意的本质是什么、赚钱逻辑是什么;关注竞争格局,是寡头垄断还是充分竞争;关注成长空间,警惕那种已经寅吃卯粮的夕阳行业;关注进入门槛,是不是谁都可以模仿;等等。看公司就要关注业务模式、运营模式和流程机制,管理半径有多大,规模效应如何,有没有核心竞争力。看管理层就要关注创始人有没有格局,执行力如何,有没有创建高效组织的思维和能力,有没有企业家精神。

但仅看这些似乎还不够,因为投资人无法亲历企业成长的方方面面,更无法判断市场的不可知因素。因此,做价值投资还要看到行业的发展、公司的演进和管理层的潜力,包括这个生意如何诞生、如何变化、如何消亡,以及这些结果背后的驱动因素,看成因和结果。因此,我们提出从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角度,从更多维的空间,思考创业者、商业模式和生意所处的生态环境以及企业的组织基因。在研究过程中,不仅要思考管理层的创造性、企业的商业模式演进,还要思考组织基因的表达、系统生态环境的变化等,用第一性原理思考问题,在无常中寻找有常,在有常中等待无常,探究五步之外,投资于变化,投资于品质。

从持续20年的零售业研究谈起

在创立高瓴以后,我们花最多时间研究的行业就是零售业。零售业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从某种程度上说,零售业塑造了现在的商业社会以及现代生活。这里,我想通过对零售业的研究来介绍高瓴的投资方法。从大的格局上来理解就是:零售即服务,内容即商品,所见即所得。

挖掘行业的生态体系

要了解一个市场,首先要了解它的“前世今生”,所以我们从发展历史悠久的美国零售业入手。零售业本身是一个现代产业,它是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而诞生的。从历史的角度看,现代零售的“前世”纷繁复杂,从200多年前出现的纯粹的夫妻老婆店开始,零售业进入现代经济体系后不断演化,但直到现在,夫妻老婆店仍是不可或缺的商业形态。其实,夫妻老婆店有它的独特优势,比如它不存在公司治理的问题,资本的所有者和运营者是高度统一的,而且夫妻老婆店更有温度,老板、老板娘很熟悉周边的社区,可以很友善地与客户建立个人联系,进而形成情感绑定。但其劣势更加明显,比如规模比较小、产品选择窄、供应商体系混乱、消费者体验不一致等。

零售业第一次出现大发展的标志是连锁店的诞生。需要看到的是,连锁店的诞生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生态体系的创建。而其生态体系包括什么呢?首先是铁路的出现。美国第一条横贯东西的铁路于1869年完工,这为现代物流体系创造了新的标准,物流的标准化、即时化进程快速发展,使一家好的工厂可以生产供全国使用的产品。从美国的发展历程可以看到,1919年到1926年,美国出现了现代零售业的大规模市场整合。“新零售”这个词当时就已经在美国出现了,那时美国甚至已经出现了无人便利店。

连锁店出现后,有些商家就开发出了超市业态。商品品类和数目的扩张,使消费者一站式购物成为可能。这其中又蕴含着巨大的变化,如果说铁路使零售生态体系得到现代化发展,那么连锁店以及超市这种吸纳大量消费者的业态就在整个零售生态体系中占据了关键位置,我们称之为“生态位置”。

当连锁产生的时候,如果没有好的商品,连锁本身就不成立。这个时候,美国市场出现了两家非常重要的消费品公司——宝洁和联合利华。这两家公司至今仍然是广受信赖的消费品公司,它们的核心输出是品牌,它们通过将产品品牌化、包装化,使消费者对其产品有了统一的认知,即“快消品”(Fast Moving Consumer Goods)。其实,1839年就已经出现了包装好的商品——肥皂。肥皂是生活必需品,特征是可包装、易存储且不需要电冰箱来储存,最早的商品只能是拥有这些特征的商品。但是直到1930年以后,商品品牌才真正得到发展,其中的原因主要是电视机的出现。电视机和有线电视网的发展让知名消费品公司有机会迅速大规模宣传品牌,最早的电视节目也都是围绕品牌来做的,“肥皂剧”最早就因给肥皂打广告而得名。在品类拓展中,还有一个重要突破:电冰箱的出现。这促使包装商品品类终于可以从肥皂这一类商品扩张到食品品类。食品的规模比其他商品的规模大好多倍,进而使现代商品的规模也扩大了好多倍。

至此,生态体系里已经有了铁路、连锁超市、知名消费品公司、电视机、电冰箱这些构成要素:铁路把物流和生产周期标准化;连锁超市把购买和服务体验标准化;消费品公司把商品标准化,给消费者提供品牌的承诺和产品质量的保证;电视机把大家的认知标准化,通过电视节目使得所有品牌变得家喻户晓,增加品牌的知名度和美誉度;再加上电冰箱的批量生产,使得产品能被更长期地储存。在各种要素陆续出现以后,零售业的供给端完成了现代化进程。

生态体系的搭建是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在供给端的关键要素不断出现后,有一个需求端的要素出现了,那就是家用汽车。家用汽车的普及,一下子扩大了人们的购买半径,使得商店的地理位置不再是核心问题。伴随着美国家庭汽车拥有量的增加,美国零售业出现了重大变革,超市的数量和销售规模也得到非常大的增长。

寻找独特“物种”

我们非常关注零售业中那些创新的代表,它们可以说是这个生态体系中的独特“物种”。在家用汽车出现之前,美国拥有两家家喻户晓的公司:超市型零售公司凯马特(Kmart)和高档百货公司梅西百货(Macy’s),这两家公司最大的特点就是占据了众多城市的核心地理位置。但家用汽车出现后,零售业不需要依附于原来的物流体系了,沃尔玛(Walmart)逐渐成为主流。

沃尔玛诞生于阿肯色州的一座小城市,它的创始人是山姆·沃尔顿(Sam Walton)。由于当时最好的商业地理位置都是别人的,山姆·沃尔顿像学过“农村包围城市”的思想一样,坚持深耕农村,经营“革命根据地”,先在一个个“老少边穷”地区开店经营,之后才去开拓新的区域,而非一开始就在全美开店。这可以说是“持久战”,通过长期的经营,做长期的事业。从数据来看,1980年沃尔玛只有276家店,而1981年凯马特已有2000家店;2020年,沃尔玛在全球范围已拥有接近1万家店,而凯马特只有600多家店,中间还破产过2次。这里需要思考,为什么占据核心地理位置的凯马特会败下阵来?寻找答案的关键还是看谁能为消费者创造更多价值。沃尔玛是美国最早运用高科技,将计算机、数据引用到零售业的公司之一,早在1987年沃尔玛就做了全美最大的私人卫星通信系统(即商务情报系统,简称BI)。(14)这个商务情报系统能够使沃尔玛每家店的理论成本比周边竞争对手的都要低。店长没有涨价权,只有降价权。提供同质且价低的商品,就是以消费者为中心。而且,沃尔玛和凯马特还有一个重大不同:凯马特会搞活动式促销,消费者在促销时大量购物,在非促销时延迟购物,这导致供应链扭曲,库存奇高,供应商苦不堪言;而沃尔玛坚持每日低价(Everyday Low Price,简称EDLP),消费者不需要精打细算等促销,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符合人性的。

之后,零售业又出现了新的创新。一是仓储式购物公司好市多(Costco)横空出世。我在20年前就已经开始研究好市多了,它的董事长告诉我说,沃尔玛有14万个库存保有单位(15),有几乎最全的商品、最多的选择、最低的价格、最高的人流量,那该如何与沃尔玛竞争呢?第一,好市多的目标是让自己最想要的客户进来,让这些人产生最多的消费。于是,它将会员费设定为65美元,把真正来买东西的人吸纳进来。这在当时很创新,很多人甚至都认为这是骗子公司。第二,简化供应链,只做3000个库存保有单位,精选品类。这样一来,单品的采购规模大幅增加,比沃尔玛的还要大,这就使其商品单价比沃尔玛的还便宜。第三,好市多以极低的价格将商品买进来,然后按成本价卖给消费者,不再考虑定价的问题,公司营收主要来源于会员费。但有意思的是,对于有些成本价很低的商品,消费者不相信价格会那么便宜,或者说不相信那么便宜的商品是好的商品,于是好市多又把价格定得高于成本但略低于竞争对手的价格。这样,它的营收就不仅仅来源于会员费,还包括零售价差。

还有一个创新物种是德国的奥乐齐(ALDI)公司。为了拜访它的创始人,我们先后去了德国四次,其中一次蹲守了两个星期,最终获得了和创始人面谈取经的机会。奥乐齐最大的特点就是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没有品牌,他们认为品牌会产生广告费,这些都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它的90%以上的商品都是自有商品,库存保有单位更少,最初只有300多,发展到现在也就800多。更厉害的是,它的组织是完全去中心化的,所有的店长既是资本方,也是运营者。店长自己决定店里该卖什么,总部只是提供采购清单。这真正是“让听到炮声的人决定仗怎么打”,把现代化的供应链流程和原始的夫妻老婆店的精髓结合了起来。

我们还去美国研究过以自有食品品牌闻名的乔氏连锁超市(Trader Joe’s),去土耳其研究过连锁超市BIM,去波兰研究过当地的零售业态,力求从每一个商业物种及其所在环境中挖掘出某些圆融自洽的逻辑。当我们看完美国和欧洲国家的零售店以后,再看日本的零售业态,发现它形成了另外一种生态环境,这是和日本的社会发展相互匹配的。

在1975年前后,日本有近80%的人都是中产阶级。整个社会大量生产、大量消费,需求同质化、消费同质化和生活同质化是当时日本社会的基本写照。当时日本的零售业态是百货、连锁超市和折扣店。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日本陷入经济低迷,日本企业开始反思并衍生出精细运营、柔性制造(16)的模式,日本的消费者也产生了分层,变得标签化,精神文化消费占比逐渐升高,零售业态主要是大型综合超市、精选品类店以及追求极致低价和性价比的百元店。到了20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缓慢复苏,但人口已经出现减少趋势,呈现老龄化和独身主义倾向,整个社会处于低欲望的状态。人们的消费特征演变为不过分关注品牌,而是注重产品品质、服务内容和情感寄托。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便利化的连锁药店、便利店业态开始大量出现,店里不只有药品、化妆品、杂货和包装食品,还有大量生鲜、鲜食。从实际盈利重点来看,便利店在本质上是快餐店。我们围绕这些业态对方便性做了大量的分析,包括覆盖区域、单店流量、客单价、品类分布等,研究目的就是去探究方便性如何转化为更好的顾客服务。

以终为始,是研究的不变法则

零售是和人联系非常紧密的生意,它突出解决的是“安全感”“便利性”“幸福感”的问题。比如企业通过品牌宣传、品类扩张、降价打折,来满足消费者的刚性需求,使之具有安全感;再通过建立连锁店、拓展品类选择、提供鲜食以及外卖服务等,来为消费者提供便利性,使其需求能够迅速得到满足;到后来,零售企业开始向全产业链转型,核心是解决消费者的多样化需求,提升综合满意度。

正是基于对零售业10多年不间断的研究储备,当一个新商业物种出现时,我们才能够快速理解它需要怎样的养分、怎样的生长环境。这让我们在面对京东、百丽国际等投资机会时,敢于出重拳、下重注。

尽管已经做了如此多的研究,但我们对零售业还需要做更长时间跨度的研究,因为社会形态、文化偏好、人口结构、消费者审美能力等商业环境的组成要素都在快速变化,过去20年的研究仍然无法涵盖人类社会的大发展周期,更无法用以预测未来会有怎样的商业模式创新、物种创新。在此基础上,我们仍然需要探究支撑这个商业模式的组织基因,即创业者是怎样把他的个性、才华和梦想注入这个组织的,以及这个组织会呈现怎样的生长姿态等问题。以终为始,是研究的不变法则。

研究驱动

深入研究=研究深+研究透

研究深是指做的研究必须基础和根本。第一,我们非常喜欢和创业者打交道,而且是在他们经历剧烈变化的那段时间打交道,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参与到伟大企业的成长过程中。我们通过与创业者交流,对消费者访谈,谋求资深从业者的见识、判断等,积累一手行业数据,了解关于行业或生态的历史演绎、横截面数据或者价值链,对生意所处的环境形成独特的认知和超预期的判断,具备真正理解因果关系的能力。第二,我们非常喜欢研究全球的商业进化史,通过在世界各地寻找先进的商业轨迹,对全球不同地区、不同产业生态的“物种演化”收集加工。分析的角度可能是行业的上下游,可能是不同的产品形态和定位,可能是某种资源或能力的稀缺性,也可能是影响这个生意的其他环境和基础设施,甚至可能是创业团队的独特禀赋,核心目的是用全球的样本把产业演变的逻辑进行沙盘模拟,把历史性和前瞻性贯穿起来,形成一个跨地区、跨周期的分析结果。

就像爱因斯坦在物理世界中,用简洁的公式描述世界的本质一样,我们希望能够遵从第一性原理,在商业世界中找到某种简单的公式,尽管商业世界难以像物理世界那样抽象或简化,但投资研究就是这样一种挖掘关键痕迹的过程。更重要的是,简化到公式绝非商业研究的终点,真正的终点应该是探究这个公式的产生背景,挖掘更重要的参数,发现更深层次的运行机制,寻找不同事情之间究竟是并列的加法关系,还是翻倍的乘法关系,或者是改变量级的指数关系。研究深的目的是聚焦,是盯住微观商业史的起承转合,用东方的归纳思维做简化,发现真正有价值的行业和商业模式,是看成败。

研究透是指做的研究必须全面透彻,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在研究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方法是逆向思维,即反过来想。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质疑“假设”,如果现有产业所处的生态变了,企业盈利的方式变了,企业组织的流程变了,这个企业会不会出现大的风险?如果现有资本市场的玩法变了,整体市场环境或传统的规则变了,这个模式还能不能走下去?如果没有了资本市场,无法退出,还投不投这个企业?如果整套逻辑的前提假设变了,哪些结论会不复存在?提出这些问题,归根到底是在提醒自己,研究必须把所有重要的前提和假设想清楚。如果能够把一个生意的成住坏空、荣辱兴衰都看清楚,投资人就能够从全局来把握情况,看清企业创造价值的全过程和伴随的风险点。就像查理·芒格所说:“要是知道我会死在哪里就好啦,我将永远不去那个地方。”谁能掌握更全面的信息,谁的研究更透彻,谁就能为风险定价。研究透的目的是检验所有的商业过程是否能够自洽,能否在事实上、实际操作中都成立,这是在用中国的老庄思维做全面演绎,是看生死。

只有研究深、研究透,才能够更加轻松地形成决策。某种程度上说,研究深和研究透是一种平衡,前者强调因果逻辑的深度,后者强调穷尽各种维度的可能;前者关注收益,后者考察风险,兼具东西方两种思维模式,把西方推崇的形式逻辑和实证精神与东方推崇的归纳演绎和折中调和共同应用于商业分析。在任何时候,对商业世界的研究都是艰难的,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生态系统,很难将其他参数或属性隔离,或者说系统本身就有很强的代偿性,但投资人依然可以选择一些方法,尽可能地控制关键变量,抽丝剥茧地去探究原理。更多地研究是为了更少地决策,更久地研究是为了更准地决策,只有在更少、更重要的变量分析上持续做到最好,才是提高投资确定性的最朴素的方法。这种“逻辑上的升维”和“决策上的降维”是很好的投资路径。因此,深入研究的起点就是形成投资决策的起点,只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抓住“可理解、可预期、可展望”的有限关键变量,就能够果断做出投资决策。研究是做价值投资的基础能力。

通过“寻找变化、质疑假设、执行推演、检验结果”这一过程,深入研究能够让投资人对产业链供给端和需求端形成精确的判断。举一个需求端的例子。《资本论》中有过这样一段表述:“物的名称对于物的本性来说完全是外在的。即使我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叫雅各,我对他还是一点不了解。”(17)比如,在白酒这个传统行业,茅台和二锅头都是白酒,但这两者的相关生意的性质可能完全不同,驱动因素也差异很大。而啤酒、葡萄酒等酒类,虽然都是酒,但这两类产品的消费场景、消费频次完全不同。所以在研究以后,投资人才能知道消费者购买不同酒类或不同白酒的真实意图,即分别实现了怎样的深层次需求。

再举一个供给端的例子——宠物市场。研究发现,人口结构、家庭结构的改变会分别催生许多新的行业机会。而如果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考虑,诸如少子化、老龄化、家庭平均人数减少、单身人口比例增加以及上述因素导致的其他变化,这些都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新的行业机会,即宠物市场。无论是人们的情感需求还是生活方式,都会带来宠物需求的快速增长。日本市场提供了很好的佐证,随着丁克家庭占比的扩大,宠物成为家庭成员的现象越来越普遍。由于国内宠物行业尚处于起步阶段,宠物食品、宠物医疗、宠物服务等领域都相对空白,在这样一个短暂时期中,供给结构可以决定消费结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研究的结果就可以通过在产业端的投资来实现。我们曾投资了宠物医院、宠物食品等多家公司。有一家很小的宠物食品创业公司很有创新精神,它受中药产品的启发,把中药理念引入宠物食品,首创了治疗宠物狗腹泻的药,凭借与专卖店、诊所等渠道的良好关系,取得了不错的市场份额,逐渐成长为国内宠物食品行业最大的本土品牌公司之一,能够跟玛氏、雀巢等跨国公司展开竞争。

长期研究=关键时点+关键变化

很大程度上来说,思考商业问题,要用大量的时间研究过去,更要用充足的时间思考当下和判断未来。尽管研究方法和研究周期见仁见智,有些研究者通过回顾短期内的现象总结规律,有些研究者通过推演不同情况的概率预测未来,但如果尽可能地把研究周期拉长,寻找历史时空中生意、生态的要素演变,就能看到未来5年、10年甚至20年的发展趋势,判断企业在未来的环境中会以怎样的表达方式,实现爆发式的增长。

在投资决策面前,许多投资机会的时间窗口是稍纵即逝的,最重要的是对关键时点和关键变化的把握。只有长期、动态地跟踪变化,投资人才能够对变化产生超出一般意义的理解,从而拥有与市场不同的观点,而且是基于非常长期的视角的不同观点。

什么是关键时点?就是在大家都看不懂的时候,少数创业者能够在这个时点敏锐察觉产业的变化,为消费者和整个价值链输入新的模式和价值。什么是关键变化呢?就是环境的结构性变化,包括产业的生态位置调整、基础设施完善、需求的升级或转移等。许多人说,一个好的生意是建立在稀缺资源之上的,但其实变化和创新可以使原本稀缺的东西不再稀缺,并且这种打破稀缺的状态有且只有一个时间窗口,我称之为“机会窗口”,这是企业的快速成长期,甚至是爆发期。而在这个机会窗口之前,还有一个窗口叫“傻瓜窗口”,就是在一段时间里,投资人都觉得你的商业模式非常不靠谱、非常傻。在许多人看不起、看不懂、觉得不靠谱的这段时间里,企业将有机会积累用户、试错产品,并且创造出一定的商业壁垒,接下来就是拐点和陡变。

不仅如此,坚持跨时间、跨地区、跨行业、跨类别、跨线上线下等多维度的行业研究,投资人可以同时关注到创新企业和传统企业,探索交叉领域的思维奇点,提前预知微妙的变化。这样的感知变化的能力,能够在很大程度上转化为深刻理解行业长期发展规律的本能,形成一种穿越迷雾看清本质的洞察力,从而把决策过程中的不解和不安转化为豁然开朗和内心宁静。

通过长期研究做出的投资决策,不仅仅能为创业者提供更多资本,关键是给了创业者更多耐心,让他们可以不用在意一时成败。这个时候,企业短期是否盈利并不重要,创业者不需要过分关注盈利的实现时间和表现形式,不需要乱学乱做、盲目尝试,而是要回归到自己做这个生意的初心,思考这个生意是不是在解决消费者的核心诉求。

高瓴投资蓝月亮,正是基于长期研究所带来的对趋势变化的把握。2008年以后,中国出现了消费升级这个大趋势,当时很多基础消费品品类都被跨国公司占领。其中,宝洁、联合利华占领了家用洗衣粉市场,但它们满足于洗衣粉市场的超大份额,一方面不再将开创性的新品研发作为公司的核心工作,研发投入占比持续降低,而是将研发的重点转移到了改进现有产品上面,不再作为游戏规则的改变者开发新品,因此忽略了消费升级的机会;另一方面对中国的中产阶级以及高端消费市场的规格产生了错判,没有去关注高端洗衣液品类。但我们长期研究的结果是,中国消费者迫切需要创新性的高端细分市场,于是我们鼓励以洗手液为主营产品的蓝月亮抓住这个机遇。在我们投资后的头两年,为完成转型,蓝月亮由一家赚钱的洗手液公司变成了策略性亏损的洗衣液公司,但到了2014年,蓝月亮的销售额开始大幅增长,在洗衣液行业的销售额比宝洁、联合利华销售额之和还要多。可以说,蓝月亮是新兴市场中本土品牌战胜跨国公司品牌的经典案例。值得一提的是,蓝月亮洗衣液的价格相对其他跨国公司品牌还能保持溢价,这也是非常罕见的。

独立研究=独特视角+数据洞察

独立研究也非常关键,往往通过特立独行的研究和判断,投资人才能够在一些不被看好的事情上下重注,从而取得超额回报。在中国互联网的早期发展阶段,很多西方投资人因为不理解或者不看好,认为在中国投资互联网公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有的外资机构把阿里巴巴的持股通通卖掉,也有机构觉得腾讯的生意模式没什么发展前途。这个时候,能够拥有独立于其他投资机构的观点,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就意味着可以发现很大的投资机会。独立研究意味着从头开始看、开始想。经过大量研究,我们发现对于一些行业或者商业模式,中国市场有着其他国家市场的典型特征,可以借鉴或者对比。但中国市场也有着非常多的特殊性,并且,在许多行业或生意中的成长态势是超前的。许多创新企业的价值创造机制和盈利方式,是传统思维和方法无法评判的。

中国早期的互联网公司,无论是做电子商务还是做社交平台,它们创造的价值不能简单地通过收入、盈利和利润率这些指标来衡量。阿里巴巴的商业模式在于把消费者和商家更好地连接起来,“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腾讯具有遍及中国的最广泛的社交网络,这些价值都是基础性的、长期性的,满足了人们的基本需求。比如说腾讯,当时我们认为,按照价值投资的思想,腾讯具有的特许经营权价值远远超过其财务报表中通过账面反映出的部分。看企业不能看表面形式,而要看业务本身能否为社会解决问题和创造价值。

再以电商研究举例,在中国出现互联网、出现电商的时候,还没有一家物流企业能够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问题,这和美国完全不同。在当时看来,京东恰似当年的亚马逊,而杰夫·贝佐斯的遗憾正是亚马逊成立时美国已经有了UPS这类物流巨头,因此他丧失了做供应链整合的机会。而京东不存在这样的对手,所以面临更好的历史机遇。本质上说,零售业的核心是连接商品和消费者,因此在传统的零售业中,线下渠道是完成连接的关键。电商则利用互联网的方式,把线下渠道这个核心要素的重要性降低甚至取代了,人们购买商品不再需要来到商圈、走进商店、发现品类、找到货架、咨询商品,只需要在线上发现合适的商品,然后在家里等着商品“飞过来”。电商连接商品和消费者的关键要素之一就是高效的物流体系,让商品“更快地飞过来”。因此,对于京东来说,物流体系端就是重资产,如果不“烧”足够的钱把物流和供应链系统打造出来,是创造不出核心竞争力的。

许多公司都在持续不断地创造价值,但并非所有被创造出的价值都已经被投资人发现并认可。独立研究能够重构一个条理分明的世界,让投资人在清晰的经度(比如产业上下游)和纬度(比如不同产业的交叉融合)中获得不一样的视角,比如,投资人通过与餐饮零售企业的交流,与生鲜电商企业的交流,与外卖送餐企业的交流,可以形成对食材溯源、供应链管理、门店运营等全产业链的认知,在此基础上,就能够看到行业真正的痛点。饶有意思的是,我们的分析员在内部讨论时,总能提出别人没有想过、没有研究过的新观点,正是这样的新观点为我们提供了验证或者发现机会的视角。独立研究的最大价值是让投资人敢于面对质疑,坚信自己的判断,敢于投重注、下重仓。这种研究精神和思维模式,会形成一种正向循环,让投资人的每一次投资决策都扎实有力,并不断获得新的投资机会。

独立研究更加强调判断和结论不能建立在感性、个人知觉抑或概率基础上,而是要建立在理性、系统的分析和客观检验的基础上。在研究过程中,投资人需要分析拆解公司的财务报表、访谈管理层和公司员工、阅读大量的专业书籍和行业报告,但这远远不够,还要继续往深处想,找到数据背后的底层因子,并且这些因子应该是科学的、有意义的、逻辑上严格自洽的。

当然,理性、客观的分析不等同于完全信任数据,要透过数据理解其背后真实的原因,不仅要看“数”,还要看“路”。投资人要对投资机会有基本的定性把握,认识到并弥补纯粹的统计数据的缺陷。价值投资非常强调对原始数据的挖掘和积累,这一点就说明不能迷信所有数据。对于数据,我有这样几个理解:第一,数据不等同于真相,真相往往比数据更加复杂,研究人员需要看到的是具象化的真相,而不是抽象的数据;第二,数据本身没有观点,研究人员不能预设观点、只喜欢那些能够支持自己观点的数据;第三,数据不一定永远有用,不同情况下,一些曾经有用的数据可能不再有用,需要找到新的指标。很多人迷恋数据是因为数据可以作为挡箭牌,抵挡因为懒惰而带来的错误,从而把责任怪罪到数据上。正确的理解是,精确的数据无法代替大方向上的判断,战术上的勤奋不能弥补战略上的懒惰。

因此,投资人不应以找到数据呈现的规律作为终点,而是要把数据反映的规律作为研究分析的起点,拷问自己对数据背后真相的理解,始终享受在对细节的抽丝剥茧中发现真理的乐趣。

尽管研究难易程度、所花时间与投资收益并不明显成正比,但坚持研究驱动的理由在于,要努力找到研究方法,研究最经典的少数公司,通过触类旁通实现尽可能多的所得,同时要保持研究的强度,使研究成为肌肉记忆。对研究过程的态度应是带着一种“朝圣感”,潜心学习商业史,学习一家企业是如何崛起或陨落的,理解成功的要素或失败的前提。即使没有当即对投资展现出作用,看似是“无用功”,这样的研究所带来的成果也一定会在不经意间兑现。坚持投资研究的本质就是无限接近真理。

理解时间的价值

把时间作为选择

对时间的理解,第三个角度是把时间作为选择。很多时候,成功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没有做什么。把时间分配给能够带来价值的事情,复利才会发生作用。投资中最贵的不是钱,而是时间。做投资非常重要的是时间管理,把时间投入到怎样的问题上和怎样的人身上,是决定投资能否成功的基础性因素。要研究大的问题,追求大问题的模糊正确远比追求小问题的完美精确要重要得多。选择与价值观正确的长期主义者同行,往往能让你躲避许多重大风险,并获得超预期的回报。人类天生会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大脑结构天然让人们误以为最容易够到的果实是最好的。在投资中,我们对一些有标志性意义的企业,会花足够多的时间跟踪研判,就像看一场真人秀一样,看它的成长变化、战略调整,获得最及时的样本数据。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跟踪研判,我们与这些好的企业很早就结缘,在它们苦心修炼的时候就选择相信它们,从而与之成为非常长期的、重要的合作伙伴。

实践告诉我们,真正懂一个行业,弄清楚一家公司,通常需要很多年。用这种方法做投资的好处在于,知识会不断积累,学到的东西通常不会丢掉,新学的东西会在过去所学基础上产生积累和超越,知识会出现复合式的增长。所以,用这种方式做投资,时间越长,结果会越好。知识和能力的积累,如果以复合式增长且速度较快,会促成投资复利增长的加速。同样,如果稍有不慎,一项严重的错误也会把所有的积累都化为乌有,这也是时间的残酷性。正是基于这些认识,我们才坚持慢慢来,不去在意一时的快意恩仇,避开账面的、短暂的浮动价值,而是慎重选择并尽力追求可积累、可展望的胜利成果。

时间是最好的复盘

投资是一项激动人心的事业,但投资人绝不能每时每刻都处于激动之中。但凡出色的投资人,都拥有一个难得的品质,即非凡的耐心。做时间的朋友,就是意识到好的投资必须找到独特的时间概念,在时间中孕育,又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投资人要相信时间能够“去伪存真”,给投资活动赋予长期主义的深层含义,并且努力使之成为一种持久的职业信仰。

世界上只有一条护城河

没有静态的护城河

哈佛大学管理学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Christensen)在其“创新三部曲”(19)中对创新做出了新的系统性诠释。与许多人认为的不同,他所强调的创新,其关键不在于技术进步,更不在于科学发现,而在于对市场变迁的主动响应。创新者的窘境在于管理者犯了南辕北辙或者故步自封的错误,市场的变化导致其原有的护城河失去价值。

在创新层出不穷的时代,人们需要重新审视传统的护城河是否还能发挥作用。在传统视角下,护城河的来源包括无形资产(品牌、专利或特许经营资质)、成本优势、转换成本、网络效应和有效规模,所有这些要素都在帮助企业获得垄断地位,从而获得经济利润。因为垄断意味着企业掌握了定价权,这样企业就可以在一段时间内非常优越地面对竞争。人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竞争越少越好,但是,一旦没有了竞争对手,企业的竞争力往往也会随之消失。补贴或者垄断产生不了伟大的企业,只有在竞争中才能产生伟大的企业。把企业做大是可能的,把企业做成永恒是几乎不可能的,任何企业都有灭亡的一天。尤其是企业一旦具备垄断地位,从基因角度看,它是否还能拥有足够的动力去不断创新?这是企业面临的巨大挑战。更何况,在现在的时代,究竟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垄断,也是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所理解的护城河,实际上是动态的、变化的,不能局限于所谓的专利、商标、品牌、特许经营资质,也不是仅仅依靠成本优势、转换成本或者网络效应。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传统的护城河是有生命周期的。所有的品牌、渠道、技术规模、知识产权等,都不足以成为真正的护城河。世界上只有一条护城河,就是企业家们不断创新,不断地疯狂地创造长期价值。受到巴菲特护城河理论的启发,我们从长期的、动态的、开放的视角去进一步理解护城河,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用户和消费者为中心。坚持了这个中心,理解变化的消费者和市场需求,用最高效的方式和最低的成本持续创新和创造价值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如果不能够长期高效地创造价值,这条护城河实际上就非常脆弱。

打造动态与开放生态的护城河

那么怎样才能拥有这种动态的护城河呢?理解动态的护城河的第一个视角,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理解企业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生态环境。比如,随着互联网对品牌的冲击,依靠品牌这项护城河来源未必是最高效的方式,有人说在网上通过意见领袖表达观点效率更高。所以,当你理解了“永恒不变的只有变化”的时候,也就理解了护城河不可能不变。

“管理哲学之父”查尔斯·汉迪(Charles Handy)曾提出第二曲线理论,也就是企业应该在第一曲线(主营业务)增长平缓前,找到第二曲线代替第一曲线担当增长引擎。对于一家企业来说,如果能够在变化的时代浪潮和市场环境中不断地创新,具备从一条曲线跳到另一条曲线的能力,我们就可以认为它具备了不断深挖护城河的能力。企业如竹,一家企业持久的增长之道,就是自我革命和内部创新,忘掉成功的过去,不断“长出”新的“竹节”。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每一天企业所处的环境和生态也是崭新的。所以,要像企业刚创立时一样,拥抱“Day 1”(第一天)的精神。当互联网大潮袭来时,优秀的公司主动拥抱互联网带来的变化,就是深挖自己的护城河。从这个角度上讲,政府保护类型的护城河是非常脆弱的,这类护城河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我最看重的护城河是有伟大格局观的创业者在实践中逐步创造、深挖的护城河,这些是根据生态环境的变化做出的完美应对。

以全球市值排名靠前的三家科技公司为例。当亚马逊是一家网上书店,甚至已成为一家网上百货商店的时候,我们还尚不能称之为一家科技公司。尽管享有着近乎“印钞机”式的赚钱模式,亚马逊却一直在自我颠覆,涉足云计算,开发智能设备,大开大合,没有边界。当苹果制造出第一台个人电脑时,没有人想到这个昂贵的设备会走入千家万户。当苹果陆续用iPod、iPhone、iPad颠覆音乐市场、通信市场和家用娱乐设备市场时,人们已经习惯于想象苹果还会带来怎样的创新。当谷歌作为一家搜索引擎公司在2004年4月1日推出Gmail时,许多人认为这只是愚人节的一场玩笑。现在,谷歌已经成为Alphabet的一家子公司,Alphabet还涵盖谷歌风投、谷歌资本、谷歌实验室和Next等一系列创新型公司或平台,广泛涉足人工智能、生命科学等领域。

再看国内的互联网公司,通过对C端用户的不断理解和对自身商业模式的自我精进,这些公司提炼出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创新能力。阿里巴巴作为一家电子商务网站起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用创造性思维解决问题,把解决方案变成了不同的产品,成为一家综合型科技公司。腾讯以即时通信软件起家,先把用户连接起来,再不断丰富用户的线上生活场景,QQ秀、QQ空间、QQ音乐……在QQ发展得很好的时候,腾讯又支持内部研发新的移动互联网社交产品,这其中就包括张小龙团队研发出的微信,现在微信已从一个移动端的社交软件,成长为一个超级平台。百度作为一家搜索引擎公司起家,不断开拓新的业务形态,百度知道、百度贴吧、百度百科……现在又在人工智能领域不断加码,探索新的业务领域。美团不再仅是一家团购网站,而且迈过餐饮行业,做“服务领域的生态提供商”,搭建餐饮业态的底层服务基础设施,提升每一家实体餐饮店的运营效率,还要横跨“吃住行游购娱”,实现整个产业链的价值提升。当然,以上这些以及更多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并没有就此止步,云计算、新零售、金融科技……这些都可能成为新的护城河。

比如字节跳动,这家成立于2012年的科技公司,凭借推荐算法引擎和强大的产品开发能力,在信息分发、短视频、内容社交、问答等领域推出了蔚为可观的产品矩阵。字节跳动从基于数据挖掘技术的个性化信息推荐软件——今日头条起家,短时间内孵化出抖音、西瓜视频、火山小视频、飞书、悟空问答、图虫、微头条、Tiktok、Flipagram等众多应用。字节跳动的内核就是强大的产品迭代能力,而驱动这一能力的则是强大的组织和人才管理机制,它鼓励创新、不设边界,促进分布式决策和坦诚沟通,把组织的交易成本降到极低,使公司的核心价值观和创新能力结合得很好。

理解动态的护城河的第二个视角,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法论,就是在不同领域之间创造联系,以不同的视角看问题,形成全新的思维角度。克里斯坦森在《创新者的窘境》中将创新定义为两类:维持性创新和破坏性创新。维持性创新是不断完善和改进现有产品,通过精耕细作满足更挑剔的需求,就像许多大公司已经把创新变成了一项“常规的、可预测的程序”,而一些偶然的、非常规的主意却无法融入企业的创新流程中。破坏性创新则是追求最根本的改变,从底层出发改变现有技术发展路径和思维方式,创造出区别于现有主流市场的全新产品或服务,这种创新可能会对原有的护城河产生降维打击。

因此,创意重构已成为最主要的生产力驱动因素,任何商业都无法预知其他领域、其他维度带来的竞争。当奈飞(Netflix)(20)的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用包月邮寄的租赁模式颠覆传统碟片店的时候,百视达集团可能还在想着如何开更多的店来巩固垄断地位。当麦当劳与肯德基交战正酣的时候,它们才发现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是便利店,人们在便利店用几块钱就可以吃早餐。而当外卖业态出现的时候,很有可能便利店的生意也会面临巨大挑战。这就是更高格局上的竞争,当你终于把本领域的竞争对手击败了,会发现其他领域的竞争对手又出现了,这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商业竞争本质上要看格局,要看价值,要升维思考,从更大的框架、更广阔的视角去看给消费者创造怎样的价值。

理解动态的护城河的第三个视角是开放性。开放性是与封闭性相对的,真正伟大的公司敢于打破自身的垄断地位,从内部打破边界,构建一个资源开放、互利共赢的生态系统。如果企业被历史性成功的惯性所包裹,那么企业将停留在过去,无法得到成长。用我自己的话说,就是“早死早超生”,从内部颠覆自己。

以腾讯和京东为例。腾讯早期被投资人称道的,是它运用互联网工具构筑了社交生态系统,并在此系统上创造出丰富的虚拟产品。在一段时期内,封闭的生态能够增加用户黏性或提高转换成本,从而帮助企业打造竞争壁垒。但是,互联网的根本属性是共享、开放和包容,企业尊重这种互联网精神,才可以实现更高层次的创新。因此,腾讯公司不断调整自己的发展战略,并在我们的撮合下与京东结盟。

这里蕴含的重要发现就是京东与腾讯的基因完全不同。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梦想和野心,但是随着企业发展壮大,就能知道自己什么能做好、什么做不好,能够知道企业基因最终会呈现怎样的特质。表面上两家公司都可以做对方的事情,但由于基因不同,很多事情就成了掣肘。在与腾讯管理团队的一次交流中,我们就提到这个“掣肘因素”:一直以来腾讯本质上在做虚拟商品,并不涉及库存或盘点。但面对库存商品的时候,腾讯需要拥有一系列生产、制造及供应链管理的能力。如果腾讯非要做电商,基因里却没有库存管理能力,那么它很难杀出重围。而京东的突出优势就在于能够创造并管理一套完整的订单生产、仓储管理、销售配送的生态系统。但是,京东的基因里缺少“移动端”,偏偏电商的入口很大程度上在于“移动端”。恰好腾讯手里有移动端,腾讯的社交、游戏等在移动端均得到了更好的发展。最终,这两家卓越的企业在开放共赢的理念下,通过开放、共享、融合,共同打造新型企业的护城河。

因此,在未来的商业逻辑中,企业从求赢变成不断追求新的生长空间,从线性思考变成立体思维,从静态博弈变成动态共生。企业的护城河也不再用宽窄或者深浅来描述,而是用动态的视角,从趋势这个角度加以评定。企业的动态护城河要始终围绕寻求新的发展方向、新的演进趋势来布局。

开放、动态的护城河可能是理解价值投资最重要的门径,当意识到企业拥有动态的护城河时,投资人才能够真正理解企业创造价值的本质。某种程度上说,持续不断疯狂创造价值的企业家精神,才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护城河。

投资的生态模型

在价值投资的研究中,如何捕捉到更深层次、更有把握的决定性因素,是投资人最为关注的问题。可是,在商业系统中,没有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成功范式,不同的企业凭借独门招式赢得生存及发展空间,有的靠品牌,有的靠产品,有的靠管理,有的甚至靠时运。但无论凭借什么,让生意和所处的环境相匹配,往往是优秀企业的重要特征。因此,我们运用第一性原理,借鉴生态学的思维模型,展开对生意的独特性、适应性和进化性的动态解析,希望在更大的系统中,探索生意的属性及其未来的变化。

人、生意、环境和组织

传统的投资理念,基本策略是寻找人和生意。但我希望在东方古典文化和现代投资理论的结合中,寻求一种懂得所处环境和生意本质的复合能力,这种能力可以帮助投资人以更加贴近现实的视角理解投资,从一个单纯追求最佳商业模式和最佳创业者的二维象限视角,升级为审视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最佳组合的多维视角。

看人,就是看拥有伟大格局观的创业者,看他的内心操守和价值追求,看他对商业模式本质的理解与投资人是否一致。人是一切价值的创造者,是企业家精神的源泉和实现载体。在实践中,中国不乏世界级的创业者,他们能够在瞬息万变中洞察趋势、了解人性。他们理解、适应并推动现实,选择创业的时点、方向,集合运转生意的组成要素,设计驱动生意的组织模式,提升运营效率,甚至改变生意的属性。评价创业者的维度有很多,既包括他能达到的高度,即能力;也包括维持能力的稳定性,即可靠性;更重要的是为社会创造价值的初心,即有没有做有意义的事。对于投资人来说,看人就是在做最大的风控,这比财务上的风控更加重要,只要把人选对了,风险自然就小了。我的风控理念比较关注企业家的为人,能够聚人,可以财散人聚,注重企业文化和理念,懂得自己的边界,不断学习,并且目光长远、想做大事,拥有这样的伟大格局观的企业家更容易与我们契合。实践证明,很多一流的人才做三流的生意,有可能把三流做成一流;相反,三流的人才做一流的生意,则可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看生意,就是看这个生意的本质属性,看它解决了客户的哪些本质需求,看生意的商业模式、核心竞争力、市场壁垒以及拓展性,看它有没有动态的护城河。不同的行业和商业模式拥有不同的先天属性,但好的经济活动、商业模式往往是时间的朋友。所谓商业模式,包含客户价值主张、盈利模式、资源和流程。更关键的,是理解这个生意的演变可能:它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哪些前提决定了生死,哪些转折影响了成败。比如,可口可乐公司曾经有一句名言:“假如我的工厂被大火毁灭,假如遭遇世界金融风暴,但只要有可口可乐的品牌,第二天我又将重新站起。”可口可乐靠标准化的供给满足了多样化的情感需求,因为它的生意本质是建立一种长期稳定的心理认知。判断一个生意是不是时间的朋友,可以看它在整个市场不好的时候,能不能变得更强大;看它的规模优势能不能根本性地改变成本和运营结构;看技术创新对行业是颠覆性的还是完善性的;诸如此类。对于投资人来说,持续追问生意的本质尤为关键,要看在发生集中度提升、技术突破、价值链重构等产业变革后,这个商业模式能否产生可持续、可积累的系统能力,看经过时间的沉淀以后,这个生意能否产生复利的价值。

看环境,就是看生意所处的时空和生态,看政策环境、监管环境、供给环境、需求环境,看资源、市场、人口结构甚至国际政治经济形势等在更长时间内发挥效力的因素。在做投资决策时,仅看人和生意还不够,还要寻找人和生意的外生因素,要看更长远、权重更大、更基础的维度。环境包括产业生态中的组成要素,也包括人口因素、购买力因素、文化因素,以及经济周期、金融周期、产业发展周期等更宏观的因素。有的生意已经有很明显的天花板,即便是垄断经营或者有很强的市场壁垒也不行,因为新的技术能够创造新的政策环境,从外部打破旧的天花板,比如汽车行业、通信行业的技术创新;有的生意在发展中国家是好生意,比如家电行业、消费品行业;有的生意在老龄化社会是好生意,比如医疗行业、宠物行业;有的生意在家庭结构的变化下,会有许多机会。从需求环境看,有的生意在一些国家是新产生的机会,比如便利店,因为随着家庭人数减少,人们不必一次性购入大量生活用品,随着老年人和全职女性增多,人们不愿意去远的地方购买生活必需品,而是采用就近选择;从供给环境看,有的生意是伴随着基础设施的完善而产生机会的,这就需要判断生意的组成要素中,哪些是促进因素,哪些是限制因素,比如移动支付的普及,使得许多商业模式能够形成通畅运转的闭环。环境是理解许多投资的出发点,同时也是最基础的判断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帮助投资人把握好的投资时点。

看组织,就是看创业者所创立的组织基因,是否能够把每个细胞的能量充分释放;看组织的内在生命力能否适应当时的经济周期、产业周期。组织是人和生意的内生因素,是可以塑造和激活的。比如在经济好的时候,有些企业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活得很好,但在经济不好的时候,企业的存活就非常依赖组织的韧性和适应能力。看组织,还要看能否从强大的文化与价值观中孕育出优秀的治理结构、科学的决策机制与管理流程等系统能力,能否让产品更优质、服务更人性,能否把个人能力升华为组织能力,把事业部能力转化为集团能力,等等。组织不仅仅是生意的载体,还要成为生意的组成部分,有的生意就是在打造组织,把组织打造好了,产品与服务也能相应改善。比如海底捞就把服务做成了标品,且其标准是根据顾客需求而动态变化的,这背后靠的就是组织。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分析框架是开放的、动态的,在不同的市场、不同的投资项目分析中,不同的底层要素发挥不同权重的作用。所以,理解这个分析框架最重要的是思考其内涵,而不是一味地简单套用。

在变化的系统中理解投资

人、生意、环境和组织这个分析框架的关键点在于,要在变化的系统中理解投资,高维思考,低维行动。

我们首先强调变化。无论是纵观行业史的回顾性研究,还是在现实复杂环境中的关键参数跟踪,抑或是企业家自身的颠覆、创新和重构,核心就是理解变化,探究其背后的机制。拥抱变化既是保持警惕,又是适应和进化,这构成了思考和行动的前提,能够帮助投资人忽略“天气”,穿越周期。

其次强调思考的层次性。思考的终点是生意的本质,但思考的过程还要覆盖生意所处的生态系统,看生态各个组成要素之间的契合度。任何生意都需要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和基础设施,但如果某个时点、某个地域基础设施不完整,反而孕育着很大的机会。一旦基础设施建立完善,这个生意将获得爆发式的增长。但如果某个生意需要的关键节点被一些创业者研发的重要技术或提出的伟大创意所覆盖,这个生意会呈现完全不同的成长曲线。

所以投资人需要反复研究:怎样的生态能够让一个一般的商业模式变成伟大的商业模式,让一位不怎么突出的创业者也能够成功?怎样的环境要素能够让好的商业模式与好的创业者产生更广泛的协同?怎样的环境变化是合理的、非偶发性的?怎样的人能改变生意的属性?此外,还要进一步思考组织的内在机理与外界环境的交互,看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权重,以及彼此的影响。理解了这些,可能就能明白有些生意是赚商业模式的钱,有些则是赚环境的钱。有些生意能够在外界环境恶劣的情况下更加健康,而有些生意只能在好的环境中生存。

最后强调行动的可执行性。经过更高维度的思考后,价值投资还要回到具体的空间中,搭建并验证可执行的路径。生意是现实的,而现实是由环境所催生的。人创造着生意,环境塑造着生意,组织驱动着生意,有些生意又在影响着环境。所以低维行动的关键是在特定的环境中,针对能把握、能改变的底层要素,进行持续构建。比如,有的生意关键在于供应链,那就要组织最有效的供应链模式;有的生意关键在于用户体验,那就要在用户界面环节重点完善;有的生意关键在于品牌力,那就要持续赋予品牌新的活力;等等。

我想分享我们对Zoom公司的投资案例,以作为理解人、生意、环境和组织这个分析框架的切入点。2014年在美国加州,我和Zoom的创始人袁征结识,他热情地向我介绍了Zoom的发展情况,并和我分享了他稍早前在另外一家视频会议公司WebEx工作时的心得。当时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当人和事完全匹配时,公司将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袁征对视频会议这门生意的理解,以及他多年的技术积淀,都使他正在做的这项事业拥有很高的成功概率。他的激情和追求将会不断地相互转化。同时,对于云视频这个行业,我们也有多年研究,归根到底,Zoom创造了又一个“用科技提高效率”的典型场景。因此,只要商业生态的环境变了,无论是需求端还是供给端变了,Zoom都将迎来巨大的结构性机会。环境的改变可能源于选择线上工作方式的科技公司越来越多,跨时区、跨地域的商务沟通越来越频繁,组织生产形态越来越灵活,或者其他外生因素。我们无法预测环境的改变时点,但“用科技提高效率”这个长期趋势一定是不可逆的,是一个“质变引起量变”的过程。

再来看组织,袁征在公司创立的早期就建立了非常符合其产品逻辑和生意属性的组织文化。他把“传递快乐”作为Zoom的组织文化。他不仅推崇符合产品逻辑的极客精神(21),也非常推崇符合市场逻辑的用户导向文化,并且还提出了“产品导向和用户导向要交替进行”的管理理念。这对于一家硅谷公司而言是非常具有创新性的。他致力于打造让用户开心的产品,并成功把对生意的理解贯穿于组织的管理之中,让技术和产品、用户和体验有了非常好的结合,让每一位员工都有很强的工作热情,形成不断学习、不断追问问题本质、不断满足用户需求的自驱力,让企业上下都能围绕共同的产品逻辑和市场逻辑来做事情。因此,在2015年,我们就很坚定地相信,Zoom在未来一定能在云视频领域有所成就,于是我们在很早期的轮次就投资了这家公司。

此后,我们还专门邀请袁征为许多初创企业做分享,请他从自己的角度讲述如何理解人、生意、环境和组织,讲述让他在企业初创阶段做出正确决策的思维方法。我们希望不仅在人、生意、环境和组织这个框架里做投资,还通过这个框架,把成功的创业秘籍、思维方法分享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创业者跳出来,在更广阔、更长期的格局里思考问题,这为我们做投资,并与企业家一起创造价值创造了非常重要的正向循环。

在线教育企业猿辅导创始人李勇有一个观点非常有意思,恰好从某个角度诠释了如何理解人、生意、环境和组织这个分析框架。他说:“一家公司的发展是与所处时代的双人舞。”这句话适用于各行各业,尤其诠释了在线教育行业的发展历程。互联网出现之初,人们就认为它一定会改变教育行业,但直到今天,它才逐渐具备完整的生态环境,而且时代仍在继续变化。在线教育行业的创业者必须正确认识教育的本质,并对在线化拥有清晰的认识。简单的在线化是与教育的本质相冲突的。教育的出发点是满足人们对于学习的渴望,学习并不是反人性的,不好的学习体验才是反人性的,而好的学习体验是对天性的最好“挖潜”,这一点是对在线教育这个生意的基础理解。教育的核心是内容和服务,因此,想要生产丰富的内容和实现优质的服务过程,需要生态设施的逐步完善。可以说,正是移动互联网的快速普及,使服务实现了在线化、个性化和很好的互动体验。同时,新一代互联网原住民正成为父母,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这个行业爆发式发展。最后,生产内容和实现服务流程,均需要非常精巧的组织能力。这些角度放在一起,恰好能够解释为什么要“投资于变化”。

正是基于上述分析,高瓴在2020年领投了猿辅导最新一轮的、总额达10亿美元的融资,猿辅导也成为中国教育行业未上市公司中估值最高的教育品牌。这家创办于2012年的在线教育企业,致力于用科技手段帮助学生提升学习体验、激发学习兴趣、更便捷地获取优质的教育资源,它拥有丰富细分的产品矩阵,可以说其发展的每一步都在识别环境的变化、适应时代的变化。

如果把研究洞察、投资配置和提供解决方案作为高瓴的“生产方式”,那么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投资模型则构成了高瓴“生产方式”的闭环,在高维思考和低维行动后实践研究成果,帮助企业激发企业家精神,持续打造动态护城河,完成价值创造过程,做时间的朋友。这种循环会反过来强化我们对许多产业环境、企业家精神、生意和组织模式的理解,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拥抱变化,应对挑战。

从发现价值到创造价值

作为一家坚持价值投资的投资机构,我们在新的时代和空间中不断加深对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理解,也不断加深对价值投资的理解。价值投资在今天,又有怎样新的发展和变化呢?在我的理解中,价值投资已经从只是单纯地发现静态价值向发现动态价值并帮助被投企业创造价值转化。

与其他投资流派相比,价值投资在刚被提出时,即强调建立完整、严谨的分析框架和理论体系。其中最重要的三个概念就是“市场先生”(Mr. Market)、“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和“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这三个经典概念构成了价值投资诞生之初的逻辑链条。“市场先生”指的是市场会报出一个他乐意购买或卖出的价格,却不会告诉你真实的价值。并且,“市场先生”情绪很不稳定,在欢天喜地和悲观厌世中摇摆,它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所以价格会飘忽不定、扑朔迷离。而企业的“内在价值”是指股东预期未来收益的现值,这其中有一个关键前提是“现值”这个概念的出现。但是企业的“内在价值”往往是一个估计值,而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判断,“市场先生”也会给出不同的反应。在这样的情况下,运用“安全边际”就是在理解“内在价值”的基础上和“市场先生”打交道的有效方式,“安全边际”要求投资人保持合适的理性预期,在极端情况下还能控制亏损。

便宜的公司已经消失了

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便宜的公司已经很少了。1976年,本杰明·格雷厄姆在接受《金融分析师杂志》(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采访时也指出:“价值投资的适用范围越来越小。”查理·芒格告诉沃伦·巴菲特,显而易见的便宜公司已经消失了,一旦突破了格雷厄姆式的便宜标准,就可以考虑更多更优质的企业。而且,随着资金管理规模的扩大,仅寻找便宜公司的投资策略显然不再好用。

因此,这个时期的沃伦·巴菲特逐步受到菲利普·费雪(Philip Fisher)(22)和查理·芒格的影响,从一个“捡烟蒂”式价值投资者转变为寻找护城河的价值投资者。在收购喜诗糖果这家优秀的成长型企业以后,沃伦·巴菲特开始聚焦于研究公司质地,追求购买市场地位中隐含成长惯性的公司,尤其喜欢购买具有垄断性质的公司,寻找公司的护城河,如无形资产价值等,在此基础上,关注管理层的能力以及企业文化,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发现优秀企业并长期持有。这个时候,价值投资被重新定义,即购买好的、有成长性的企业。有一句流行的话,叫“有的人因为相信而看见,有的人要看见才相信”。眼光和判断,意味着价值投资的“安全边际”不仅是面向过去的,还是面向未来的。

至此,价值投资的理念已经从早期关注市净率发展到关注企业真正的“内在价值”阶段,从“寻找市场低估”发展到“合理估值、稳定成长”,可以说是价值投资理念的完善和丰富。这种投资理念的进化也是与美国20世纪80年代的发展相匹配的。那个年代,美国的人口和经济总量持续稳定增长,许多公司在国内市场自然扩大和全球化的过程中不断发展壮大,获得了高成长。从更宽泛的意义来说,价值投资对于美国工业社会、商业社会的形成,一定程度上起着动力源和稳定器的作用。时代的商业文明不仅仅塑造了实体产业,同时也塑造了现代投资业,这种相互交织的能量场、连接资本和产业的力量共同助力创新和发展。所以,可以说格雷厄姆与多德是价值投资理念的开山鼻祖,而巴菲特则是集大成者。

坚持长期结构性价值投资,持续创造价值

比如,我们真正成了提供解决方案的资本,覆盖全产业链、全生命周期。不论企业处于创立早期、快速成长期,还是成熟期,我们只希望在企业拥抱创新和变化的时候加入并全程陪伴,在此过程中不仅发现价值,而且创造价值,为企业提供符合其当前发展阶段和长期趋势的全方位支持。2020年春天,当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无数创业者陷入担忧和迷茫时,我们专门推出了“高瓴创投”这一品牌,全面覆盖生物医药、医疗器械、软件服务、原发科技创新、消费互联网、新兴消费品牌等最具活力的行业,就是希望加速聚集资本、资源、人才等多维助力,帮助创业者重振士气,走出焦虑,在产业发展和社会变革的长期趋势中乘风破浪,把握创新、创业的巨大机会。

再比如,我们有许多控股型投资的尝试,搭建产业投资与运营平台,这个决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赚钱,这种方式也未必是最赚钱的方式,可能还是无用功,但这种投资方式能够让投资人从实践和变革中理解产业的深层次逻辑和许多现实问题,避免投资人出现眼高手低和纸上谈兵的问题,这是最大的“有用”。而且,我们还有许多资源连接和战略协同的尝试,在“走出去”和“引进来”的过程中充当连接器和催化剂,把全球的创新引进中国,把中国的创新复制到全世界。在与创业者、企业家同行的过程中,向科技赋能要效率、要产出,向国际化、全球化要经验、要创新。

当然,在投资的世界中,可能大多数企业都无法成为投资标的,没有在生意上合作,但投资人依然可以与其建立很好的关系,力所能及地为其提供战略增值和关键支撑,这是东方文化特有的“写意”和“混融”,亦是价值投资者的初心和本能。

坚守三个投资哲学

守正用奇

“守正用奇”是从老子的《道德经》中总结出来的表述。老子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即以清净的正道来治理国家,以奇思的谋略来用兵。我用这句话时时提醒自己,在坚持高度道德自律、人格独立、遵守规则的基础上,坚持专业与专注,拥有伟大的格局观,谋于长远;同时,要在规则范围内,不拘泥于形式和经验,勇于创新,出奇制胜。

先说“守正”。首先,“守正”体现在投资人的品格上,要坚持道德上的荣誉感,尊重规则、适应规则,“不逾矩”。其次,“守正”体现在投资原则上,投资需要构建一套完整的决策流程和不受市场情绪左右的根本原则,正确认识外部风险和内生收益;最后,“守正”体现在研究方法上,要做时间的朋友,研究长期性的问题,不追求短视的利益。

再说“用奇”。首先,“用奇”体现在如何思考。做投资不仅仅是按照合理的机制和程序一成不变地思考,更要打破对客观规律的简单呈现,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把背后的一些传导机制搞清楚,把看似无关的事物联系起来推演,把人、生意、环境和组织在不同时期、不同区域所承担的权重算清楚。其次,“用奇”体现在如何决策。做投资不仅要通过研究确定初始条件是怎样的,还要找到不同时期的关键变量,认清关键变量之间是因果关系还是相关关系,有的时候是生意的性质变了,有的时候是人变了,有的时候是环境变了,有的时候是组织结构变了。这些问题研究清楚后,决策就能不受存量信息的束缚,而根据市场的增量信息做出应变和创新,在别人看来就是“奇”。

更为重要的是,“守正”和“用奇”必须结合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做人做事讲究“正”,才能经得起各种各样的诱惑。思考决策讲究“奇”,才能找到属于你的空间。“守正”给“用奇”以准绳,“用奇”给“守正”以反馈。坚持价值投资,就是去芜存精、化繁为简,始终对主流观点保持质疑和求证,不断地挑战自我,开拓新的未知世界。

弱水三千,但取一瓢

“弱水三千,但取一瓢”,意思是弱水深长,但只舀取其中一瓢来喝就足矣。我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投资,投资人需要强大的自我约束能力,一定要克制住不愿意错失任何好事的强烈愿望,同时又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首先,如何理解投资过程。投资项目分门别类,好比“弱水三千”。但投资的境界,关键在于独立思考的过程,投资的方式本身就是投资的内容。与许多在市场上频繁出手的投资人不同,我们始终把时间花在研究上,在投资前后都保持充足的耐心,去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深入理解。在中国,有太多创业者和创业项目,投资项目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们不擅长搞“人海战术”——一年看特别多的公司,也不会频繁地更换战场——哪人多去哪,希望能赶上市场的风口,在资本热潮中分一杯羹。人云亦云的结果,很可能是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看不见也抓不住真正的大机会。所以有人说“可怕的从来不是宏观经济,而是跟风投资”。回看2011年的“千团大战”、2015年的“百播大战”……风口来得快,去得一定也快。风口来去匆匆,落得一地鸡毛,多少投资人只能在热血澎湃之后体会无人诉说的失落。换句话说,投资不是纯粹为了赚钱,一味受金钱驱动是这个行业里最危险的事情:要么挣了很多钱,挣到钱却不知道接着干什么;要么一直挣不到钱,甚至为钱铤而走险。

其次,如何理解投资机会。这里的关键在于选准“那一瓢”。我不喜欢做天女散花式的投资,而是希望抓住最有价值的投资机会,用超长期的资本对企业做最大化的投资。不管企业在什么行业什么阶段,只要能在适应的环境以适合自身组织的形式予以表达,持续创造出价值,就是好的投资机会。投资决策的起点是基础研究,这决定了投资人只能在看准的时候再出手,投资只能少而精。很多时候,投资成功与否都归结于所选“那一瓢”的价值几何,能否在“那一瓢”上做得更大、更深、更结实。真正的好公司是极少的,真正有格局观的创业者、企业家也是极少的,不如集中长期持有最好的公司,帮助创业者把最好的能力发挥出来。

既然看好了,那为什么不重仓呢?投资是一种做选择的生意,每一次投资,都是在为真正创造价值的创业者投票。这之中重要的不仅仅是你选择了什么,同样重要的是你没有选择什么,而且没有权重的选择不是真正的选择。如果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最有可能成功的事情上,那离成功一定不远。当然,如果功夫没有练到一定阶段,也不要急于“挺身而出”。古人说“从古知兵非好战”(23),投资中也要减少不必要的交易,避免因随时需要关注市场的起落,而放弃了研究一流投资机会的时间投入,把“瞄准”作为射击的主要活动,而不是“扣动扳机”。

再次,如何理解基础研究。这就需要辩证地思考“但取一瓢”,不能只看一个行业,其他通通不考虑,否则也会影响研究的深度和广度。像匠人一样做投资,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在结构性变化和个人投资能力中找到最契合的发力点,在寻求一点突破的前提下看更多相关的行业,或者训练相近的思维。如果能看懂这个行业的变化,有能力找到投资的逻辑,就买入并长期持有。但如果只是风口,或者别人在其能力范围内做得很好的项目,就不要盲目追逐。其实,能不能做到“但取一瓢”,考验的是一个人的自我约束力。在多数人都醉心于“即时满足”(Instant Gratification)的世界里时,懂得“延迟满足”(Delayed Gratification)道理的人,已经先胜一筹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出自《史记》,原意是桃树和李树不主动招引人,但人们都来赏花摘果,在树下走出了一条小路。对于投资人来说,不要在意短期创造的社会声誉或者价值,而应在意的是长期创造了多少价值。沉醉于一时的成功、放任高调的宣传通常是非常危险的。自我膨胀很容易让人迷了心智,听不进反对意见,把不准未来方向;名声大了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毁也好,誉也好,总归是让人分心的评判。杂音多了,内心的声音就容易被忽略。如果在初期就非常高调,就很容易失去理智。西方人经常说,“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印证这句话的创业故事不胜枚举。

首先,要回归投资的初心。对于投资人来说,关键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找到并支持优秀的创业者实现创业梦想,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为社会创造更大的价值。坚持做正确的事情,在行业里就会形成好的口碑,有共同理念的人终究会与我们合作。我们坚持要“找靠谱的人一起做有意思的事”,在投资的过程中就会充满与相知相识的人共同征服挑战的愉悦感和成就感,这样就能实现“不言”或者“少言”。

其次,要找到投资的幸福感。我认识的所有优秀投资人,都能从投资这个行为本身获得职业的幸福感、满足感。对于他们来说,赚取投资收益与其说是拼命要完成的任务,不如说是水到渠成、下自成蹊的结果。整天为了收益疲于奔命的人,到最后可能颗粒无收;而心无旁骛走自己的路的人,往往能获得很大的回报。

最后,要对投资的过程进行自省和反思。无论是对个人、公司,还是针对具体的交易和项目,时刻反省自己的处境,不固守一时一刻的成绩,尤为重要。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很成功了,往往会开始走下坡路;一家投资公司如果认为自己躺着都能赚钱,往往会开始舍本逐末,追求虚无缥缈的事情。无论发展到什么阶段,我们都时常警醒自己:今后是否能不断地推陈出新?如果要保持成长的延续性,最应该坚持什么?最不应该留有什么?一旦一点小的成就使得我们不再努力、思考和创新,而陷入悬崖式溃败,则悔之晚矣。

在价值投资的路上,有深山大泽,亦有宜人坦途;有迷途知返,亦有绝处逢生。坚持投资哲学并非僵化,而是以严谨的治学精神去认识市场,提炼出最基本的价值观。在经济压力巨大的时候,作为一名投资人,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恐慌。但当我们把事情想清楚了,自然能够保持内心的宁静,享受过程,知行合一。而塑造内心的宁静,归根结底就是做事情有目标、有原则、有行动指南和反馈机制,在不同的处境面前有定力,这就需要我们做出的每一步选择都是心安之选。

价值投资最伟大之处在于,它将“投资”这项难以确定的事情变成了一项“功到必成”的事业,变成逻辑上的智识和拆解,数字里的洞见和哲学,变化中的感知和顿悟。“唯有诗人能扩张宇宙,发现通向新真理的捷径”,我们在长期主义之路中探求本质,在未来和此刻间搭建通途。

第5章 价值投资者的自我修养

从事投资的过程中,我渐渐发觉,投资一方面是对真理的探寻,探索外部世界;另一方面是谋求心灵的宁静,观照内心世界。外不能胜人,内不能克己,投资恐怕难以成功。

就像许多人“懂得很多道理但依然过不好一生”一样,投资当中也有许多道理被反复提及,但许多人在应用时仍然不解其意。比如“当别人害怕时,你要贪婪;当别人贪婪时,你要害怕”“价格是你付出的,而价值才是你得到的”“利润只是一种意见,而现金流却是一个事实”“你只有买得便宜,才会卖得便宜”“永远不要把买入成本当作卖出的决策依据”……

所以说,价值投资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修行,这条路有时熙熙攘攘,有时冷冷清清,但一直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实在不多。能有更多的价值投资者同行,共同讨论和切磋,无论对于投资行业还是对于具体的投资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2017年,我和邱国鹭、邓晓峰、卓利伟等几位好友共同发起成立了高礼价值投资研究院,创办初衷就是希望在中国价值投资发展的过程中,能有一个供投资人相互学习、探讨的实战训练营,希望从一个很小的社群里,走出更多真正懂得价值投资的优秀投资人,进而把好的资源与优秀的企业家结合起来,为中国资本市场和实体经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很早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筹划这个研究院,为了更好地办学,我们多次讨论并出国考察。2015年5月,我们一行中国价值投资者参加了巴菲特年会,与沃伦·巴菲特、查理·芒格、大卫·史文森、约翰·保尔森等美国投资人交流,发现美国投资人无论是做价值投资还是采用其他投资方法,都能够在社群中深入探讨非常长远以及具有很大格局的重要问题,他们身上所展现的思辨性、开放性让人动容。自那时起,我们成立高礼价值投资研究院的想法就更加明确了。

在高礼价值投资研究院,学员们可以开诚布公地交流,不仅仅对行业格局和重点公司进行研究剖析,还可以对规律性的认知进行切磋探讨,在不断学习和实践中理解价值投资。我们希望,基于这种学习氛围,学员们能够想得深、看得远、做大事。

坚持第一性原理

与许多生意相比,投资是观点创造价值的生意。大卫·史文森认为,投资界一个重要的分水岭不在于区分个人投资者和机构投资者,而在于区分有能力进行高质量积极投资管理的投资者和无力为之的投资者。高质量的积极管理,其关键是思维模式。在我的理解和实践中,第一性原理不是简化分析模型,而是探究更底层的逻辑,发现“看不见的手”,找到各种现象的动因,进而分析更多端绪和因果。

做投资应理解商业的底层逻辑。在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投资的本质是投资于变化和投资于人,因此投资的关键过程是在一个变化的生态体系中,寻找适应环境的超级商业物种。超级商业物种之所以能适应环境,其根本在于能够为社会持续不断地创造长期价值,让消费者获益。想研究清楚商业物种的属性,需要长期跟踪商业历史。尽管历史是无比宏大的,任何人都无法在宏观世界里搞清楚所有问题,但人能够在时空的进化中,看清楚一些商业的基本问题。需要注意的是,人们永远无法掌握真理,只能无限接近真理,真理对于人们来说是高维的、复杂的、不可知的,但驱动事物变化的原因往往是简单的、单一的、可判断的,因此就需要从现象出发,抓住可以把握的关键要素,理解商业的底层逻辑。

强调理性的好奇、诚实与独立

投资人要始终对这个世界充满浓厚的好奇心,大到思考社会进步、商业演变的内在逻辑,小到思考企业如何运作才能够保持可持续的竞争优势。第一,好奇心一定源自原创性的头脑,可以打破所有条条框框的约束。好奇心的本质是自我驱动力,是一种朴素的求知欲和源自自身热爱的内驱力的结合。拥有好奇心的人善于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而且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彰显好奇心。寻找真相是困难的,但有好奇心的人就会爱折腾、爱琢磨,不满足于自己的已有经验,不断地问为什么,寻找现象和数据之间的底层联系,把事情想透彻。不能因为在行业待久了,就对创新的事物不管不问,甚至觉得创新的事物不靠谱。好奇心让人保持平和的心态,先尝试着接受,再去理解和判断。

第二,这种好奇心不受短期利益的影响,不受金钱驱动。不能仅研究或涉足带来短期快速回报的项目,而忽视自己长期热爱的领域。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应该从自己真正的好奇心出发,而不能被表象所迷惑,以为那是自己想追求的东西,有的时候人们喜欢追风口,但尤其需要谨记这一点:人多的地方你别去。在创业或者投资的过程中,有许多趋同性的投资、趋同性的创业,这时候就要看你是不是真正有好奇心,真正发现了创造价值的方式。

第三,好奇心不受好胜心或者战胜他人的成就感所驱动,不是为了当第一把别人比下去,也不是为了战胜市场。邓普顿基金集团创始人约翰·邓普顿(John Templeton)有句名言:“战胜市场是一个很富有野心的目标,但追求它的时候要小心为上。”我们无法验证市场是对的,但也绝不敢说市场是错的,没有对市场的主观评价,也不去做简单的对比。这构成了我们对市场的基本态度。

价值投资和好奇心天然绑定,如果没有对真理的好奇,很难拥有钻研的精神,也就无法获得超越市场的认知。理性的好奇强调依靠研究,而不是依靠垄断性资源或者运气,虽然那样会给人一种有捷径的错觉,但这些捷径或虚无的错觉都会误导认知。

拒绝投机

警惕机械的价值投资

我们所说的价值投资,当然关注安全边际、企业估值、流动性这些基本概念,这些也是价值投资的应有之义。但现实中没有纯粹的、教科书式的市场,也没有纯粹的、教科书式的投资,更没有纯粹的、教科书式的价值投资。现代医学的奠基人克洛德·贝尔纳(Claud Bernard)有句名言:“构成我们学习最大障碍的是已知的东西,不是未知的东西。”从书本上学的是基本常识,更是基本精神,不能套用条文去做价值投资,而是要理解条文背后的精神内核。

避开价值投资中的陷阱

陷阱一:价值陷阱

第一个陷阱是价值陷阱,避开它的要义是不要只图便宜,投了再便宜也不能投的项目。一个看上去“物美价廉”的投资未必是个好投资,因为投资标的必须有好的质量。

沃伦·巴菲特对价值的理解也在不断迭代。他在2019年股东周年大会上对价值投资给出了新的诠释,这一点和我们所理解的并无二致。价值投资中的“价值”并不是绝对的低市盈率,而是综合考虑买入股票的各项指标,例如公司开展的是不是可以让人理解的业务,未来的发展潜力,以及现有的营收、市场份额、有形资产、现金持有、市场竞争等。

价值陷阱是传统价值投资中极易被忽视的圈套。在分析标的时自然应该强调估值的重要性,不仅要看当前的估值,还要看企业在未来一段时期的表现,而且这个预期与企业拥有的核心技术、所在行业的竞争格局、行业周期、市场环境、组织形态以及管理层都有关系。如果一家企业的技术面临颠覆式挑战,而且完全没有研发或技术上的储备,那它的估值可能随时会一泻千里。如果一家企业所处的行业是赢家通吃或者寡头垄断的行业,那么它的估值就很难用现在的市场份额对应的营收或利润来判断,因为这种行业往往会产生极端的结果。如果是典型的大型企业,那么它的规模可能会妨碍反应速度和增长空间。对于管理层的判断也同样重要,尽管对管理能力进行预测是不科学的,但如果管理层盲目追求短期利润或者企业规模,而忽视企业的长期发展,那么企业未来会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投资这个游戏的第一条规则就是得能够玩下去(The No.1 rule of the game is to stay in the game)。价值陷阱的本质是企业利润的不可持续性或者说不可预知性,投资人需要看更长远的周期或更大的格局,才能够识别并避免价值陷阱。

陷阱二:成长陷阱

第二个陷阱是成长陷阱,避开它的要义是不要有错判。我们强调成长型投资和价值投资之间并不画等号,这意味着有的成长型投资不是价值投资,而有的成长型投资是价值投资。

成功的成长型投资必须能够预测新技术的成功机会、新市场的动向以及新商业模式的演化。评估企业成长性的落脚点应该是衡量这家公司的内在机制和动能。没有研究深、研究透以及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积累,难以对上述种种因素做出有把握的预测,因此很容易陷入成长陷阱。要坚持在预测前进行严谨分析,同时又要承认未来是难以准确预测的,对未来的判断应始终保持合理的怀疑。不要高估当前的增长,也不要低估未来的成长。其实高估本身就是错判,只有短期的快速成长并不意味着长期能够持续不断创造价值,因为并非所有成长都是良性的。逆向思维在这里的应用是,要善于警告自己,很多成长型投资是没有门槛的,长期来看许多当前快速成长的公司长期却无法跑赢整体经济。许多公司从财务报表上看都是在增长,但是有的公司是真正地内外兼修,而有的公司只是处在“风口”上,利润报表的增长和这家公司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受到当时商业周期、经济环境的影响。就像价值陷阱的本质是利润的不可持续性一样,成长陷阱的本质就是成长的不可持续性。

菲利普·费雪是成长股投资策略的开创者。他的核心投资理念在于,投资目标应该处于持续成长中,增长率至少应该高于整体经济,否则就不能持有。很多投资人给予高成长的企业高估值,就是假设这个成长能够持续下去,但高成长的企业要消化这个高估值,甚至超预期,这就很难了。

人们经常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其实“千里马也不常有”。《韩非子》中有句名言,“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马,教其所爱者相驽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千里马不常有,而驽马常有,相比于日日鉴定驽马的人,只鉴定千里马的人就得不到持续的训练;而反过来,鉴定驽马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何为千里马。所以,避开成长陷阱的办法就是保持平常心,坚持第一性原理,不要为了发现成长股而定义成长股,否则很容易被“得道升天”的侥幸所迷惑。

陷阱三:风险陷阱

第三个陷阱是风险陷阱,避开它的要义是不要错估风险。在现代金融学范畴中,风险往往被理解成市场波动,但这种理解是有前提的,即市场是有效的。从价值投资的角度看,风险更有可能是资本永久性、不可逆的损失,包括环境的不可逆、趋势的不可逆、业绩的不可逆、时间的不可逆等。要善于识别真正的风险,包括估值风险、企业经营风险和资产负债风险等。

在价值投资中,只谈收益不讲风险的投资都是违背常识的。计算投资收益的基本公式就是风险和成本调整之后的长期、可持续收益。只要把风险看清楚了,就知道收益是怎么来的了,这就是所谓的“管理好风险,收益自然就有了”(Focus on the downside and the upside will take care of itself)。

即使是再伟大的投资人,犯错误也是必然的,能否把犯错误的代价控制到一定的损失范围内,在风险与利润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在“恐惧”“贪婪”的两难抉择面前保持平常心,是甄选成熟投资人的关键。也许有人觉得,避免犯错误的唯一方法是不进行投资,但这是所有错误当中最严重的一个。要学会宽容自己的错误,同时把每一次错误变成学习经验。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规避风险陷阱的办法之一就是本杰明·格雷厄姆所说的寻求安全边际。把情况想到最坏,看看最坏的情况发生后还有哪些次生伤害,有没有反身性(30),看看灾难来临时有没有自救手段或者“逃生舱”,始终对不确定性保持理性的谦卑,这些都是安全边际的内涵。另外一个角度就是判断企业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持续创造价值就是最大限度地减少风险,这可以理解成以攻为守。

陷阱四:信息陷阱

第四个陷阱是信息陷阱,避开它的要义是不要迷信信息。价值投资是依赖基本面分析、依赖研究的工作模式,很多投资人收集信息的能力很强,但同时也面临着信息过载的问题。很多时候,犯错误的原因并不是你收集的信息不全或者收集了错误的信息,而是你过于相信了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收集信息形成微判断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善于识别信息的权重,到底哪些信息已经是市场的存量信息,哪些信息是市场的增量信息;哪些信息在哪个阶段是重要信息,哪些信息始终重要或不重要。给信息赋予权重,比做出微判断要难很多,很多价值投资者做不好这一点。第三步是用第一性原理把这些微判断和有权重的信息联系到一起,这才形成了真正有力量的东西,才能够把研究转变为决策,从研究员变成投资人。信息陷阱的本质就是信息本身不会告诉你立场或观点,更不会告诉你它有多重要,你所观察的角度决定了你看待信息的方式。这里面有很多经验性的、规律性的东西,也有很多是偶然性的、视角选择方面的东西。当拥有许多投资项目的时候,其中很多并不是真正的机会,所以更重要的是要把握如何识别这些机会的优先级,如何判断哪块“云彩真正有雨”。如果能够不断积累信息的赋权经验,那么投资能力就能达到新一轮的飞跃。规避信息陷阱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不断去学习和思考,不断重复,形成惯性直觉和本能反应。

避开价值投资的陷阱,归根结底是保持理性,保持理性的诚实,在没有充分地研究之前,在思维模式尚未得到检验之前,在没有把风险管理好之前,平衡好自信和谦虚的心态,保持积极的克制和勇敢的主动。

价值投资无关对错,只是选择

在做投资研究时,底层的思维方式决定了研究与否、研究什么,投不投资、投资什么,而世界观、价值观决定了研究对象到底是事实、数据还是原理,投资对象究竟是不是时间的朋友。

比如有的风险投资人,所投项目覆盖了三百六十行,所有行业的项目都看、都投。其实,他的逻辑不仅是建立在行业研究的基础上,更关注的是创业本身,是“创业”这项活动、这门生意。某种程度上说,“创业”这个领域,吸引了众多有斗志、有独立思考能力和卓越创造潜力的年轻人。他们值得被关注和支持,值得通过创业这件事来得到训练和提升。在所有决定创业能否成功的要素中,人是最主要的。因此,“培养创业者,使其拥有更为成熟的创业实践经验”这个项目本身,就值得投资。

再比如有的投资人,喜欢由内而外地做判断,从内部的角度出发,更重视创始团队和组织基因;而有的投资人喜欢从外部的角度出发,关注行业格局、盈利结构、生意属性;还有的投资人喜欢从市场的角度出发,看宏观形势、政策趋势、板块轮动,关注时机和势能。角度虽不同,但如果能找到自洽的逻辑,这些投资人往往就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还有的投资人天然对不确定性很有感觉。其实,人类生来就有一些心理认知误区,包括对不确定性的厌恶,表现为在遇到困惑或压力时,想尽快摆脱怀疑,追求确定的答案。但对于投资决策来说,其核心在于对不确定性的把握。每个投资人对事物认知的不确定性其实是不同的,有的人天生对大的市场走势有感觉,有的人天生对数据背后的逻辑有感觉,有的人天生对人性有感觉。对于同一个投资标的,有的人看到了低价,而有的人能够换一个角度来思考,看到的不仅是价格,还有协同和生态。你的不确定性在我这里可能就是确定性,所以每个人应该用自己擅长的方法来理解不确定性。当然,这里的前提是要有对自己的清楚认知,而对自我认知的不确定其实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

交给我管的钱,就一定把它守护好

最后,我想谈一谈关于受托人责任的话题。我在从事投资的第一天就学到一句话,叫作“我宁愿丢掉客户,也不愿丢掉客户的钱”。这是价值投资者不可或缺的自我修养,因为声誉就是投资人的生命。别人能否信任你、帮助你,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你的声誉。

高瓴公式

第三部分 价值投资的创新框架

第6章 与伟大格局观者同行

芝加哥大学教授阿玛尔·毕海德(Amar Bhidé)在其所著的《新企业的起源与演进》(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New Business)一书中指出,经济学家把企业家在经济思想史中表现出来的能力划分为四类:对不确定性的承担、对创新的洞察、超强的执行力与极致的协调能力。这与我们对创业者、企业家伟大格局观的定义不谋而合:第一,拥有长期主义理念,能够在不确定性中谋求长远;第二,拥有对行业的深刻洞察力,在持续创新中寻找关键趋势;第三,拥有专注的执行力,运用匠心把事情做到极致;第四,拥有超强的同理心,能协调更多资源,使想法成为现实。

拥有长期主义理念

每位创业者在率领企业寻找前进方向的过程中,唯一已知的东西就是眼前充满未知。优秀的创业者能够不被眼前的迷茫所困惑,他的内心是笃定的,他所看到的长期是未来10年、20年,甚至横跨或超越自己的生命。在接纳新事物和迎接挑战时,他们既享受当下,又置身于创造未来的进程中,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包容。坚持初心就是关注自身使命和责任,在短期利润和长期价值之间,做出符合企业价值观的选择。

比如美团创始人王兴,他是一个永远充满好奇心和爱思考的人,喜欢读书,爱问问题,学习能力极强。他的初心是“互联网改变世界”。2003年,在美国读博士的王兴,感受到社交网站的兴起,毅然决然地放弃学业,回国创业。不像比尔·盖茨、马克·扎克伯克、史蒂夫·乔布斯辍学创业时基本有了成熟的创业思路、靠谱的创业班底,或者至少能找到车库作为办公场地,王兴凭着一颗初心就开启了创业历程。此后,王兴先后创办校内网、饭否网,之后又创办美团网,在本地生活服务领域不断深耕。往往初心有多大,创业的蓝图可能就有多大,正是这种朴素的想法,让美团可以不关注“边界”,只关注“核心”,即用户的需求是什么,互联网、科技有没有为用户创造价值。

再比如恒瑞医药前董事长孙飘扬,也十分令人感动。这位被戏称为“药神”的企业家,早年是药厂的一名技术员。有专业背景的他,在很早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你没有技术,你的命运就在别人手里。我们要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药厂若不改变技术层次低、产品附加值低的问题,是没有出路的。在他的理解中,仿制药能够让一家药厂活得很好,因为仿制药价格低廉,有很好的销路,但创新药才是保证一家药厂真正立足于市场的核心竞争力。此后,恒瑞医药相继在海内外成立研发中心和临床医学部,构建了药物靶标和分子筛选、生物标志和转化医学等创新平台,不断增加科研投入,打赢一场又一场攻坚战。现在回看,10多年来,孙飘扬始终保有创业之初的那份“精神头”,始终不渝地研发新药,做长远打算。

再比如爱尔眼科的创始人陈邦,这位因“红绿色盲”而被军校退回的老兵,投身商海几经沉浮,无意间与眼科诊疗结缘。在爱尔眼科的发展历程中,看得远成为战略布局的关键。如何在中国的医疗市场中,找到独立、可持续的民营专科医院发展路径?陈邦通过实践给出了很好的答案:其一是探索分级连锁模式,而这也顺应了“医改”推行的分级诊疗大趋势,通过把内部的资源打通,将最好的科研成果、最好的医疗服务主动贴近患者,让诊疗服务的重心下沉,创造本地就医的便捷性;其二是超前的、创新的人才培养体系,通过“合伙人计划”,激励和充实人才队伍,让医生的成长领先于企业的发展。这些战略构想的出发点是不断地酝酿和准备,一旦企业有了内生的动力,就能够不断拓展规模,寻求新的市场、新的格局,始终围绕下一场“比赛”来储备力量。

举一位新晋创业者的例子。国货美妆品牌完美日记创始人黄锦峰看到了消费市场的变革趋势——新国货势头,他从2016年8月成立团队,到2017年8月起在淘宝开店,再用不到3年时间将完美日记打造成天猫“双11”首个登顶的国货美妆品牌。而其中,如何抓住新一代年轻人的审美偏好,找到独特而有趣的沟通方式,成为黄锦峰打造美妆品牌的关键。大牌品质、平民价格,非常符合追求极致性价比的年轻人的购物主张;此外,完美日记多次精准抓住流量洼地,如内容社交平台、私域流量、视频直播等渠道,通过头部、腰部、素人全覆盖的达人“种草”、重度粉丝运营等方式,和年轻人玩在一起。事实上,消费的趋势始终在变化,如果完美日记能够不断抓住新需求、新玩法,这后面的故事会更有意思。

在与黄锦峰交流时,我发现他看待行业模式、生意模式的视角都是非常具有创新性和长期性的,不仅对商业机会非常敏感,还同时拥有本土创业经验和国际化视野。所以,我非常有底气地告诉他:“在中国一定有机会诞生新的欧莱雅。”在探讨一些长期发展的话题,比如完美日记线下店的定位问题时,我建议可以把它做得更丰富一些,不仅将其定位为一个卖货的地方,还应该让完美日记线下店具备社交互动和“造美”属性,为爱美的女生打造一个真正的时尚集散地。

那么怎么理解“把握细微中的痕迹”呢?我举一位连续创业者的例子——庄辰超,他的成功之处在于能够在细微中找到蕴藏巨大商业能量的痕迹。精通数理的他,善于将自己作为一台精密运算的仪器,运用强大的逻辑推理和计算能力在复杂的系统中寻找创新的机遇。他曾经认真地调侃道,当初在追求女朋友时他都进行了精确的概率演算和路线设计,说一定要成为前30%出现在这个女孩生命中的男生,成功概率才更高。

在创办去哪儿网之前,庄辰超拿谷歌报表做过深入研究,通过分析旅游产业链,在携程、艺龙等强敌环伺的市场中发现了切入的机会。“如果你要开始一个创业项目,一定要先想清楚它的微循环是不是能赚钱。”“多层次分销的现状意味着机会,因为很多商业机会来自价值链的崩溃和压缩。”“寻找一个行业中的叛逆力量。”这些都是他在创业之时的独到思考。热门的商业模式往往有着残酷的竞争和较高的淘汰率,因此未必是一个好的机会,但通过MVP(Minimally Viable Product,即最小可行性产品)分析、微循环检验、价值链拆解,他反而能够在细小的垂直领域发现未被满足的需求。

在创办便利蜂时,庄辰超依然在细微中寻找答案。他不是看风口,而是看逻辑。当发现便利店这个生意模型可以被算法驱动,而现在中国还没有人做得到时,他开始了再次创业。在他的推演和场景分析中,不仅有人文的分析,还有数字化的分析,通过优化技术和数据,给出从选品、陈列到上新、促销的个性化建议,减少人为因素;通过全程监控的冷链运输、智能感知,对供应链进行全方位的感知,提升运行效率,实现“千店千面”。这些都需要数据支撑,从数据中洞察真相。用完整的商业数据模型,客观地塑造一个行业,这种能力来源于见微知著的洞察。正是由于他的这种能力,无论他创办去哪儿网,还是创办便利蜂,我们都是他的坚定支持者。

日本7-Eleven创始人铃木敏文正是抓住了便利店这个生意中的“不变”,即“什么是顾客需要的便利”,才定义了今天的便利店雏形。在他看来,真正的压力不是源自其他品牌,而是源于能否满足顾客对便利性的多样化需求。于是,7-Eleven不仅做餐食,还可以代收水电费、设置自动取款机、售卖杂志,无拘束地出售各种生活必需品和服务,持续地提供便利。某种意义上,7-Eleven不是在做传统的零售,而是在做社区的终端服务,让顾客花费最少的时间解决最高频的日常需求。

拼多多的创始人黄峥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在理性得接近极致时,能够发现许多本质的东西。当电商不断创新业务,发展渐至“终局”的时候,他通过抓住这个生意中的“不变”,创造了电商新物种。电商的本质是人和商品的连接,核心在于解决效率问题。而促使流通加快的方式,既可以是人找商品,即以商品为中心;也可以是商品找人,即以人为中心。黄峥选择了后一种,他认为以人为中心存在大量的可能性,拿时间和空间的统一来促使整体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在具体的模式中,先是攒齐一群人,把人们长周期、零散化的需求快速集结成同质化的批量需求,构成空间和时间双维度的集结;在这个基础上,直接打通供应链,连接田间地头、制造工厂,形成C2M(Customer-to-Manufacture,即从顾客到工厂)反向定制,这就大大降低了柔性化定制生产的难度,从而实现了商品的低价供给。这个模式把人作为促成交易的关键,从生产端的“最初一公里”到消费端的“最后一公里”,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获得实惠,而且商品流通效率更高。

好未来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张邦鑫在思考公司发展时,非常在意务实和创新,但对于教育行业来说,培养的学生出成绩就是核心的不变。因此,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谨慎扩科,不把一个学科做好绝不开新的学科,不能为了营收数据好看而坏了节奏。第二个想法是逆向思维,不能照搬照抄,好未来不能是第二个新东方。张邦鑫说:“新东方教大学生,我们就教中小学生;新东方教大班,我们就教小班;新东方通过线下讲座招生,我们就通过互联网招生;新东方推崇名师,我们就做教研;新东方教英语,我们就做数学。”第三个想法是运用新的技术手段持续提升教学效果。一般来说,许多人喜欢小班教学,因为既有名师,又有互动。为保证更广泛地区的教育效果,在优质教师资源短期无法满足的情况下,好未来上线网上直播,在K12教育领域普及“一位名师讲课+多名老师辅导”的互动式教学体验。同时,好未来还在人工智能领域加大科研力度,探索人工智能量化课堂,通过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数据挖掘等搜集、分析教学数据,及时反馈课堂效果,提升课堂品控。把握住教育行业里的不变,其他的创新都可以千变万化。

拥有对行业的深刻洞察力

拥有专注的执行力

拥有超强的同理心

我所看到的很多优秀创业者之间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他们具有非常开放的精神。在许多伟大的创业者看来,没有一定要做的生意,但有一定要帮的朋友。他们始终在思考如何能帮助他人。在这个过程中,或许彼此有不同的诉求、不同的思维习惯,但同理心可以使创业者更加务实和温润,不会夜郎自大、故步自封,而是与更多的人创造更好的沟通过程,营造创造共同价值的磁力场。

选择与谁同行,比要去的远方更重要

第7章 持续创造价值的卓越组织

实践价值管理:做一名超级CEO

打造文化:追求内心的宁静

“绽放”人才:和靠谱的人做有意思的事

激活组织:创建好的小生态系统

第8章 产业变革中的价值投资

哑铃理论:让科技成为和谐再造的力量

突破生命科学:研发与创新

不仅是思考,从投资角度来说,医药医疗行业具有很强的消费属性和科技属性,市场巨大,进入壁垒高,同时具有成长性、盈利性、抗周期性等特点,这些因素决定了这个行业具有非常长期的投资赛道,而且可以构建出一条又深又宽、持续创新的动态护城河。所以,在中国的产业版图中,医药医疗行业一定会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在具体实践中,高瓴从2014年起就开始广泛支持包括PD-1创新药、外包研发/外包生产研发(CRO/CDMO)、眼科、骨科、口腔、辅助生殖、肿瘤放疗、微创外科、连锁药店、医学实验室、医疗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的创新企业,深度见证并参与了医药医疗行业发展的黄金时刻。

比如,在药物外包研发和外包生产研发领域,高瓴投资了药明康德、泰格医药、方达控股、凯莱英等多家行业领先企业,出发点就是看到了全球的医药研发产业链正在发生的重大转移,看到了国内创新药产业上下游的不断成熟。药物研发涉及诸多环节,包括药物发现、药学研究、临床前研究、临床研究等,其中药物外包研发是一个非常依赖专业性、知识性的细分行业。药物外包研发企业所提供的专业研发服务能够有效降低药企的研发成本和风险,缩短研发时间,提高研发效率,形成非常有针对性的专业化优势。随着科技手段的丰富、中国科研人员体系的成熟,药物研发的产业链正在快速地拆分重组,整个产业也更加集约和高效。这就好比二三十年前的半导体行业,行业在不断地分层细化,企业不需要自己从头去设计开发、搭建实验室、生产加工、商业化拓展,而是用产业链细分的基础设施去快速实现目标。一个团队有了一个想法,只要画一张图纸,就可以快速地在产业体系里“跑”出来产品原型,产业的创新速度将极大地加快,这对于中国的医药产业来说是非常好的创新。

拥抱消费转型:升级与细分

闯入智能时代:产业互联网

价值创造赋能路线图

第9章 价值投资的实践探索

创造新起点:实体经济巨头的价值重估

激发新动能:重仓中国制造

开拓新世界:think big,think long

第10章 永远追求丰富而有益的人生

长期主义的人才观

成长型的人才培养机制

教育和人才是永不退出的投资

后记 做时间的朋友

附录 我的演讲和文章

将绽放进行到底

选择做时间的朋友

有一条解决当今很多现实问题的根本途径

用“科技+”做正和游戏

数字化转型时要让企业家坐在主驾驶位上

人工智能是对话未来的语言

这是一门需要用一生去研习的必修课

论一个投资人的自我修养

以价值投资理念优化市场资源配置

“科技创新2.0”助力构建经济新格局

大学筹资核心在于广泛性和永续性

致敬雪山之魂

“守正用奇”,论耶鲁捐赠基金的投资哲学

心灵宁静,“延迟满足”

叙事:理解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