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通(WordCom)似乎已经是上古时期的案例了。事发之时,我还是个连会计是啥都不知道的孩子,如今我都入行快十年了。这本书中涉及到的许多细节,会计部门的日常、内审、外审、审计委员会、会计准则等等,都是自己熟悉的语境,读起来竟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先来给大家捋一下世通公司的案发经过: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IT和互联网兴起,而与之配套的基础设施:电信业,也随之发生了重大的变革。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叫作“去监管” (deregulation)。在去监管之前,长途电信业务和地方电信业务是分开的。同一家电信公司不能同时经营这两种业务。所以地方上通常由当地的一家公司垄断,而长途业务则由另一些公司专营,比如AT&T。而世通的前身,LDDS (Long Distance Discount Service)做的就是长途电信业务的零售贩卖。这样的零售商很多,LDDS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去监管打通了反垄断的壁垒。所有的电信公司都可以同时做地方和长途业务。于是硝烟四起,大战拉开。世通公司在CEO Bernie Ebbers的带领下,通过大量的兼并收购以及一系列的扩张策略,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拔得头筹,一跃成为了行业领军的公司。业绩骄人,股价飙升,深得华尔街宠爱,一时风头无两。Ebbers本人也成为财富榜上的富豪之一。
然而到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大批的互联网公司倒闭。世通公司的业绩也不可避免的下滑。2000年第三季度,眼看着利润无法达到华尔街的预期,CFO Scott Sullivan 斯考特 苏利文示(bi)意(po)总会计师(Controller) David Meyer 在账目上做手脚。CFO和总会计师这种级别的人是不会自己去做分录的,所以David找来两个会计,Betty Vinson 和 Troy Normand,让他们去找找看有什么账目可以调的,把利润调上去。
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很震惊,也非常不愿意做这个事情。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然而当时情况紧迫,一方面,没几天就要公布这个季度的财务数据了,另一方面,一向严厉的大老板施压下来,他们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先从了。
他们找了一些能够释放利润的科目,比如说某些负债的金额有一个允许的范围,在这样的范围内取低一点的数值就能冲减掉一些费用;另外,世通之前做了很多企业收购,收购入账的时候有很多主观能动性比较大的数字,也有一定的调整空间。
做完了这些以后,两个人还是很不安。David安慰他们说,就这一次,度过难关;我们之后会在业务上想办法降低成本,并且我们会调低下个季度的利润预期,所以不会有第二次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然而一切并没有变好,下一个季度,费用成本依然居高不下。尽管预期已经调低,实际的结果还是达不到预期,两个人又被迫去压榨各种可能的科目来调整利润。
做坏事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第n次就会变得容易了。最初的内心挣扎过去了,也就渐渐麻木。一开始还只是在允许的范围内调整,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大错。但是到了后来,所有能压缩的空间都用完了,于是苏利文开始了更大胆的行为。
开头提到的库柏女士,当时是世通公司的内部审计副总裁(VP)。她不直接汇报给CFO,而是汇报给董事会的审计委员会。但在行政上,CFO也还算她的上级。她和团队在内审过程中,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神秘的资产账户,叫“预付产能”(prepaid capacity)。学会计的同学看到这里都会觉得这个账户名称很奇怪。不仅奇怪,这个账户上还有大量的整数金额往来,而这些往来的另一端指向哪里,却扑朔迷离。
通常内审碰到这样的问题,就去找做账的会计问问清楚就好了。可是这几个会计一提到这个“预付产能”就讳莫如深,语焉不详,分录也找不到任何入账凭证。另一边,CFO苏利文竟然一反常态,多次向她施压,明里暗里阻挠她查这个项目。这些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库柏的怀疑。于是她和团队转为地下,躲在小会议室里,日夜加班,偷偷在系统里追踪这几笔分录的来去。最后他们发现,这些大量整数金额经过了各种掩饰,在好几个科目里东躲西藏,最终来自利润表上的费用科目。拨开迷雾,这些复杂的分录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即,将费用转化为资产。
原来,世通为了提供电信服务,不仅自己构建设备和基础设施,还签了许多长期租赁合同,向第三方租借大量的光缆(fiber)。这些光缆的租金按照规定应该作为当期费用处理,而这些分录则把它们变成了资产。
(这里略解释一下给不太懂会计的同学:费用在利润表上,越高,利润就越少。但是通过会计分录,可以把一部分费用变成资产,那么利润表上当期的费用就会减少,利润就会提高。就比如你花了1000元买了一部手机,你可以在当期把它当作费用处理掉,那么你当期的利润表上就有-1000元。但是你也可以说,我的手机是要用5年的。那么你就可以把1000元从费用里剔除,变成资产,然后分五年摊销。这样你在今年的利润表上,就只有-200元的费用了。正因为如此,会计准则里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哪些费用可以变成资产,哪些不能变成资产。不符合准则规定的费用资产化,就是盈余操纵的表现。)
库柏和她的团队挖出了一个大坑:从2001年初到2002年第一季度,管理层一共做了49笔类似的分录,将总共38亿美元的费用挪到了资产负债表上。库柏责无旁贷向董事会审计委员会报告,并通知了外部审计师。这当中所经历的重重压力、阻挠、威胁,在此不一一细表了。只能说,在那样的情形下,能有勇气坚持做对的事情的人,的确是令人敬佩的。
有意思的一个细节,会计师们来鉴赏一下:在剑拔弩张的董事会上,库柏女士陈述了自己的发现,旁边坐了一屋子的律师、董事及高管们。而CFO苏利文竟然解释说,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符合会计的基本原则之一“匹配原则”(matching principal)的。因为他们投资的这些通讯网络(lines)暂时没有得到充分的利用,不能和收入匹配,于是先放到资产负债表上,等将来有业务收入了,再放到利润表上去,符合匹配原则——我看到这里真是惊呆了,竟然还能有这种解释!不懂会计的律师们是不是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简直无法反驳!
至此,这桩在当时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财务造假案(超过安然)被捅破。股价暴跌,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介入调查。2002年7月,世通宣布破产。在巅峰时期曾经市值一千多亿美元的公司轰然崩塌。最终,CEO Ebbers被判25年监狱,CFO 苏利文被判5年监狱,并没收全部财产。David Meyers被判一年服刑,其他涉案人士也都多少受到刑罚惩处。
再来聊聊我在书里看到的感触最深的几个地方:
为什么没有递交辞呈呢?还是因为环境所迫。他们是家庭的唯一经济来源,实在无法丢掉工作。在密西西比这个不发达的地方,也找不出第二家像世通这样的大公司,能给他们如此高的薪水。而且他们很早就加入了世通,随着公司一起成长,对公司有很深的感情,也是真心希望公司能够尽快好转起来。如果不能达到华尔街预期,那么股价下跌可能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也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他们可能也不是坏人,甚至可能有着很好的出发点,然而却做了错的事。
2002年之前,世通的审计师一直是安达信。没错,和2001爆出财务丑闻的安然是同一家。真是祸不单行。却也有一定的必然性。
在书中,库柏女士也提到,她曾多次就不同的问题和安达信沟通过,但安达信要么对问题一无所知,要么就是站在管理层一起。其实费用资产化这种问题,事关财务报表的正确性,也应该是外审的职责范围。然而安达信并没有查这个科目。原因不详。不过书中倒是提到,安达信每年要把详细的审计计划拿给CFO和controller过目,而且要CFO同意了这些科目,他们才能去审。所以,管理层总是知道他们要查的科目,于是就会把那些做了手脚的分录,挪到那些他们不查的项目中。
今天这种事情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可惜这就是当年审计行业的现实。在经历了世通、安然、以及安达信的倒闭之后,整个审计行业的监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Sarbanes Oxley法案成立,PCAOB成立,审计师的独立性也被提到了无比高的位置。
比如,现在的审计必做的一项叫做“分录查找”,找寻的条件有:大金额、整数、分录备注里有“per某某”这样的字眼、在非正常工作时间(周末或者深夜)做的分录,等等,满足这样条件的分录都被要求拿出来看证据。这每一条,似乎都是为了侦查到类似的造假所设计的。自然按照今天的步骤看来,是不难发现了。但是在当时,人们可能都没有想到过。而今天,又有什么是我们想不到的呢?
最后说一下这位库柏女士,她在离开世通以后建立了自己的咨询公司,Cooper Group LLC 。 看网站猜想大概她的主营业务就是四处宣传演讲。美国大部分州的CPA执照都要求每隔两年更新一次,在更新的时候要求修满一定的学分(CPE),其中有一类必修的叫“道德学分” (Ethic CPE)。所有的CPA们要想保持执照的有效性,都得花钱去上这种道德课程。所以库柏女士顶着这样的名声,也算是一辈子不愁了。不过,比起那些枯燥无味的理论课,听听她讲讲真实世界的故事,也是挺有意思的。